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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世變無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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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裴歡好不容易才在暄園裡找到華紹亭。

她想著以他的脾氣,總該挑個安靜地方住,但她忘了,他當年來這裡養病的時候也才十幾歲,還沒養出後來那些過分的講究。於是她這一路上找來找去,走了不少彎路,最後忽然在西邊院子裡看到了水晶洞的痕跡,才發現對面的屋子裡有燈光。

她推開門進去,忽然發現隋遠原來是個騙子。

華紹亭精神不錯,並沒有昏睡,他故意讓人覺得他情況不好,也故意讓隋遠把話都往嚴重了說,這樣韓婼那種扭曲的心態才能踏實一點。

他正在桌旁安安靜靜看一本書,那本書顯然年代久遠,估計是後來被人清理出來的,他拿在手裡隨便翻翻都帶著脆弱的聲響。

這房間裡空空蕩蕩的,書架也沒了,書都隨便堆在桌子上,他像是隨手挑了一本還算完好的出來,一直看了下去。

華紹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絨上衣,於是連影子都透了燈光,虛虛實實沒個分別。他抬眼看向她,那目光並不意外,他好半天才放下書,終究嘆了口氣說:“裴裴,我就怕今天來的人是你。”

這一夜暄園裡吵吵鬧鬧沒完沒了,他八成是突然醒過來的,但天大的動靜也沒能把他請出去。

裴歡僵在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這些天情緒過分壓抑,這一夜又承受著莫名的恐懼,好不容易找到他,看見他平平安安坐在這裡,她竟然不知道應該先說點什麼。

她像只裝滿水的玻璃瓶,再不能有任何顛簸刺激,一見到他這雙眼睛,這一腔強忍下的情緒像被人突然拔掉了塞子,瞬間傾瀉而出。

這一時,裴歡連日來的怒和怨一起湧上來,又聽見他那句話,衝過去就把他手裡的書扔開了。

華紹亭向著她伸手,她不回應,盯著他氣到手指發抖。

“裴裴,過來。”他看見她死活站著不動,有點無奈,他對她這脾氣一向沒辦法,於是難得又軟下聲音說了一句:“這麼多天了……我很想你。”

裴歡被他說得心裡難受,反而更生氣了,他說得容易,還知道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她眼角發酸,千言萬語擰成一股火,抿著嘴角執拗起來,就是不說話。

他只好自己走過來,剛一抱住她,裴歡的眼淚幾乎瞬間就掉下來了,這下真連句利落話都說不出來了,連聲音都忍不住,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這一夜,裴歡是真被逼怕了。

她一路找過來給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把最壞的可能性全都想好了。她可能要面對華紹亭已經有了併發症,隨時會昏睡過去醒不來的情況。她甚至一度開始後悔,今晚不應該得罪韓婼,這麼偏僻的小鎮醫療條件實在有限,萬一華紹亭有什麼事,她要怎麼求對方放他們去找大醫院……

裴歡不惜動搖自己心底所有的堅持,統統為了他,最後發現他平安無事,竟然還有心情在這裡一頁一頁地看書。

她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偏偏側著臉不願看他。

華紹亭由著她鬧,一直不鬆手,最後她捂著眼睛,整張臉埋在他肩膀上,咬牙切齒地想說什麼說不出,最後恨得沒了辦法,她發起狠來,張嘴像只急眼的貓一樣,一口就咬下去。

他也只好忍著,原本都是心疼,這一下倒被她逗笑了。

他一開始還能勉強裝裝樣子,最後裴歡這幼稚的樣子惹得他也忍不住,一邊笑一邊拍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拿出這輩子全部的愧疚,軟著口氣哄她道:“噓……別哭了,這不是好好的嗎?我和阿熙都沒事。”

她不吃這一套,不管不顧,開口就跟他算賬:“行啊,華紹亭!你都安排好了,只有我是個例外,我今天確實不該來,你要幹什麼我都該當作不知道,最後等著那個女人通知我?”平常裴歡也有生氣的時候,但兩個人從來沒真的吵過什麼,她想著他的病,氣到最後都是收斂的,以為再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但今天不一樣,裴歡是真急了,一句一句帶著刺甩給他:“你成心只防著我,只有我找不到你,最後還是韓婼帶我來的,華紹亭!你……”

她這委屈和氣憤都混在一起,說著說著自己都沒了辦法,最後實在是哭累了,紅著一雙眼問他:“你想幹什麼?你是要按敬蘭會的規矩,扔下一家人,跑來暄園給她償命嗎?”

華紹亭看她這樣自然心疼,等她平復下來,把她的頭髮都理順別到耳後,那口氣又淡了,說:“當年的事對韓婼確實不公平,這麼多年我也算收著她家的東西,所以我才來見她,但那些事早該入土了,她怨念重,非要翻出來報復,不能牽扯到你。我出來,把她引回這裡來,省得大家麻煩。”

他親了親裴歡的額頭,抱著她沉沉地嘆氣,關於他自己的過去,實在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好事,所以過去不管誰來問,他都不願提,早早想著避開她和孩子,如今她還是跑來了,他又覺得這樣也好。

他的裴裴就是這麼倔,他要是不在,她想哭都沒個地方哭,左右都為難,於是這一刻他又和別人沒什麼不同,男人似乎天生找不到什麼哄人的好辦法,尤其他最怕裴歡哭。

華先生又能如何?現在的他還不是隻能踏實坐著等,等她撒完氣。

華紹亭把她的眼淚都擦乾淨了,看著看著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他把一側的燈光全都開啟,仔細看她的臉,忽然沉下聲音問她:“臉上怎麼了?”

裴歡愣了一下,揉揉臉衝他搖頭,示意沒事。華紹亭的身體情況不能隨便動氣,她絕不能現在刺激他,於是避重就輕,隨口抱怨了一句:“我能有什麼事,我找不到你,一生氣跟她打了一架。”

他定定地看她,裴歡對著這雙眼睛不由有點心虛,趕緊緩和口氣,跟他解釋道:“女人打架不就是扯來扯去的,都是胡鬧,沒什麼事。”

她推開他往屋子裡走,坐在床上,四處看了看,這一夜輾轉,從沐城來到興安鎮,她什麼也沒準備,風衣裡就穿了薄上衣和牛仔褲。

華紹亭想起她前兩天還在發燒,於是拿外衣給裴歡蓋住,她就縮著肩膀拉著他的手,剩一張臉還帶著淚痕,抬頭看他,這下總算笑了笑。

他看她的樣子,知道她的感冒已經好了,於是稍稍放心。

裴歡什麼都不想再爭了,對著他千言萬語只剩這一句:“大哥,算我求你了,你千萬……千萬不能有事。”

這一刻,哪怕他們莫名被困在暄園裡,只剩空蕩蕩的一間舊屋,什麼都沒有,她都覺得安心。

“我只擔心你,其他什麼都不重要。”她頓了頓,對著華紹亭又說,“你不用顧慮我,我來這裡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怕。”

他點頭說:“很快,我不急著走是因為這兩天韓婼總是刺激阿熙,不能把阿熙留在她手裡。”

她想起隋遠提前來到沐城的事,於是又問她:“你本來想讓隋遠把笙笙帶走,可現在他又被韓婼逼著來了暄園。”她說著說著喉間發緊,“我不該讓孩子離開我。”他竟然笑了笑跟她說:“隋遠來這裡是我安排的,這確實是臨時起意,韓婼想知道我的病情,而且阿熙那邊也不穩定,總要給暄園裡找個醫生,與其讓她去找,不如叫隋遠來。”他倒真放心自己的女兒,“不用太擔心笙笙,她啊,比你厲害,現在有人照顧她,放心。”

她被他說得無奈,果真人人犯愁的事,一到華紹亭這裡都不算難,既然他不擔心,孩子的事情上,他總該心裡有數。

凌晨五點,天邊微微泛了光,卻還沒有大亮,房間裡的燈光已經被調暗,牆壁上的顏色經年透著灰,幽幽剩下一片暗藍色的光。

裴歡漸漸感受到華紹亭手腕上一陣又一陣清淡的香氣,這沉香的味道太過於熟悉,能將周遭統統揉在一處,房間裡異常安靜,連風聲都停了,很快她就被這串香木的味道催著放鬆下來,渾身睏倦。

華紹亭讓她躺一會兒,他對這房間十分熟悉,顯然過去曾經住過,他四處看了一圈,讓裴歡放心。

她雖然累了,躺得卻有些不踏實,於是他就坐到她身邊去陪著,一直扣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就定下心。

哭過之後的人總是很容易睡著,裴歡很快閉上眼,似睡非睡地平靜下來,精神短暫放鬆,這一段積累下來的疲憊就瞬間佔領了她的全部意識,總算湊合著歇了一會兒。

蘭坊這一夜也不好過,朽院裡的燈徹夜長明,大家都被折騰起來了。

從過完年開始,敬蘭會和軍方勢力在葉城那邊有所衝突,形勢膠著。從清明之前那幾天開始,事態逐漸失控,鬧了快一個月,弄得人心惶惶,大家的日子都不算好過。

這幾天談判沒談攏,眼看控制不住,兩邊的勢力隨時可能在葉城發生衝突。蘭坊雖然看著一如往常,格外沉寂,卻恰恰是暗流洶湧的時候。

大家好不容易忍到了這一晚,沒想到上邊卻突然偃旗息鼓,雙方都沒了動靜。

以往華先生在的時候,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等到他人沒了,敬蘭會在陳家人手上搖搖欲墜,反倒讓外人找到了清算總賬的好時機。

陳嶼要擺會長架子,終究不肯拋頭露面,也不願親自去葉城,他人就留在蘭坊遙控局勢,但他懸著一顆心,一夜沒睡,一直盯著葉城那邊的動向。

快到天亮的時候,終於有訊息傳回來。

他這一代新提拔出的大堂主景浩辦事最利落,對方急匆匆從外邊接了電話回來,低聲進來彙報道:“會長,葉城的陸將軍來話了,他家裡有個重要的人失蹤很久了,如果我們能幫忙把人找回去,這一段的麻煩就算過去了。”

陳嶼雙手撐在書桌上,想了一下皺眉問:“陸將軍?”

“是,不知道陸家聽到什麼風聲了,突然跳出來攔住了葉城的衝突,他暗中聯絡蘭坊,只要咱們找到人,上邊和敬蘭會的問題他可以出面幫忙解決。”

“我沒記錯的話,那個老傢伙多少年沒出來說話了,怎麼這一次倒這麼熱心腸?”

景浩搖頭,又說:“會長,這次的事不一般,陸將軍有個獨子,幾年前這個兒子出了意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陸將軍派人翻天覆地找了好長時間,什麼訊息都沒找到。”

說是事故,其實那次的事也不完全是意外。他兒子在外邊惹了事,開車在山路上被人追上了,本身生還機率不大,但偏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哪怕找到屍首也算是個交代,可幾年下來,愣是什麼都沒找到。

陸家傳到下一代就剩這麼一個孩子了,做父母的自然心裡死活不肯釋然,怎麼都不相信兒子已經不在了,於是堅持要找,一直沒放棄。

陳嶼思前想後沒琢磨明白這事和今年的衝突有什麼關係,他作為會長,從來沒和葉城陸家有過交情,所以他問景浩:“所以他是想找他兒子?為什麼突然找到我們?”

而且陸家人失蹤已經是幾年之前的事了,當年都不來找蘭坊裡的人幫忙,為什麼今年又來聯絡敬蘭會?

景浩看了一眼四下,把前廳裡留守的下人都放出去了,一時只剩下他和會長,他才開口說:“陸家是今年清明的時候才得到了確切訊息,當年陸將軍的兒子出事之後,是被敬蘭會的人救走了。他們這幾個月恐怕一直在想辦法找,但沒有線索,最後陸將軍沒辦法,才聯絡到我們,說是請我們幫忙,其實就是管蘭坊要人來了。”

陳嶼猛地看向他,明顯十分震驚。

“陸將軍的兒子叫陸遠柯,現在基本確定,陸遠柯人就在敬蘭會,但不知道具體下落,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被救之後卻一直沒回家,總之整件事發生的時候……”景浩頓了頓,打量陳嶼的神色,小心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說,“那會兒華先生還在,所以這些細節的事,我們可能不清楚。”

陳嶼斟酌著沒有馬上做決定,他顯然也明白過來,這件事恐怕牽扯極深。

陸遠柯在葉城出事,被敬蘭會的人救走,可能是偶然,也可能另有所圖,但不管當年救人出於什麼原因,這幾年下來,敬蘭會的人一直扣著他,到底為了什麼?

最關鍵的恐怕不是他們這麼做的目的,而是到了今年形勢微妙的時候,又是誰把訊息放出去的?葉城陸家一旦知道兒子的下落,必然找上門來,雖然看似是為了幫敬蘭會扭轉局面,但……

陳嶼有些焦慮,事情突如其來逆轉,轉機出現了,可是他卻犯了難。

他並不知道陸遠柯被誰救了,也不知道陸遠柯藏身在什麼地方,整件事他當年沒有參與,如何幫忙?

景浩替他分析道:“會長,陸遠柯是將軍的獨子,身份特殊,他被救之後這種事一定會報回蘭坊。我猜測當年海棠閣裡肯定有訊息,華先生雖然不在了,但我們或許可以問問華夫人。”

陳嶼心裡一動,這幾天裴歡正好在麗嬸那邊住著,他馬上讓景浩去請。

偏偏所有的事都這麼巧,景浩人還沒走出朽院,麗嬸卻不請自來,火急火燎衝了進來。

裴歡從下午出去之後就跟人離開蘭坊了,這麼冒險的行為沒有留下任何吩咐,到現在也沒有訊息,麗嬸急著要見會長。

她有辦法找到暄園。

這一晚果然難熬,漫漫長夜,無數夢中人驚醒,天終究還是要亮了。

裴歡還真的睡著了,睡得迷糊之間,忽然聽見一陣咳嗽的聲音,她一下子又醒了。

她一睜眼,先看見房頂上的影子,那是古建才有的房梁,她瞬間有點恍惚,有那麼一時半刻,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依稀還是在海棠閣的時候……

耳鬢廝磨,他們日夜相守那十年,真是最好的十年。

裴歡眼角溼潤,徹底清醒之後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天完全亮了,這地方雖然不是蘭坊,但四下裝飾也都是舊式紋路,一扇擋風的窗戶上面有菱形的紋路,於是在地上透出一片燦爛陽光,她突然看過去,一下子被晃得發了蒙。

睜眼之間,日夜交替,房間裡四下終於清楚了,這確實不是海棠閣,這裡的一切都還是二十年前的陳設,老舊的收音機和掛鐘被擦拭一新,但屋頂上已經露出了磚塊,遲遲無人修葺。

欲蓋彌彰,這園子四處都充斥著不合時宜的修整,一座枯墳偶然冒了新的枝椏,也不代表真能起死回生。

裴歡回頭找華紹亭,發現他站在窗邊一直在咳嗽,好像有些喘不過氣,於是她趕緊過去看他的情況。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裴歡盯著他的臉色,又問他這幾天停藥後的感覺,越看越覺得他氣色不好,心裡著急,非要出去找隋遠。

華紹亭把她攔下來,裴歡急歸急,也知道隋遠來了估計也沒辦法,這園子裡什麼檢查設施都沒有,韓婼困著他們,無形之中就在加重華紹亭的病情,他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

華紹亭自己卻很坦然,他看她醒了,就順手把窗戶推開。

今天外邊是個燦爛的大晴天,院子拐角的地方種著一棵楸樹,雖然沒人修剪,但雨水足夠,總能頑強生長。

這樹是過去流行的樹種,幾十年前的大宅院裡如果能種上三兩棵楸樹,總被視若珍寶,只不過現在這時代沒人喜歡了。

他微微皺眉,一起身胸口一陣絞疼,於是他避開裴歡的目光,走到窗邊打量那棵樹,慢慢忍了過去。

他和她講起過去的事:“老會長讓我來這裡養病,住了兩年吧……我搬來的那年才十幾歲,我記得當年暄園門口都是這種樹,滿滿種了一排,一到枝繁葉茂的時候成了一片樹牆,特別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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