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出門一下午,從店裡一出來就知道是爸爸來接自己了,她著急往車上跑,開啟車門爬到華紹亭身邊。她跑得快了有些喘氣,手裡還拿著裴歡的手機,要給爸爸看今天在公園拍的照片。
裴歡也迅速上了車,只覺得外邊實在太熱,對他說:“氣溫高,今天公園裡待不住了,笙笙瘋玩了一天,追著兩隻小狗跑,我怕再她玩下去該不舒服了,趕緊把人都請回來坐一坐。”
還說孩子呢,她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臉上細細密密都是汗,華紹亭拿了紙給她擦臉,裴歡就把孩子抱到懷裡坐著,很快就回到家。
院子裡的玫瑰又新澆了水,裴歡經過的時候打量了兩眼,突然覺得這花的種類眼熟,又停了下來。
華紹亭放孩子先跑進去了,陪她過去看。
裴歡這才想起來,她自己十八歲那年過生日,非要纏著他要份成人禮,硬是把一整片亟待開發的地皮搶過來做了花園,由她選的花種,連夜從國外空運過來。
具體那時候是什麼情景她自己都記不清了,總之也就是某個日子,也許是當天什麼事華紹亭惹她不高興了,於是裴歡一句任性的要求說出來,他那會兒就當著蘭坊一屋子的下人答應了。
那片地遭了無妄之災,成了當年一件轟動全城的秘聞,因為敬蘭會的三小姐要過生日,華先生一句吩咐下來,那地方從上到下所有的專案全都停掉了,裡外裡折了多少麻煩事進去,她一個年輕女孩哪裡懂,不過都是胡鬧。
那幾年的裴歡有恃無恐,仗著他把自己捧到天上去,所有驕縱頑劣的脾氣全都上來了,她得到寵愛,一向知道如何揮霍。
如今過了那麼不知愁的年紀,讓她自己想一想都覺得丟人,實在不知輕重。
裴歡看出來面前這些花就是當年那一種,難為華紹亭想著,記得她從小就喜歡,不知道又讓人從什麼地方找回來了,還移到了家裡。
她俯下身細細地看,對他說:“你也真是的,那時候那麼大一塊地……我才多大啊,哪知道你會當真,其實我說的都是氣話。”
華紹亭從頭到尾也沒覺得這算件多大的事,總之這麼多年下來,他縱容裴歡的程度幾乎街頭巷尾盡人皆知,哪還差這一兩件了,於是也就隨口接一句:“氣話怎麼了,就是句氣話,我願意,誰還能攔著?”
裴歡被他這一句說得又笑了,拉著他趕緊回家去。
一進門,她突然想起什麼,非要和他爭辯兩句,怪他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你後來還哄我,說沐城氣候條件不合適,那麼大一片花園怎麼都種不活。”
如今院子裡那一隅不就花開正好?五月的天,滿滿開了一叢,花朵的顏色細膩珍貴,開有重瓣,近乎綢緞般的質感,一看就是極其罕見的花株。
老林已經過來了,正幫他們收外衣,老管家一聽見夫人的怪罪,難得開口接話,連他都替先生抱不平了,跟裴歡特意解釋道:“那是夫人沒看見,院子裡這幾株是先生費盡心思才留下來的,每天都要吩咐我們,溼度溫度時時監控著,高了低了都不行。”
笙笙洗完手正好出來,聽見了就偷偷笑,還要躲到老林身後去補一句:“我也喜歡,想摘一束帶到學校去,爸爸不讓,說他十年前就答應了,要送給媽媽的,誰也不許動。”
裴歡總算滿意了,她平常也沒留心過院子裡,只知道他這陣子天天喜歡在花木上費時間,以為他有了個新興趣,哪知道他順帶著又費心,連過去這些玫瑰的事都翻出來重新收拾。
他們一起上樓,華紹亭先去換衣服,過了一會兒他整理完了出來,又對她說:“我是想了想,覺得當年那份禮物沒送好,後來一整片園子什麼也沒養活,成了閒置地,差你一個禮物。今年試了試,看起來是成功了,過一陣讓他們去把那個花園重新建起來。”
她滿心得意,就又像是年少時的模樣,後邊的話他也沒再說下去,她笑著去吻他……已經足夠了。
華紹亭這人最護犢子,從來不許他自己留下什麼還沒做到的事。
尤其是對她的承諾。
她就抱緊了他不鬆開,兩個人在一起這麼久了,裴歡仍舊是當年的模樣,膩在他身上,笑得眼角眉梢都染了玫瑰的顏色,告訴他:“那你再替我做一件事。”
無論如何,其餘的什麼都不再重要,她能擁有的愛已經足夠,快要溢位來,只求他留下來,哪怕再多一分鐘。
“你要守著我。”她有點耍賴似的,揪著他的衣領非要說,“不只是我,笙笙也不能沒有你。”
華紹亭順著她的腰側撫過去,輕輕“嗯”了一聲,低頭順勢就把她抱起來,裴歡沒防備,站不穩,上半身直往後仰,最後勾著他一起倒下去,在他胸前悶著低聲笑。
好像都忘了天還沒黑,她被他抓著按在床上渾身發燙,神魂顛倒被吻住的時候近乎窒息,人都要化開了,僅存的那一點理智又讓她忽然反應過來,他們這才剛回家,窗簾都沒來得及放下來,門也沒反鎖……
可惜引火燒身,哪還顧得上。
裴歡嗚咽著企圖掙扎兩句,說都說不出來聲音就啞了,在他懷裡發抖。
最後的最後,她總是要被折騰得嗚咽著說不出話,天還沒暗下來……樹影透過窗戶打進來,有風的時候,那樹就活了,連帶著它們的影子在房間裡明明暗暗。
人本來就敏感,她腰上那條細密的腰鏈又總是帶著他指尖的溫度,有種幽遠又暗淡的香氣,夾帶著一絲絲微妙的涼意,恰如其分直癢到心裡去,能讓人瞬間渾身脫力,像被這一整個春天的香氣浸透了。
裴歡幾乎開始懷疑,她隨身而戴的這條無價之寶,是他蓄謀已久的產物,又曖昧又帶著某些禁錮的意思,還能逼得她上了癮。
她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累到極致的時候就迷迷糊糊地抓著他說話:“我不要花園了……你別費那麼多心思,我就想讓你好好的,哥哥……”
那算什麼稀罕東西,哪有他重要。
那天入了夜,樓上的兩個人耗得久了,笙笙只好自己吃了晚飯。幸虧她今天也在外邊玩累了,沒多久就開始犯困,下人們去看著她先睡了。
後來先生和夫人才下來,簡單喝了些湯。
裴歡披著一件衣服渾身發軟不想動,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隨口和他說下午出去和別人聊天的瑣事,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什麼,放下湯匙問他:“最近蘭坊好像又有事,笙笙同學的母親今天聊天的時候還提到了,說她們最近帶著孩子都不敢走那條街了,我也沒多問。”
華紹亭泡了一些茶,口氣也簡單,說:“管不了他們,愛鬧什麼隨他們去吧。”
裴歡也就點點頭,敬蘭會天天水深火熱,三天兩頭總有些事。
她很快吃了點東西,看看時間,又去給蘭坊裡打電話。
裴歡有顧慮,萬一要是趕上會里遇上什麼特殊波折,還有裴熙住在西苑呢,她想和會長打探一下口風,如果蘭坊裡邊不太平,那他們就考慮還是把姐姐先接回來避一避最安全。
結果她一個電話打回去,卻根本找不到陳嶼,就連他身邊最近的大堂主景浩都不知所終。
接電話的只是個不知名的下人,聲音倉皇,聽見是裴歡,竟然戰戰兢兢地說話都打了顫,脫口而出就是一句:“華……華夫人,我們也找不到會長,他一直沒回來。”
她不由心頭一緊,敬蘭會歷經數代辛苦經營,曾經也經歷過無數起起落落的日子,但從來沒有哪一天,淪落到了連會長都不知所終的地步。
裴歡隔著電話感覺出事態不對,朽院氣氛空前緊張,蘭坊這一夜,顯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她迅速掛了電話,回到客廳找華紹亭,卻看見對方神色平靜地正在沙發旁邊的長案上挑選杯子,手邊是剛切下來的香木碎屑,可以用來泡水,他要用沉香水再去沏一壺陳年的普洱,過濾掉太過提神的效果,最適合晚上喝。
老林也一切如常,自顧自忙著,去幫先生燒了水。
一時長案旁熱氣漸漸騰起來,安神靜氣的香末倒下去,沸騰而出一股溫通潤澤的味道。
山雨欲來,家卻永遠是心安之處。
華紹亭彷彿知道裴歡這通電話打過去又難以安眠,於是特意準備了香氣緩和的茶遞給她。
窗外的月光如期而至,今天這樣的好天氣,就連夜裡也是個無雲的晴天,只不過再熾熱的日光也透不過長夜漫漫。
人們所能看到的世界永遠只是一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部分,有人歡喜就一定有人愁,守著如花美眷,也必然有人飛蛾撲火,原本就是常理。
早晚都會有這麼一天。
華紹亭不想知道蘭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為了權還是利益,又或者是誰的心機被看透,要來一場魚死網破,總之道上那些人的是是非非……如今與他何干?
不管誰來試探,他還是那句話,除了裴歡,除了這個家,他什麼都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