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父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
在我出生後的第七天,他站在村中的一棵掛有吊鐘的老槐樹下,把裹著包單的我高高地舉起來,說:從今往後,這就是全村人的孩子。
這當然是他當了村支書之後的事了。
老姑父是入贅的第四年當上村支書的。那是「大躍進」之後,村支書以私分瞞產的罪名被撤職了,老姑父以功臣的名義就此接替了支書的位置。那是冬天,地裡就剩下胡蘿蔔了。所謂瞞產,瞞的也是胡蘿蔔。老姑父當了支書後繼續瞞產,瞞的仍然是胡蘿蔔。惟一不同的是,他沒有把胡蘿蔔拉到自己家裡去。他只是命人把地裡的胡蘿蔔纓全部割去,給公社幹部造成場光地淨的印象,爾後半夜帶人一塊地一塊地地收割胡蘿蔔,當天收割當天吃掉,屁都不留。
可老姑父私分瞞產的事還是被人發現了。公社武裝部長老胡帶著工作組一進村,就聲色俱厲地對老姑父說:老夥計,你壓線了,踩著地雷了!老姑父跟他裝糊塗,說:地雷,美式的?老胡說:我告訴你,私分瞞產,是要撤職查辦的!老姑父說:操,你查辦我?我還是你入黨介紹人呢。老胡說:到底有沒有,你給句話?老姑父說:說實話?老胡說:沒看啥時候了,你還敢胡日白?老姑父回頭看了看村人,一村人鴉雀無聲,一個個餓鬼一樣,眼裡泛著綠火……老姑父說:真沒有。場光地淨!老胡說:老夥計,我是帶著指令來的。你好歹給我個臺階下……老姑父貼近他的耳朵,小聲說:要說有,也有。就幾畦胡蘿蔔,有千把斤胡蘿蔔……老胡說:在哪兒呢?老姑父拍拍肚子,說:都吃到肚裡了。老胡說:要是查出來?
老姑父拍著胸脯說:你搜。只要搜出來,你撤我職!……聽村裡人說,就這樣,老姑父鐵嘴鋼牙,冒著風險(在公社武裝部長老胡的極力袒護下),雖然受了個「嚴重警告」的處分,卻一下子保住了幾十畝胡蘿蔔。
那時候家家戶戶吃的都是水煮胡蘿蔔,一連吃了六個月,一直吃到藏在地裡的胡蘿蔔生出有毒的芽兒,吃得人們上吐下瀉、直吐酸水。一直到了今天,我們才知道胡蘿蔔具有豐富的維生素a和c,還含有鈣質,俗稱「小人參」,是真正的綠色食品啊。可在那樣的年月裡,人人都仇恨胡蘿蔔,胡蘿蔔把人都吃傷了。
可也正是胡蘿蔔救了全村人的命,也間接地救了我的命。
我出生後不久,就由老姑父抱著我一家一家尋奶吃。我說過,我曾摸過很多女人的奶子,那都是在老姑父的眼皮子底下乾的。那時候老姑父抱著我一家一家串,進門就說:給口奶吃。
那年月,女人們乳房裡奶水本就不多,把她們的乳汁吮吸出來很不容易,且都帶有一股發酸了的胡蘿蔔味。現在我才明白,那叫酸奶,是含有胡蘿蔔素和維生素c的酸奶呀。
我這一生最仇恨的就是胡蘿蔔。那時候,胡蘿蔔的氣味瀰漫了我的整個童年,我打的每一個嗝兒都帶有胡蘿蔔的氣味,過剩的胡蘿蔔素還有維生素c順著我的屁股直流!而且,當我厚顏無恥地把帶有胡蘿蔔味的奶水一口一口吸進肚子裡的時候,無樑女人的目光卻像濺著毒液的槍口一樣瞪著我,一個個恨得咬牙!可那時候,支書的身份就像是一張特別通行證,使老姑父得以抱著我從這一家走進另一家,昂然地告訴那家的女人:給口奶吃。
是呀,女人們恨我。那時候,無樑村的女人們看見我就像看見了狼崽子一樣。雖然她們以善良的姿態解開了她們的懷抱,但無不咬牙切齒地瞪我,因為我曾經多次咬傷了她們的奶頭。當年,如果她們有武功的話,早就把我給廢了。後來,之所以我腦門上的骨頭特別硬(你知道,我出過一次車禍),那都是她們一次次用手指頭「點驗」出來的。常常,她們一邊餵奶一邊疼得噝噝啦啦地說:……狗狗狗,牙牙牙,你看那狗牙!
最初,每當女人餵奶的時候,老姑父就會扭過臉去,蹲在院子裡默默地抽旱菸。後來,他就習以為常了,不再躲閃了,他可以和我一起享有同等的待遇了。如果用本村五方的話來說,那就是我用嘴吮,他用「眼吃」。個別時候,如果對方的男人不在家,他還有可能與那餵奶的女人打情罵俏,甚至於浪一些的女人會解開整個乳房,滋他一臉奶水!
我必須坦白地承認,最早,老姑父所謂的「作風問題」是因我而起的。那一天,輪到國勝家女人(也就是後來的三嬸)給我餵奶。我至今仍記得,國勝家女人奶上有一顆黑痣,這顆黑痣曾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也就是這一天,我差點把國勝家女人(三嬸)的奶頭咬掉!正像她罵的那樣,一嘴狗牙。狼羔子。是啊,那時我太餓了,在童年裡我就是一個小狗兒,就是一個小狼羔子。那一天,也許是我吸她的奶頭吸得太久了,可除了汗味我一直沒有吮出奶汁來,我急了……緊接著就是一聲淒厲的慘叫!國勝家女人的嚎叫聲驚動了全村人。是的,我吸了很久都沒有吮出奶水來。在胡蘿蔔時期,她餓得黃皮寡瘦,奶子乾癟得一點奶水也吸不出來了,就那麼吸著吸著吸著,我的牙咬住了國勝家女人的奶頭……也就是這時候,在國勝家女人的慘叫聲裡,老姑父衝過來了。老姑父在慌亂中一下子上了兩隻手:他一手端住了國勝家女人的奶子,一手掐住我的小下巴……他大約是想把奶頭從我嘴巴里奪出來,可跑過來的女人都看見了:他緊抓著的,是國勝家女人那淌著血的白奶子!
一時議論紛紛……據說,當晚,兩家人都打了架。在院子裡,國勝把他那爛了奶頭的女人(三嬸)給揍了……另一家,在屋裡關上門,吳玉花與老姑父大鬧,把水缸都頂翻了!
在那樣一個時期裡,女人們每每看見老姑父,就說:一個老狗領一小狗兒,倆禍害。
童年裡,我的確是村裡的一個小禍害。
在無樑,禍害就是「壞種」的意思,就是一鍋湯裡掉進了一粒老鼠屎。而我,就是人們眼裡的那粒老鼠屎。那時候,在無樑村,單純從一個個的人來說,我是一個侵略者,是全村人仇視的物件。這可以從他們的眼裡看出來。可全村一旦集合起來,當鐘聲敲響的時候,這仇恨就又轉換成了一種「仁慈」。由此可以看出來,古人在造字的時候是多麼地洞悉人心!看好了,「二人」才為「仁」,那是要人們互相監督的;「雙絲」染了色,以「心」做秤才為「慈」,這也是讓人們互相比一比、稱一稱的意思。也是後來,我才知道,善意,是需要宣揚和激發的。
我得承認,在童年裡,除了捏女人的屁股、咬傷奶頭之外,我還幹過其他的壞事,我是做過很多壞事的。最嚴重的一次,趁著老姑父去鎮上開會的工夫,村人們把我吊在了一棵樹上。
現在想來,我童年裡做的那件壞事,如果再大一些的話,足可以判刑的。
在我八歲的那年冬天,我剛剛在村裡的小學上二年級,也許是特別想做一件好事來表現自己,我卻幹出了一件天大的禍事。那時候上邊號召「除四害」,學校要求每個小學生每個星期上交三個老鼠尾巴。在無樑,對一個家庭來說,交三個老鼠尾巴是不成問題的。可對我這樣的一個吃百家飯的孤兒來說,卻是很大的一個問題。為了完成交三個老鼠尾巴的光榮任務,我曾經扒過無數個老鼠窟窿……那天,為了超額完成任務,我從大隊部裡偷出了一小桶煤油。爾後在一些大孩子的慫恿下,把捉到的一隻老鼠放在油桶裡蘸了蘸,用一隻繩子綁住這隻老鼠的腿,劃火柴點著後放在一個新發現的老鼠洞前,好把這一窩老鼠給轟出來……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果然,那隻帶火的老鼠「哧溜」一下鑽進老鼠洞裡去了……然而,在另一個洞口前,最先鑽出來的仍然是這隻帶火的老鼠!這隻帶火的老鼠帶著六隻老鼠從洞口裡躥出來,四下奔逃,可我卻一隻也沒抓到。不但沒有抓到老鼠,更為可怕的是,這隻帶火的吱吱叫的老鼠先是躥到了麥秸垛上,爾後穿過三個麥秸垛,又躥進了煙炕房裡……不一會兒,場院裡就濃煙滾滾了!
那是一個災難的日子。當全村人趕過來的時候,大火已經燒起來了!三個麥秸垛成了三座火焰山,根本無法撲救。更讓人恐懼的是,三座煙炕房也接連燒起來了,南邊不遠就是牲口屋,牲口屋的後邊是保管室,也就是村裡的倉庫……我的媽呀!
那天刮的是東北風,風助火勢,眼看就要燒到牲口屋了……全村人都傻了。
有人說:老天,這咋救啊?
有人哭著說:完了,完了!禍害呀,整個村子都完了!
這時候梁五方站出來了。年輕的五方,全村最聰明的五方,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五方大聲說:火是救不下了。九爺,三叔,別的就不用管了,趕快把最南邊這個煙炕扒了,把火截斷,牲口屋,倉房自然就保住了。
於是,人們七手八腳地把最靠南邊的煙炕房扒了……
那天傍晚,當場院狼煙遍地、燒成一堆堆黑灰時,眾人這才想到了兇手。大孩子齊夥把我供了出來,說:是他。丟,丟乾的!於是,我被人們當眾提溜了出來……這時候我已經嚇呆了!
爾後,我就被吊在了場院邊的一棵樹上……
在那樣一個傍晚,我突然發現,目光是可以殺人的。仇恨在飛灰裡擴散著,恨意迅速在場院裡蔓延。那時候場院裡站滿了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個眼裡都泛著黑綠色的火苗,就像是沉默的狼群一樣!不,比狼還可怕。我發現我已掉進了「仇恨」的海洋裡,我成了人們壓抑已久的情緒爆發點,他們的眼一定餓壞了,個個都想吃人。我坦白地承認,當時,我嚇尿了。一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什麼叫「人民」的汪洋大海。
然而,就在這時,老姑父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破腳踏車回來了。當他撂下那輛腳踏車,匆匆趕到場院裡,操著他那東北口音的普通話問:怎麼了?怎麼了這是?哪王八羔子,誰幹的?!
立時,人們像炸了的火藥庫,戳了的馬蜂窩,又像傍晚時分從柏樹墳裡飛出來的黑風一般的破嘴老鴰,一個個噴著唾沫星子,開始歷數我的罪惡……最後,眾口一詞的結論是:捆上,送派出所!
天已黑透了,只有人們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姑父站在樹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爾後,又一言不發地勾下頭去,無論誰說什麼,他都一聲不吭,就那麼揹著手來來回回地在樹下走。他氣壞了,可是……他一直走到人們唾沫星子幹了的時候,才伸手一指,大聲說:他,他還是個孩子……爾後,他又走上一陣,再伸手一指,說:他還是個孩子……這句話他一直重複著,一連說了九遍。
老姑父一再重複的話就像是巴豆,他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終於洩了人們的心頭之火。人群裡沒人再吭聲了。接著是一陣兒一陣兒的咯著痰的咳嗽聲……最後,人群裡終於有人說:這禍害,也就是嚇嚇他。
於是,眾人都隨聲附和說:嚇嚇他。
老姑父指著我說:丟,禍害呀。
我說過,無樑的風是很染人的。
風無處不在。可風又是看不見的,風只有結果,沒有形態。
在這裡,風還有一個優雅的稱呼:「西伯利亞」。這是無樑人從六十年代村中的大喇叭裡聽來的。那時候廣播裡經常出現的一個詞語是「西伯利亞寒流」。無樑人以自己超常的理解力刪除了「寒流」,留下了具有無限想象空間的、美麗的「西伯利亞」。這隻能再一次說明,無樑人是不排外的。
無樑人之所以把風稱作「西伯利亞」,是沿著光棍漢們的思路走的。這是一種想象力的飄逸,是情緒化了的陰性理解,其中包含著對美的渴望和嚮往,以及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的浪漫主義期盼。
在這裡,風跟兩個字的聯絡最為密切:一個是「情」,一個是「塵」。「風情」是一個時段的概念,那就像是剪成一段一段、互不連線的奇異景象;或者說是斜陽下在空中飛翔的帶一綹斷線的風箏,含些許「偷」來的詩意。可過去就過去了,永不重複。而「風塵」卻是一個固定而久遠的時間概念,那是一種經歲月侵蝕後帶有烙印的蒼涼,是一種埋在時光塵土裡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時間的概念上,風和塵才聯絡在一起。無論春夏秋冬,就是不颳風的日子,也有風的神蹟。
看一看樹上的葉子你就知道了,在這裡,沒有一片樹葉是乾淨的。
在無樑,一旦「西伯利亞」刻在臉上,那就是歲月。而歲月一旦定了格,那就是風俗了。風俗是一個地域特定的生活習慣。我曾經說過,無樑人是主吃麵食的:麵條、麵餅、麵湯、菜面窩窩等。吃麵食須臾離不開的就是辣椒,辣椒是無樑人最重要的生活調味品。在庸常的日子裡,沒有辣子是吃不下飯的。辣椒吃多了,臉上就會生出粉刺來。如果在路上你碰上一個年輕人,一邊走一邊摳臉上的粉刺兒疙瘩,沒錯,那就是無樑人了。
當然,這是低層面的。如果要求再高一點,如果家裡來了尊貴的客人,炒上兩個菜,那就是吃酒了。現在有人說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讓人興奮的文化,「文化」到了極點,也就是一個字:醉。讓客人喝醉,這是無樑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來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攤泥,那是待客的一種榮耀。往往要用架子車拉上,繞村一週,這是多麼體面的事情啊!
無樑排在第二的風俗叫:領席。在這裡「席」是要「領」的,想一想這有多麼優雅。無樑是一個編席窩,最不缺的就是席子。那時候,一張席就是一張流動的床。無樑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活動都是在「席」上進行的(一為酒席,二為炕蓆)。特別是到了夏天,主家領著一張席,客人或朋友相跟著,有瓜的時候,就去瓜地;或者是樹下、河邊、場院,帶著盛了菸絲的笸籮、幾根脆瓜,席地而坐,對月而談……至於說些什麼,那就不知道了。那時候一到夏日的傍晚,人人都會領著一張席到處走,說是納涼,可睡到半夜,忽然下雨了或是颳風的時候,就又拉著席走了,也許是去了炕房,也許是鑽了麥秸垛,誰也不知道他或她到哪裡去了。於是就發生了一些男女之間的事,這就是風情。
我說過,最早的時候,老姑父曾抱著我一家一家尋奶吃,看遍了無梁女人的奶子。後來,我就變成了無樑村的一種「無名稅」:先是一家一家地派飯吃,後來就成了一種強行的攤派:一家出二斤麥子或是五斤玉米(由大隊統一扣),供我上學。從小學到高中,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裡,我的日子就是這樣過來的。
那時候,我一星期往縣城中學背一次糧食。每次回去背糧食,我都會發現一些細微的變化。我最早發現的是,老姑父的酒量大了。老姑父原本是不大喝酒的,喝也是一兩杯。後來就不行了,後來老姑父成了無樑村的「第一陪客」。誰家有了紅白喜事,或是誰家來了體面的客人,定是要支書作陪的。如果哪一次沒有請到老姑父,那是很沒有面子的。我記得,在我回去背糧食的那些日子裡,常見一些女人找到大隊部來,纏著老姑父讓他去當陪客。最先老姑父有些慍怒,他說:這是幹什麼?拉拉扯扯的?不去。可他經不住女人的再三纏磨,也就應承下來了。一年又一年,甚至可以這麼說,老姑父的酒量,是全村人合夥哄抬起來的。特別是村裡逢會,那是一年一度僅次於過年的大節氣,家家都有親戚來……到了這一天,老姑父至少要串五十家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