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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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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鄭重地說:我作為教師,儀表要整潔。

治保主任手一背,鼻子裡哼一聲,說:好,一表好。你這人哪,一表,那就……一表吧。還有,你不是要上書麼?到時候,老蔡說了,得審審。

老杜啞了。

當年,小學校長苗國安也是無樑的女婿。當他在校長室第一眼看見老杜時,竟有些手忙腳亂。他先是下意識地忙把「扁」起來的褲腿捋下去,接著又把踩在椅子上的一隻腳放在地上,挺了挺腰板……突然又覺得不妥,莊嚴地咳嗽了一聲,說:老杜,進來吧。

當杜老師從校長室裡出來時,就顯得不那麼神氣了。這時候,他才明白,他只是一個臨時的代課老師。據說,苗校長還特意點了他一句,說:老杜,你可要注意,你戴著「帽子」呢。老杜惶然說:知道。我知道。他夾著兩本小學課本,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從校長室走出來。在校園裡,他一路走一路搖著頭,嘴裡不滿地、嘟嘟噥噥地說:我大學畢業,讓我教小學三年級?太小兒科了吧?!

可是,雖然只讓他教小學三年級,他還是很高興。那天,當他站在講臺上的時候,他的頭忽一下就揚起來了,他揚頭的姿態瀟灑極了!他的頭偏著往上一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下了三個大字:杜秋月。爾後,他用粉筆點著黑板上的字,朗聲說:同學們,認識這三個字麼?杜、秋、月。這是我的名字,我就叫杜秋月。就是《紅樓夢》詩句裡「一輪明月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裡的那個「月」!說著,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重重地畫上了兩道粉筆印!

接下去,他又刷刷地在黑板上寫下了兩行詩句: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寫後,他拍拍手上的粉筆末,清了清喉嚨,大聲問:知道這是誰的詩麼?——李義山,也就是李商隱。

說完,他站在講臺上,望著下邊,怔怔的……

我們傻乎乎地望著他,這幾乎是傻對傻。他遲疑了片刻,突然說:哦,你們,三年級是吧?不明白是吧?你們,這個,這個這個這個,還小……以後,以後會明白的。現在,上課。今天,今天講……他翻開小學課本。

我們齊聲喊道:小貓釣魚!

他說:那就小貓釣魚。

從此,杜秋月就成了我們的三年級二班的老師。我們私下裡都叫他「杜眼鏡」。杜眼鏡教我們語文、算術、美術、音樂兼體育。上課時,杜眼鏡喜歡用粉筆頭「點名」。在課堂上,要是哪位同學打瞌睡了,他就掰一小節粉筆頭,把粉筆頭拿在眼鏡片前,晃晃,以瞄準的姿勢,「啪」的射出去。可他總是把粉筆頭射偏,爾後再來一次……十不抽一會射在腦門上,引得同學們鬨堂大笑!

杜眼鏡上課與別的老師不同。他會不時地改變上課的方式。有一次上課鐘聲響過之後,他竟然把我們全班學生帶到學校的操場上,講的卻是算術課。

那天上午,他把一塊小黑板綁在籃球架的橫樑上,讓我們在操場上列隊站好,爾後他突然跑了……我們就那麼列隊站在操場上,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有同學問:這不是算術課麼?有的說:改體育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匆匆地從操場後邊繞過來,推來了一輛破腳踏車,那是從老姑父那裡借的。他把車子紮在我們面前,大聲問:同學們,這是什麼?

我們大聲說:洋驢!(那時候,我們把腳踏車叫做「洋驢」。放學後,我們常常站在大路牙子上,齊聲喊道:騎洋驢,戴手錶,老子不干你吃屌!)

他說:這叫腳踏車,上海產的「永久牌」腳踏車。知道上海在哪裡麼?

我們大聲說:不知道。

於是,他又在小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幅中國地圖,在地圖上標出了上海的位置……爾後又給我們講起了上海,他說:上海是一個大城市……接下來,他從「上海」講到上海產的「永久牌」腳踏車,這才開始講腳踏車的構造和原理,講大齒輪和小齒輪之間的關係……講著講著,鐘聲響了,別的班都下課了。全校的學生都哄一下圍上來,看他一個人講課。

看這麼多的學生都圍過來聽他的課,杜眼鏡一定是興奮極了。他不但眉飛色舞地給我們講解,竟然還親自蹲下來,現場給我們做示範。在眾人的觀摩下,他一會兒蹲下,一會兒又站起,一邊呼呼地攪動著那輛腳踏車的腳蹬子,讓車輪飛快地旋轉起來,一邊在小黑板上寫上大齒輪與小齒輪的轉速比率……

老實說,這節課太新鮮了!同學們都很興奮。這時,他說:誰願意上來試試?於是,全班同學都舉了手,一個個都躍躍欲試。他就一一點名,批准我們班的學生每人上去絞上一圈,蹲下來仔細觀察小齒輪與大齒輪的轉動,來計算大齒輪與小齒輪的速度之變化……那時候,腳踏車很少,我們看著這輛腳踏車,都眼饞著想上去騎一騎。在我們的強烈要求下,他說:好,破個例吧。我給你們破個例。於是,他又一個個喊著我們的名字,由他扶著後架,讓我們每人上前學騎一圈兒。那時,操場上一片笑聲,學生們高喊著:歪了,歪了!驢歪了!……還沒等到課上完,左一歪,右一拐的,那輛腳踏車就摔壞了……這天下午,到了上自習課的時候,他又趕忙推到鎮上去修,據說被老姑父逮著臭罵了一頓。

有一段時間,由於他課上得好,同學們很快就喜歡上了他。他幾乎成了我們追隨的榜樣。我們光著腳學他「咔咔」地走路,學他揚頭的姿勢,頭一揚,再一甩……可誰也學不像。下課後,我們甚至學他用粉筆頭相互「射擊」,可誰也射不出他那樣的效果,因為我們沒有「眼鏡」。

上體育課他喜歡領著我們打籃球。在那個簡易的球場上,杜老師的投籃動作十分優雅。他的三步上籃就像是表演雜技,他「噔、噔、噔」跑上三步,爾後飛身上欄,右手高高挑起,就像是雁飛一樣,手腕子一翻,準確地把籃球扣在籃裡,看得我們目瞪口呆!

後來,杜老師的頭昂得越來越高了。他見了苗校長也不再點頭了,就那麼夾著課本昂昂地走過去,連苗校長都吃驚地望著他。冬天裡,他又圍上了他的紅圍巾。每每圍巾的一頭脫落下來時,那揚脖兒的一甩簡直神氣極了!有幾天,他走路時嘴裡總是哼唱著什麼,腳下就像是裝了彈簧似的,一彈一彈地走。有時候他還會像籃球場上三步上籃似的,突然來一跳躍或是滑步……可見他心裡是多麼高興!

可是,杜眼鏡又差一點犯錯誤,犯男女關係錯誤。在老師們的竊竊私語裡,我們知道:在我們學校,有一個綽號叫「別針」的高年級女學生,偷偷地喜歡上了他。據說,這個號稱「別針」的鄰村姑娘,總喜歡在胸口上別一個大別針。那個「別針」明晃晃的,不但成了她的裝飾品也成了她的雅號。有一段時間,她總在我們教室門前晃來晃去,下了課就追著杜眼鏡提問題,說:杜老師,你等等……後來,她每天早早地從家裡溜出來,偷偷地把一個煮熟的雞蛋放在杜老師講臺上的講桌裡。當講桌的抽屜裡放夠六個雞蛋的時候,杜眼鏡才發現……於是他就給我們上了一堂關於雞蛋的圖畫課,講的是一個外國大畫家畫蛋的故事。他說,外國有一個名叫「達達奇」的人,他從畫雞蛋開始最後畫成了一個世界著名的大畫家……(在我的童年的記憶裡,他說得的確是「達達奇」,我們記住了這個「達達奇」。可一直等很多年過去了,我才從一本書裡看到,他說的那個人,其實不叫「達達奇」,而是達·芬奇。)我記得,那一堂課的後半節我們全班都畫了雞蛋,雖說是比葫蘆畫瓢,可我們卻沒有一個畫得像雞蛋。這就註定我們成不了畫家。因為我們很少吃雞蛋,那是「銀行」。

漸漸地,我發現杜老師周圍出現了一些目光,像黑螞蟻一樣的目光。有老師私下裡提醒我們說:離他遠一些,他戴著「帽子」呢。可還是有學生接近他,我們都喜歡他。

據說,在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那個綽號叫「別針」的女同學躲在年級教研室扭彎處一截矮牆後邊,突然攔住他,問:杜老師,雞蛋你吃了嗎?杜老師怔怔地站在那裡,說:雞蛋?「別針」說:雞蛋。他說:噢,噢。是這麼回事。我還以為……這不好吧?她說:我家有三隻母雞,一隻蘆花,一隻鏊子黑,一隻生產雞。有時兩隻下蛋,有時三隻下蛋,早起,雞蛋是我一個兒拾的,家裡人不知道。我娘說雞蛋補氣血……他說:噢。噢。謝謝。他往前走了兩步,卻又站住了,說:你以後,不要這樣。這樣不好……可是,「別針」從牆後跑出來了,她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杜老師一定是嚇壞了,他閉著兩眼,喃喃地一迭聲地說:別,別別,我犯過錯誤,我犯過錯誤,我犯過錯誤。「別針」說:是我願意的。我願意。我願意。杜老師說:別,別,別……「別針」說:你摸,你摸,你摸……杜眼鏡又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渾身抖著;那「別針」也軟得像一攤泥,吊在他的脖子上,兩人都像篩糠一樣抖著……據說,就快要出事時,還是苗校長的一聲咳嗽挽救了他。苗校長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大咳了一聲,把「別針」給嚇跑了。

這天夜裡,苗校長把杜眼鏡叫到了校長室,狠狠地熊了他一頓。杜眼鏡嚇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再後,苗校長對人說,他早就發現了他們二人很不正常,一直盯著他們呢……是苗校長挽救了杜眼鏡。要不,「別針」家是鄰村一大姓,本族人口眾多,若是他的家人知道了,會把他打飛的。

此後不久,苗校長又跟「別針」談了話。從此,「別針」再不到學校裡來了,她嫁人了……杜眼鏡再見苗校長時,會默默地點點頭,以示敬畏之意。

從此,老苗,我們的苗校長咳嗽聲更響亮了。他終於找回了自尊。

在鄉村,有些事情是突如其來的。

我們叫做「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是藏在心底裡的、有著悠久歷史淵源的、說不清來由的精神恐慌。就像是遠遠的天邊隱隱有了雷聲,卻仍然是風和日麗,陽光明媚。可是,風忽然就腥了,刮起來了。等人們愣過神兒的時候,已是大雨傾盆了。

記得,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杜老師正在課堂上給我們朗誦「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他的聲音就像是唱歌一樣,好聽極了!他張開雙臂,兩眼先是圓睜,爾後微微地一閉,做一波瀾壯闊的姿態,彷彿已化身為黃河,奔騰而下……突然之間,沒容他走出「黃河」,睜開眼來,鎮上中學的一群學生嗷嗷叫著衝進來,兜頭扣了他一桶糨糊!

一時,課堂上很靜,只有杜老師仍然「波瀾壯闊」地立在那裡,他身上的糨糊自上而下從頭到腳瀝瀝啦啦地流淌著,那糨糊是雜和麵兒打的,帶有一股子發了黴的豆腥氣。他渾身上下全是糨糊,眼鏡也被糨糊糊住了,白花花一片,成了一個「糨黃河」……那個為吟唱「黃河」而做出的一個「大」字仍然伸展著,糨糊淋淋瀝瀝在地上滴出了一個扁擔長的「一」字,杜老師頓時成了一隻剛從湯鍋裡撈出來的老母雞!緊接著,一個紙糊的高帽子又猛地扣在了他的頭上,那上邊寫著打了紅叉的黑字:壞分子杜秋月!

杜老師哭了,撲撲哧哧的,像孩子一樣。他哭得很傷心,完全喪失了一個老師應有的尊嚴……他哭著說:我看不見。同學們,我看不見……

杜老師戴上真正的「帽子」了。那紙糊的帽子把他的眼鏡都扣住了。給杜老師戴高帽的是鎮上中學將要畢業的高年級學生。鎮中的學生之所以敢往老師頭上潑糨糊,是因為他們一人戴著一個「紅袖章」。

從鎮上中學趕來的學生裡,領頭的是治保主任的兒子,大名吳小屯,外號叫屁墩(後有一段時間他曾改名為:吳紅衛)。吳小屯把胳膊上戴的紅袖章往上一捋,神氣活現地站在講臺上,一隻手按著杜老師的脖兒梗,另一隻手揮動著,大聲說:同學們,他被揪出來了,再不要聽他放毒了!

我們仍然傻傻地看著,不知道這又是什麼「夢」?……

這時候,大隊部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那聲音高亢、鮮豔,就像是從天外突然飛來了一隻大鳥,會唱歌的鳥,聽來讓人興奮,也讓人激動和緊張。在我原有的印象裡,屁墩就是屁墩,屁墩讓我聯想到紅薯,與屁墩聯絡最密切的應是紅薯,屁墩放的紅薯屁比誰都多。但是,一旦他戴上了這個「紅袖章」,他一下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連說話的腔調都變了,幾乎成了一個領袖!

一時間,老母雞變鴨,屁墩成了「領袖」了。在雄渾高亢的音樂聲中,屁墩又領人揪來了兩個老地主,四個富農(四男二女,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加上杜眼鏡,共七個人。七個頭戴高帽子的人,用繩子串在一起,戰戰兢兢地排隊走在操場上。屁墩不時用腳踢著他們的屁股,喝道:一二一、一二一,走好!……幾乎所有人都在聽從屁墩的號令。那其實是在聽「紅袖章」的號令。就因為他胳膊上戴著一個「紅袖章」,他就可以用棍子一個個點著那些老人的頭,說:你。你。還有你。站好了!

這時候,我們成了一群圍觀者。我們試圖不看屁墩,我們曾經很蔑視他。可我們現在不能不看他了,他的胳膊上戴著一個「紅袖章」。我們所有人都盯著屁墩胳膊上的「紅袖章」。我們一個個都為「紅袖章」著迷!它像是有無限的魔力,使每一個戴上它的人氣沖牛斗!我們都渴望得到這個「紅袖章」,只要能戴上這個「紅袖章」,讓我們幹什麼都行,哪怕是死!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很想去找一塊紅布,給自己縫一個「紅袖章」戴上。可我不敢,那東西太神聖了!於是,我們自覺自願地成了屁墩的追隨者。我們高呼著口號,小跑著跟在屁墩的後面,我們追隨的不是屁墩,而是「紅袖章」。

……後來,我們也開始踢那些老頭的屁股,踢老師的屁股,偷偷地。

我們雖然曾經狂熱地追隨過杜眼鏡,可他被「打倒」了。一個被「打倒」的人不再受人尊敬。我們都在看他的笑話,我們覺得他可笑極了,一身的糨糊,那紙糊的高帽子把半個臉都罩住了。他可憐巴巴地被人拎著脖領子,一腳踢倒在地,跪在操場的中央,就像是個暈頭雞……真糠包呀!

緊接著,在屁墩的帶領下,十幾個鎮上中學的學生架著老杜,讓他表演性地做了一回「噴氣式飛機」。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是「噴氣式飛機」,在屁墩的指揮下,由杜眼鏡現場示範,讓我們看到了「噴氣式飛機」的造型。戴「紅袖章」的學生把他的兩隻胳膊架起來,用力向後揚,腰彎著九十度,頭往前衝,把頭髮揪起來,這就是「噴氣式」……後來,全村人都趕來看「噴氣式」了。

操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於是,屁墩一次次神氣活現地振臂高呼:打倒杜眼鏡!

人們就一次次跟著呼:打倒杜眼鏡!

屁墩喊:杜眼鏡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我們也跟著呼:杜眼鏡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屁墩本是要把老杜帶到鎮上去遊街示眾的,被匆匆趕來的老姑父攔住了。

老姑父說:不能走,老杜下放改造,歸大隊管治。

屁墩說:你包庇壞分子!

老姑父用本地話罵道:放你娘那臭狗屁!老子革命時,你還在你娘褲襠裡呢。

屁墩說:你敢罵人?

老姑父說:罵你是輕的。大隊是一級組織,你算老幾?把人放下。民兵集合!

……屁墩到底年輕些,他被老姑父的氣勢震住了。這時,治保主任上前說:墩兒,聽你姑父的。

當天晚上,老杜蹲在河邊上清洗身上的糨糊,他一邊洗一邊哭,小聲嗚嗚地哭,像是一個被人掐了脖子的狗娃……哭著哭著,他一頭栽到河裡去了。剛好老姑父怕老杜尋短見,派一民兵偷偷地看著他。人一吆喝,村裡人跑過來,把他給撈上來了。

老杜哭著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會自絕於人民,我是失腳滑下去的。真的。

此刻,村裡女人們又覺得他可憐,趕忙從場裡搬來幾捆谷稈草,用稈草火給他驅寒……

到了晚上,老姑父到煙炕屋來了。他蹲在門坎處,對老杜說:老杜啊,教了兩天學,你還理一分頭,穿一皮鞋,你說你燒啥呢?老杜彎著腰說: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老姑父說:你也別往別處想,好好改造。有我在,沒人敢咋你。老杜流著淚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改造,脫胎換骨。老姑父說:看你說的,血可以換,骨頭能換麼?老杜保證說:你放心吧,我能。我一定脫胎換骨,重新做人。老姑父嘆一聲,安慰他說:你也該成個家了。趕明兒,我給你說一個。老杜苦著臉說:我這樣,誰要我呢?

第三天,公社開批鬥大會,老杜又被人押著送到公社去了。據說,老杜頭戴紙糊的高帽子,在臺子上整整跪了一天……如果不是老姑父跟著,他就回不來了。

三天後,老杜重又回村挑尿去了。他戴著一頂嚇老鴰的破草帽,穿著褲衩子,光著腳丫子,挑著尿擔子順著牆邊走,戰戰兢兢的,見人就點頭。在村街裡的廁所門前,他小心翼翼地問:有,有人麼?

這時,治保主任提著褲子走出來,見是他,喊一聲:老杜。

老杜彎著腰說:有。

治保主任再喊:老杜。

他說:有。

治保主任說:大聲點。

他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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