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老杜結婚了,娶的是一個寡婦。
這寡婦是老姑父給介紹的。寡婦姓劉,王家莊的,小名劉歡,大名劉玉翠。劉玉翠長得還算周正,就是個吊梢眼,顴骨高些,按平原鄉村的說法,「克」男人。她男人王松球三個月前死在了煤礦上。
那時候煤礦上雖然經常死人,因為工資高,還是有人爭著去。按規定,死在煤礦上的工人可以領到三百元撫卹金。更有吸引力的是,還可以讓一個直系親屬接班。據說,在葬禮上,劉玉翠竟然和婆家人打起來了。為的是爭一張紙,那是一張「招工表」,這是待遇。寡婦劉玉翠和婆家兄弟為爭這個頂替死人的「待遇」,與婆家人鬧得天昏地暗,打成了一鍋粥!
王家人本就恨她,說她吊梢眼,是個剋星,妨男人。可劉玉翠不識趣,大概她很想離開村子,到礦上去接男人的班(女人到礦上是不下井的,去了頂多是看磅,或是在食堂裡當炊事員,這是好活兒),當工人。於是招來了王家一族人的反對。劉玉翠雖然要強,可她畢竟是在婆家的村子裡,王姓一族人多勢眾,寡婦勢單力薄,後來這張「招工表」到底也沒爭到手。不但「招工表」沒爭到手,劉玉翠還被婆家人打得滿臉是血,趕出了家門……劉玉翠實在無法再在村裡待了,於是就跑到公社告狀去了。
老姑父在公社開會時碰上了這個前去告狀的寡婦。那天她穿一漿過的月白布衫,頭上扎一白孝繩兒,看上去利利索索的,模樣還周正……老姑父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挺可憐。三說兩說,於是就把她帶回村裡來了。
爾後趕忙派人去叫老杜。那時,老杜正往菜地裡挑尿……
兩人是在大隊部裡見的面。老姑父本意是讓老杜換身衣裳再去跟人見面。老杜執意不肯,放下尿擔子就來了。進了門,老杜半彎著腰,傻傻地站在那裡。女人說:你坐吧。老杜這才抬起頭,看了看女人。等他坐下後,老杜說:我得說清楚,我犯過錯誤。她說:我知道。老杜說:我戴著帽子呢。她說:我知道。老杜說:如今我不在學校教書了,我在村裡挑尿……她說:我知道。於是,老杜不再說什麼了。
劉玉翠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她一直嚮往城裡人的生活,喜歡有文化的人。兩村相距三里地,劉玉翠曾見過他在操場上打籃球的樣子,見過他穿著皮鞋咔咔地走在校園裡的樣子。男人走了,從一個「煤黑子」身邊改嫁給了一個「白鏡子」,劉玉翠滿心願意。她說:你的情況支書都說了,我也不嫌你啥。不過,我有個要求。老杜說:你說。劉玉翠說:別瞎胡想,好好過日子。
那時候,老杜覺得自己已經這樣了,還挑什麼呢?也就預設了這門親事。於是,在老姑父的張羅下,選了個日子,把相鄰的兩座廢了的煙炕房打通,又用白石灰刷了一遍,貼上了紅「囍」字,湊合著擺了一桌酒席,就算是嫁過來了。
新婚之夜,晚上睡覺時,女人很聽話,也很配合。老杜讓她喊什麼就喊什麼,她覺得這就是「文化」。聽房的村人都很驚異,在煙炕房外,眾人聽見劉玉翠一晚上都在「犁地」,兩人一聲聲喊著:犁、犁、犁,犁呀!……
第二天,有人開玩笑說:玉翠,你牽了幾犋牲口啊?就犁了一夜地?
劉玉翠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等過了些日子,經女人們的嘴一傳兩傳的,村裡人才明白了兩人夜裡的事。最初,晚上睡覺時,女人還聽話,兩人親熱時,叫怎樣就怎樣。興奮時,老杜順嘴喊出一個字:「li」。她覺得新鮮,暢快,也順音兒跟著喊:犁,犁,犁,快犁!快犁!老杜說:不是這個……她問他是哪個?老杜不說。後來她就猜,待琢磨了些日子後,劉玉翠終於明白了,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便罵道:願日就日,犁你娘那腳!就再也不喊了,咬緊牙,一字不吐。老杜也不再喊了。兩人再睡時,悶悶的。
劉玉翠本以為她是嫁給了「文化」,可「文化」中聽不中用,成了一個擺設。況且,「文化人」整日里挑尿,一身尿氣,臭烘烘的。再說,她嫁過來後才知道,這是一位要她管吃管穿的「二大爺」。老杜離開學校後,很失落。終日里一句話不說,悶悶的。回家來,他就像是一個需要牽線的木偶,你拽一拽繩子,他動一動,你不拽那繩子,他就坐著不動。
以前,老杜的日子過得很湊合。有了女人後,老杜除了挑尿,把一切都交給了女人。劉玉翠也的確能幹,每天都能給他做一頓熱飯吃。不過,第一天生火時,她就把老杜帶來的一個箱子上的鎖給撬開了。開啟箱子後,把他帶來的一摞書撕成一頁頁的,分成兩摞,一摞當成了揩屁股紙,一摞當成了引火的媒子。老杜挑尿回來,一怔,說:你怎麼把書給燒了?她說:沒有火引子。老杜說:那是書,不是火引子。劉玉翠說:你要不看書,能戴上帽子麼?叫我說,都是這些書惹的禍。書一燒,什麼也不想,咱好好過日子。老杜愣了好一會兒,說:也是。燒就燒吧。
我清楚地記得,我曾經從杜老師家裡的灶屋裡偷出了一疊散了頁的書,那本書的書皮已經被撕掉了,書裡邊的句子怪怪的,意思也怪怪的……一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想起那本書的名字是《修辭學發凡》。那是劉玉翠當年給孩子擦屁股用的。
有一段時間,「運動」不那麼緊了。又有人來煙炕屋聽老杜「噴空兒」,聽他說「尼克松訪華」的事……這時候,家裡有了女人,女人愛面子,就埋怨老杜,說:你看看,說起來你也是個文化人,家裡連個坐的凳兒都沒有?說的次數多了,老杜氣了,就說:我做。我自己做。於是,他找來一些舊木料,又借了木工用的工具,還特意去鎮上的書店裡買了一套最新樣式的傢俱書,回來就比葫蘆畫瓢做起來……老杜本意是想做一件實實在在讓女人滿意的事。他每天下了工就做,整整做了一個月,終於做成了兩把小椅子。他原本是要做四把新式椅子的,可磨了兩手血泡,只勉強做成了兩把。這兩把小椅子太不像樣子了,一把靠背是直的,沒有弧度,還歪歪斜斜的,勉強能坐人。另一把有了弧度,卻鋸壞了木料,剛紮好就散了架……氣得劉玉翠掂著那把小木椅整整走了一條村街,逢人就說:看看,都看看,這是人做的活麼?!
苦了一個月,卻連一把椅子都沒做好,老杜覺得臉上無光。一時惱羞成怒,在家裡摔了一隻空碗……兩人還撕扯著打了一架!
此後,老杜挑完了尿,就不急著回家了,常坐在村街裡的陽光下曬暖兒、跟人「噴大空兒」。有時候,也學著鄉人擰一枝旱菸抽,大聲咳嗽著,大口吐痰。到了吃飯的時候,女人大聲喊:老杜,吃飯了。這時候,老杜才挑上空尿桶,慢慢往家走。
後來,劉玉翠懷孕了,生了一個女兒。生了孩子後,事多了,也常喊老杜幫忙。每次喊老杜,她都要氣個半死。比如,她正和麵呢,孩子拉屎了。她兩手面,從灶屋裡跑出來,喊:老杜,屙了。老杜怔怔的。她氣呼呼地說:孩子屙了,你不會把把?他問:怎麼把?劉玉翠沒辦法,就趕忙把手洗出來,把孩子從床上拉起來,蹲在門外,給他做一示範……有時候,女人喊:老杜,淤了。老杜仍怔怔的。後來才知道,灶裡火大,是鍋裡熬的玉米麵粥撲出來了……再喊:老杜,芝麻稈!老杜仍呆呆的。女人就惡狠狠地說:老杜,添柴燒鍋呀,你還不如那個死鬼,死鬼還能給我燒個鍋!你木頭人哪?
家常的日子,有許多話語是省略的。這是一種默契。比如,滴星兒了麼?(這是問外邊是否下雨了。)比如,抬一下頭?(這是要他把掛在樑上的籃子取下來。)比如,你是秋娘?(這是說他像蟬一樣懶,叫他起床呢。)……老杜與劉玉翠始終也沒有達成默契。沒有默契也可以過日子,只是磕磕碰碰的,日子過得湊合。劉玉翠惱的時候,就罵他。罵他就像罵一個三歲的孩子,把他罵得七竅生煙……有時候,兩人也打架,可吃虧的總是老杜。的確,在生活上,有錯的大多是老杜。老杜既在「理」上說不過劉玉翠(「理」是鄉村的),動起手來也打不過劉玉翠(劉玉翠嘴一份手一份)……老杜只好投降。劉玉翠就罰老杜請罪。
在日常生活裡,老杜實在是太沒用了。老杜也覺得他自己是個沒用的人,於是讓請罪就請罪吧。飯鍋淤了的時候,她逼著老杜彎著腰站在灶屋裡,嘴裡念念叨叨地背語錄,向領袖請罪……劉玉翠很喜歡看他請罪的樣子:他勾著頭,蝦一樣弓著腰,每一個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的,很正式地背誦著領袖的語錄。於是,過不幾天,她就找一茬兒,再來一次。劉玉翠一邊讓老杜請罪,一邊又隔三差五地彌補一下。他一請罪,劉玉翠就笑了,氣也消了。每次請罪後,她都會再給他點甜頭兒,給他煮個雞蛋或是砸個核桃什麼的,說是給他補腦子用。弄得老杜沒有辦法。後來,老杜也習慣了。
有一段日子,劉玉翠走出來的時候,村裡人就問:老杜呢?
劉玉翠響快地說:在家請罪呢。
人們就笑。
老杜與劉玉翠徹底翻臉是十多年之後的事了。
那一年夏天,最先,有人從流竄犯梁五方那裡帶回了一個訊息:說是北京城裡下放的人,有的調回去了。還有的已經平反了,還補了錢呢……這時候老杜穿著一個大褲衩子,正蹲在飯場裡吃飯。聽了這話,他怔怔的。在飯場裡吃飯的人也都望著他,人們說:老杜,跑跑吧。說不定,你也能回去。
老杜嘴角哆嗦著,什麼也沒說,端上碗回家去了。
第二天,老杜借了輛腳踏車,就到城裡去了。他一直到天黑透的時候才從城裡回來。人們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就追著問:老杜,咋樣了?老杜搖搖頭,什麼也不說。第二天,照常挑尿。
村裡人慢慢才知道,老杜去問了,人家說老杜犯的是男女關係錯誤,不在平反之列……有一段,老杜悶悶的,很失落。
後來,再到飯場裡吃飯時,村裡人教育他說:老杜,你傻呀,你以為平反就那麼容易?你得送啊!老杜說:送?送啥呢?人們說:送禮呀。你不送,誰給你平呢?你得送!眾人都說:對了,送吧!
聽眾人都這麼說,老杜心也活了,於是就送。老杜家裡窮,沒什麼可送的,就打發劉玉翠去村裡借。劉玉翠聽說只要一「平反」,就成了國家的人了,就可以發工資了,多好的事呀。於是劉玉翠說:我知道你臉皮薄。我去,我去借……劉玉翠就一家一家串,訴說老杜平反的事。這時候,村裡人都顯得很厚道,柿餅、核桃、雞蛋,還有油,一家一家地給他湊。說老杜要是平了反,就成了官身了……
聽村裡人說,那時候老杜常常騎著借來的腳踏車,帶著村裡人湊的禮物,一次次地往城裡跑。漸漸地,老杜臉上有了喜色。有人問:跑得咋樣啊?他說:快了。
就這麼跑著跑著,一年過去了,「平反」的事仍然沒有著落。老杜一日日在路上奔波著,希望似乎很渺茫,可他已經不再下地幹活了。村裡人也都知道他在跑事呢,落難之人,隊裡也不再勉強他。大多時間,他不是跑在路上,就是躺在床上發愁,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發火。這時候,劉玉翠每次喊他吃飯都是小心翼翼的,說:爺,你起來吧,我給你擀了酸湯麵吃。
老杜揮著手說:別煩我。不吃。
劉玉翠賠著小心:你多少吃一點……
老杜喝道:端走!
一天早上,「吃杯茶」叫的時候,老杜仍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著,他做了一個噩夢:他跑來跑去,不但沒有平反,還罪加一等,又戴上了一頂帽子,他現在頭上戴著兩頂「帽子」,他正在夢中痛哭流涕地做檢查呢……老杜哭著哭著,醒了。就覺得有人拽他,待他睜眼一看,是劉玉翠。
劉玉翠站在床前看著他,爾後往他的枕頭邊放了一疊錢,說:日頭大高了,趕緊起來吧。進城還有一段路呢。
老杜怔怔地,說:這錢,哪來的?
劉玉翠說:爺,一個村都借遍了,我再也給你借不來了。我叫人把院裡的三棵桐樹出了。賣了三百一十塊錢。你拿上去吧。
老杜嘆一聲,說:不好。我剛做了個噩夢……算了,今兒不去了。
劉玉翠說:啥夢?我給你圓圓。
老杜長嘆一聲,說:嗨,跑來跑去,不但沒平反,又加了一頂帽子,兩頂……
劉玉翠說:妞他爹,我看有指望了。夢是反的,這叫頂上加頂。
老杜半信半疑,說:是麼?
老杜本是不信命的。可人到了這一步,不信也信了。他慌忙下床,洗了把兒臉,出門一看,劉玉翠已把腳踏車給他借來了,還打足了氣。於是騎上車就走。劉玉翠追著屁股教育他說:別惜乎錢,多買些菸酒。你沒聽人家說,「研究研究」麼?
人們在村街裡撞見老杜的時候,一個個都「點撥」他說:老杜,還沒跑成呢?送,你得送呀!一個「送」字,是土壤裡生長出來的哲學,人民的哲學。
老杜點點頭,說:知道,我知道。
……就這麼跑著跑著,又小半年時間過去了。
一天,傍晚的時候,治保主任揹著兩隻手,在村口等著了從城裡回來的老杜……治保主任問:老杜,跑得咋樣了?老杜一看是他,手一哆嗦,差點從車上摔下來,就隨口說:快了。快了。這時候,治保主任從背後伸出手來,他手裡掂著一雙破皮鞋,三接頭的。治保主任說:這鞋,還給你吧。鞋小,墩兒一天也沒穿過。你跑事呢,不是得、那個啥……儀表麼。
老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鞋,突然說:這鞋送你了。我不要了。說完騎上車就走。
治保主任追著他的屁股喊:老杜,老杜……老杜哭了,一臉淚。
第二天一早,老杜給車子打打氣,又上路了……他實在是不願再看治保主任那張臉了。
冬去春來,老杜的情緒一天一個樣兒,有時面帶喜色,有時又嘟嚕著個臉,垂頭喪氣的。老杜本是個很有涵養也很愛面子的人,可他在奔波中已把僅有的一點臉面丟盡了。後來,老杜都跑得快沒有信心了,他已經到了幾近絕望的程度。
記得那時候,我還在一所大學裡讀研究生。突然有一天,杜老師竟然跑到學校裡找我來了。那是個星期天,寢室裡就我一個人。他進門時絆了一跤,踉踉蹌蹌的,一頭栽到了我的懷裡。我驚訝地望著他,發現他的臉是紫的,一臉紫黑,簡直是怒不可遏!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氣得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說:志鵬(他一直叫我的學名),你幫我一個忙。幫老師一個忙。
我知道他一直在跑平反的事。可我一個還未畢業的學生,能幫他什麼忙呢?我看他這個樣子,就快要崩潰的樣子,說:你說吧。不料,杜老師突然哭了,他撲哧一下,放聲大哭!他哭著說:你知道我敲過多少人的門麼?你知道我賠過多少笑臉麼?你嘗過夕陽西下站在人家門外等人的滋味麼?……可以想見,他在常年的奔波中受了多少委屈,看了多少人的臉色……哭著哭著,他擦了擦眼裡的淚,喃喃地說:人心險惡,人心險惡呀。
接著,他快速地說:這樣,長話短說,我託了一個人。這個人答應幫忙的。他說他一定給我辦成……送的禮就不說了。這一年多,我給他送了多少禮就不說了。他答應我的,可他一拖再拖……今兒個,我又找他了。他說,他馬上去市委找人。我已經不再相信他了。這樣吧,你幫我個忙,待會兒,他出來的時候,你跟著他。我要證實一下,看他是不是在幫我。接著,他輕聲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這人我知道,是他的一個大學同學,如今是我們學校的中層領導。於是,我硬著頭皮答應了。
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去跟蹤一個人。一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既有著教授學銜又有一定的職務、名聲很好的人。他一臉祥和地騎著一輛新的女式斜梁「鳳凰牌」腳踏車(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這比現在開著一輛小轎車還神氣呢)。他腳踏車上挎著一個籃子,那籃子是細竹絲編成的花籃,很像是一件藝術品……我騎著借來的一輛破車偷偷地跟在他的後邊。我看見他慢慢悠悠地騎著車,很審美地在路上走著。他先是去了菜市場,他在菜市場上買了幾根嫩黃瓜,幾個西紅柿,兩斤瘦肉,一把蒜薹和一根牛鞭(很貴)……爾後他悠然地穿過人群,騎過了菜市場,又騎到了市裡的百貨大樓門前。他在停車處紮了車子,爾後走進百貨大樓。五分鐘後,他出來了,手裡提了幾卷衛生紙,他把買的衛生紙放在後邊的車架上,騎上繼續往前走……他騎到了市委、市政府大門前,可他慢慢騎著過去了,沒有下車。我想,這是星期天,他可能會去市委家屬院找人,可市委家屬院緊挨著市政府呢,他仍然是悠悠地騎過去了……我就這麼一直跟著他。等我跟著他回到學校,我看了看錶,我整整跟蹤他了一小時又三十六分鐘。這次跟蹤,使我獲得了一條最重要的人生經驗。那就是:不要輕易相信人。特別是那些梳大背頭的人,要遠離他。
杜老師還在寢室裡等著我呢。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他說,我想他一定會暴跳如雷,說不定還會找那人拼命……可他聽了我的話,卻半天沉默著。好久才喃喃地說: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找他了。說完,他扭頭就往外走。出門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擊垮了似的,背駝得很厲害。我追出門,靈機一動,突然說:杜老師……他回過身,望著我。我手往天上一指,說:市裡不行,你去省裡。他說:找上面?我說:對,上面。他突然撲過來,緊抓住我的手,說:我知道了。謝謝老弟。
此後,有一段時間,杜老師常騎著那輛從老姑父那兒借來的破腳踏車到學校裡來。他把腳踏車放在我寢室門前,爾後再趕火車到省城去……每次,他都悄悄地叮囑我說,去省裡跑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對誰都不要說。
三個月後,突然有一天,老杜下午早早地就回村了。老杜回來後往院子裡一坐,也不進屋,就在院子裡坐著,很沉默。劉玉翠看他不高興,先是把扇子遞給他。怕他上火,又把泡好的野菊花茶遞給他,可他仍是一句話也不說。
夜深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老杜仍呆呆地在院裡坐著。晚飯給他盛上了,他不吃。又給他熱了幾次,他還是不吃。劉玉翠也不敢叫他,連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有幾次,劉玉翠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跟前,說:老杜,天不早了。老杜不吭。過一會兒,劉玉翠又從屋裡走出來,說:老杜,夜氣涼,披上衣服吧。說著,給他披上褂子。老杜仍然坐著不吭,很沉痛的樣子。最後,劉玉翠說:爺,你也別心裡不是味,實在跑不成,就算了。花那些錢,只當肉包子打狗了。
這時,老杜慢慢地站起來,展了展身腰,默默地說:還要我請罪麼?
劉玉翠笑了,說:我都忘了這茬兒了……請吧。
於是,老杜就站在院子裡,整整衣服,扣好釦子,彎下腰,勾著頭,對著劉玉翠背誦道:我有罪。我是個罪人。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錯誤和挫折教訓了我們,使我們變得比較聰明起來……劉玉翠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她擺擺手說:算了,算了,這又不怨你。
此時此刻,老杜突然哭了,老杜淚流滿面,痛得不成樣子。劉玉翠嚇壞了,忙說:老杜,老杜,你這是咋的了?我可沒讓你請,是你自己要請的……老杜擺擺手,什麼也不說。
這天夜裡,老杜進屋後,先是四下打量了一下房子,像不認得似的:那煙炕房的屋頂被煙燻得很黑;牆頭上,曾經掛煙桿用的穿杆眼上塞著一窩一窩的麥秸;房樑上掛著一個黑黢黢的竹籃子,籃子是防老鼠的「氣死貓」,籃子裡放著兩匣串親戚用的點心,還有一包熬好的豬油……爾後,他斜靠在床上,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這邊,劉玉翠洗洗涮涮,收拾了鍋碗瓢盆,回房後,看著老杜,也愣住了……後來,她對人說,她早就看著老杜不對勁。老杜的魂走了,老杜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這天夜裡,吹了燈,老杜突然說:平了。
劉玉翠驚喜地扭過身來,看著他,說:老天,給你平反了?
老杜說:平了。
劉玉翠說:我的爺,你咋不早說呢?真平了?
老杜點點頭,說:明兒就可以辦戶口了。
劉玉翠說:證呢?
老杜說:啥證?
劉玉翠說:平反的證,讓我看看。
老杜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了那張紙,給了劉玉翠……劉玉翠又忙把燈點上,拿著那張蓋有大紅印章的紙看了又看,還在燈前照了照,說:真不容易呀,到底給平了……爾後說:給我念念。
老杜臉色陡然變了,厲聲說:念什麼念?有啥好唸的。平了就是平了。說著,他忽一下把那張紙從她手裡奪過來,重新疊好,裝在貼身的衣兜裡。
劉玉翠望著他,小心翼翼地說:你看你,我又沒說啥。不念就不念。那,睡吧。
兩人重新躺下來,背對著背,各自都有些心思……吹了燈,劉玉翠睡著睡著,突然一猛子坐起來,一拍床,說:老杜,我呢,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