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躺在黑暗中,說:我先過去。你……跟孩子,回頭再說吧。
劉玉翠說:你拍拍屁股走了,不會……不要俺娘們了吧?說話呀。
老杜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會。
劉玉翠說:我想你也不會,你不是那狠心的人。
老杜說:睡吧。
劉玉翠說:妞他爹,你可不能撇下俺娘們哪……不管咋說,俺跟你這麼多年了……
老杜說:睡覺。睡覺。
劉玉翠用腳踢踢他:你要是敢不要俺娘們,我可不依你!
老杜說:現在剛平反,沒房子沒啥的,等我安置好了,回來接你。
劉玉翠吞兒笑了,說:這還差不多。
爾後,劉玉翠回身摟住他,很溫柔地說:妞他爹,你,犁吧。你叫我啥我都應著,咋叫都行。你犁……犁犁犁犁,犁!
老杜翻身上馬,卻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說:一股子蒜氣。去,刷刷牙。
劉玉翠很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嘴裡嘟噥說:都半夜了,刷啥牙呢?你將就吧……可她還是去了。這一夜,劉玉翠心甘情願地喊了很多「犁」。
老杜走的那天,見人就謝,對村人說了很多感激的話……他還流著淚說,是無樑改造了他。無樑是他的再生父母。他還說,這些年,這些日子,他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老杜走後,劉玉翠天天在村口望。望著望著,有一天,她突然在村街裡跳腳罵道:上當了。這麼多年,我養了個白眼狼啊!
村裡人都勸她說:咋會呢?老杜這人,不會。
一年後,老杜回來了。
老杜是回來離婚的。
據說,老杜執意要離婚,是因為一張報紙……村裡人都說:瞎掰。沒有人因為一張報紙鬧離婚,這不過是一個藉口。
老杜回來先去拜見了老姑父,給老姑父送了菸酒。後又一家一家拜,送的是餅乾糖果之類,還挨個敬菸……人們都說:不賴,不賴。老杜終於熬出頭了。
老杜這次回來變得更謙虛了。雖然平反了,他已經是國家的人了,可他還穿著他平時穿的那身衣服,顯得很邋遢。連村裡人都看不下去了,說:老杜,你如今是國家幹部了,該置置裝,換身新衣裳了。他只是笑笑,什麼也不說。
後來劉玉翠說,他是裝的。那時老杜已學會說假話了。老杜原來不會說假話,一說假話臉紅,現在老杜說假話臉也不紅了。劉玉翠忿忿地說:他練出來了。老杜很狡猾,老杜給她下了個套兒。老杜先不說離婚,只說是給劉玉翠娘倆轉戶口。
那時候劉玉翠還不知道老杜會騙她。最初,劉玉翠美死了,美得一夜都沒睡好覺。
那天早上,她還特意梳梳頭,換了身衣服,收拾得青菜兒一樣,利利索索地上路了。走上村街的時候,她見人就說:要轉戶口了。往後就是城裡人了。到時候你們可去呀,都去……張揚得一個村的人都知道了。說了這些後來成為笑柄的「打嘴話」之後,她就高高興興地跟老杜到鎮上去了。
在鎮街上的一家商店裡,老杜先是領著劉玉翠扯了兩塊做衣服的布料。劉玉翠說:花這錢幹啥?老杜說:得花。這些年苦了你了。說得劉玉翠心裡軟乎乎的。
在鎮上的一家飯館裡,老杜要了四個硬實菜:一扣肉,一蒸碗,一油炸花生,一紅燒魚,兩碗米,都是劉玉翠最愛吃的。等劉玉翠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老杜攤牌了。
老杜說:翠,有些事,咱得慢慢來,一步一步來。
劉玉翠打了一個飽嗝兒,說:你,啥意思?
老杜說:本來,是給你們娘倆一塊辦的。現在只能一個一個辦了。你看先辦誰的?
劉玉翠一怔,說:你不是說都轉麼?
老杜說:我是想都轉,可人家不給辦。
劉玉翠急了,說:你送啊。該花的錢得花。
老杜說:你以為我沒送,我天天給人送禮,腿都跑斷了,才批了這一個。咱慢慢來,你看行不行?
劉玉翠頭蒙了,她說:那那那……先、轉孩子吧。
老杜說:我也覺得孩子的前程要緊,你說呢?接著,他又說:你放心,接下來就給你辦。
劉玉翠愣愣的……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一時想不清楚。
在飯館裡吃了飯,他又領著劉玉翠去轉女兒的戶口。也許老杜早已打點過了,女兒的事辦得很順利,「啪、啪、啪」民警把章一個個都蓋上了。
從派出所出來,在鎮政府的院子裡,老杜裝著突然想起來的樣子,說:對了。有件事,咱也順便辦了吧。劉玉翠沒有多想,問:啥事?老杜說:辦了我再告訴你。這事與分房有關,辦了我就可以在城裡分房子了。劉玉翠說:到底啥事呀?老杜說:你別問了,就是證明一下,我在鄉下沒有房子。劉玉翠說:就這事呀?老杜說:就這事。爾後他又特意囑咐說:進去後,你啥也別說。人家問你同意不同意,你說同意就行了。
於是,劉玉翠糊糊塗塗地就跟老杜進了另一間屋子……
再後來,劉玉翠逢人就說:這人真陰哪!他就是個慢毒藥,一點一點地誆我!
劉玉翠對村裡人說:我真是瞎眼了。咋就沒看出來呢?這都是老杜設計好的。老杜為平反整整跑了兩年半,在人們的一次次誘導下,老杜已經學會送禮了。他不但學會了送禮,還學會了說瞎話。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瞎話簍子!
老杜肯定事先就給鎮上的民政助理送了份厚禮,所以離婚手續辦得非常順利。民政助理是寢辦合一。老杜進屋後,先讓劉玉翠在外間等著,爾後側著身子從兜裡掏出兩張紅顏色的結婚證書交上去,說:劉助理,忙著呢。民政助理朝外邊瞥了一眼,只象徵性地問了一句:來了?……都沒意見吧?劉玉翠探頭朝裡間望了望。沒等劉玉翠看清楚,民政助理就把兩張藍顏色的離婚證拿出來,照著填上姓名,「啪啪」就把章蓋上了。爾後,老杜說了聲:謝謝。出了裡間,拽上劉玉翠就走。
出了鎮政府,一路上,老杜好話說盡了。他說:玉翠,你放心,我會對得起你們娘倆的。就是那個啥了,我也會對你好一輩子。翠,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心善,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菩薩心腸。你一定要相信我。我這一輩子,要說對不起,就對不起你了。我會還報你的。有我吃的,就有你娘倆吃的。你信麼?我月月給你寄錢……劉玉翠一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多的好話,她就像坐暈車似的,迷迷糊糊地跟著老杜往車站走。
一直等老杜上了通往縣城的公共汽車……車開走後,劉玉翠把手伸進衣兜裡,這才發現老杜塞她兜裡用信封裝著的不光是三百塊錢,還有一張藍色的「離婚證書」。
劉玉翠「哇」一聲哭了。她後悔沒注意老杜反覆說的一句話,現在她終於明白老杜說的「那個了」是什麼意思。
老杜離婚是有原因的。
據說,老杜在為平反奔波的那些年裡,無意中在路上看到了一篇登在報紙上的文章,那文章的題目叫《月是故鄉明》。這篇《月是故鄉明》的文章最後一句寫的是:家鄉的月,你好麼?就是這麼一句「家鄉的月,你好麼?」使老杜陡然產生了離婚的念頭,並且第一次陰謀成功。
老杜很想回到從前,去找他心目中的「li」。許多年過去了,「li」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個結。平反後,他更加懷念跟「li」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每每回憶與「li」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選擇最美好的那一段。就像甘蔗,他取的是最甜的那一節,是最浪漫最有詩意的那段日子。那甜蜜的回憶就像陳年老酒一樣,使他沉醉。
老杜離婚後,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到處去打聽「li」的下落。他寫了無數封信,託了很多昔日的同學……可等他找到「li」的時候,「li」已經是人家的女人了。經打聽,「li」已經調北京去了。如今已經是很有身份的人了。當老杜拿著地址,坐了一夜火車趕到北京,卻連「li」的面都沒見上。老杜找到「li」的那一天,也是他幻想破滅的時候。老杜在北京的一家賓館裡度日如年地住了三天,滿心期望著能見上「li」一面。那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就不能見上一面呢?可「li」很決絕,「li」不願見他……最後,老杜只收到了經別人轉達的一句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老杜很痛苦。老杜在北京的街頭喝醉了。他醉了一天一夜,差點死在那裡……在昔日一位同窗的勸說下,老杜又很失落地坐車回來了。據傳話的同學說,「li」那篇文章並不是要回到過去,那只是前進中的一點點「憂傷」。那是要洗乾淨過去,展望新的未來……這麼說,是老杜錯領了其中的含意。可老杜仍然不能釋然,老杜堅持認為不是傳話人所說的那樣,一個人不可能完全忘記過去。「li」對他還是有感情的,「li」肯定有難言之隱……話雖這樣說,老杜還是很沮喪。這一次,他的心碎了。雖然沒有見到他的「li」,可他也決不願再回到過去了。
可他沒想到,劉玉翠也不是吃乾飯的。劉玉翠不甘心就這麼輕易地跟他離了。劉玉翠嚮往城市生活,她已盼了很多年了……所以,劉玉翠決不罷休。
往下,就是「麻雀戰」和「游擊戰」了。
那天,劉玉翠回村一路走一路哭,回村時都快哭斷氣了,她悔呀!她腸子都悔青了……
劉玉翠一回村就讓村裡人給圍上了。老杜雖然騙著她離婚成功了,可劉玉翠回村後的哭訴招致了全村人的同情。人們都說,這老杜怎麼這麼陰哪,他怎麼能幹這樣的事呢?太不是人了!你想,一村人給他張羅著湊錢跑事兒。家家都給他湊東西,一袋子一袋子的柿餅、核桃、花生,還有小磨香油……當年在村裡挑糞挑尿的一個人,狗都不如的一個人,現在平反了,他竟撇下女人跑了。這啥人哪?!
於是,三天後,劉玉翠帶著一群村人湧到城裡的師範學院,告老杜來了。無樑人一群一群地圍著學校的門口,大聲喊著:大流氓杜秋月滾出來!
可老杜根本不敢跟村人照面,老杜嚇得躲起來了。老杜一輩子就耍了這一次陰謀,可陰謀又把他給害了。無樑人先是在學校大門口吆喝,爾後又衝進了校長辦公室,一個個爭著訴說杜秋月的劣跡,把老杜說得是一塌糊塗。人們拍著校長的辦公桌說:這是個大流氓啊!
後來,校長把老杜「請」到了校長室。校長是老杜昔日的同學,這位同學拍著桌子說:老杜,你咋一屁股屎呢?趕緊擦乾淨了。要是處理不好,你就別來上課了。
聽校長這麼一說,老杜傻了。老杜本以為他只要離了婚,就與劉玉翠一刀兩斷了。可他沒想到,劉玉翠竟會追到城裡來,接著跟他鬧。這麼一鬧,反倒更堅定了老杜的決心。既然到了這一步,他是決不回頭了。他決定換個地方,調走。
最初,老杜還是蠻有信心的,他說: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可他沒想到,劉玉翠跟他打的是持久戰。自從他回城後,劉玉翠就跟他摽上了。無論他調到哪裡,劉玉翠就追到哪裡,一次次找單位的領導告他……這仗一打就是三年。
自打回城後,可以說,老杜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老杜心裡有短,怕見劉玉翠,整日里東躲西藏的。
最初,老杜沒有分到房子,他租住在學校附近的民房裡。為了躲避劉玉翠,他只有不斷地提著他那隻破箱子搬家……老杜每週都要給學生上課,他上班的路線是固定的。劉玉翠卻很自由(那時地已經分了,她把地包給了人家),想什麼時候逮他,就什麼時候逮他。老杜每天上班就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出門先四下看了,然後才惶惶地走出來。可他又時常被劉玉翠出其不意地堵在路上。開初老杜還想「流氓」一下。老杜想反正已離了婚了,你還能怎麼著?老杜說:你是誰呀?你走,我不認識你。劉玉翠當著眾人說:我是誰?你不知道我是誰?我是你老婆!老杜說:你是誰老婆?我不認識你!劉玉翠說:你不認識我?你敢說你不認識我?有種你把褲子脫了,我告訴你我是誰!大家都來看看,他屁股上有塊胎記!我是誰?一床上睡了這麼多年,你不知道我是誰?……老杜急了,說:你不是說我是流氓麼?我就流氓了。咋?!劉玉翠說:好。你流氓。你流氓是吧?那你脫,當眾把褲子脫了!你脫一個我看看,我看你是咋流氓的?脫脫脫,你脫呀!
老杜一看這招不靈,扭頭就走。劉玉翠在後邊追著他……追得老杜一點辦法也沒有。接著就不停地賠不是、說好話。老杜求告說:翠,玉翠,姑奶奶,你饒了我吧?咱倆已經離了,咱倆沒感情。劉玉翠說:你是個騙子。婚是你騙著離的。你要想離,這話你早說呀?你早幹什麼呢?一床上睡了這麼多年,到這會兒,你平反了,成了國家的人了,你說沒感情?!老杜哀求說:那時候,那時候,不也、也成天吵架麼?你還、還讓我請罪……劉玉翠說:那時候?你還有臉說那時候?那時候你是「壞分子」,你還戴著帽子呢。拍拍你的良心,我嫌棄過你麼?!請罪,誰讓你請罪了?那是你自願的。你是人麼?你乾的這叫人事麼?你要有一點良心,你會騙著我離婚麼?!老杜說:翠,我是欠你的,我不是人,我豬狗不如,這行了吧?你放過我吧……可不管他說什麼,劉玉翠死纏著他。
後來老杜一看見劉玉翠,扭頭就跑。他在前邊跑,劉玉翠在後邊追,劉玉翠還邊追邊喊:抓賊啊,抓賊呀!……老杜一邊跑著一邊給人解釋說:我不是賊,真不是賊……老杜雖然回城了,可這樣的日子,他依舊很熬煎。
老杜實在是沒辦法了。他為躲避劉玉翠曾先後換過三個單位。他從這個城市調到那個城市,爾後又從市裡調到了省裡。每一次調動他都要請客送禮,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可每換一個地方,很快就被劉玉翠找到了。劉玉翠見人就訴說老杜騙著離婚的事,說他當年挑尿時的事……弄得老杜裡外不是人。
老杜工作上也不順心,他夜夜失眠,後來得了偏頭疼的病。一站在講臺上就頭暈,腦子裡一片空白,還住過一段醫院。更要緊的是,在長達十多年的時間裡,他一直是東躲西藏,與劉玉翠周旋,竟然沒能通過教師資格考試。據說,在考場上,有一次,他居然忘記了「白居易」是哪一朝代的詩人,忘記了他是「什麼主義的詩人」。他看著手裡的卷子,卻滿眼都是劉玉翠……他丟的時間太久了,過去學的那些漢字,都在鄉下就著烙餅卷吃了。這讓他十分羞愧。他先是從師範學院調到一所中學,爾後又從中學調到小學,就這麼調來調去的,居然連小學教師的資格也荒掉了。到後來,他完全成了一個病人,課也上不成了。他腦子壞了,課上得不好,名聲也不好,學校有意見,學生家長更有意見……沒有多久,就讓他提前退休了。
終於有一天,老杜走著走著,一頭栽倒在路上,還是劉玉翠把他送進了醫院……
後來,我在省城一個街角里見到了他。他一個人在街邊上坐著,一頭蒼老的白髮,褲腿高高地「扁」著,一隻腳光著,一隻腳趿拉著一隻布鞋,另一隻鞋在屁股下墊著,身邊放著一個破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煙、火柴和速效救心丸之類。他就那麼愣愣地在路牙子上坐著,大聲地咳嗽,大口地吐痰,嘴裡還大聲地日罵著……我的老師,曾經能通篇背誦《離騷》的老師,現在卻完全是一副鄉下人的做派了。
如今,老杜又復婚了。
他的老婆仍然是劉玉翠。
無比頑強的劉玉翠,終於在城裡紮下來了……在常年的奔波和鬥爭中,劉玉翠越鬧勁頭越足。開初,有一個信念一直支撐著她,那就是她過不好,也決不讓這個忘恩負義的人過舒服了。據說,她女兒長大了,早已參加工作了,也不止一次勸過她:算了。離就離了,別再鬧了。可她仍頑強地堅持著。她說:不行。我豁出來了,我就是要跟他鬧。我得讓他知道,離了我劉玉翠,他一天也過不好!
然而,正因為她一次次地追逐,一次次地找人訴說、央求、控訴……她對學校周邊的環境也越來越熟悉了。後來,為了生存,她一邊跟老杜作鬥爭一邊還兼做著小生意。劉玉翠經人指點,先是給一個在學校門口賣羊肉串的人當幫工(給人往鐵釺子上穿羊肉),又兼著給學校的老師打掃衛生當鐘點工,同時掙兩份工錢。後來遇上了機會,居然在學校門口盤下了一個賣菸酒雜貨的小店,生意還很紅火。
待追到省城後,她先是賣了市裡的小店,倒騰了一筆錢,爾後在省城一家中學門口租了個賣文具、書籍的小賣部。一個內心有支撐的人是不怕吃苦的……她一邊堅持跟老杜作鬥爭一邊做著生意,活得很充實。在城市裡奔波的時間長了,見的世面多了,她也在逐漸地修飾自己,包括對老杜的控訴的方式也有所改變。她不再大聲嚷嚷了,也不是張口就罵,她的聲音逐漸低下來,說得很客觀,很有分寸,這就贏得了更多人的同情。況且她還算是有幾分姿色的女人,自然有很多人願意幫助她。就此,在省城裡,她的生意也慢慢地有了起色……一直到後來竟擴充套件成了一個有三間門面的書店,賣一些正版和盜版的書籍。
如今,劉玉翠的穿著也已完全城市化了。她已經是僱了四個營業員的小老闆了。也是一套淡藍色的西裝裙,頭髮燙成了卷卷兒,腳下是一雙高跟皮鞋,鮮豔地在店裡站著,聽僱來的小姑娘甜絲絲地叫她:劉經理。
據說,劉經理在省城已買下了三室一廳的房子,買下了戶口,已是地地道道的城裡人了。老杜得了腦中風住醫院後,窮困潦倒,身邊也沒有什麼人,著實也離不開劉玉翠了。
如今,劉玉翠劉經理跟人談生意時,時常笑眯眯地對那些書商說:你別糊弄我,俺家那口子,可是名牌大學畢業的。
據說,劉玉翠也時常去美容店裡做做美容。她臉上糊著一層面膜,躺在美容椅上,閉著眼對那些一同做美容的女人說:俺家那口子,名牌大學畢業,早年被打成了右派。平反後才回來的。人是好人,一百層的好人,學問也好,學校都爭著要他。就是個倔,死倔,拗。要不是他,我也不會到城裡來……
可是,當她回到店裡,她望著窗外老杜坐著的地方,鼻子裡哼一聲,伸手一指,對那些小姑娘說:看見了吧?那就是一廢物。我養活了一個廢物。不過,他可是名牌大學畢業。當年,風流著呢,帥著呢,後頭跟一群女大學生!那不,就是他。路牙子上,就在那兒坐著呢……啥人哪,當年還鬧著跟我離婚哪。真不是東西。啊呸!……接著,她又對那些小姑娘說:你們可不能叫他「廢物」。我能叫,你們不能叫,要喊教授。
姑娘們說:是。
老杜坐在馬路牙子上,晃著一頭白髮,揮著手,大聲日罵著:……腐敗呀。太腐敗了!得用老包(宋代的府尹包拯)的虎頭鍘裝上電動機,鍘個小舅!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手裡至今還握有老姑父寫給我的五張「白條兒」,兩張寫在煙紙盒上,是要我幫杜老師跑事的;另外三張寫在信紙上,是要我幫劉玉翠打離婚官司的……這很矛盾。
老姑父的字仍然是:見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