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蕭尚麒只送他一個字,就想把他用力關到門外。
「別的,搞不定女人,也不待拿兄弟來撒氣的。」江華鑫身手敏捷,飛快的趕在大門關死之間擠了進來,繞著他轉了兩圈,嘴上嘖嘖有聲的說,「你這樣對女人是不行的,追求女人,讓女人聽你的話,那得軟硬兼施,霸王硬上弓是下下策,上上策是,你捏著她,讓她求著你,事事都順著你來。」
「和你無關,我警告你,你別亂來!」蕭尚麒蹙眉,江華鑫做人做事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但是愛情既不是一樁生意,也不是一起官司,他不願意別人算計她、逼迫她,一絲一毫也不行。
「這麼緊張幹什麼,你的女人,誰還敢吃了她?」江華鑫淺笑出聲,他做事情,從來只是要自己想要的結果,而不去糾結於過程,早晨的時候,他就覺得蕭尚麒的想法過於浪費時間了,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情就應該當機立斷不是嗎?
這篇採訪蕭尚麒的稿子,一直拖到又一個星期五了,何笑然始終也無處落筆,中間李景雲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公事公辦的口吻,詢問她採訪提綱是否擬定了。這個不用她發愁,報社的策劃部早準備好了,她發了郵件過去,然後很快被告知,蕭尚麒對這個提綱並不滿意,希望可以面談。
可她不知道還要怎麼面對他,特別是在那天之後。說起來,那天之後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蕭尚麒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至少她沒有再看到那臺車號是365的車子出現在她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可是她卻每天都會固定的收到一束玫瑰,九十九枝,滿滿的佔據著她的辦公桌,清淡的花香,彌散在整個採訪平臺。花束裡總會夾著一封信,拆開來就能看到蕭尚麒的筆跡。以前他很懶得寫字的,高中到大學課堂筆記大多出自她的手,可是他的字其實很漂亮,瘦長而筋骨飽滿,是下過苦功的,那時候她曾經偷偷收集過他亂劃過的字紙,不過是為了能多看一眼和他有關的一切,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這行為幼稚到可笑。
「今天醒得很早,起床的時候,站在視窗,發現太陽還沒有從這個城市的地平線上升起,到處都是灰白、灰白的……」
「你養在家裡的富貴竹長勢驚人,我在花瓶里加了兩杯水,它新長了不少葉子,今天懶得動,就不去沖洗它們上面的浮灰了,不過我保證,明天會去替它們‘沖澡’的。」
「今天在省政府開了好長時間的會,軟環境辦公室的主任可真能說呀,我都懶得翻眼前的材料了,困得想打盹,還別說,我身邊一個胖大叔就已經睡著了,呼嚕、呼嚕的,半個會議室的人都看著他偷樂……」
蕭尚麒的信,姑且稱之為信吧,總會洋洋灑灑的寫上滿滿一頁或幾頁,說的是前一天早晨開始,他都在做什麼,空閒的時候又想到了什麼,白天都見過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煩的,讓他開心的……字都是鋼筆寫成的,細看的話,會發現一段、一段的文字,字跡的顏色有時候深淺會有些差別,像是曾經寫寫停停過。
每每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看這些文字的時候,何笑然都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樣的滋味,總有一種他好像就在眼前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們的身體曾經距離得那樣近過,可是,那個時候,她也沒有一種真的靠近他的感覺。反倒是現在,他們明明這麼多天沒有見過了,他在她的眼前和心裡,卻反而鮮活了起來。她有點害怕這樣的感覺,愛一個人太痛苦了,只要想到,就渾身都痛,她怕了那種痛,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抗拒。
每天這樣的糾結著,到鄧斌給她打來電話的時候,她才想到,他已經有一週多的時間沒有出現過了,最後一次見他,還是在醫院裡,而她這些天,居然連關心一下他的傷勢這樣的大事,都忘到腦後了。對此她只能苦笑,她大約真是上輩子欠了蕭尚麒的,這輩子,只要沾上他,她的日子就過得一團糟。
兩個人依舊如平時一樣,相約著吃晚飯,任何笑然再怎麼魂不守舍,也看出了鄧斌的面色並不好看。
「出了什麼事情嗎?」何笑然最後忍不住問他,「你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沒有,可能這段時間有點累吧,」鄧斌勉強笑了笑,搖搖頭,無意多說,兩個人認識這些日子,還是第一次冷了場。
「我最近有點事情總耽擱著,也沒問你,傷口怎麼樣了?」何笑然有些愧疚,飯菜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擱下筷子,吶吶的說,「你真的沒事嗎?」
「我是醫生,這點皮外傷,早沒事了。」鄧斌看著她的筷子,隔了會好像才反應過來一般,微微搖搖頭說,「你別放在心上,我今天也是有些累,不太想說話,不過看見你,心裡好受多了,你別介意。」
人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何笑然也沒有多想,不過第二天剛到報社,就聽見崔影和幾個人在唸叨著什麼衣冠禽獸。
「出了什麼大新聞了,誰衣冠禽獸了?」放下包,她好氣的問了一聲。
「哦,你還沒聽說,貼吧裡都傳開了,說是咱們市裡一家醫院,有一個婦產科醫生,藉著檢查的機會,非禮女病人呢。」崔影叫她過去看,貼吧裡一個帖子點選率已經破百萬,點開一看,是一個人的自述,說的是幾天前,她做婦科檢查的遭遇。「我就說,婦產科就不應該有男醫生,你看,這帖子裡寫得,多禽獸,咱們領導剛才還說,這是個好線索,讓我儘快找到這個帖子的作者,希望能進行一次採訪呢。」崔影說,「我給她留言了,這回復的帖子這麼多,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
「你再耐心等等,她既然發了帖子出來,肯定是有什麼想法,應該會和你聯絡的。」何笑然拍拍崔影的肩膀,去開自己的電腦。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家鄧醫生不也是婦產科醫生嗎,你幫我問問唄,看看有沒有什麼內幕訊息,他們都是婦產科醫生,沒準知道是那個醫院的呢?」崔影看著何笑然,忽然靈機一動,兩眼放光的跳起來捉住了她的手,「真的,真的,幫我問問。」
被崔影纏得受不了,何笑然只能答應一會幫她問一聲,不過這個一會,因為主任派了線索,她急急忙忙的出去採訪,就差不多就拖到了下午。沒想到鄧斌的電話一直是關機的狀態,何笑然打了兩次也就放棄了,醫生的工作也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如果是進了手術室,關機也是很正常。
崔影回來已經是臨下班之前了,她愛說愛笑,嗓門又大,每次剛進走廊,說笑的聲音就傳到平臺了,所以今天,當她安安靜靜的回來,又安安靜靜的站到何笑然的桌前時,把一直埋頭打字的何笑然嚇了一跳。
「找到那個醫生了嗎?我今天想幫你問了,可是他一直關機。」沒幫上忙,何笑然非常歉然,站起來拍拍崔影的肩膀說,「不然,我馬上再試試,看他的手機開機沒?」
「不用了,我找到了。」崔影看何笑然的眼神有些複雜,看她拿起電話要撥號,忙忙的按住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了下,有些艱難的說,「別麻煩人家了,我下午已經聯絡上了那個發帖的人。」
「是嗎,太好了。」何笑然鬆了口氣,如果一定要靠著她,她還真是有些為難,不知道怎麼開口問鄧斌,畢竟男婦產科醫生工作性質特殊,本來就容易引起女病人的反感和牴觸,她也怕鄧斌會覺得不好意思。
崔影點點頭,沒說什麼,回自己的座位去了,隔了會去忽然叫何笑然,「然然,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何笑然一臉莫名,「你今天可有點奇怪,說話吞吞吐吐的。」
一篇救助類的稿子,關注的是一個生來自閉的孩子,何笑然洋洋灑灑寫了近三千字,交稿之後收拾東西,桌上的玫瑰花芬芳依舊,她想了會,把早晨同花一起送來的那封信塞進包裡,和還沒走的同事打過招呼,腳步輕快的出了平臺。
走廊裡,崔影正同隋明偉低聲的說著什麼,兩個人似乎有點小爭執,表情都不那麼愉快,何笑然飛快的思考了一下,覺得這個時候,不和他們打招呼,裝作沒看見他們會比較好,於是就想快點從他們身邊過去,沒想到隋明偉卻叫住了她。
「你們還不下班,我要先走了。」何笑然笑意盈盈,朝他們揮揮手。
「你先等會,崔影有話和你說。」隋明偉眉頭皺得很近,一邊輕輕推了崔影一下。
「要說你說,我不知道怎麼說。」崔影不動,低著頭,語氣彆扭著。
「什麼事,這麼嚴重,你們可別嚇唬我。」何笑然的視線,從隋明偉身上挪到崔影身上又挪回來,心裡忽然湧起些不安的感覺,可是,實在想不到是為了什麼。
「崔影和你說了吧,那個婦產科醫生的事?」隋明偉等不到崔影開口,自己一咬牙,乾脆的用極低的聲音說,「她今天找到那個當事人了,當事人說,非禮她的醫生,叫鄧斌。」
「這裡面應該有誤會,我就說,我們還沒見過那個醫生,即不知道這個鄧斌,是不是——呃,那個鄧斌,也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什麼誤會,讓他先別和你說,他非說。」崔影跺腳,拉著何笑然到了外面樓梯的轉角處,輕聲說,「還沒弄清楚呢,你可別瞎想,我看那個鄧斌,不像是這樣的人,八成是得罪什麼人了,被陷害了。」
「可是誰會陷害他呢?婦產科裡男醫生也不少,又無緣無故的。」隋明偉也跟了過來,不大滿意崔影的粉飾太平,只是說到無緣無故的時候,他和崔影卻忽然同時看向彼此,何笑然最近天天收到大束的玫瑰花,已經成了報社一景,可是就算醫生的收入頗豐,以鄧斌的經濟能力,也不大可能天天這樣的燒錢玩浪漫,兩個人瞬間,都從彼此眼裡讀出了驚訝和惶然。
「謝謝你們告訴我,我先回家了。」何笑然深吸了兩口氣,只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想說點別的什麼,結果卻只是拍拍崔影的胳膊,就轉身下了樓。
找到鄧斌,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電話哇哇的唱歌的時候,何笑然正在衛生間沖洗頭髮,來電顯示是鄧斌的名字,可是電話接通,裡面說話的,卻是個年輕女孩。
何笑然擦了擦頭髮匆匆出門,在一家小飯店裡,鄧斌喝多了,紅著臉趴在桌子上,而旁邊陪著的女孩子長得白白淨淨,有一雙小兔子一樣的圓圓的眼睛。
「何姐姐你好,總聽師兄提起你。」自我介紹之後,女孩子,哦,或者該叫她劉雪說,「師兄心情不好,喝多了,我也扶不住他,這個時候找別人也不好,只能打擾你了。」
「他怎麼了?」扶著鄧斌出了飯店,打車,在劉雪的帶領下找到鄧斌住的公寓,又在好心的哥的幫助下,把鄧斌送進屋裡,何笑然才長出了口氣,抽出功夫問劉雪。
「不知道你聽說沒有,最近網上有個帖子……」劉雪吞吞吐吐,半天才說,「我是外人,還是等師兄自己想說的時候再說吧。」
「是那個說自己被婦產科醫生非禮的帖子嗎?」何笑然說,「真想是什麼呢?」
「我和師哥是一個科室的,那天我不在門診,但是聽說,師哥都是按程式操作的,」劉雪皺皺眉說,「當時還應該有護士在場的,可是偏巧那個護士被叫開了一下,等回來的時候,就聽見那個女病人大吵大嚷。你既然是師兄的女朋友,肯定知道他這個人特正,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事後我們分析,也都懷疑,是有人存心陷害他,可是問他得罪了什麼人,他又不肯說。姐姐,你是他女朋友,你肯定知道什麼吧?這件事現在媒體介入了,鬧得特別大,如果解釋不清楚,師兄可能會被開除,那他的前途就毀了。」
何笑然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鄧斌家裡出來的,這兩天,她也在反覆的想這件事,白天的時候,還聽了崔影採訪那個發帖人的錄音,她雖然對鄧斌的瞭解不深,但是也知道他應該不是這樣的人,那麼誰會陷害他呢?她有些不敢想象,能這樣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認識的人裡,除了蕭尚麒,還有誰,能有這樣的本領?
可是猜測到底只是猜測,蕭尚麒每天送花給她,卻也不意味著,他那樣自負的人,會把鄧斌當成對手,如果她非要這麼想,那多少有些自作多情了。可是儘管知道她不該為這虛無縹緲的猜測,就跑來質問蕭尚麒,她的腳卻好像不受控制一樣,飛快的,就走到了他們一起住過的小區。
「這麼晚,來之前怎麼不打個電話?」幾個月沒有出入這裡,保安卻還認識她,儘管沒有門禁卡,還是替她開了門。她在樓下按了一陣子門鈴,蕭尚麒該是睡了,被驚醒後沙啞的聲音裡還帶著怒意,冷聲問是誰,然後穿著睡衣就迎了出來,一連疊聲的唸叨她,「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是不是?深更半夜的,還敢在外面晃悠?」一邊說,一邊還拉住她的胳膊,她在外面走了好一會了,只覺得冷,這時被熱熱的手掌一貼,忍不住就打了個噴嚏。
「你可真愁人,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蕭尚麒嘆了一聲,心裡歡喜和擔憂參半。何笑然忽然跑來按門鈴,他剛剛只覺得自己是做夢夢著的,她性子外面看著柔軟,實際倔得厲害,說不要見他了,就一定是深思熟慮過的,他又不知道怎麼認真的去追求一個女孩子,只能想到什麼做什麼。這樣的情形,他以為,總得僵持一年半載,她的氣過去了,才可能搭理他,卻再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出現他面前。
客廳裡還是老樣子,何笑然一目瞭然,茶桌上,甚至還放著她買速溶咖啡帶回來的贈品大瓷杯子,這麼久沒人用,卻還是乾淨剔透。窗簾也還是原來那塊,牢牢的掩住了視窗,蕭尚麒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才想到要去倒點開水,結果暖壺裡空蕩蕩的,他才想到,已經很久沒有燒水了,只能忙忙的去找電熱水壺。
「你別忙了,我來說一句話就走。」何笑然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忙亂的樣子,心裡一陣的酸,到底還是攔住了他。
「說什麼話?」蕭尚麒怔住了,雀躍的心好像忽然遭遇了寒流,被「唰「的凍住了,他有些僵硬的扭頭看她,卻搶在她開口之前說,「你別說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聽,你讓我別出現在你的面前,我做到了;你讓我別打擾你的生活,我也——在儘自己的能力去做。但是喜歡一個人的心,不是你怎麼說,我就能怎麼做的,你知道的,喜歡的話,是怎麼都擋不住,你可以不理我,但是我也可以——繼續喜歡你,你——不能攔著我,以前我都沒攔著你,你不能這麼不公平。」
「那不一樣。」何笑然低下頭,用力的眨眼,希望快點將這一瞬間眼裡湧進的淚水重新吸回去,這一刻她已經忘了她為什麼而來了,心裡就只覺得惆悵。
「怎麼會不一樣,其實是一樣的。」蕭尚麒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幽幽的照著的水晶燈盞,何笑然喜歡他的時候,他不知道他自己也動心了,只是覺得無法抗拒,而放任他與她一點、一點的靠近;現在他明白他自己的心了,也想像當年那樣,只是和她易地而處,只是希望她別抗拒他,給他一個靠近她的機會,真的就這麼難嗎?「我什麼地方不對,你說,我改,行嗎?」
「可是,那樣你就不是你了。」何笑然雙手牢牢的抓在一起,十指糾結著,彼此角著力,好像這樣才能分散一點自己的注意力,讓她不覺得那麼難過。他們之間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再回不到當初了,她已經怕了,也累了,愛一個人太沉重了,她怕了,她是真的怕了,如果再在同樣的地方跌倒一次,她不知道她還能不能站起來,面對以後要走的路。
「傻瓜,」蕭尚麒苦笑,轉身輕輕走到何笑然的身前,蹲下來,雙手包住了她的,又一根一根的分開她的十指,再將自己的指頭纏上去,良久才輕聲說,「笨蛋豬頭,我從來就是我,就和你從來就是你一樣,我以為你該比我聰明,結果卻和我一樣笨。」
眼淚到底一顆一顆的砸在了他們交握的手上,長夜寂靜,四下裡再沒有任何聲響,蕭尚麒湊近了些,讓何笑然將垂著的頭抵在他的肩上,隔了會才輕聲說,「我知道你怕了,怕我再對不起,怕我騙你,可是,然然,我也怕,怕今天晚上這些都是一場夢,明天天亮之後,我睜開眼睛,卻還是看不到你。這世上的愛情有很多種,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是哪一種,我就只知道,現在我愛你,或許比你發現得遲,但是,並不比你對我的愛少。我想照顧你,陪著你,每天都讓你高高興興的,但是我又怕你不信我了,不肯接受我,我原來膽子也很小,每天給你寫完信,都很怕快遞公司的人會把信帶回來還給我,我怕你拒絕我,又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重新相信我,接受我,你教教我,我得怎麼做?」
外面的天空由濃重的墨黑到發白發亮,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蕭尚麒坐在床邊,視線很快的從視窗挪了回來。他的身邊,何笑然整個人埋在被子裡,只是睡得並不安穩,眉心緊緊的皺著,眼角似乎還隱隱有淚痕。他小心的抬手,一點、一點的將手指插進她的長髮中間,慢慢的捋順著,動作輕而謹慎,生怕吵醒了她。
昨天晚上她哭了很久,蕭尚麒想,他果然傷她傷得太深了,所以她只是哭,卻始終沒有鬆口說可以原諒他,可以重新開始。他也不敢逼她逼得太緊,只能摟著她,輕聲哄著,直到她哭著、哭著,累極了睡著了,才敢輕手輕腳的將她抱回來,放在床上。她已經睡了,可是他卻不敢跟著睡去,因為他很怕,怕他會一下睡太久,然後醒來之後,她已經消失不見了,所以就只能坐在一邊,整夜的看著她。
其實他也是累的,每一天下來,總和打仗一樣,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得他處理,而且不能錯上一分一毫,所以晚上回來,他總是又累又煩躁。可是這樣守著她,心裡卻漸漸的平靜了,到最後,那累也似乎消失不見了,原來,只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因為熟睡而漸漸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色,心裡都可以這麼柔軟。可是,為什麼再早一些的時候,他沒有發現呢?
何笑然做了很多夢,整夜腦子裡都是光怪陸離的,可是到天亮睡醒的時候,這些夢境卻了無痕跡,任憑她怎麼想,也想不出一星半點。她有些疲憊的睜開眼睛,四周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騰了一下坐起來,才明白整夜夢境纏身的根源,她沒有換柔軟舒適的睡衣,而是把昨天穿在身上的衣服滾得鹹菜乾一樣,皺巴巴的纏在身上。
臥室裡很安靜,除了她,再沒有別人,她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鬆了口氣。大衣櫃子裡有很多曾經屬於她的衣服,嶄新的,大多數標籤都沒有撕,她在更衣室裡站了一會,還是掙扎的揀出最不起眼的一套,時間已經這麼晚,她來不及回去換衣服了,可是工作還要做。
等到把自己重新收拾好,她才小心的推開臥室的門,客廳裡也空蕩蕩的,只有相連的飯廳裡,擺著一桌子的早點,豆漿、牛奶都是熱好的,水晶蝦餃也冒著渺渺的熱氣,一切都彷彿回到了幾個月前,那時節他們還沒有走得那樣近,也沒有疏遠到如今這樣遠,她偶爾借住在他酒店的房間裡,早晨起來,他已經出去了,桌上就留著她愛吃的早點。
如果一直只是朋友,像朋友一樣站在他的身邊,多好?何笑然吸了口氣,鼻子酸酸的,眼中也是一片迷濛的水汽。這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從來沒有。
從臥室到飯廳,她走得很慢,心裡總是惶然,怕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美好夢,所以一陣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何笑然被嚇了一跳,半天才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到蕭尚麒的手機被隨手扔在沙發上。
何笑然遲疑了會,到底過去輕輕拿起電話,那是最新款式的觸屏手機,她手忙腳亂的想要看看怎麼暫時拒聽,結果一沒留神,指尖滑過,電話就立刻被接通了。
「六少,怎麼這麼久不接電話?」話機裡,一個不太陌生的聲音爽朗的傳來,「怎麼樣,那個丫頭有沒有來找你?她要是求你什麼,可別太快答應了,不然可就沒意思了。」
「誰要求他?」何笑然被這幾句沒頭沒尾的話把心底的疑惑重又激了起來,本來該立刻結束通話的,可是卻鬼使神差的問出了聲。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那個男聲反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接蕭尚麒的電話?」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何笑然不回答,只是一位的追問。不過答覆她的,是「喀噠」一聲,對方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誰打電話找我?」何笑然只想問清楚,那個人說的是誰,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好容易找到撥號記錄,蕭尚麒已經從客房裡走了出來,身上披著浴袍,頭髮上還點點滴著水,看到手機拿在她的手裡,倒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頭髮,一邊問了一聲,視線就投到餐廳,「還沒吃早飯?正好,一起吃吧。」
「你做了什麼?」何笑然站在原地不動,忽然說,「鄧斌的事情,是不是你搞的鬼?」
「什麼鄧斌,他怎麼了?」蕭尚麒走了兩步,聽了這話詫異的側臉來看她,「一大早晨,沒頭沒尾的,你怎麼了?」
「剛剛是那個律師打電話找你。」何笑然看了眼通話記錄,揚了揚手機說,「他問你,有沒有一個丫頭來找你?還告訴你,她要是求你做什麼,讓你千萬別太快答應。你還敢說,鄧斌的事情不是你做的?你都算準了吧,我得來求你,求你高抬貴手,別和我們一般見識,您有權有勢,我們玩不過你!」
蕭尚麒的面色漸漸陰沉下去,他停了手,罩在她身上的目光漸漸涼了下來,沒有人知道這一刻,他的心好像正站在萬丈懸崖上面,明明已經快要觸到天了,卻突然失足栽了下來,失重的感覺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你昨天晚上來找我,不是因為你和我想你一樣的想著我?反而是因為那個廢物男人出事了?你以為,他出了事,就是我在背後支使的?鬧了半天,你就是為了這麼一個男人,來找我興師問罪的?」
「我——」何笑然語塞,她是來做什麼的,她現在已經有些記不清楚了,記憶力,最後的畫面就只定格在他蹲在她的身前。那麼驕傲的人,卻卑微的在祈求她重新給他一次機會,她幾乎就要點頭了,如果不是心裡太苦太痛,她真的就要點頭了,因為她看不得他這個樣子,她愛的男人,永遠就該是意氣風發的,他要什麼就該有什麼,他不該流露出那樣的傷和痛。可是,這個電話又輕而易舉的把她剛剛堆積起來的一點點信心打擊得粉碎成灰塵,她只能硬著頭皮說,「是又怎麼樣?」
「那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個卑鄙無恥的人了?」蕭尚麒怒極反笑,「我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這麼多年了,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這樣的人嗎?為了得到你,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程度了,明爭不過,就乾脆在人背後下刀子了?何笑然,你不覺得,你不是太小看我了,就是太高看你自己了嗎?」
「我——」何笑然聽了他的前一句話,還想要解釋,可是他的語速太快了,後面那些傷人的話,又連珠炮一樣的衝了出來,她只能嚥下了後面想說的話,安靜而悲涼的看著他。
「算了,如果你一定要說,什麼事情是我做的,然後覺得那樣心情才會變好,那就算是我做的好了。還有,下次再找我興師問罪的話,你大可以一進門就大嘴巴子抽我,千萬別這樣,那我至少……」那他至少不會覺得看到了希望,不會覺得滿是憧憬,不會覺得——這麼傷心。只是後面的話蕭尚麒沒說下去,他沒辦法說下去,他已經不知道要怎麼說,他惟一能做的,就只是一把拉開門,他該讓她滾的,從他的眼前滾開,他就當沒認識過她,更沒愛過她,可是一個滾字含在喉嚨裡,卻怎麼也沒法子出口,他只能賭氣的自己衝了出去,又重重的摔上了門。
鄧斌的事情,解決得卻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蕭尚麒離開之後,何笑然沒有再停留在那套房子的理由,也只能匆匆趕到報社,早晨的線索分派完畢,沒事的人都瞬間清閒了下來,鄧斌的電話,就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打來的。
「聽說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家的?」鄧斌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宿醉過後的沙啞,「我很少喝這麼多酒,失態了。」
「沒事,你現在怎麼樣?」何笑然卻忽然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才好了,只能說,「一會你別忘了衝點蜂蜜水來喝吧,感覺會舒服點。」
「你不問我,為什麼喝這麼多酒嗎?」鄧斌的聲音是隔了會才傳來的,然後自顧自的笑了下才說,「我怎麼忘了,你們報社的記者也來採訪過了,他們和你說了吧?」
「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何笑然捂著聽筒跑到樓梯間,才說,「你也別放在心上,清者自清的。」
「可是問題是,現在沒有幾個人是這麼想的,男醫生、女病人,我選擇這個專業的時候,就已經有這樣的心裡準備了,但是隻有事到臨頭才知道,什麼是人言可畏。」鄧斌似乎非常消沉,長長的嘆了口氣才說,「醫院讓我和病人私下和解,我沒做過,怎麼和解呢?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忙吧,我沒什麼事。」
差不多是中午的時候,快遞公司的人將一封郵件送到了何笑然的桌子上,與之同來的,還有同每天一樣的一大束玫瑰花。何笑然心底卻忽然湧起了些不安的預感,她匆匆的拆開郵件,裡面掉出了一份影印的剪報,崔影正好經過,快手快腳的替她撿起來,只瞄了一眼,就大驚小怪的說,「這不是那個女人嗎?」
「哪個女人?」何笑然隨口問了一聲,大大的信封裡沉甸甸的,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她一件件拿出來,那分別是一把鑰匙一張門卡,她認得,是她原來用過的,此外,還有一本房屋的產權證,戶主的名字也是她的,地點就是她和蕭尚麒曾經住過、今天早晨他不顧而去的地方。他為什麼會把這些東西快遞給她?何笑然有一瞬間,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全然沒有聽見崔影大聲讀的那份報紙的內容。
拿到最後,剩下的就是一封平時總夾在玫瑰花中的信,小信封裝著,她顫抖著手慢慢撕開來,裡面白紙上仍舊是蕭尚麒的字,不過比平時凌亂了不少。
「從來沒有想過,會用這種方式和你說再見,原本我以為,我們永遠不會用到這樣的字眼。這麼看來,現實和想象之間的差距真的是一直存在的,只是過去我沒有意識到。
很愛你,直到今天,我也可以這麼大聲的對你說,只是這份愛,我發覺得遲了太多。原本以為,會有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但今天早晨,當你剛剛給了我那麼大的希望之後,卻毫不猶豫的為了另一個人來質問我、懷疑我的人格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傷心的感覺是這樣的。我從來不懼怕別人怎麼說我,但是,誰都可以懷疑我,只有你,讓我這麼難過。我說這些不是怪你,我只是才明白,遲了就是遲了,當時沒有珍惜,等到我想珍惜的時候,你可能已經離開我很遠了,我或者可以勉強你繼續和我在一起,但是我不能勉強你的心還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的相信我,愛我。
有點不知所云了,我的腦子有點亂,但是我好像還記得什麼書上說過,愛情是成全而不是擁有,你曾經成全過我所謂的愛情,現在也該換成我了。
或者這是我又一次的逃跑,我忽然很害怕,只希望你幸福吧,我會遵守我的承諾,遠離你的生活,自此。
好像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還該從何說起了,就說再見吧,或者,再也不見?
房子當初買下的時候,用的就是你的名字,它一直是我的一份禮物,希望你能收下它,這樣,我也能放心一點……」
……
鄧斌的事情,因為這一張剪報而峰迴路轉,報紙是前幾年d市一家晚報的,報道的是一樁奇案,女患者謊稱遭遇男醫生非禮,上面女患者的照片,和這次投訴鄧斌的女患者,居然十分相似。
崔影立刻電話聯絡了d市那家晚報採寫這篇稿件的記者,頗費了些周折,核對了女患者的身份資訊之後,敲定了是同一個人。這名女患者曾經因為遭遇性侵犯而患上了間歇性的精神病,c城晚報的領導們特意開會研究了一下,最後還是隱名報道了整件事的經過。
嫌疑洗清了,鄧斌卻並沒有特別高興的表現,他請了長假,一聲不響的回了趟家,那邊的醫院更不容易進,他原本計劃在c城再積累些經驗才調回去,但是現在……鄧家發動了所有的親友找關係,最終,臨近一個縣城內的縣中心醫院接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