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無論其他三處的手段是軟是硬,都已經順利拿下了。
「就看我的了!」
吳碩舔了舔嘴唇,他對自己充滿了自信。交接劉備、往許都衛裡摻沙子、奪門,每一件事都是高難度的,可他都無比完美地完成了。吳碩深信,這個時代總會有些人是天縱之才,而那個人不會是楊修,而是自己。
吳碩掏出敕書,走到昌德門前。他徹底研究過昌德門,城門令是一個單純質樸的老什長,頭腦比較簡單,唯滿寵是從,靠宣講大義是沒用的。幸運的是,在之前整飭宿衛與許都衛的行動中,吳碩給昌德門摻進了數名王服部下。屆時只要自己能騙過一時,便可內外應和,以雷霆之勢撲殺此令,再亮出敕令,必可震懾群小。
他邁步走過去,正欲喊出城門令的名字,忽然發覺事情有些不對頭。在正對面漆黑的城樓門洞裡,傳來一陣沉重而悠長的金屬摩擦聲。
這個聲音只說明一件事:昌德門的城門,正在緩緩地開啟。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們已經覺察到了?」吳碩腦子裡飛快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又被否認了,「如果許都城內有變,守兵在不明情勢的情況下,應該是緊閉門戶才對。也許是某位信使緊急出城吧。」
退一萬步,即便是守兵覺察到不妙,大開城門,也無關緊要。董承將軍妙手所致,這許都方圓幾十裡內,曹氏應該已無可戰之兵。
想到此節,吳碩心中略定,對身後隨從道:「隨我進去,看我眼色行事。」隨從們沒有動,只是驚駭地指向城門洞的黑暗,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吳碩注意到他們的奇異神情,回頭去看,瞳孔陡然收縮。
「這,這怎麼可能!」
這成了吳碩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句話。
董承看到四面城門上的衛燈都熄滅,才從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數名心腹家將的護衛下乘車向皇城開去。在臨走之前,董妃出現在門口,問父親這麼晚是去哪裡。
董承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頭,卻不肯告訴她。現在塵埃尚未落定,告訴她也只是徒增擔心,對胎兒不好,不如等到大局瞭然之後,再報喜不遲。
他滿懷自信地步出府門,登上早已準備好的翠綠鼻車。臨開動前,他看到對面牆垣上黑影一閃,不禁嘲諷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許都衛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蹤,也沒有上級需要彙報。那個毒蛇一樣的怪物,已經變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圍在夜色籠罩下黑壓壓一片,街道空曠冷清,只聽到這輛車馬蹄敲擊地面「嗒嗒」作響,回聲聽起來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車裡,不時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著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說的腹稿。
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時局,與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許都被殺,只會讓曹氏軍隊陷入瘋狂,與沒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詣,趁袁、曹對峙的機會演這一齣調虎離山,只是為了順利控制許都。許都一落,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敵的曹操絕不敢第一時間反撲,只會縮到兗、徐之間,跟袁紹、劉備等人打成一團。
而漢室便可在許都從容佈局,無論是引劉表北上還是請西涼馬騰、韓遂入關屏護,可選擇的手段多得是。漢室將會在董承的手裡復興。
很快翠鼻車就開到了皇城外,董承從車上下來,貼著不算高大的宮牆根朝正宮門走去,一邊走,一邊伸出手掌去摩挲宮牆粗糙的表面。牆面凹凸不平,尖利的石子硌得手掌很疼,讓他有種微微的愜意。
「大事成後,需要重新修葺一下才是,最好是用河泥磚與白堊土。」不知為何,最先浮現在這位車騎將軍腦海裡的,居然是這麼一個瑣碎的念頭。
王服一馬當先,一腳踢開許都衛的木門,闖將進去,屋內的情形卻教他大吃一驚。
屋內几案上點著數盞油燈,卻空無一人。油燈裡的殘油甚多,說明點燃沒多少時間。王服強自鎮定心神,率眾又衝入其他幾間屋子和後面的監獄裡,兩處也都空空如也。王服運足了力氣,此時卻撲了一個空。
他倒提著長劍,面色陰沉地從監獄裡走出來。旁邊幾位親隨有些不知所措,紛紛問他該怎麼辦。王服沉吟片刻,說道:「去司空府!」
滿寵很顯然是聽到風聲,先溜走了。這雖然讓局勢變得複雜起來,但也未出董承的意料。以滿寵在許都的耳目,讓他完全不知情是很難的。對此,董承也準備好了應手。
捉大放小,只要控制住皇帝與曹氏親眷,加之四門封閉,滿寵縱然才智過人,也折騰不出什麼風浪。屆時討賊詔書一下,攻守易位,取他性命便如甕中捉鱉。
王服傳下命令,麾下的人馬立刻跟隨著他,朝著司空府跑去。這時候,他的一名弟子忽然心生警兆,趴下身子把耳朵貼在路面,然後抬起頭來對王服道:「師傅,似乎有大隊騎兵朝這邊來了。」
「胡說!鄧展如今被種輯圍在西監苑,縱然殺出重圍,區區五十人,也斷無這等聲勢。」
「是從北面來的。」那弟子急道。
王服皺起眉頭,許都衛正北是昌德門,位於朱雀大街最北端。若有騎兵疾馳,必是通過昌德門直直南下。按照計劃,昌德門應該已被吳碩控制。他抬頭望去,發現北方門上的衛燈確實換成了火把,說明吳碩已經得手,心中疑慮更重。
曹氏軍隊的動向,沒人比他更清楚。距離許都最近的曹仁部,如今駐紮項縣,斷然趕不回來,其他部隊離得更遠。出於謹慎,王服還在今天清晨以巡邏的名義,帶著人在許都城周圍轉了一圈,未發現任何有曹軍返回的跡象。
這一支騎兵,究竟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勢如奔雷。時間已經不容王服思考,他的主力部隊仍舊簇擁在許都衛外面的大道上,沒有任何抗衝擊的準備。王服情急之下,衝到道路中間,揮舞著長劍吼道:「快閃開!閃開!」士兵們聽到他的命令,紛紛轉身,有的左轉,有的右閃,一時間隊形變得更加混亂。
馬蹄聲驟然大了起來,黑暗中驟然躍出無數的騎兵,高大健碩的馬身挾著無比的衝擊力狠狠地撞向王服的佇列,就像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腰眼上。
只是短短一瞬間,就有十幾名士兵被生生撞飛,悶哼著摔在地上或牆上。朱雀大街上一時大亂,陡然受到衝擊的步兵們一下子全蒙了,不知該如何反應,大部分人要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要麼憑著直覺朝兩側閃避。
完成第一次突擊的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雙腿夾緊馬肚子,將長矛平斜伸出去,藉助著奔馬的速度,將那些僥倖向兩側閃避計程車兵挑中,蓬起無數朵血花。
一名士兵被一匹駿馬撞翻在地,疼得眼冒金星。他支起胳膊剛要起身,就被一根長矛刺穿了胸膛,整個人哀嚎著被矛尖挑起到半空。直到長矛承受不了重量「喀吧」一聲折斷,他才重新跌落到地面,隨即被幾隻馬蹄踩斷了脊樑,徹底沒了聲息。
類似的事情不斷發生。這條大街本來就不算寬闊,一大群驚慌失措的步兵再加上源源不斷的騎兵,更顯得擁擠不堪。騎兵們似乎無窮無盡,前隊剛剛衝破陣列,後隊又旋踵而至,慘叫聲和馬踏骨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處,青石路面塗滿了鮮血、尿液與腦漿。
敵人的指揮官似乎沒打算採取什麼戰術,單純要憑藉騎兵的衝擊力來將這支部隊反覆踐踏。
「退開兩側,結陣舉矛!」王服聲嘶力竭地喊道。這裡是城中,不是平原,街道狹窄,騎兵的優勢很難施展開,如果把現有兵力組織起來,依靠步兵在城內的靈活優勢抵抗,未必不能一戰。
可惜在混亂中,已經沒人能聽到他的聲音。這裡大部分士兵並不知道自己叛亂的原因,盲從之人必定茫然,所以在遭遇挫折之後,士氣下降極快。在騎兵接觸的一瞬間,這些士兵就徹底崩潰了。有人扔掉武器,轉身就跑;有人索性癱坐在地上,聲嘶力竭地慘號;甚至有人拼命翻越街道兩旁的圍牆,試圖躲到房屋裡去。
這隊騎兵大概是接到了死命令,從進入昌德門起就開始直線加速,把整條朱雀大道當成了原野。這些瘋狂的傢伙完全不顧朱雀大街低矮逼仄的房屋,只是一味催促坐騎狂奔。不止一名騎兵在衝鋒時被兩側屋簷刮落馬下,或者在用長矛挑中步兵的時候自己也摔到地面。後面的人絲毫沒有減速的意圖,就這樣踏過自己的袍澤的身軀,一往無前。
騎兵肆無忌憚地衝刷著街道,唯一還在抵抗中的,只有王服與為數不多的幾名親傳弟子。可惜混亂中,這點力量實在微不足道。王服親眼看到自己的一名弟子被長矛挑得開膛破肚,矛尖上還掛著一截腸子,晃晃悠悠。
他憤怒至極,手裡長劍陡然劃出一道閃光,將那名騎兵的坐騎前蹄斬斷。馬匹哀鳴一聲,倒在地上,那名騎兵在落地的瞬間以手撐地,恢復了平衡。可惜為時已晚,王服的劍已經遞到了他的面門,只聽一聲「撲哧」,他的咽喉就被洞穿。
江湖傳言「王快張慢,東方不凡」,總結了當世三大劍技世家的特點。王服作為王家子弟,其劍法速度之快,至少在這許都城內是沒有敵手的。
王服殺掉那名騎兵之後,顧不得擦拭劍身血跡,轉身又衝向另外一騎。那騎兵已經從馬上跳下來,兀自揮舞著長矛,像驅趕鴨子一樣驅趕著三個嚇破了膽計程車兵,壓根沒想到還有人會反抗。王服左足一蹬,身子躍至半空,手腕一抖,劍鋒便刺破他的眼眶,透腦而過。王服趁機一拽他身後坐騎的韁繩,大腿一偏,落到馬背上。
「這些騎兵,難道是……」
雖然手刃二人,可王服心中沒有絲毫得意,反而震駭無比。雖然黑暗中看不清這些騎兵的服飾與旗號,可無論是他們的戰法還是呼號,都給王服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在他心中形成。
「必須趕緊向董將軍報告。」
王服一撥馬頭,試圖從這片慘烈的混亂中脫身。馬匹陡然換了主人,不滿地尥起蹶子。王服二話不說,一劍刺入馬臀。坐騎驟感劇痛,一下子躍過地面上滾動的屍體與血水,鑽入一條狹窄里弄,消失在黑暗裡,在石路上留下一長串帶血的蹄印。王服走得太匆忙了,沒注意到在一旁有一雙驚慌的眼睛注視著他的離去。
他不得不捨棄這些部屬。如果他的猜想是對的,這些部隊的存在與否,已經意義不大。
失去了長官計程車兵們更加驚惶,儘管此時騎兵們的衝擊已經是強弩之末,可他們的對手士氣已經跌落到了谷底,局面已經從擊潰變成了屠殺。
此時在昌德門的城樓之上,正站立著兩個人。儘管他們無法穿透夜幕去俯瞰許都衛附近的廝殺,但那股飄至城頭的濃重血腥味,卻足以說明遠處的慘烈。
站在中間的中年男子身材極高大,兩條長腿如鐵塔般矗立,懷抱一杆粗長鐵槍,兩條濃眉間鎖著濃重的憂色。
「文和,如此行事,真的能取信於曹公麼?」
被叫到名字的老頭子佝僂著身體,慢慢吞吞答道:「張君侯不必擔心,兵法有言,置於死地而後生。必先大疑,方有大信。我當日為君侯陳說宜從三條,便應在今夜。」說完這老頭子把大裘裹得緊了些,一臉疲憊,「希望我這把老病骨頭還撐得住。」
中年男子不再追問,他把鐵槍緩緩靠在城頭旗杆上,雙手抄在胸口,唇邊露出一絲苦笑:「文和吶文和,我張繡闔族性命,可就交到你和曹操手裡了。」
趙彥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匍匐在大車輻輳之下,屏息寧氣,唯恐被人聽到聲音。
他剛才目睹了一場人間慘劇。三百多名步兵,在這條狹窄的朱雀大街被大隊騎兵突擊碾壓,街面上遍佈著人體殘肢,渾濁的血順著溝渠淌到兩側的排水溝裡,腥氣撲鼻。
這實在是無妄之災。下午他去拜訪一位在司空西曹掾的朋友陳群,打聽一下司空府最近動靜。兩人相談甚歡,居然忘了宵禁時間。陳群挽留他住一宿,趙彥卻著急回去,把最新訊息整理給孔少府。他心懷僥倖,覺得自己應該沒那麼巧被巡夜逮到,結果卻迎頭撞上了趕往許都衛的王服部。
為了防止洩密,王服命令把在街上撞到的每一個人都抓起來,裹挾而走。於是趙彥被抓到隊伍裡,嘴裡塞入破布,被一名士兵連拉帶拽一路踉蹌,無比狼狽。
趙彥心裡驚詫萬分,這些人殺氣騰騰,絕對不是許都衛的巡夜。「難道是要兵變?」趙彥的腦筋即使在推推搡搡中,也在飛快運轉。黑暗中看不太清這支部隊的番號,無從得知其來源,但結合近期許都局勢判斷,趙彥猜測動手的應該是皇帝,或者說董承。
想通了此節,雒陽系之前在朝堂上那一系列詭異的舉動,便立刻清晰地連成了一條線,讓趙彥豁然開朗。他震驚之餘,不禁暗想,董承如此大的手筆,連王服所部都是暗中的棋子,難道荀彧和滿寵對此毫無察覺?
沒人回答他的這個疑問,因為他們突然遭到了來歷不明的騎兵突襲。王服部陣腳大亂,沒有人再去管趙彥。趙彥趁亂鑽到街旁一輛堆著柴薪的木車底下,顧不得斯文,像條狗一樣趴下,抬起脖子心驚膽戰地朝外望去。三百人在朱雀大街上散成一團,顯得非常擁擠,沒有人會留意躲到大車底下的一個小小議郎。
趙彥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渾身瑟瑟發抖,幾乎是萬念俱灰。一聲嘶鳴從頭頂傳來,一名騎兵的坐騎被街上幾具死屍絆倒在地。那騎兵從地上爬起來,罵罵咧咧地踢了屍體幾腳,還抽出刀來用力剁了幾下,才悻悻離開。
趙彥的身體一下子停止了顫抖,僵直住了。那個騎兵罵人的口音,他曾經在雒陽和長安聽到過。這是一種相當土氣的口音,可在前幾年,它卻是整個關中的噩夢。
這是西涼話!這是西涼的騎兵!
在許都附近,唯一還擁有西涼騎兵編制的,就是那位宛城的北地槍王張繡。
張繡是董卓舊部張濟的侄子,武藝高強,在宛城自成一派。他曾經投降過曹操,但當曹操前往宛城受降的時候,他卻突然翻臉,害死了曹操的大兒子曹昂與侄子曹安民、大將典韋,攪亂了整個中原的局勢。張家與曹家,可以說是仇深似海。在許都如此空虛的時候,城內居然出現了西涼騎兵,這其中的意義,趙彥幾乎不敢往下想……
難道董承與張繡聯手,借外兵入城,襲破曹氏?可為何又與這些軍隊發生衝突?
趙彥忽然想起陳群說過的一句話。當他問起司空府對整飭宿衛的看法時,陳群淡淡回答道:「想怎麼開始,便由著他們;想怎麼結束,卻得看司空大人和荀令君的意思。」
近期朝廷與司空府的一條條政令飛快地在趙彥腦子裡閃回,他是個聰明人,慣於從一大堆龐雜的政令裡讀出隱含的意義。他忽然想到,恰好在數天之前,曹仁軍團從許都被調去了項縣,下達這個命令的人正是荀彧。
「不好,少君她……」趙彥猛地抬起頭了,然後「砰」地撞在車軸上。他顧不得後腦劇痛,齜牙咧嘴地從車底下爬出來,心急如焚。
幾個騎兵發現了這裡的詭異動靜,在他們眼裡,這個身穿布袍的傢伙似乎更有價值。幾匹馬耀武揚威地衝他圍了過來,騎兵們的長矛已經摺斷,便抽出了腰間的馬刀。
趙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雙臂奮力架起大車,朝前推去。大車上堆滿了還未斫削的荊棘木條,滿滿蓬蓬,紮在身上不好受。騎兵們不願靠近,便一抖韁繩試圖繞過去。趙彥對許都地形非常熟悉,他手裡平推,整輛大車忽地車頭一偏,橫在了朱雀大街旁邊的一條里弄前。然後他不顧斯文,一貓腰從大車底下鑽了過去,朝著里弄深處跑去。
里弄非常狹窄,被這麼一部大車擋在入口,騎兵若不下馬,絕難過去。騎兵們躊躇片刻,放棄了這個目標,重新回到大街上。
逃出生天的趙彥顧不得喘息,開始發足狂奔。這次不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另外一個人。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在里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紅的足印,而在足印的旁邊,早就有另外一串觸目驚心的血紅蹄印,尚未乾涸。
※※※
董承仰望宮城大門,上面漆黑一片,似乎無人值守。他讓隨從喊宮城司馬開門,可是半天都沒有回應,正當董承心中疑惑的時候,一個東西從城頭被拋了下來,骨碌了幾圈,恰好停在董承腳邊。
董承心中覺得有些不妙,他親自提著燈籠俯身去看,發現那是一枚人頭。人頭的面孔很熟悉,在一個時辰前他還在向董承詢問自己是否能從長水校尉升任九卿。
「種輯?」董承朝後退了一步,面色大變。手裡的燈籠劇顫,裡面的蠟燭幾乎站立不住。
城頭驟然燈火大起,盔甲鏗鏘,一下子湧出來十幾個人影。藉著城頭火光,董承看清了其中一個人的麻子臉。
「滿伯寧,果然是你……」
隨從警惕地舉起了佩刀,董承卻在瞬間恢復了鎮定。滿寵這個人韜略深沉,靠王服未必製得住這條蝮蛇,這一點當初董承就有所預料。此時他既然出現在宮城之上,說明已經覺察到了董承的計劃。
看來種輯圍攻鄧展失敗被殺,就是出自滿寵的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帝如今在楊修的守護下;而王服的部隊,仍舊是許都內最強大的武裝集團。只要這兩點攏住,就算滿寵和鄧展佔據了皇城,也變不出什麼花樣。
「董將軍深夜不歸府休憩,漏夜赴宮中不知有何事?」滿寵居高臨下地問道。
董承仰頭喊道,袍袖一拂,儼然有重臣氣象:「滿伯寧,何必惺惺作態。我今日奉衣帶詔討賊,翦除奸黨。爾等為虎作倀,還不早降。」
「這可真是巧了,我這裡也有一份詔書,說董將軍您聚眾謀反,著許都衛立行剿滅。」滿寵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暗黃色嵌邊的詔書。「不知京中諸軍,當奉何者詔書為準。」
董承冷笑道:「請來陛下當庭聖斷,不就知道了麼?」這個滿寵站在城頭優哉遊哉,看起來不著急,於是他也樂得拖延時間。等到皇帝與王服都到了,大義與武力俱全,不愁打不下區區一個宮城。
他們一上一下,就這麼對峙著,彼此都心中篤定。片刻之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董承心中一喜,轉頭望去。
來的人卻不是皇帝,而是王服,而且他只有單身一人一騎,渾身星星點點都是血跡。
「董將軍……」王服在馬上大喊道,「西涼軍進城了!」
董承開始還沒明白他話中的含義,有些茫然。可再一仔細思忖,面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王服身上的血跡、西涼軍進城,還有滿寵得意的表情……他宦海沉浮這麼多年,這些散碎的跡象足以讓他瞬間推想出隱藏其後的關節。
想不到那個滿寵居然兵行險招,說降了與曹氏仇深似海的張繡,這可是之前怎麼也算不到的變數。面對悍勇的西涼騎兵,即便是曹操的中軍都難以佔到便宜,遑論王服那區區幾百遊兵散勇。
苦心孤詣調空許都兵馬的計策,就這麼被滿寵一招無中生有給化解了。
王服正欲靠近董承,卻不防城頭跳下一個人來,挺劍直立,擋在他的馬前:「王將軍,我早想與您切磋一下。」
王服勒住韁繩,望著眼前這位一臉怒相的男子,不禁苦笑道:「只消幾支弩箭就可解決,你又何苦動手。」鄧展拔出長刀,正色道:「王將軍出身名家,劍法號稱許下第一。今日我已斬殺種輯,與足下已是除死方休之勢,何不傾力一戰?」然後他用刀在自己腳下畫出一條筆直的長線。
這是武者的邀戰。王服知道多說無益,便從容下馬,用衣襟下襬擦乾劍上的血痕。兩人各自舉劍為禮,然後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口中叱吒,二劍鏗然相交。
董承沒再對王服投以更多關注,他再度仰起頭,表情開始變得扭曲:「滿伯寧,你果然有膽子,竟然敢走出這招險棋。曹孟德若知道,以他的多疑,只怕你也難以身存。」
城頭火把飄搖,滿寵的表情看起來飄忽不定。面對董承的質疑,他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去,將手裡詔書投下城去,朗聲道:「董承接旨。」
董承的肩膀微微顫抖,從得知西涼軍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計劃崩潰了。但身為大漢車騎將軍的尊嚴,不容許他在敵人面前失儀。他俯身從地上撿起詔書,展卷讀之,裡面無非是些陳詞濫調,但讓他分外驚心的是,落款蓋的璽印方圓四寸,上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
傳國玉璽?
這方玉璽自從被徐璆送回許都後,一向是由皇帝貼身帶著,如今卻蓋在了滿寵拿來的詔書上。難道說,皇帝也已經被他們控制了嗎?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來就在他們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維在飛速轉動。
一陣細微的破風聲傳過,董承身後的幾名隨從突然表情一僵,隨即一一倒在地上。他們都是董府裡潛藏的硬手,每個人都能以一敵十,可現在卻被一招擊殺,暗中的那名高手,著實可怖。
面對驚變,董承頭都沒有回,只是負手長長嘆息一聲:「賢侄,我該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滿伯寧縱有潑天的膽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個年輕人拋著骰子笑眯眯地從黑暗裡走出來:「董伯父,我這一注投的,可還算中規中矩?」
「陛下可還好麼?」董承答非所問。
楊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為陛下講授經學,如今該說到《鹹有一德》了。」
董承聞言哈哈大笑:「‘臣為上為德。為下為民。’好一篇《鹹有一德》!荀令君挑選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聲突然一斂,瞪著楊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親是大漢名臣,你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貪慕權勢?」
楊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腳步,溫和的面容陡然變得睚眥欲裂。他靠近董承耳邊,一言一頓道:「貪慕權勢,害我父親入獄幾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驟然僵住了,他的鎮定一直到現在方才龜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