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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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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開朗,思路越來越清晰。

「那對我們來說,豈不是一樣危險嗎?」唐姬反問。楊平就是劉協,郭嘉只要一看到畫像,立刻就會明白兩者的關係。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我爹告訴我,郭嘉已經看過了畫像內容。可是,他一直到現在仍舊沒有動作。要麼是那畫像畫得不夠逼真,他沒能辨認出來;要麼是他還有更大的圖謀,隱忍未發——還有一種可能,溫縣有高人識破了郭嘉的用意,設法把畫像調包或偽造。」

楊修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最後一種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縝密,不會不考慮到這些因素。現在一共有五張畫像,說明是來自於五個不同的人的描述。他們彼此獨立,即使其中一張是偽造的,也能很快被識別出來。除非溫縣所有見過楊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則郭嘉這個安排不可能被破解。

「如果能親眼看看畫像就好了,孫禮能有機會弄到手麼?」

唐姬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孫禮只是個校尉,這種級別的機密他肯定接觸不到。更何況,他向唐姬透露情報只是出於愧疚,不可能指望他背叛曹氏。

楊修沉思片刻,把藤籃重新塞到唐姬手裡,笑道:「賭注已下,骰子也已經扔出去,無論如何咱們是不能離席走人了。」楊修的話裡有擔憂,也有興奮。

擔憂的是,他們這個偷天換日的完美計劃,如今變得岌岌可危。溫縣已然引起了郭嘉的關注,這個計劃的第一重保護髮生了龜裂——儘管這還未危及天子本身,但如果任由郭嘉查下去,早晚會把整個漢室暴露出來,必須要儘快拿出個對策來。

興奮的是,比起未雨綢繆,楊修還是更喜歡這種亡羊補牢的刺激感。他搓了搓手,讓開身後的通道,讓唐姬趕快去稟報天子。

「德祖,你可不能掉以輕心。這事得你拿主意。」唐姬急道。楊修是他們的核心,無論是居中謀劃還是實行,離了他都不成。

楊修指了指身後的走廊:「我自然不會甩手旁觀,可拿主意的不在我,而在那邊。」

「天子?他行嗎?」唐姬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那次逼宮之後,她對「劉協」的懦弱認識深刻,沒指望他有多大作為,只要乖乖扮演好皇帝這個角色就足夠了。

楊修看出了唐姬的不屑,他帶著一絲神秘說道:「天子已經覺醒,許多事情會變得愈發有趣。你最好儘快拋開成見,否則可追不上他的步伐。」

唐姬疑惑地盯著楊修,彷彿他在說一個天大的笑話。楊修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做解釋,只讓她趕緊去覲見陛下。

「天子不是正在會客麼?」

「那位客人,與這件事也有莫大的干係。」楊修回答。

很快唐姬就明白楊修為什麼這麼說。她踏入寢殿之時,看到一個人跪坐在天子下首,他是個獨臂人,臉色慘白而疲憊。

當初是他把劉平帶出雒陽,一手撫養長大;是他甘願自斷一臂,把楊平悄無聲息地送入許都。這是漢天子計劃中最關鍵,也是最初的一環:楊俊。

這一對曾經的父子、如今的君臣此時看著對方,彼此都有些尷尬。

劉協自從來到許都以後,一件事接著一件事,無暇旁顧,但他一直想見見自己的「父親」。楊俊撫養劉協的時間並不長,大部分時間都把他寄養在司馬家,表現得頗為冷淡。現在劉協明白了,楊俊是刻意保持著隔閡,大概那時候他就有了預感,「楊平」早晚有一天會捨棄這個身份,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唐姬進來之前,他們兩個人的對話進展得很不順暢。這裡是司空府,耳目眾多,劉協拿捏不準該如何對待昔日的父親,楊俊顯然也不適應如今的天子,對話經常陷入冷場。好在伏壽在一旁偶爾說一兩句閒話,才把局面維持得不冷不熱。

他們看到唐姬進來,都鬆了一口氣。伏壽迎上去,把楊俊介紹給唐姬。楊俊和唐姬雖為同謀,彼此卻沒見過,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彼此少不得寒暄幾句。

嚴格來說,外臣、皇后、王妃混雜一室相見,這是不合禮制的。不過非常時期,有非常之制,漢室衰微至是,這些禮節也就沒那麼講究了。如果張宇在側,可能還會嘮叨兩句,可如今隨侍的是冷壽光,他一向沉默寡言,沒表示任何異議。

唐姬俯在伏壽耳邊說了幾句話,伏壽麵色大變,很快劉協和楊俊也明白了當前的處境。伏壽使了個眼色,冷壽光走到寢室門口站定,防備有人偷聽。然後伏壽問楊俊道:「楊大人,溫縣是你好友司馬防的家鄉。以你的看法,他這人如何?」

伏壽的潛臺詞是,司馬防是否有可能倒向曹氏。楊俊一口否認:「建公耿直公正,對漢室一片忠心。我當年將平兒……呃,陛下寄養他家中,也是看中建公的穩重。」

「我聽說司馬大人昔日在雒陽擔任尚書右丞之時,曾推舉曹操為尉,於其有舉薦之恩。在漢室和曹氏之間,司馬家究竟會如何選擇呢?」

伏壽的言辭鋒利尖酸。她跟隨在皇帝身邊多年,對各地大族充滿了不信任。他們大多對朝廷缺乏忠心,只會龜縮在塢堡裡算計自己家的利益,隨時倒向擁有實權的一邊——無論那是誰。

對伏壽的態度,楊俊一時也無話可說。司馬防與他是至交好友,對楊平也是關懷備至,但這位老朋友從未明確表露過自己的政治態度。司馬家蟄伏在溫縣,不與外界過多交接,擺明了要看清形勢,擇時而動。

更何況,如果郭嘉對楊平之死產生懷疑,去調查溫縣的話,那說明楊俊本身也遭懷疑,自己都未必能得全,遑論替別人做保。

這時劉協忽然開口:「朕以為,司馬家大可不必擔心。」

「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陛下你的真實身份。」伏壽毫不客氣地反駁,「司馬家愛護的是楊平,不是劉協!如果他們知道你是當今天子,是否會願意為你與曹氏對抗?」

劉協猛然昂起頭,眼神熾熱:「會的。我與司馬家幾位公子親若兄弟,他們會為我與天下為敵。」

伏壽不知道劉協的這種自信從何而來,她不欲爭辯,退一步道:「姑且認為陛下你是對的。但司馬家遠在溫縣,不知許都內情。郭嘉這次派鄧展去畫楊平之像,他們沒有理由說謊,情勢對我們仍是不利。」

「別人或許無從察之,但仲達——就是司馬家的二公子——肯定能覺察出其中異樣,做出最好的應對。」

「他連你的生死都不知道,怎麼幫你?」

「你不瞭解仲達,他是一個既聰明又任性的傢伙。」

說到這裡,劉協的唇邊不期然流露出一絲笑意,彷彿又回到了河內無憂無慮的時光。他拍了拍膝蓋:「我覺得,郭嘉拿到畫像卻沒有任何舉動,這一定跟仲達有關係。」

「你覺得?」唐姬忍不住語出嘲諷。劉協不以為忤,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畫像之事,朕來親自處理,你們大可寬心。」唐姬被他的眼神掃過,心中居然一凜,這個河內的紈絝子弟,不知何時起,身上居然也開始有了淡淡的帝王之威。難道這就是楊修說的覺醒?

伏壽頗有些擔心地問道:「陛下你打算怎麼做?」劉協回答道:「再過幾日,朕要去一趟尚書檯,到時候一探究竟便是。」

伏壽覺得這不太合儀軌,剛想勸阻,忽然看到劉協的自信眼神,一下子便明白了。

按說以天子之尊,欲找臣子議事,召其入宮奏對便是,不必屈尊前往掾臺。但妙就妙在,尚書檯設在禁城之外、宮城之內,屬於中朝。雖然天子暫住司空府,但他如果要去禁宮廢墟旁的尚書檯,理論上不算是出宮,誰也不好指摘。

伏壽這時才發現,原來劉協不光已經融入「皇帝」這個角色,甚至已開始學著利用官場規則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個細微而關鍵的變化,似乎是從他聽說了溫縣司馬家的事情之後開始。

這時楊俊頗為擔憂地勸道:「陛下此舉,甚為不妥。如今郭嘉只是疑心溫縣與臣,如果陛下不請自去,豈不是主動承認身涉其中瓜葛?」

劉協笑著擺了擺手:「不必擔心。朕此去尚書檯,是有旁的事情與他們商議。荀令君他們不虞有他。」

楊俊不知道天子說的什麼,把探詢的目光轉向伏壽。伏壽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提議,他要御駕親征官渡。」楊俊一時大驚,這豈不是兒戲?

「陛下這個提議,一定會讓人懷疑漢室想渡河投袁,平白增添曹氏的疑心,你們……不該如此魯莽。」楊俊本來想開口訓斥,突然想起來他們已不是父子關係,只得強行轉圜語氣。

伏壽苦笑,其實御駕親征這件事,她也是劉協向荀彧提出要求之後才知道。她當時的反應和楊俊差不多,很激烈地反對。不過楊修聽到這個提議以後,卻大加讚賞,認為相當有意思,值得一試。伏壽只得勉強答應一試。

伏壽道:「楊大人不必如此緊張,此事無非是向曹氏示好之意,擺出個姿態而已。曹氏怎麼可能會答應呢?陛下更不會真的前往官渡。」

「擺個姿態而已麼?那還好,那還好……」楊俊知道目前漢室的策略是韜光養晦,只得嘆了口氣,起身告辭。

其實從楊俊把楊平送入許都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便已經完成了。漢室如何圖存,自有楊修等一干才俊支撐,他楊俊應該與「楊平」徹底切割開來,不得再有半分瓜葛,以免被人過多聯想。今日覲見,已屬冒險之舉。

想到這裡,楊俊用僅有的一隻胳膊支著地面,勉強撐住身子想站起來。劉協忽然快步走過來,攙起楊俊手臂,慢慢把他扶起來。楊俊嚇了一跳,連忙想要避開。劉協卻壓低聲音,在耳畔輕道:「父親,就讓虎頭送您一程吧。」

楊俊聞言一震,扭頭盯著劉協,一時四目相對。虎頭是楊平的小名,小時候楊俊就經常這麼叫他。聽到這一聲熟悉的稱呼,楊俊嚴峻如巖的神情終於鬆弛下來,肩膀低垂,任憑自己兒子攙起,朝著門口走去。

在這一刻,沒有君臣,只有父子。這一對父子,還從來沒走得這麼貼近,這麼親切。劉協這時才發現,自己對楊俊這位「父親」的愛,並不遜於對司馬父子的感情。可惜之前因為種種隔閡,他從未與自己父親認真地交流過,以致留給他們互相瞭解的時間,只剩下這短短的幾步。

兩人在無言中慢慢踱到了門口。劉協戀戀不捨地把他的胳膊鬆開,楊俊邁出門檻,轉身跪倒在地,叩謝天恩。這裡是司空府,曹氏耳目到處都是,如果看到當今天子居然執晚輩禮親自送楊俊出來,會引發大亂子。

兩個人心裡都清楚,父子之情,到此為止了。

「朕要去打打拳,活動一下筋骨。」劉協故意提高聲音,吩咐冷壽光去取外袍來,他想陪父親多走一段路。

伏壽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明明在數天之前,這位假劉協還懦弱而幼稚地試圖逃避,而現在自己似乎都快要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許都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

準確地說,是中原發生了一件大事。

位於許都的朝廷釋出了一份詔書。詔書中說前車騎將軍董承意圖謀反,遭到了可恥的失敗。天子仁慈,不忍殺戮,讓董承自承其罪,押返原籍閉門自省。可是他在離開許都的半路,卻被袁紹強行請去南皮。因此天子下詔責問袁紹,要求他儘快來許都解釋。

這份詔書的正本被送去了南皮,抄本則被分送至各地郡縣。

緊接著,董承死於袁紹軍中的訊息,傳得到處都是,一時天下議論紛紛。

只要是稍微有些政治頭腦的人都能看得出來,董承之亂絕對不只這麼簡單,袁紹也不可能前往許都請罪。這份文采斐然的制文背後,一定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內情。許都在這時候丟擲這麼一份東西,只有一個目的:這是袁、曹再次開戰的明確訊號。

但董承死於袁紹領內,這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天下人在感嘆曹操對待政敵的大度同時,無不對袁紹的行為充滿疑惑。要知道,袁家累世食漢祿,四世三公,袁紹本人還是朝廷的驃騎大將軍。這種明確對抗朝廷的行為,多少會造成領內士族與部隊思想上的混亂——無視皇權是一回事,與皇權對抗是另外一回事,漢家天子數百年來的餘威,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從人們心中消除的。

一些小規模的叛亂相繼在青州、幽州等地爆發,幷州的大族們也表現曖昧,只有冀州還勉強保持著平靜。袁紹潛在的一些盟友和敵人,紛紛來信詢問詳情。袁氏在輿論上很快陷入了被動。

對此袁紹非常惱火,他是個非常注重聲譽的人,被這麼兜頭一桶髒水潑下來,心情實在是糟透了。名滿天下的袁氏望族,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戳過脊樑骨?袁紹為此甚至推遲了進軍,發誓一定要徹查此事。

到底是誰的責任?要麼是沮授,要麼是淳于瓊,兩者必居其一。

董承的屍體此時擺放在石洞裡的一塊大青石板上,袁紹、沮授、郭圖以及淳于瓊圍在旁邊,他們神色各異,但有兩種共同的表情:厭惡以及震駭。

蜚先生手中拿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勾刀與抓鉤,有條不紊地剖開董承的肚皮,鉤出一堆散發著濃郁血腥的內臟,一一放在燭光下查驗,不時還用舌頭去舔一舔。他的雙手和前襟沾滿了血和汁液,唯一露出外面的紅眼閃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匠人在一截上好的木料上雕花。

在石洞裡的人都是見慣了殺戮的,對血與屍體並不陌生。可當他們見到蜚先生這種極端冷靜而精準的解屍之法,卻從魂魄深處感到一絲顫慄——殺死一個人是一回事,把一個人完整地分解開來,那是另外一回事。

蜚先生用了一個時辰時間,才停下手中的動作。董承的心、肝、腎、脾、胃、腸等臟器整齊地排列在石板前,只剩下一具腹腔空空的車騎將軍橫臥在石板上,如同一口被山賊搬空了的木箱。據說蜚先生曾經師從名醫華佗,從他的解剖手法來看,這個傳言很有根據。

在這一個時辰裡,即使是最無耐心的袁紹,也只是安靜地旁觀著,不敢打斷。直到蜚先生把雙手擦乾淨,袁紹才問道:「蜚先生,查勘得如何了?」

「董將軍是中毒而死,而且中毒時間是在兩到三日之內。」

聽到這個論斷,旁邊的沮授長出一口氣。

兩到三日之前,淳于瓊還帶著董承在曹軍控制區內逃亡,無論如何,這筆賬是算不到自己頭上了。

「仲簡,這是怎麼回事?」袁紹冷冷地望著淳于瓊。淳于瓊懊惱地抓了抓頭皮,不知該怎麼辯解才好。這讓郭圖很是著急。如果淳于瓊受到叱責,沮授的影響力會進一步擴大,他們這些非河北派系的人處境會更加艱難。

沮授不失時機地添油加醋:「我想將軍應該是無辜的,下毒的是他麾下的內奸。」

這個指控就更嚴厲了,明擺著說淳于瓊治軍失察。淳于瓊皺著眉頭道:「我的部下都是多年跟隨我的,他們的忠誠無可置疑。」沮授冷笑道:「那董將軍身上的毒是從哪裡來的?難道是他自己不成?」

這時候,蜚先生開口說了第二句話:「我適才嘗過了他的臟器,有淡淡的丁香味道。這是一種延時之毒,叫噎鳴。初服並無效果,要等上一段時間以後,毒才會侵入五臟六腑,致人死地。至於延遲的時間,可以靠下藥輕重來調節。」

「能精確到多少?」郭圖問。

「若是我來調配,叫你三更死,絕不會四更亡。」蜚先生平靜地回答。

郭圖又追問道:「那麼曹營之中,有誰能做到和先生一樣高明呢?」

蜚先生的獨眼猝然變紅了許多:「自然是我那個親愛的師弟郭奉孝了。」

是言一齣,周圍幾個人表情都變了變。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蜚先生承認與郭嘉的關係,兩個人居然是同學,而且同在華佗門下。

郭圖立刻站出來:「主公,若蜚先生所言非虛,那麼董承暴斃一事,恐怕是郭嘉的陰謀。」沮授忽然想到什麼,面色變得極其難看。

郭嘉的手段,誰都知道。有他參與,那麼整個事件就從一個意外變成一個充滿危險氣息的圈套。如果董承半路意外暴死,那是淳于瓊執行不力;如果整個事件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那就是沮授見事不明瞭。

沮授嘶啞著嗓子辯解道:「主公,郭大人這番話,實在有些武斷。」

郭圖看了眼淳于瓊,轉臉冷笑道:「沮大人,我問過淳于大人整個行動的細節,有三點不明。第一,為何曹軍押運重犯董承時防範如此鬆懈?第二,為何淳于大人一路撤回卻沒遭遇任何曹軍追擊?第三,為何董承這邊剛死,訊息尚未走露,許都立刻就釋出了譴責的詔書?」

這三個問題問出來,淳于瓊的精神放鬆了許多,而沮授的臉色卻越發鐵青起來。

「這只是一個猜測罷了。也可能是曹軍發現我們劫走了董承以後,在半路下毒試圖滅口。」沮授辯解。

「如果曹軍為了阻止我們獲得董承,直接下劇毒殺死就夠了,何必大費周章用噎鳴之藥呢?他們用了延時之計,算準淳于大人過河的日子,讓董承死在我軍境內。這嫁禍之計,豈非昭然若揭?」

面對郭圖氣勢如虹的攻擊,沮授幾乎無法抵擋。他很奇怪,一向不以言辭而著稱的郭圖,怎麼今日如有神助,變得詞鋒滔滔?

袁紹聽著郭圖的分析,怒氣愈盛。

驃騎大將軍必須是清白而正確的,他的決策不可能失誤,如果有失誤存在,那一定是手底下的人辦砸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隻替罪羊。郭圖的分析,他越聽越有道理,越聽對沮授的意見越大。

「……以我之見,只怕此事從一開始就是郭嘉的設計。無論誰去劫持董承,他都一定會死。」郭圖一句話,既摘出了淳于瓊的責任,又坐實了沮授的責任。

「主公!莫要聽信小人之言。」沮授急切地喊道。

「夠了!」袁紹一拂衣袖,「這裡並非爭吵之地,走吧。」說完他向蜚先生施過一禮,轉身離去,沮授追上去繼續解釋,慌亂得幾乎要摔倒在地。郭圖和淳于瓊對視一眼,也跟了過去,前者眼神里是得意,後者眼神里是感激。

……

郭圖再一次進入那個洞窟,右手高舉火把。這一次他的心情非常好,走起路來步子輕飄飄的,彷彿還未從喜悅中清醒過來。就連洞中那略帶著腐朽氣味的空氣,此刻聞起來都很舒心。

他循著那一條狹窄幽暗的石路走到洞窟盡頭,看到蜚先生正在昏黃的燈光下奮筆疾書,勤奮依舊。

蜚先生聽到腳步聲,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嘶聲問道:「情況如何?」

「一切就如同先生規劃的那樣。」郭圖滿臉興奮。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套座上,讓洞裡略微敞亮了一點,然後繼續說道,「主公對沮授非常生氣,把他當眾訓斥了一頓,沮授顏面大失。」

郭圖舔了舔嘴唇,興奮不已。沮授是冀州系的擎天一柱,能夠讓他吃癟,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郭圖告訴蜚先生,在他說完之後,辛氏兄弟、逢紀、審配等人也紛紛落井下石,敲釘轉角,把沮授的責任坐得實實。沮授聽得渾身發顫,差點沒氣暈過去,那臉色別提多難看了。

「袁紹最後是怎麼處置的?」

「沮授的監軍之權被一分為三。我與淳于將軍也被擢為監軍,與他三足鼎立,各典一軍——從此他再不能對軍中指手畫腳了。」

「呵呵,這是為了安撫淳于瓊吧。可惜監軍聽著好聽,未必能撈到什麼上陣打仗的機會。袁紹對這位老同僚十分尊重,可就是不肯讓他去一線統領大軍作戰,可見明裡暗裡地也有所忌憚。這是咱們的機會,記得要好好拉攏他。」

「明白,明白。」郭圖對蜚先生如今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對沮授的那一番攻擊,全是蜚先生教他的,再配合蜚先生的驗屍結論,堪稱嚴絲合縫,不由得袁紹不信。

郭圖只是略搖動幾下舌頭,便削弱了冀州一系,扳倒沮授,還把淳于瓊拉入己方陣營。這種買賣實在太划算了。

「只可惜主公還是太仁慈了。沮授出了這麼大的錯,居然只是削權而已。若換了我,就把他直接趕回南皮,去陪田豐坐牢!」

蜚先生搖搖頭:「袁紹已經把田豐下獄,如果再重手處置沮授,那便把以田、沮為首的冀州大族得罪完了。更何況,對咱們來說,留著沮授來制衡審配、逢紀,潁川才好有騰挪之機。」

郭圖連連點頭稱是,他忽然湊近蜚先生,略帶討好地說:「經此一事,主公已經不再信任沮授的操控能力。他除了監軍之權被削,手裡掌握的那一部分秘密力量,也都轉移到我手中了。如今整個袁家刺奸用間之事皆由在下掌控。」

「這麼說,現在荀諶也歸你管理嘍?」蜚先生眯起獨眼,青袍下的手臂略微動了動。這次能夠順利扳倒沮授,荀諶於其中起了關鍵作用。對於這麼一個特殊的人物,他特別關心。

「是的,以後咱們潁川一派的路,是越走越寬吶!」說到這裡,郭圖雙目熠熠放出光彩,咧開的嘴唇拉開一個孤度,毫不隱諱地流露出他的勃勃野心。

潁川望族之中,以荀家最為知名,對此郭圖一直滿懷了羨慕與嫉妒。潁川郭氏是漢大司農郭全後裔,從陽曲遷至潁川,算是外來戶,與當地荀、陳、鍾等大族相比,地位一直不彰,總是低人一頭。

眼下在蜚先生的謀劃之下,郭圖在袁營的地位得到了很大提升,前景一片光明,這讓他的心思也活絡起來。倘若這次袁紹擊敗曹操,成為中原霸主,他郭圖便有機會做到尚書令、九卿甚至更高,屆時潁川郭氏一定能揚眉吐氣。

看著郭圖手舞足蹈,蜚先生嘿然一笑,又拿起身前的書簡開始批閱。什麼名利、什麼家族,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便有如浮雲一般,甚至於袁紹軍的成敗,他都漠不關心。在蜚先生眼中,中原大地只是一面讓他和郭嘉對弈的棋盤,袁氏與曹氏皆是棋子。蜚先生唯一的目標,只有坐在棋盤對面的郭嘉。

破壞曹軍的謀策,就是抽郭嘉的臉;輔佐袁紹擊敗曹操,就是要郭嘉的命。

沮授主持的這個劫持董承計劃,蜚先生一聽便知是郭嘉嫁禍於人的計策。這種手法,根本就逃不過他的獨眼。不過蜚先生沒有點破,反而將計就計,幹掉沮授把郭圖送上高位,全面掌握了袁紹軍潛藏的情報力量。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機關算盡,也不過是給我做嫁衣。」蜚先生手持策卷,身體朝後靠去,赤紅色的獨眼緩緩闔上,青袍罩下的潰爛傷口在隱隱作痛,時刻在提醒他不要忘記仇恨。

「快點來吧,我已等不及要幹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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