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緩緩抬起拳頭,朝空中一打,然後迅速收回來,雙腳一錯,轉身邁開一個弓步。在他身旁,大病初癒的曹丕、曹植和曹彰三個人也學著天子的模樣打拳。曹彰打得最為認真,一招一式都頗有章法,曹植看起來興趣缺缺,而曹丕時而打得漫不經心,時而打得無比認真——這取決於伏壽是否在旁邊看著。
跟天子學拳,這是出自卞夫人的提議。自從曹丕在籍田被王越割傷以後,身體一直不大好,卞夫人聽說天子會一種拳法叫做「五禽戲」,可以強身健體,便央求讓曹丕也學一學,曹植和曹彰自然也跟過來了。
不過讓天子教拳這種事實在不成體統,傳出去會惹來非議,所以採取了折中的方式:天子每天早上練拳,三個孩子在旁邊看著,就不算教了。
劉協一套拳打下來,渾身熱氣騰騰。他接過冷壽光遞來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三個孩子也收住招式,彼此對視一眼,都「嘻嘻」笑了起來。卞夫人吩咐端來三碗蓮子湯,給他們喝下。
「身體可好些了?」劉協負手問道。曹丕恭敬答道:「託陛下洪福,臣已無大恙。」劉協看到他脖子上傷痕猶在,已經結疤,好似一條灰褐色的絲線繞頸而過,心想這孩子真是命大。若是王越的劍力度再多半分,他絕活不下來。
不過此時曹丕的氣色明顯很差,臉頰深陷,眼圈泛黑,面部浮著一層不健康的淺黃。他畢竟只是個小孩子,王越那無限接近死亡的鋒利,如同一條毒蛇糾盤在他腦海深處,讓他至今仍噩夢連連,寢食難安。
卞夫人看在眼裡,急在心中,只得請求天子能教些強身健體之術。畢竟曹丕遇刺後第一時間施以援手的,正是天子。這一點香火之情,讓卞夫人一直感激無極,有意讓幾個兒子跟天子多親近。
曹丕本人對天子倒沒那麼強烈的感激,他正是叛逆期,總覺得自己孃的話太過誇張渲染,不可全信。卞夫人越是說天子的好話,他越是覺得不以為然——明明只是向我爹賣好罷了,談不上救命恩人。
在這種心理驅動之下,曹丕學拳學得漫不經心。他之所以堅持每天過來,只有一個原因:伏壽。
天子打拳時,伏壽總是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然後在結束時親自端來一碗蓮子湯。曹丕經常痴迷地望著她曼妙的身軀,有時候還能與她視線交錯,讓愉悅充盈於胸,稍緩病痛。曹丕甚至覺得,其實自己什麼藥都不用吃,只要能靠近伏壽,聞聞她身上的馨香,便可以把陰霾驅散一空。
這時腳步聲傳來,曹丕的身體一僵,呼吸變得急促。伏壽款款走了過來,不過這次她的手裡卻託著兩碗粥。她將一碗遞給劉協,然後轉向了曹丕和卞夫人道:「今日煮多了些,陛下說讓大公子也吃些,滋補一下身子。」
曹丕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腦海裡瞬間劃過無數種應答,可每一種都不夠完美,都可能讓伏壽看輕自己。伏壽看到曹丕的臉色,嫣然一笑,把碗遞到他面前:「曹大公子,趁熱喝吧。」曹丕張口結舌,一動不動。
「丕兒,皇后陛下跟你說話呢。」卞夫人在一旁提醒道。曹丕這才如夢初醒,先接過碗去,然後想要揖禮致謝,雙手這麼一錯亂,「嘩啦」一聲竟把粥碗摔到了地上。
曹植和曹彰都嚇了一跳,連忙縮得遠遠的,知道媽媽又要罵人了。果然卞夫人眉頭一立,大聲訓斥曹丕的失態。伏壽笑著勸解說小孩子打碎個碗沒什麼關係,不要再給他增加壓力了,卞夫人這才住嘴,向伏壽致歉。
這些聲音曹丕根本沒聽見,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亂了。此時他的手心裡,多了一團紙。這是剛才伏壽遞給他蓮子粥的時候,墊在粥碗底足凹陷處的。
曹丕一直等到回到自己的臥室,才舒展拳頭,把紙團攤開來。這可是伏壽的手握過的紙團,他甚至聞到幾縷馨香味道。
紙條上只寫著幾個字:「午後,青梅亭。」
青梅亭是司空府後院的一處景緻,園子不大,遍植梅樹,中間有一個小巧涼亭,只容兩三人。青梅亭在許都的地位別具一格,它代表著一種認可,一種象徵,只有曹公最看重的人,才有資格在此園與其共酌。至今曾入亭與曹公共酌之人,除了荀彧、郭嘉寥寥幾個以外,只有那位劉皇叔。
這一上午曹丕簡直度日如年,什麼都沒心思做,反覆在腦海裡猜測,伏壽單獨約他到底所為何事。日頭一過天頂,曹丕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青梅亭。
等了一陣,伏壽終於出現了。曹丕大喜,他先把頭髻仔細地扶了扶,然後向前迎了兩步,突然間瞳孔陡然一縮。原來伏壽背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當今天子劉協。
怎麼是他?曹丕一團熱火陡然被涼水潑滅。他哀怨地望了伏壽一眼,悻悻向天子請安。
「我想和你談談。」劉協開門見山地說,然後他揮了揮手,讓伏壽站到亭外。這個簡單的動作表明,天子十分清楚曹丕對皇后的感情,而且還利用這種感情把他騙到了青梅亭。曹丕不禁有些心虛,又有些惱火。
「請陛下開示,臣洗耳恭聽。」曹丕答道,語氣裡頗有些氣鼓鼓的味道。
劉協慢慢踱步到亭子裡,坐在石墩上,然後讓曹丕也坐下。曹丕在對首找了個石墩,只坐半個屁股,身子挺得筆直。劉協用手指點了點空蕩蕩的石臺:「我聽說曹司空好以青梅酒在此待客,不知有何典故?」
「父親討伐袁術之時,曾中途斷水。父親對部下說前方有青梅林,部下們口中生津,士氣復振,乃致克敵制勝。父親為了紀念這段往事,遂在家中建起這麼一座亭子。」
「雖說君子重誠,可有時候欺騙他人,不是害他們,而是幫他們。曹司空權變機略,可見一斑,果然是成大事之人。」劉協感嘆道。
曹丕不明白他突然說這些是什麼意圖,謹慎地保持著沉默。劉協看看他,忽然轉變了話題:「你是否覺得,每日清晨的‘五禽戲’對你毫無幫助?」
「不錯,純屬浪費時間,」曹丕橫下一條心,直言不諱,「我看陛下您練那拳法,也不是那麼認真。」
劉協眉頭微挑,這孩子果然與眾不同,眼光毒辣得很。「五禽戲」只是為了掩飾他武功而杜撰的藉口,如今打的拳路,是劉協硬拼湊出來的。
「你說得不錯。這‘五禽戲’強身健體可也,可是想驅除心中夢魘,還差了點兒勁。」
聽到天子這麼說,曹丕眼神閃過一道銳芒。自從被王越挾持,他一直惡魘頻頻。曹丕不承認自己被嚇壞了,可是每天晚上,王越那把帶著死亡氣息的利劍總會如期而至,剖開曹丕的咽喉或者肚子,甚至挑出眼球,讓他尖叫著醒過來,渾身汗如水洗。
現在天子把這件事挑出來說,到底想幹什麼?嘲笑?還是別有所圖?
劉協看著一臉警惕的曹丕,頗有些感慨。他以前在溫縣山中打獵時,有時候會碰到與母狼走失的受傷幼狼,幼狼一見人靠近,也是這種眼神。
劉協以手撫膝蓋,望了一眼司空府前院:「卞夫人愛子心切,教你臥床靜養、抱枕服藥,孰不知如此根本是南轅北轍,大錯特錯!」曹丕聞言,似乎有所觸動,劉協拿手指著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心病自然要心藥來醫。你的夢魘根源在哪裡?是對死亡的恐懼!你若是身處靜室,一味避趨,只會令畏懼逐日滋生,最終尾大不掉,一世為其所困。越是怕什麼,越是要直面以對。等到你見慣生死離亂,心性磨礪如頑石,心中那一點點畏懼,自然煙消雲散。所以你的痊癒之道,不在靜養,而在歷練。戰場一日,勝過在家中十年。」
劉協這一席話,說得曹丕為之動容。他一直對母親的無微不至感到不耐煩,尤其是遇刺之後,卞夫人更是連門都不讓他出。這種管束令他精神很痛苦,反而加劇了夢魘的折磨,他都快瘋了。
「可陛下,我該如何做呢?」這一次曹丕是心悅誠服地請教。他實在不想繼續再過這種日子。只要能夠去掉這個心病,哪怕派他去西域都行。
劉協一直在等待這句話,他沉默地敲著手指,未作回答,等到曹丕第二遍問起,才徐徐道:「再過幾日,朕就要隨郭祭酒北上官渡。你要不要陪朕一起去?」
曹丕驚訝地抬起頭來。郭祭酒要北上,這他早就知道,可是皇帝居然也要去?官渡可不是什麼安全地方,那是父親預設的與袁紹決戰的戰場。
劉協把中指擱在唇邊,微微一笑:「噓,這是個秘密。我此去官渡,將化名劉平,無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然後似是不經意地補充道,「聽說那個王越,也會出現在官渡。你的夢魘從他開始,也要從他終結才是。」
這次曹丕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心中頗為興奮。他畢竟是曹操的兒子,身體流淌的是繼承自父親的冒險血液。可他忽然想到什麼,垂頭沮喪道:「可是,母親不會讓我走的。自從宛城之後,她就堅決不肯讓我們兄弟再靠近戰場一步。」
「母雞護雛,天道常情,然則雄鷹志在四方,終究要從母親的羽翼下飛出來。」劉協忽然放慢了語速,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我剛才不是說了麼?望梅而止渴,所以有些謊言,並不違君子之道。」曹丕聽到這裡,眼神猝亮,蒼白的面孔多了幾絲紅潤。
「記住,這是咱們之間的小秘密。」劉協眨了眨眼睛,抬起袖子,他與曹丕的小指頭悄無聲息地觸碰了一下。
兩個人談話完畢以後,曹丕從亭子裡走出來,他看了一眼等候在旁的伏壽,轉身匆匆離去。伏壽驚訝地發現,這次曹丕居然沒對她多做注目,眼神也不似從前熾熱,讓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劉協緩步從亭子裡走出來,伏壽上前問道:「說妥了麼?」「說妥了,至於如何讓卞夫人鬆口,我想這孩子自己會有辦法的。」劉協對曹丕的聰明勁很有信心。
伏壽讚歎道:「陛下你果然厲害,幾句話下來,讓曹丕連我都不顧了。我看他離開時的眼神,已是急不可待。」劉協大笑:「既然郭嘉讓我微服前往,不添些彩頭,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陛下你不要學楊德祖說話……」伏壽嗔怪道,同時輕輕在他腰間擰了一下。劉協收斂起笑容,正色道:「話說回來。那孩子的心病,也確實需要在鬥爭中磨礪,於生死之間感悟。我如此做,雖懷私心,於他其實也是有好處的。」
伏壽乖巧地點了點頭。這是漢室的既定策略,如果能取得曹丕的信賴,將對曹氏是極大的掣肘。劉協自從蛻變以來,柔慈的風格未變,行事卻越發積極主動。懷柔曹丕一事,足見手段。
正如楊修所說,他已擺脫了哥哥的陰影,尋到了自我之道。
伏壽看著劉協的面孔,這兩兄弟的處事風格截然不同,但這副自信的笑容,卻是毫無二致。她正痴痴地想著,忽然手被劉協攙起。
「此地清雅幽靜,何妨多待一陣,聊為踏青呢?」劉協柔聲道。
年輕夫婦外出踏青,乃是雒陽舊俗。伏壽自從嫁入漢家,顛沛流離,還從未享過此種樂趣。此時聽到劉協說起,她心想難得他還能想著,心底湧現出一陣異樣的甜蜜,不由低垂著頭,任憑夫君牽著進了涼亭。
在許都北城的城樓之上,守城司馬看到有一騎急匆匆地從遠處跑來,速度不慢。前一陣子剛剛發生過董承囚車被劫的事,許都內外正處於緊張狀態,守城司馬不敢大意,把腦袋從城樓上探下去。
很快那騎士來到護城河邊,大聲喊著要進城。守城司馬看看他身後,視野之內看不到別的兵馬,也沒有塵土飛揚,稍微放寬了心,讓他出示憑據。騎士拿出符節,吊上城去,守城司馬一看,發現這人居然是個議郎,而且還是司空府西曹掾發的牌子,不敢怠慢,連忙放下吊橋。
這騎士正是趙彥。
在司馬懿的協助下,趙彥順利地從司馬家的黑牢裡逃了出來。他不敢在溫縣過多逗留,連夜取了馬匹趕回許都。不過他的騎術不太好,加上怕司馬朗派人來追,不敢走大路,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抵達許都。
這一路上,他思慮良多,到了許都時整個人已雙目清明,神情堅毅,再無半點迷茫。
城門開啟以後,趙彥一抖韁繩,快速通過樓洞,甫一出去,陡然見得前頭街旁站著三個人:一個是郭嘉,一個是滿寵,還有一個與郭嘉年紀差不多大的文弱之士。
郭嘉也沒料到能看到趙彥,他正在和滿寵以及新任職的許都令巡察城防,進行許都衛的移交。他看到趙彥匆匆從外頭回來,眯起眼睛,手指一彈,幾個許都衛的探子便把趙彥攔了下來。
郭嘉幾天前與天子微服出遊的時候,撞見過趙彥離開許都。他當時身份是「戲志才」,於是沒有上前追問。現在見他急匆匆地回來,自然想要上前盤問一圈。
「你們想幹嘛?」趙彥厲聲道,「我有要緊公務在身,要去司空府西曹掾彙報。」
司空府西曹掾是陳群的地盤,那裡自成一股勢力,即使是郭嘉也無可奈何。趙彥不想與他們多做糾纏,便抬出陳群的名頭來。
「趙議郎,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徐幹徐偉長,他會接替伯寧擔任許都令,以後多多照拂。」郭嘉指了指身邊的男子。徐幹額頭很寬,一副文淨之氣,衝趙彥拱了拱手。
趙彥在馬上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禮,撥馬就要走,郭嘉忽然又說道:「趙議郎,之前你擅入宮禁一事,西曹掾還未釐清。怎麼陳曹掾竟派你出去辦事了?」
「此事與許都衛與靖安曹沒關係。有問題就去問陳大人,恕不奉陪。」
趙彥冷冷甩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以他的性格,如此強勢還屬首次。許都衛的探子望向郭嘉,郭嘉搖搖頭,示意他們放他走。等到趙彥離開以後,郭嘉轉頭問道:「你們兩個看出什麼沒有?」
滿寵道:「我之前查過,趙議郎是受少府委託,前往河內諸縣尋訪隱儒。西曹掾發出符節,也讓他去當地舉薦人材。」郭嘉眼睛一斜:「偉長,你覺得的呢?」
徐幹躬身道:「河內郡計有十八縣,上縣有野王、平皋、溫、沁水、朝歌五縣。趙議郎縱然有分身之術,也斷無可能在六日之內,遍訪整個河內。屬下以為,他定是以尋訪全郡為幌子,實則只去了一個地方。」
郭嘉笑道:「你說得不錯。這小子說是要摸遍全身,其實就奔著一點而去,實在不通風情。」他收回視線,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負手信步朝前走去,滿寵與徐幹在後面默默跟著。他們走到一處十字街頭,郭嘉仰頭望了望街中豎起的高大木旗幡,隨手一拍,回頭對徐幹道:「偉長,你以前是我軍事祭酒的掾屬,這次擔任許都令,可不比從前那麼輕鬆了。那些雒陽來的老東西們,打不得,罵不得,整天還玩各種小心眼。就好像是這風,根本撼不動旗幡,可總是不停吹來吹去。韓詩怎麼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嘿嘿。」
徐幹從容笑道:「那些人平日裡專好辭賦散論,學生也偶與他們唱和,投其所好,已是略有薄名。滿大人以霸道鎮之,學生以攻心化之,兩者殊途同歸,都可保得許都一方平安。」
這番話頗有嘲諷之嫌,滿寵的蛇皮臉紋絲未動,郭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亦不說破。
徐幹在軍師祭酒的掾屬時,以文名見長,那封質問袁紹的詔書,就是出自他的手筆。連孔融、趙溫等人都對徐幹的文采嘖嘖稱讚,對他的態度格外不同。郭嘉指派他來接替滿寵,正是出於這個考慮。
不過郭嘉很清楚,在徐幹「清玄體道」的文風掩蓋下的,是他的勃勃野心。郭嘉挺喜歡這種有野心的人,尤其是有野心的文人。一支蘸了毒墨的毛筆,有時候比蛇牙更有效。
又一陣風吹過,旗杆上的旌旗獵獵飛舞。郭嘉掃視兩人道:「我現在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們做。這將是伯寧在許都的最後一件任務,也是你徐偉長的第一件任務。」
徐幹搶先抱拳應道:「滿大人經驗豐富,有他指導,必無疏虞。」
郭嘉豈聽不出他的弦外之意,答道:「我馬上要北上官渡,伯寧也行將南下汝南。所以這次就以偉長主之,伯寧輔之。伯寧你覺得呢?」
「一切聽從祭酒安排。」滿寵耷拉著眼皮,一副古井不波的木然神情。
「你舉薦的人,是溫縣司馬家的二公子司馬懿?」陳群問。
趙彥點頭,語氣堅定:「此人聰亮明允,剛斷英特,絕對是難得的人才。」
陳群圓圓的胖臉上浮起狐疑的神色。他停住手中的毛筆,努力從腦子裡搜尋這個略顯陌生的名字。司空府西曹掾負責為曹操選拔各類人才,趙彥這次出行,打的就是尋訪人才的旗號。所以他一回來,先跑到西曹掾來彙報。
「彥威,你這次出去一共只有五六天時間吧?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對這個人有多少了解?」
趙彥雙臂撐在案前,身體前傾,神情極為嚴肅:「我雖在溫縣時間不長,可這一雙眼睛絕不會看錯。而且不光是我,獲嘉的楊俊、清河的崔琰,都對他評價極高。」楊俊是司空府認可的人材,而崔琰也素有聲望,兩個人都可稱得上是名士。陳群聽到他們的名字,表情緩和了一些。在這個時代,往往名士的推薦才是最為可靠的晉身之階。
司馬懿至少有兩點符合陳群的要求:一、出身於世家大族,門第頗高;二、不是潁川出身。這是陳群自己偷偷制訂的用人原則,用來制衡郭嘉這種門第不高的潁川寒士。
陳群沉吟片刻,讓趙彥寫了份薦牘,然後放入一個標著「逸才」的竹筐裡。每年西曹掾都要蒐集大量逸才資料,逐一甄選後存入內檔,以備舉薦拔擢之用。趙彥一看,有些著急:「不能早些發徵辟文書嗎?」陳群奇道:「這徵辟的名單,不是隨便定的,還得要曹司空過目才能發出。彥威,你幹嗎這麼急?」
趙彥自然不能說出司馬懿身陷黑牢的事,他情急之下只好說:「據說袁紹也對司馬懿有興趣,若是我們不快動手,讓他跑去袁紹陣營豈不可惜。」袁、曹對人才的爭奪,早在幾年前就開始了,不少人從袁投曹,也有不少人從曹投袁。
陳群想了想,把司馬懿的名刺從「逸才」筐裡拿出來,夾到另外一疊文書裡去:「這批文書會在兩天後送至官渡,曹司空那裡批准,這裡就會馬上發文徵辟。」
趙彥無可奈何地閉上了嘴,生怕自己再堅持,就會被陳群看出端倪來。現在他只能暗暗祈禱,希望司馬懿能多撐幾天。
公事談完了,陳群說:「晚上一起吃飯?給你洗塵。」趙彥擺擺手道:「我還得去少府那裡,跟他說一下尋訪隱儒的事。」陳群一聽,便不再挽留。趙彥告辭,轉身離開西曹掾。快要出門的時候,陳群忽然把他叫住。
「彥威,你這次出去,是不是碰到什麼事情了?」
「長文何出此言?」
「總感覺你整個人變得不一樣了。」陳群皺起眉頭。他閱人無數,能看出趙彥的元神似乎被秋水洗過一遍,人還是那個人,可氣質大不相同。可究竟有什麼不同,陳群試圖找一個詞來形容,最終還是放棄了。
趙彥看到自己的朋友一臉困惑,沒多做解釋,只是輕笑一聲。陳群總覺得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決然。
「長文,保重,我走了。」
趙彥離開西曹掾以後沒去找孔融,而是先來到一處驛館,跟裡面的人略做交談,又轉身去了一趟東街的商鋪。在那裡他挑了一件青衫和幾條白巾,還有一套奠儀用的蠟燭和白木臺。然後他又去了位於南邊的典當鋪和軍營,花大價錢從一個下級軍士那裡買了一把自制的匕首。
他不知道,從他離開西曹掾開始,就有人在身後悄無聲息地跟著他。跟蹤者都是許都衛的幹員,他們隔開大約幾十步的距離跟著趙彥,並隨時反饋給許都衛。
在許都衛內,滿寵和徐幹拿著不斷傳入的報告,表情不一。
「這個趙彥到處東遊西逛,到底想幹什麼呢?」徐幹每拿到一份報告,就用炭筆在地圖上標記出行進路線,短短一個時辰之內,地圖上已經出現了幾條曲折且無規律的線段。
滿寵一言不發地跪坐在旁。既然郭嘉要求徐幹為主,以他為輔,那麼他便不會輕易發表意見。
郭嘉給他們下達的任務很簡單——緝拿趙彥。這個任務說簡單,也不簡單。趙彥孤身一人,無兵無權,隨便哪個許都衛的刺奸都能輕鬆制服他;可他的身份是秩俸六百石的議郎,身後還站著大嘴巴孔融,如果沒有一個適當的理由,會造成不良影響——所以郭嘉的要求是低調、迅速以及無可爭議。
趙彥剛才一直在大庭廣眾下行動,在這種情況下,許都衛無法動手,只能一直跟蹤。
「哼,我就不信,你會一直閒逛下去。」徐幹盯著地圖,發出冷哼,「還有兩個多時辰太陽就落山了,屆時宵禁一開,我看你還能去哪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趙彥恰好走到南市某坊的門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他一個踉蹌差點倒地,那男子把他攙住,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匆匆離去。這個小細節沒有受到監視者重視,沒有回報給許都衛,於是無論滿寵還是徐幹都不知道這件事。
碰撞事件發生以後,趙彥的行動路線又變了,他進入更多的店鋪,買的東西雜亂無章,行蹤飄忽不定,很快地圖上出現了更多雜亂線段。徐幹一邊命令許都衛死死咬住,一邊派人去徹查這些店鋪,搞清楚趙彥到底買了什麼,說了什麼。一時間許都衛裡喧鬧不已。
「看來趙彥已經覺察到了,我們的動作還是太慢了……」滿寵喃喃道。
徐幹認為許都衛掌控全城,區區議郎不在話下,郭祭酒實在有些小題大做。但滿寵知道,事實並非如此。許都衛在級別上太過低微,許令秩不過六百石,與議郎同級,上頭還受到司隸校尉轄制——儘管司空府如日中天,朝廷早就無力掌控,但這尊卑之別,若是被有心人拿出來指摘,也是件麻煩事。
在滿寵看來,徐幹的做法並沒有錯,只是過於被動了,一直被趙彥牽著鼻子走。如果是滿寵來做這件事,他會撒出一張大網,故意讓被跟蹤者發現,從四面八方製造壓力,迫使他走向事先選擇好的地方。
滿寵又看了一眼地圖,地圖上的線段雖然漫無目的,可趙彥似乎一直在接近城南荒僻之處。那裡居民頗多,房屋雜亂,真要是鑽進哪個坊市裡,一時半會兒可真抓不出來。
「偉長,果決為上。」滿寵輕輕提醒了一句。對方已經覺察到了跟蹤,要趁他還在絕對控制之下時果斷出手,拖下去可能會有意外變數。儘管滿寵不知道趙彥與那名神秘男子的碰撞,但他隱隱感覺,此事有失控的跡象——這不是才智的問題,而是經驗的問題。
聽到滿寵的話,徐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也沒做什麼。
他的思路和滿寵不同。滿寵的名聲早就臭了,即便在曹氏陣營內部,也沒多少人喜歡他,只當他是條滑膩陰險的毒蛇,所以滿寵行事沒有顧忌,不在乎揹負什麼罵名;而他徐幹卻不一樣,他聞名遠揚,廣受名士好評,因此更傾向於用巧妙、優雅而不失體面的辦法去達到目的,就像是在文章中寫出一句讓人拍案叫絕的雙關。
徐幹堅信,郭嘉指派他來主導這次拘捕行動,是在暗示許都衛應該更換一下做事的風格了。這是他的第一件任務,又這麼簡單,必須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有一點瑕疵都不行。
「我已經派人去了南市坊區,他如果想借機潛入,只會自投羅網。」徐幹向滿寵解釋道,滿寵沒再說什麼,繼續入定一般地保持沉默。
又過了半個時辰,徐幹得知,趙彥失蹤了。
更詳細的報告很快傳入許都衛:趙彥走進靠近城南的一條狹窄街巷時,迎面而來了一輛馬車。擦肩而過的瞬間,轅馬不知為什麼受到了驚嚇,開始狂奔。跟在趙彥身後的刺奸無法閃避,只能迅速退出巷道。結果馬車衝出巷道以後,傾覆在了路上,引發了一場混亂。等到刺奸重新跑進巷子時,趙彥人已經不見了,他們只在街巷盡頭一處民房的水缸裡撈起了一件官服。
那輛馬車的來歷也已經查清了,裡面的乘客是少府孔融,陪同的是宣義將軍賈詡。他們是為了聚儒事宜趕去與幾位大臣商議,卻不料半路轅馬受驚,車身傾倒。好在孔融沒有受傷。
「傳令四門緊閉,宵禁提前,所有刺奸與城衛都集中城南搜捕,一間房子也不許漏過。」
徐幹拍了拍額頭,鎮定自若地釋出了命令。他沒有驚慌失措,只是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滿寵注意到這個小細節,輕輕地搖了搖頭。徐幹的佈置並無疏失,只不過他一開始就選錯了策略罷了——至於孔融那輛馬車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追究的意義已經不大。
郭嘉的目的,也許正在於此。他可從來不會直接告訴你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唐姬這一天沒有外出,在自己宅子裡處理著採集來的藥草。她把這些植物分門別類剪碎,碾成粉末,再按照比例調配在一起,用小袋收好。這些處理藥材的手法,都是王服教給她的。在沒事的時候,這是唐姬唯一的消遣。
劉協白龍魚服的決定,讓她覺得有些不安。官渡此時暗流湧動,且不說袁、曹大軍雲集,單是她知道的高手,就有王越、徐福、徐他、史阿四位,更不要說袁紹那邊擅長暗殺的人有多少。
更讓唐姬擔心的是,郭嘉手裡那幾張畫像,始終是個隱患。天子雖然說會去處理,可一直也沒動靜。到底那個人做事行不行,唐姬實在是無法做出斷言。除去伏壽,她是對真劉協最信服的一個人,所以也是對假劉協的能力最有懷疑的一個人。
這時宅門外傳來敲門聲,唐姬起身去開,發現是一個從未見過的人。那個人身穿布衣,一看就是個普通百姓。他抓抓頭問道:「是唐瑛?」
「是。」唐姬面無表情地回答。這人言談間不見恭敬,還直呼她名字,看來並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
「有一個叫孫禮的人讓我轉告你一聲,說希望見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