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溫縣讀書時起,劉協就一直抱持著一個信念:人生於天地之間,須有好生之德,不以萬物為芻狗。所以他不肯射哺乳之鹿、不肯阻歸巢之雁,對許都那些為他無辜犧牲的人感到痛心和憤怒,甚至當曹丕受到傷害時,他第一時間選擇了出手相救——在古代聖賢眼中,這種品格被稱為仁德。
為此,司馬懿罵他迂腐,伏壽諷刺他幼稚,甚至連老頭子張宇都斷言他太過善良,不是好事。但楊修也曾經說過:「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個堅定不移的領導者,他的意志必須硬逾金鐵,貫徹到底。」
在劉協看來,「仁德」就該是自己要堅持的意志。他在許都待的時間雖不長,卻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在不斷衝突中,信念逐漸成長,逐漸成熟,就像一件粗礪的銅器被打磨得鋥光瓦亮,變成一樽精緻的祭器。
仁德之術,不是一味慈綏。仁德可以殺人,可以奪政,可以鉤心鬥角爾虞我詐,惟得是外圓內方,方為正道。劉協在大好形勢之下放棄了誅殺趙彥,而是先說破他的心事,再點醒他的執迷,溫言予以撫慰,令彼事敗而心無怨,未遂而人不悔——這正是劉協的堂堂陽謀。
他相信,這才是自己的道之所在。
伏壽和冷壽光體察到劉協的細密心思,不由得暗暗佩服。尤其是伏壽,她望著劉協鎮定自若的微笑,一時百感交集。自己在前不久,還很可笑地斷言許都不適合他,要把他趕回河內,這才多少時日,他居然已成長到了這地步。
劉協把趙彥扶起來攙至殿角,讓他靠坐,還掏出一塊絲帕去擦他嘴角的鮮血。趙彥面色煞白,剛才那一大口血傷的不只是他的元氣,還有他的生機。那道固拗的執念讓趙彥堅持到了今天,也讓他在醒悟之後反噬得格外嚴重。
劉協撫住他肩膀:「車騎將軍誅曹未成,反受其害,以至董妃被株連橫死。你既有心,何妨與我等共謀大業?待得漢室重光,董氏父女入駐忠烈祠,也不枉你如此苦心。」
這一番話既體諒了趙彥用心,又許以前景,可謂仁至義盡。若換做別人,早已心神激盪,納頭即拜。誰知趙彥卻搖了搖頭,把劉協的手撥開,掙扎著起身,從地上抱起董妃的靈位,竟轉身朝外面走去。
「趙議郎,你要去哪裡?」劉協有些驚訝。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趙彥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劉協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只想找一個像溫縣黑牢或者少府內檔的荒涼地方躲起來,懷抱著董妃的靈位,孤獨地蜷縮成一團。
「陛下,不可讓他這麼出去。」伏壽忍不住提醒道。趙彥已經聽到了全部秘密,如果他不承諾投身漢室,絕不能容他活著。
趙彥聽到喊話,霍然轉身,取出那柄匕首。冷壽光反應最快,迅速擋在劉協身前,眼中爆出精光。不料趙彥沒有沖天子比畫,而是手起刀落,將自己的舌頭斬下,一時血花四濺。
這一下橫生驚變,讓所有人都驚呆了。趙彥滿口鮮血,猶嫌不夠,又是寒光一閃,削下了右手大拇指。無舌,口不能言語;無指,手不能握筆。他用這種激烈的方式告訴劉協,自己不會洩露這個秘密。
趙彥不顧鮮血淋漓,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瞪向伏壽,彷彿在問她:「我是否可以走了?」伏壽麵色蒼白,後退數步,不敢與之對視。
劉協感覺自己口舌發乾,他實在想不明白,明明雙方並無深厚仇怨,可以攜手合作,為何卻選擇了這麼一條路呢?他想靠近,卻被趙彥的眼神所阻,只得開口嘆道:「趙議郎,何必決絕到這一步……」
趙彥已無法說話,他蹲下身子,用顫抖的指頭蘸著血在地板上寫了一個「曹」字,然後用鞋底擦掉。
劉協一驚,心中頓時明悟。看來趙彥已經引起了曹氏的注意,他不肯與漢室合作,恐怕正是出於這層顧慮。可是,這件事並非殆無可解,實在不需要斬舌切指這麼激烈。
他注意到,趙彥的眼神十分哀傷,黯淡無光。這種生志已斷的神色,他曾經看過一次——那次在祠堂裡,伏壽逼他刺死她自己時,也是這樣的眼神。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劉協腦海:難道說,他不想活了?
趙彥沒有再做回應,他雙臂用力抱住靈位,朝著屋外走去。嘴角和拇指傷口處鮮血肆流,在董妃的木牌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滴痕,好似哭出的血淚一般。
劉協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發現真相以後,你會怎麼做?」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這件事告訴少君。可少君已在九泉之下,我也只有一死,才能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她。這個答案,實在再清楚不過了。我真傻,怎麼原來就沒想到呢?少君,你等著我。」
趙彥用盡力氣推開殿門,踉蹌著走了出去。楊修和唐姬本在外面守候,忽然看到趙彥渾身是血地走出來,無不大駭。唐姬以為他對皇帝施以殺手,怒氣勃發,揮手就要取他性命。劉協及時追將出來,阻住唐姬,吩咐楊修不要阻攔,兩人只得停手。
此時趙彥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於左,都不會多看一眼,更別說這小小的混亂。他沒理睬旁人,搖晃著身軀徑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楊修和唐姬望向劉協,眼中疑惑重重。劉協只得低聲說了幾句,兩人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動,神色複雜。趙彥的所作所為,讓她想起了王服,兩個人都是痴情種子,為了一個不可能的愛慕而甘願付出性命。她望著趙彥的悽惶背影,不覺與王服臨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時間心亂如麻。
楊修側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輕蔑地搖了搖頭,開口向劉協問道:「陛下打算就這麼放他離開嗎?」
劉協注意到楊修的手指又開始靈巧地轉起骰子來,表示這人在飛速思考著。楊修一步三計,素有「捷才」之稱,一定是想到了什麼。
楊修揚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無生念,不如做些文章。」
劉協知道楊修的意思。趙彥是朝廷官員,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掛上鉤,可以生出許多花樣,影響人心背向,為漢室騰挪再擠出些許空間。劉協沉吟片刻,搖頭道:「還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絕至堅,可惜不能為我所用,就讓他安靜走吧。」楊修聳聳肩膀,沒有繼續堅持。
他們目送著趙彥離開廊院,越過那條線,就是司空府的警戒範圍。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就不是漢室所能控制的了。
三人回到殿內,冷壽光已取來香爐灰墊在地板,稍微壓住血腥味道。趙彥的半截舌頭還擱在地上,伏壽遠遠站開,根本不敢靠近。劉協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細聲安慰,伏壽的眉頭略微紓緩,把頭貼在劉協胸前。
唐姬抬眸望著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雙手不自覺地揪緊了裙帶。她心中鬱悶愈加濃厚,幾乎艱於喘息,只得對楊修低聲道:「趙彥是我帶來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會有後患,我出去盯著。」
楊修道:「去吧,記住,你是被趙彥挾持進來,然後他刺殺曹公眷屬不成,畏罪潛逃。」唐姬點頭。趙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她帶進司空府,如果沒有合理的解釋,以後會很麻煩。
楊修又道:「好好做,這是你擺脫夢魘的最後機會。」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對王服的糾結,早被楊修看在眼中。她垂首致謝,然後轉身離去。
她離開以後,劉協重新跪坐回席上,把趙彥之事詳細說給楊修聽,連箭簇隱藏的內情也和盤托出。眾人這才明白,為何趙彥要拿出箭簇相逼,為何劉協又是渾然不懼。
楊修拍桌讚歎道:「司馬懿這個人還真是了得,只憑著那麼一點點線索,便勾畫出這麼大的手筆。他的謀略,已不在我與郭嘉之下。」
聽到別人稱讚自己兄弟,劉協大為自豪:「仲達這個人,雖然脾氣古怪了點,可誰若是惹了他,可是從來討不到好處。」
楊修忽然眯起眼睛,看著劉協道:「不過陛下……聽您剛才所敘,似乎早在趙彥獻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馬懿在暗中襄助了?」
劉協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隱約觸控到一些跡象而已。」楊修又道:「讓我再猜猜,莫非與那五張畫像有關?」劉協尷尬地笑了笑:「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
鄧展從溫縣帶回五張楊平的畫像,落在郭嘉手裡。但奇怪的是,郭嘉自從收了那畫像之後,卻一直悄無聲息,十分蹊蹺。可這些東西一直是懸在漢室頭頂的一柄倚天寶劍,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劉協曾經主動請纓去查問,結果反被郭嘉帶出去微服出遊,從此再無下文。這時聽到劉協這麼說,伏壽瞪大了眼睛,她每日與劉協同進同出,卻從來沒覺察到,原來他心中早有猜測,只是未宣之於口,連她都被瞞住了。
「陛下你為何不早些說,讓我們平白擔心。」伏壽有些不滿。
劉協連忙解釋道:「原本我並不十分確定,說出來怕誤導你們。一直到趙彥闖宮,兩相印證,我方才確信無誤。」楊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協忽然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們可知道揭影之術麼?」兩個人都搖了搖頭,都望向冷壽光。大家都覺得他師從華佗,雜學豐富,或許知道。冷壽光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才謹慎地回答:「莫非,是一種紙術?」
劉協點頭:「紙祖蔡倫死後,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樹,抽其樹髓為料,捶製成紙。這種紙看似菲薄,實則層次分明,中有空隙,利於滲墨。於是便有一種紙術,可以揭開紙髓而不傷畫質,一張紙可揭為兩張乃至三張,每一張內容完全一樣,只是墨色稍淡——謂之揭影。溫縣如今會這門手藝的人,只有仲達一個,他是纏著一個老畫工學會的,這事只有我知道。」
楊修眼神一凜:「所以郭嘉拿到的畫像,其實都是揭影?」
劉協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案几,試著在腦海裡重構那一天的場景。
在那一天,鄧展在溫縣一共訪問了五個人,畫出五張畫像。其中四個是溫縣的居民,還有一個就是司馬懿。司馬懿覺察到了鄧展不懷好意,故意對楊平的相貌說謊。於是,鄧展手裡的五張畫像,四張與楊平相似,一張不相似。
司馬懿連夜截擊,從鄧展手裡追回這五張畫像。他倉促之間沒別的選擇,只能毀掉其中兩張,然後把自己那一張假的揭成三份,與剩下的兩份混雜一起,遺留在現場。為了進一步混淆視聽,他還故意把畫像埋在雪中濡溼,這樣一可以方便揭影,二來讓墨跡洇開更多,使之看起來更加模糊。
當做完這一切以後,司馬懿匆匆離開了現場,很快郭嘉趕到,回收那五張畫像。即使是郭嘉那樣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這一生三的奧妙。
楊修嘆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會在畫上留有暗記,如果用這揭影的法子,連暗記一併揭走,真是毫無破綻。倉促之間能想到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這種程度的計策,楊修自問也想得出來。但他每行一計,前提必是對全域性瞭若指掌。而這個司馬懿只是憑藉一點點細碎的線索與猜測,便開始施展手段,膽量之大,實屬罕見,賭性猶在楊修之上。
劉協唇邊微微翹起,心思飛回到了溫縣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裡,他的兄弟們對許都之事一無所知,卻仍舊義無反顧地為他雪夜追畫,還苦心孤詣把趙彥送到他面前。一想到這些,劉協的內心就湧入一片暖流,彷彿給四肢百骸注入了無比強大的力量。
「這個司馬懿是個什麼樣的人?」伏壽好奇地問道。她實在想象不出,一個遠在溫縣的年輕人,居然先後兩次救漢室於危難。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劉協回答,然後一個念頭鑽入他的腦海,再也揮之不去,「如果仲達能夠來到許都,也許我會更加輕鬆些吧?」
唐姬離開寢殿以後,長長呼了一口氣,快步走了出去。
自從王服死去以後,她就被歉疚和不安籠罩,這兩粒種子在心中生根發芽,難以去除。當她看到趙彥為了董妃而選擇死亡時,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雪夜,看到王服死在自己手中,雙目充滿愛戀。
楊修說得對,這是她擺脫夢魘的最後機會,必須要直面以對。
她快走到司空府門口時,忽然聽到前方一片喧鬧。唐姬心中一動,沒有湊近,而是尋了一處隱蔽的地方,悄悄探出頭去。
在司空府門口,站著兩隊人馬。一隊人馬帶頭的是孫禮,他身後皆是巡夜計程車卒;還有一隊人皆未披甲,刺奸衣裝,滿寵和新任的許都令徐幹站在前頭。而趙彥此時被兩名膀大腰圓計程車兵緊緊按在地上,動彈不得,董妃的靈位掉在地上。
「孫校尉,這是怎麼回事?」徐幹陰沉著臉問道,他的額頭上沁著微微一層汗水。
孫禮連忙抱拳道:「我們剛接到報告,說有一人出現在司空府前,形跡可疑,所以趕過來看看,結果正好撞見他。」
「趙彥?他怎麼會弄成這樣?」徐幹嚇了一跳,眼前的趙彥滿口是血,大拇指也少了一根,整個人委靡不振。
孫禮道:「我們發現他時,便已經如此了。」
滿寵俯身從地上把靈位撿起來,湊進燈籠看了看,遞給徐幹。徐幹一看,脫口而出:「原來是為了她!」
下午他們跟丟了趙彥以後,徐幹氣急敗壞,發動所有人進行搜捕,把趙彥進過的商鋪、接觸過的人統統抓起來審問,卻仍不知其去向。最後根據趙彥買的物品,許都衛得出結論:他應該是為了決意向某人復仇,所以才買了不少祭奠用品,為自己的血親召魂。
根據這個思路,徐幹查詢了許都城內所有與趙彥可能結怨之人,仍舊不得要領。就在剛才,一枚神秘的竹簡出現在許都衛裡,裡面只寫了三個字:司空府。一涉及天子和曹公家眷,徐幹不敢怠慢,他顧不上追查竹簡來源,連忙和滿寵一起前往司空府。一到府門口,就看到孫禮把趙彥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