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結愛·異客逢歡》小說信息

第5——6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5

在光潔錚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嘔吐,是件令人羞愧的事。

皮皮只得跑出去,到廁所裡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後,兩腿發軟,竟連站起來都困難了。歇息片刻,她扶牆而出,發現賀蘭靜霆在門外等著她。

然後,他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她從地上拎了起來:「你還能不能走?我帶你去醫院吧。」

「我……我在流血嗎?」她的頭一直垂著,很痛,鼻血一滴一滴地滴到地板上。

他將她打橫抱起,穿過一道懸著編鐘的長廊,從緊急出口下了樓。

皮皮仰頭向天,看見樓梯口外有個宣傳欄。很明亮的燈光射上玻璃板上。

裡面寫著:

「c城博物館本年度先進工作者……」

她看見了賀蘭靜霆的名字。

皮皮的心裡立即跳出若干新華體主題詞:樂於助人、加班加點、兢兢業業、又紅又專……

見他衣著樸素,她本來還想說「勤儉節約」,賀蘭靜霆抱著她走向停車場,開啟一輛車的後門,將她塞了進去。

她把「勤儉節約」四個字從腦子裡刪掉了。

汽車在夜間無聲地行駛。

皮皮在後座躺了一會兒,覺得好些了,坐起來,看了看車外,忽然一驚,問道:「你不是去醫院?」

汽車正向城外行駛。

「不是。」賀蘭靜霆淡淡地回答。

「那你去哪裡?」

「我家。」

「你家?為什麼要去你家?」

「你不是要採訪我嗎?」

「我……我……」皮皮狡辯,「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採訪你?」

「撒謊是一種能力,需要練習。」

讀過訪狼手冊的人都知道陌生男人的家絕對去不得,可是,鑑於自己寫了三年多的思想彙報都沒被黨組織接納,皮皮認為,陌生男人和陌生的先進工作者,是有本質區別的。

過了一會兒,皮皮忽然問:「既然你的睛睛看不見,你靠什麼開車?」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的眼睛看不見?」

「早上的時候。」

「早上?早上我沒見過你。」

「賀蘭先生,雖然你可能是訓練有素,撒謊還是撒謊。」

他輕輕地哼了一聲,繼而無聲無息地笑了,「是的,我有日盲症。白天看不見,晚上看得見。」

嗯——皮皮心中微微有些詫異。她覺得一個人如果白天什麼也看不見,多少會覺得有點痛苦,或者鬱悶。可是她沒從賀蘭靜霆的話音裡聽出一絲的落寞,好像他天生如此,不必遺憾。

「日盲症?醫學上有這種病嗎?」

「就是夜盲症倒過來。」

「哦——」

「你覺得好些了嗎?」他又問

「沒有。」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

雪早已停了。夜很黑,天空卻是暗紫色的。清輝中的一輪素月,好像一片懸浮在冰茶中的檸檬。遠處的山巒飄著白霧,白雪裹住的樹枝閃著珊瑚般的熒光。汽車正在以一種意想不到的高速向城外的山區行駛,速度之快,近乎滑翔。關皮皮對這座城市非常熟悉,熟悉到好像這是自己的第二個身體。城市的中央滿布著餐館、酒吧、舞廳、歌劇院、體育場和名目繁多的娛樂會所,是慾望的中心。越過十幾道立交橋,到達城市的邊緣,燈光少了,車輛少了,一切迅速安靜下來。在那裡,有販毒、有打架、有搶劫、有各式各樣的罪惡交易,充滿了恐怖。

他們先在一片曠野中穿行,漸漸走入起伏不定的山路,一道道的樹影巨獸般地撲過來,彷彿擇人而噬。

皮皮知道賀蘭靜霆正帶著她駛向本城最昂貴的住宅區:淥水山莊。裡面有五十多座別墅分佈在一座大山溫暖的南麓——是離城區最近的郊區,山上有溫泉、古松、森林、瀑布,山下有地鐵、咖啡館、植物園、高爾夫球場。所謂的人與自然的過渡帶,所謂的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山,都指的是這裡。

汽車在環山公路上飛快地爬升,皮皮只覺頭腦陣陣昏眩。過了不久,忽然停住。賀蘭靜霆跳下來,拉開車門,皮皮的腳剛一落地,便看見一地亂雪,上面長滿了一叢叢漩渦狀的茅草。

賀蘭靜霆的房子居然是一套老式的四合院,朱漆的大門,屋頂的飛簷挑起來,鐵馬叮噹,風鈴微蕩,半卷的竹簾,透著一縷微光。賀蘭靜霆一手摻著皮皮,一手掏出鑰匙,開啟了一把古老的銅鎖。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張開,裡面是一個清靜的院落。當中一道假山,兩旁種著梅花,被雪埋了一半。皮皮抬頭一看,天空是四角的,屋頂上滿是飄搖的枯草,說不出的清冷、說不出的蕭索。

皮皮打量四周,有點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進了客廳,卻又覺得沒有走錯。

客廳的擺設足以證明賀蘭靜霆收藏家的身份。

老式的傢俱,四角包著銅皮。紫檀木的臺桌上擺著青瓷花觚。牆上的字畫墨跡莫辨、古意盎然。潔淨的橡木地板,打著閃亮的光漆。只有靠窗的一組赤色沙發與整個房間的風格格格不入,像是剛從商場裡買來的進口貨。

皮皮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發現賀蘭靜霆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蘋果。他很悠閒地坐在皮皮對面的沙發上,隔著花梨木茶几,用一把鑲著碧玉的水果刀輕輕地削著蘋果。

還滿客氣的。

削著削著,賀蘭靜霆的手忽地一抖,手指被刀削出一道小口,血立即湧了出來。在蘋果上留下一道鮮紅的印跡。

他好像沒感覺到痛,繼續專心地削蘋果,姿勢非常優雅。皮皮凝視著他的臉,覺得他的長相非常迷人,可惜戴著墨鏡,無端端地添了一臉寒氣,像總統的保鏢,又像黑社會的殺**手。

印跡越沁越深,漸漸變成銅鐵般大小。

「你的手流血了。」皮皮說。

「嗯。」

他看了看蘋果,沒有介意,用刀將那沁了血的蘋果切成四半。

遞給她的那塊,偏偏帶著血跡。

可能他沒注意到吧。皮皮不想顯得太挑剔了,笑了笑,將蘋果放到嘴裡,嚼了嚼,嚥了下去。

她發現賀蘭靜霆雖一直低著頭,卻很注意觀察她。

「那麼說,賀蘭先生,您是優秀黨員。」皮皮說。

「別客氣,叫我賀蘭靜霆就好。」他很溫和地糾正。

「賀蘭……靜霆,現在,我可以開始採訪嗎?」

「等等。」

他去了廚房,端來了一隻碟子和一套西式的刀叉,鍍銀的,泛著寒光。

皮皮愣了愣,問:「賀蘭先生,你還沒吃飯嗎?」

現在已經九點了。

「沒有。」他說。

「晚上你打算吃什麼?」

賀蘭靜霆想了想,忽然放下叉子,說:「我能先帶你參觀一個地方嗎?」

「行呀,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正打算參觀你的房間呢!我想知道著名收藏家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皮皮笑眯眯地說。

「現在你覺得好些了?不想吐了?」賀蘭靜霆又問。

「完全好了,真是一陣一陣的。」

「跟我來。」

他引著她穿廊度院,出了後門。

其實賀蘭靜霆的四合院就在這座山的最高處,離山頂只有十幾步之遙。院牆沿山而上,竟將包括山頂在內的一大片地方都圍住了。

山頂有座八角小亭,亭邊有個巨大的石臺,圍著漢白玉的欄杆,往下是陡峭的北坡。

走到石臺上,賀蘭靜霆忽然問:「你喜歡這地方嗎?」

「還行,有點陰森森的。」皮皮被山風吹得打了一個寒戰。無端地,她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禁不住看了看賀蘭靜霆,腿亦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緊接著,她就發現石臺的正中鑿著一個井。

站在井邊往下看,裡面沒有水,也不是很深。井壁是光滑的大理石,上面小,下面卻很寬敞。清冷的月光筆直地照下來,井底十分明亮。

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把躺椅。

身邊的賀蘭靜霆依然散發著深山木蕨的氣息。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柔聲說:「皮皮,今天晚上,你願意陪我曬月亮嗎?」

那聲音充滿蠱惑,他的手亦不知何時已搭在了她的腰上。

輕輕一推,皮皮就掉了下去。

6

皮皮掉下去的時候並沒有摔著。因為她正好落在躺椅上,躺椅裡裝著彈簧。

可是,當她仰起頭來,看見賀蘭靜霆亦隨之翩躚而落時,就立即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腦中頓時閃出一幅老式偵探片的定格:自己赤身裸體地趴在井底,口吐鮮血,四肢散亂。話外音是刑警隊長木然的描述:「死者女,未婚,二十歲右左,身穿……」

她不敢想下去,眼見賀蘭靜霆尚未站穩,毫不猶豫地出了手,向他身體的某個部位狠狠地踢了一腳!

面前人吃了痛,猝不及防地彎下腰去,重重地倒在躺椅上。

還沒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的脖子便被皮皮緊緊地掐住了。

淫賊、色狼、殺人犯……

皮皮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罵,力道越來越大,手越收越攏,賀蘭靜霆掙扎了一下,便不動了。

原來,改寫一個偵探片也挺容易。不到三秒鐘,皮皮就由受害人變成了殺人者。

若不是月光很亮、井底很乾淨、躺在椅子上的人不難看,皮皮幾乎要得幽閉恐怖症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敢鬆開手,仍是心跳如狂。害怕賀蘭靜霆突然甦醒,她用圍巾將他的雙手緊緊綁住,打了個死結,這才藉著月光細細檢視。

賀蘭靜霆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胸口的扣子被她扯開了,露出一道白皙的鎖骨,有些瘦弱,卻散發著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雄性氣息。

生怕再看他兩眼便會把持不住,再加之好奇心頓起,皮皮將他的眼鏡一摘,不尤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其實賀蘭靜霆的眼睛和常人沒什麼不同,安靜地閉著,也看不出什麼特點。可是,皮皮覺得,摘掉眼鏡的賀蘭在幽微的月光下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氣質,一種驚豔的感覺。

真是翩翩君子,溫潤如玉。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皮皮在心裡搖頭,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動脈。

沒有呼吸,也沒有脈博。

她頓時慌張了,俯下身去聽他的心跳。

沒有心跳。

片刻間,皮皮出了滿滿一頭的冷汗。她一直以為躺在自己面前的賀蘭靜霆只是昏過去了。

不會吧!這位帥哥也太不經扁了吧?她沒做什麼啊,就是踢了他一腳,又掐了他一下,他怎麼就,怎麼就……死掉了呢?

一股涼意從她的腳趾一直爬到心臟,彷彿將心跳也凍住了。

皮皮對自己說,鎮定,鎮定。

沒錯。她遇到了色狼,她正當防衛。可是,皮皮並不想殺人啊。畢竟人都有犯錯的時候。何況,他還是位曾經給國家做出過傑出貢獻的優秀黨員。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這麼一想,皮皮立即替賀蘭靜霆找到了更多不死的理由:比如,從頭到尾,賀蘭靜霆也沒對她怎麼樣,還很客氣地招待了她,替她削蘋果。比如,在井臺上,他只是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到時真要到警察面前,講都講不清,沒準賀蘭的家人知道了,還要告她個「故意傷害」呢。

賀蘭靜霆那麼有錢,打起官司來,她一定吃虧。皮皮的家很窮,律師肯定請不起……

這些當然都不是令她心虛的最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皮皮覺得,像賀蘭靜霆這種長相、這種事業有成的男人,想要哪個女人,似乎不必那麼費勁。就算他不要,送上門來的也一定很多。而皮皮自己,則實在太平常、太普通了,賀蘭靜霆怎麼會對她起覬覦之心呢?

按照這個邏輯往下分析,皮皮甚至覺得,剛才賀蘭也沒推她,只是碰了她一下,她太敏感,急於防範,身子一傾,就往下跌。——也許他並沒有什麼惡意。

不敢再想下去,她趕緊給他做起了人工呼吸。

皮皮學過一點救生常識,當下雙掌合攏,在「死人」的胸口上用力地按了三下,再對著他的嘴吹氣。

一連做了三組,每組十次,沒有反應。

她以手握拳,用力地捶擊他的心臟。

沒有反應。

皮皮的頭皮一陣發麻,冷汗溼了一身。環視四周,她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井壁非常光滑,憑她一人之力,絕對不可能爬出去。她也不能報警,裝手機的小包放在沙發上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