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請問,」那個工作人員溜了一眼她的記者證,不冷不熱地道:「關小姐,是誰邀請的你?」
「賀蘭靜霆。」
「賀蘭先生?」那人微微一怔,掏出手機,「請稍等,我給他打個電話。」
沒等拔號,又掛掉了,指著玻璃門外:「這不是賀蘭先生嗎?」
天地間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雪,砌上風煙零亂,單衣佇立一個人影。
說到「正式」,皮皮覺得,賀蘭靜霆的衣服絕對談不上正式。薄薄的一件黑色風衣,褲子和鞋子都是帆布的。乾乾淨淨、簡簡單單。穿在別人身上就是寒酸,偏偏穿在他身上就成了清貴。
他是這裡的貴客,也是常客。剛從汽車上下來,一位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員便搶步迎了上去,耳語數句之後,將他引向大門右側的盲道。
拍賣開始之前,通常都有一個小型的接待酒會。大廳很寬敞,設計卻是維多利亞式的,沙發和地毯的花紋都很熱鬧。在這寒冷的冬季堆出一股融融的暖意。水晶燈下的棗木長桌鋪著垂地的錦布,上面滿放著咖啡、茶、酒、水果和糕點。身穿禮服的侍應生託著茶盤四處走動,向客人提供紅酒和甜品。客人差不多到齊了,男士西裝革履,女士曳地長裙,人聲喁喁,言笑晏晏。除了沒有探戈舞會,這情景酷似電影《真實的謊言》的開場。
皮皮忽然覺得記者並不是一個那麼有趣的職業。他們像透明的氣體在各種場合穿梭,除了帶走幾張照片,不留下任何形跡。他們也與各色人等打交道,報道寫完,便也不再來往。他們好像參與了很多事,卻又和這些事沒什麼本質的關係。一張嘴、一隻筆、一個鏡頭——這就是記者。
「靜霆,」汪萱一面從手袋中出示邀請函,一面向他打招呼,話音中有一絲親暱:「到得這麼早,真是頭一回。蘇誠說,上次你搶走了他的一對唐代玉馬,今天他可要來報仇了。」
汪萱的聲音非常動聽,是那種柔媚的含著少女稚氣的聲音。以前在高中就是廣播員,也經常報幕。也許是出於本能的反感,皮皮覺得她的聲音裡有點裝腔作勢。怎麼說呢。汪萱就屬於那種女人見了她就會嘆息自己命運的人。家世好、成績好、長相也好。從小到大男友如雲,挑了又挑,命中註定要過上等人的生活。其實皮皮倒不是反感這些。若說到家世、成績、長相,田欣也不差。但她就不討厭田欣。
皮皮煩的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比如汪萱上課總是看小說,排名卻總在前三。比如考試前她看上去比誰都緊張,卻總是第一個交卷。借她的作業從來不給,下課卻總纏著老師說話。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從來不理佩佩,不得不說話也是萬分鄙薄的口氣。別人只當她們有宿仇,其實,汪萱對成績差的同學態度相當統一。
還記得有次放學下暴雨,家麟參加球賽沒回來,皮皮想和汪萱共著傘到車站,期期艾艾地開了口,汪萱卻說已經答應送別人了。說罷,一個人徑直就走了。皮皮眼睜睜地看著她獨自等車,獨自上車,這才明白剛才的一番話不過是託辭,她只是不屑與她共傘。
那一天,皮皮在學校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雨也沒停,倒是家麟打球回來了。一頭的汗,臉上冒著熱氣。那時的家麟已經很高的個子了,麥色的肌膚,瘦長的臉,五官生動明晰,眉宇間滿是陽光。家麟也沒帶傘,卻不肯等。他的夾克是防水的,把夾克一脫,遮住皮皮的頭頂,就帶著她衝進暴雨之中。他們一面跑一面尖叫,兩人都淋成了落湯雞。
那是一個炎熱的初夏,家麟只穿著件白色的背心,風馳雨嘯,電閃雷鳴,空中是枝狀的霹靂,雲層間透著紅光,皮皮堵住耳朵往家麟的懷裡躲,他便順勢摟了一下皮皮。
在此之前,雖是天天一起回家,皮皮卻連家麟的手指都沒碰過。
那天夜裡,皮皮做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春夢。夢見穿著白背心的家麟手拿毛筆,蘸著空中的雨水,在自己赤裸的身上寫字。
一懷情愫,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往事在腦海中滾滾地翻動,皮皮一時失了神。客人們陸續地來了,都在彼此寒暄、打招呼,那個姓錢的工作人員忙著看邀請信,只有她一人尷尬地站在角落。賀蘭靜霆看不見,自然也沒發現。倒是汪萱的那位男友遠遠地歉意地向她笑了笑,自顧自地喝酒,過了片刻,向賀蘭靜霆舉了舉杯子,調侃:「賀蘭,這次你又看上了什麼?能不能先透露一下?」
賀蘭靜霆脫下風衣遞給接待人員,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哪能看,只能是聽。蘇先生不是一向喜歡乾隆工的麼,對宋以前的古玉都不上心。怎麼,這次口味改了?」
「乾隆的工藝當然好,只是氣勢不足。我現在返樸歸真,喜歡古拙。」無意間,他握了握汪萱的手,「再說阿萱也喜歡。對了賀蘭,我在琉璃廠給阿萱買了一塊南宋的子辰佩,可不便宜,你給看看。」
說罷將汪萱手袋邊掛著一塊古玉取下來,遞給他。
汪萱連忙擋住:「蘇誠,你也太粗心了。現在是白天……賀蘭先生不是很方便……」
蘇誠笑道:「阿萱,你太不瞭解賀蘭先生了。他現在是熾手可熱的資深鑑家,這種給你帶著玩兒的小玉,用不著放大鏡,摸一摸便知真假。是不是這樣,賀蘭?」
「蘇兄謬讚了。」
賀蘭靜霆接過玉,輕輕掂了一下,又用指尖摸了摸,什麼也沒說便還給了蘇誠。
見他不發話也不表態,汪萱忍不住問:「怎麼樣,是真貨嗎?我們可是淘了半天的呢。身邊還有一位琉璃廠的顧問。」
賀蘭靜霆臉上的神情越發莫測:「汪小姐,你喜歡這塊玉嗎?」
「喜歡啊。」
「喜歡就戴著吧,是塊玉都吉祥。」
蘇誠和汪萱雙雙變色。
賀蘭靜霆雙眉一挑,從口袋裡抽出盲杖,正要往前走,那姓錢的小夥子終於騰出了空,便連忙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問道:
「賀蘭先生,我是公關部的小錢。請問您可曾給這位小姐發過邀請?」
「哪位小姐?」
「這位關——皮皮小姐,c城晚報的。」
賀蘭靜霆想了想,搖頭:「我不記得我認識過一位關小姐。」
那人意味深長地看了皮皮一眼,一臉的否定:「那麼,對不起,關小姐,本會所——」
「等等,」賀蘭靜霆忽然打斷他,「邀請的事是我的助手辦的,有可能有報社的記者。我倒是在一個晚會上認得過一位姓關的小姐,沒怎麼說過話,但記得她的面容。關小姐,你介意我摸一下你的臉,確認一下麼?」
摸臉?他居然說出這種話。就算他是瞎子,也太放肆了吧!
莫說關皮皮,就連那個工作人員都怔住了。
小人書裡都說狐狸又小氣又記仇,看來這裡真的。
在場的人紛紛側目,等著看一場好戲。
關皮皮咬牙,挺直脖子,不理他。
「介意就算了。」他扶了扶墨鏡,微微一哂,轉身要走。
剛轉過身,皮皮忽說:「不介意。」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此刻的汪萱已快活得要笑出聲來了。
臉上一股冰涼的空氣。接踵而來的還有他身上貫有那股深山木蕨的氣息。伸過來的手指纖長而蒼白,指尖卻是柔軟的。實際的情形並沒有在場人想像的那樣香豔。賀蘭靜霆只碰了碰她的鼻子,又碰了碰她的耳朵,然後低頭回憶片刻,便說:「嗯,認得。關小姐,我相信我的助手給你寄過邀請函。」
「我……弄丟了。」
「錢先生能否通融一下?」
工作人員很懷疑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遲疑地說:「既然是賀蘭先生的客人,當然可以通融。只是……門外有服裝店,會所有更衣室。關小姐能否穿正式一點的服裝?」
皮皮正要說話,賀蘭靜霆淡淡地插了進來:「我不認為關小姐需要更衣。」
「賀蘭先生,請恕我——」工作人員十分堅持。
「關小姐,對面有家茶館,不如我們一起去喝杯茶吧。」賀蘭靜霆拉住關皮皮便往外走。
「賀蘭先生——拍賣馬上就開始了。」工作人員傻眼了,語氣不由於急促了。
「拍賣會麼,年年都有,我明年再來。」
說罷,不管不顧地將皮皮帶到門外,一起下了臺階,忽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一人呼道:「靜霆——等等!」
兩人同時站住。
是個穿著講究的中年人。皮皮覺得他的年紀並不小,可能有五十多歲了。只是保養得體,又修飾整潔,看上去只有四十出頭。
「康先生。」
那人來不及和賀蘭打招呼,卻是非常真誠地伸手過來:「關小姐,你好!我是康少江,桃園會所的總經理。」
皮皮只好和他握手:「康經理你好。」
「關小姐裡面請。對了,你走路是否不方便?我們這裡備有輪椅,拍賣廳在二樓,我讓人用電梯送你上去。」
與那個固執要看邀請的工作人員相比,這位經理的態度也太靈活了,簡直是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令皮皮受寵若驚。
賀蘭靜霆面色不變,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頭,過了片刻,才說:「不必了,我送她上去就可以了。」
不知為什麼,賀蘭靜霆先帶著她去了自己的更衣室。
「把鞋脫了。」他說。
「脫了我穿什麼?」
「地上是地毯,你可以光著腳。」
「……」
「光著腳不是更不正式嗎?」她反問。
「你想不想採訪這個拍賣會?」
「想。」
「那你脫是不脫?」
「我的腳腫了,好不容易塞進去,現在想脫也脫不動。」
「這個好辦,我來幫你。」
皮皮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超級大帥哥真的俯下身去,居然在她面前半跪著,小心翼翼地幫她脫鞋,脫了一隻,又脫一隻。然後將球鞋往垃圾桶裡一扔。
「哎!你幹麼扔我鞋啊!別看它舊,這可是阿迪達斯的,全是雙層牛皮的。」
賀蘭靜霆不理她,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塑膠袋,將她小包裡的東西嘩啦啦地往裡一倒,又將她的手袋連同錢夾一股惱地扔進了垃圾桶。
「賀蘭靜霆!你有病啊!這是我的手袋,新的,才用兩個月!還有錢包,是我爸給我的!」
皮皮忍不住吼了。
「皮帶。」他指了指她的腰。
皮皮連忙按住腰。
「如果你自己不肯脫,我就要幫你了。」
皮皮很自覺地將皮帶解了下來,如果不解的話下面有可能會看到《畫皮》裡的鏡頭了。但她還是色厲內荏頂了一句:
「這皮帶值五十塊錢,你若扔了就得賠我!」
「關皮皮,」賀蘭靜霆冷冷地說,「你若想和我坐在一起,身上就不能有任何皮的東西。聽明白了沒有?」
「皮又怎麼啦?難道你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哦!我明白了,你哪裡是什麼動物保護主義者,你就是一隻動物!」
「你說什麼?」
「我明天就買件狐皮大衣。」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了。因為一聽這話,賀蘭靜霆的臉頓時陰沉下來,他的雙手忽然間就鐵鉗般地掐了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倒沒開始用力,卻足以讓皮皮魂飛魄散。
賀蘭靜霆的話音還是很平靜,平靜中帶著威脅,一字一字地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皮皮欲哭無淚、欲喘無氣:「我……我想說的是:恕……恕我眼拙,看來……你真是……一位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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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肯乖乖地聽話,我今天就不為難你。」見她話音裡分明在討饒,賀蘭靜霆鬆開了手,居然還很紳士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拉歪掉的領子。
皮皮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罵,暴君啊暴君。
暴君的臉上還留著勝利者的笑容,卻不料鼻樑間驀地一輕,墨鏡已被皮皮摘掉了,緊接著,垃圾桶的蓋子翻動了一下。
「我的眼鏡呢?」臉又沉了下去。
「你扔了我的東西,我也扔你一樣東西。」皮皮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抱著胳膊,挑釁:「平衡平衡。再說,你不戴眼鏡更英俊,是真的。」
「……」
其實皮皮是想看一看賀蘭靜霆不戴眼鏡會是什麼樣子。或者說,他的眼睛在白天會是什麼樣子。會一直閉著嗎?抑或是半睜著,露出大半的眼白?
然後,她又有一點點失望。
因為賀蘭的眼睛和常人並沒有很大的不同。瞳孔很大,幽深的,黑不見底的,像一道時光隧道。但他凝視著她的時候,視覺中沒有任何焦點,目光甚至都不移動,又的的確確像個盲人。任何人看見了這樣的一雙眼睛都會覺得很好看,同時也會覺得他的視力肯定有問題。
對峙了片刻,賀蘭靜霆忽然垂目,看得出他想發火,但儘量剋制自己。
他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垃圾桶,揭開桶蓋,伸手在桶裡摸了一陣,找到眼鏡,用手擦了擦,戴了回去。
皮皮眼疾手快地跟了過去,也想乘機把自己的鞋子提溜出來,卻被賀蘭靜霆不客氣地一掌按住:「快開始了,咱們得走了。」
他不再提眼鏡的事,卻一把牽住了她的手,而且握得很緊。
皮皮甩了兩下,甩不掉,不肯移步:「沒鞋子我怎麼走啊?」
「地上不是鋪著地毯嗎?」
「可我的腳還是痛啊。」
「我扶著你。」他的嗓音很溫存,「如果你不想走,讓我抱你上去,也可以。」
這話皮皮聽得直起雞皮疙瘩,她提起塑膠袋,抽身就往門外溜:「誰說我不想走了。走就走。」
「你看,你走得不是挺快的嗎。」賀蘭靜霆快步跟上,不忘記恭維一句。
他們的座位在靠走廊的第一排,皮皮無比鬱悶地發現汪萱和蘇誠就坐在她的右手邊,中間只隔兩個空位。
看得出,拍賣廳原是個小型禮堂。雖是臨時佈置,卻佈置得十分豪華。客人陸續落座,又互相寒暄。除了一位錄相師的,幾乎沒有別的記者。
將皮皮送到座位之後,賀蘭靜霆便被一個熟人叫去寒暄了。她開始不安地看錶,急切地期待那兩個空位的客人早日到來。
而那兩個位子,竟然一直空著。
她低頭翻開採訪本,本子是新的,上面什麼也沒有。汪萱的咄咄逼人讓她芒刺在背。為什麼生活會那麼不公平呢?她不由得想起了高中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小菊和佩佩,想起了她們一起打的那一架。那是皮皮平生唯一的一次打架。她被汪萱揍得很慘,手臂和胸口都青紫了,回家還要瞞著大人。後來見了她也繞開走。那一次以後,她們互相憎恨,再也沒有說過話。
可是一見到汪萱,皮皮在工作中好不易培養出來的一點自信心頓時消失殆盡。
她又成了高二七班的差生。
正思索間,想不到汪萱忽然開了口:「皮皮,聽說你分到了c城晚報?」
皮皮抬頭看了她一眼:「嗯。」
不會吧。汪萱不會這麼快就不記前嫌了吧?還是說,她們已經成熟了,要作成人間的對話?
「多久了?」
「快兩年了。」
「怎麼還是實習記者?」汪萱看自己的指甲,慢悠悠地說,「現在的總編不是杜文光嗎?我認識他。他和蘇誠挺熟的。」
「哦。」
「上個月的校友會,你怎麼沒來?」
校友會。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皮皮心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