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邊買一了幾個包
「你騙我。你的臉白得跟紙似的。」
「嗯……」
「昨天曬了一晚上的月亮也不見起色。」
「別心急……」
「一定還有更快的法子!」她說,「我有個朋友認得很多人,我去問她認不認識外科醫生?你知道肝臟是可以再生的,我想……如果把我的肝臟切一部分給你,應當沒什麼問題。網上說,健康的肝臟就算切除了三分之二,還可以長回原狀……」
話沒說完,賀蘭靜霆的手忽然伸過來,掐住了她的脖子。
「噢……」
「皮皮,到我耳邊來,我有話對你說。」
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她將頭湊過去。
「這種愚蠢的念頭不許你再提,不然我就消失,讓你再也找不到我。」他摘掉眼鏡,一雙空虛的眸子怔怔地看著她。
她被他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到了。
他捧著她的臉,額頭對著額頭,一字一字地說:「你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她的眼睛紅了紅,「可是,你受傷兩週了,為什麼看上去還是那麼虛弱,沒有一絲好轉的跡象?」她望著醫院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籌莫展,「我真的很擔心你,真的!」
「你不是一直在照顧我嗎?我會好起來的。」他輕輕地說。
黃昏時分,他們回到了閒庭街。出租司機幫著皮皮將賀蘭靜霆扶下車。他的傷口仍在流血,有幾滴滴在乾淨的臺階上。一路上他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司機離開了。皮皮掏出鑰匙開了門,將賀蘭靜霆送進院子。進門時她嚇了一跳。
巨大的芭蕉樹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他的臉是頹唐的,衣上灰塵雜著酒痕,褲腿打著皺,像是剛坐了一趟擁擠的火車從遠方歸來。
最奇怪的是他的眸子。
他一直盯著這道門,看見了賀蘭靜霆,頓時眯成一條小縫。
「嘿,修鷳!」皮皮高興地叫了一聲,「你什麼時候回來了?」
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修鵬的臉色很可怕,他沒理她,只是看著輪椅中的賀蘭靜霆,一步一步地逼上來,嘶聲問道:「他在哪裡?」
賀蘭靜霆沒說話。轉頭吩咐皮皮:「我和修鵬有兒句話要說,皮皮,你到書房去等著我。
「我不離開你。」皮皮從修鵬的話音中嗅出一絲危險,反而在他身後站定。
氣氛有點緊張。
沉默片刻,賀蘭靜霆忽然抬頭對修鵬道:「現在你去找他,是以卵擊石——你不是他的對手。」
「他在哪裡?」修鵬殺氣騰騰地吼道,「他受傷了,不是嗎?告訴我他在哪裡,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即使他受了傷你也不是他的對手。」賀蘭靜霆低低地咳嗽了一聲,「你沒有機會。」
「這不關你的事!」
「這件事,等我的身體恢復了以後再說。」賀蘭語氣很平靜,平靜中含著威嚴。
「你恢復了,他也恢復了。我們很難找到他。趁他現在受了傷,不能掩飾他的氣味,你可以立即找到他。或者?·······」他繼續逼近,「你已經知道他藏在哪裡?」
「他就在這個城市。」
「這個城的哪個區?」修鵬的身子傾下來,雙手擰住輪椅,臉上的肌肉顫抖著,幾乎變了形。
「我不能告訴你,你鎮定一段時間再說。」賀蘭靜霆從容地站起來,淡淡地道,「我累了,需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他扶著皮皮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走了幾步,修鵬忽然道:
「要麼你告訴我他在哪裡,要麼我告訴她那個詛咒。」
「詛咒」二字子彈般地擊中了他。賀蘭靜霆的身子驀然停頓,他深吸了一口氣,冷冷地道:「別忘了你曾經答應過我―」
皮皮怔怔地看著他們。
賀蘭靜霆的臉色很奇怪。他顯然在掩飾著什麼,同時,目中隱含殺機。
修鵬視而不見,繼續施壓:「我只要知道他在哪裡,我自己去找他,無論是什麼後果,都不關你的事。」
地上有一條狗鏈,原本是拴在走廊邊的圍杆上的。皮皮忽然問:「我的狗呢?」
「我把它吃了。」
「你?把它吃了?」皮皮後退了一步。
「我一進門,它向我撲來。小姐,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這是我堂兄的狗―」皮皮怒道。
「皮皮!」賀蘭靜霆說,「請你迴避一下,我和修鵬有話要說。」
「迴避可以。」皮皮凌厲地說,「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什麼詛咒?是關於我的詛咒嗎?是你親口告訴我,還是由修鵬來告訴我?」
原來他們之間還有更多的謎團,她屏住呼吸等待他們的回答。
修鵬微微一哼,看著賀蘭:「告訴我他在哪裡,我立即消失,不然……」
賀蘭靜霆冷笑:「你想威脅我?」
「我要報仇!」
「我不能告訴你,因為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你怎麼知道我會死?」他狠狠地向廊邊踢了一腳。
人影一閃,賀蘭靜霆撲了過去,一掌扣住他的喉嚨,將他按到廊柱上。修鵬用力掙扎,臉憋得通紅,幾乎不能喘氣。
「嘿嘿!自己人別打起來啊!」皮皮趕緊去拉。
賀蘭靜霆的指骨正在收縮,「咔」的一聲,放開手,冷冷地道:「你連我都對付不了,又怎麼是他的對手?他的傷沒有我這麼重,連我都還要躲著他。」
修鵬的臉青一陣自一陣,他猛地跳起來,將院子裡的一叢牡丹拔出來,放到地上踩。然後他又瘋狂地去拔玫瑰、月季、海棠、玉蘭、山茶、櫻草……然後他的人影就不見了。
皮皮看著他的背影,顫聲道:「他去了花園,他會不會拔光你所有花?」
「當然會。」賀蘭靜霆輕哼了一聲,「不過,拔光了還可以再種。」
說罷,他頭也不回獨自去了自己的臥室。
皮皮趕上去敲門,裡面傳來清冷的聲音:「別進來,我正在料理傷口。」她轉身去了花園。
花園裡果然一片狼藉。所有的花都被連根拔起,扔到路上。連藤科植物、不開花的小樹都不放過。
皮皮心疼的是賀蘭靜霆鍾愛的那兒株白牡丹和名貴的蘭花,便俯身將萎墜一地的花朵摘下來,放進籃子裡收好,隨即去了廚房。
她在冰箱的旁邊遇到了修鷗。
看著他失神落魄的樣子,她只得輕嘆:「你想吃點什麼嗎?這裡有一些速凍餃子。」
他搖了搖頭,白哲的脖子上還留著賀蘭靜霆的指印。
皮皮在心中嘆氣,這狐族與黑社會也差不離了,動不動就打架,還是肉搏。
她徑直拿了一杯可樂,擰開瓶蓋,仰頭灌下一大口。
「你不愛他。」他突然說。
她的身子僵了僵,臉色蒼白地轉過身:「這不關你的事。」
「如果你真的愛他,我很願意幫你動個手術?」他望著窗外,淡淡地說,「我保證你會死得很舒服,沒有任何痛苦。
她忽然笑了。
他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你笑什麼?」
「無論我愛不愛賀蘭,誰都沒有權利讓我輕易交出自己的生命。你不能,賀蘭靜霆更不會。
「這麼說,你就打算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緊緊地握住。
「他說······」她舔了舔嘴唇,彷彿在說一句連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話,「他會好起來的。
「他不會好起來的,在西伯利亞的時候他已經和趙松幹了一場。他回來找你,你卻讓他救人。他不是上帝,瀕死的心臟病人,就算上帝也束手無策。他只能拿自己的真元去換他的命!現在,他剩下的元氣連個五百年的狐仙都敵不過,趙松就蟄伏在四周。你知道被天狐咬傷是什麼後果嗎?他身上一定有個洞,對不對?」
冷汗溼透了全身,她點了點頭。
「如果沒替你去治那個見了鬼的病人,那個洞只消三天就會癒合。現在,三年之內都難說,除非你肯幫他。,地再一次凝視她的臉,「難道你真的相信趙松找到他需要三年的時間嗎?」
他的目光充滿了壓力,皮皮說:「我願意獻出三分之二的肝臟,向他提過,他卻不同意。
「不是三分之二,是全部。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步步逼近,「這要求聽起來很殘忍,如若你真的明白其中的因果,你會感謝我。真的,我其實是在幫你。
「說說看,是什麼因果?」皮皮不怒反笑,「就算我真的想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對不對?」
隨手從流理臺上拾起一個蘋果,修鵬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賀蘭不讓我說。不過,你是個聰明人,你可以猜……」
皮皮想了想,道:「這麼說,在我的身上有某人的詛咒。」
他的眼睛眨了兩下。
「比如說,詛咒我永遠也不會愛上賀蘭靜霆。」她想了想,搖頭,「這不可能。」
「這可能。你不愛他,因為你不願意為他而死。」
她也不耐煩了,揚聲道:「修鵬,讓我們先說清楚這件事:你的動機再明顯不過。你需要報仇,所以你需要賀蘭靜霆。為了他能幫上你,你勸我貢獻肝臟,這樣他的傷立即會好,你有更多勝算。我完全明白你的邏輯,但是,有三件事我需要你明白。」
他的眉頭抬了一下。
「第一,我不是傻子,不會輕易為誰去死。第二,賀蘭靜霆不會要我身上的任何東西:以前不會,現在不會,將來永遠也不會。第三,你想說服一個人去死,還要她相信你說的理由。你的腦子很愚蠢,你的動機更骯髒。就算我願意配合你,也請你不要像隔壁家的老婆婆那樣,動不動就拿道德來說事兒!」
他不理這茬兒,直直地打斷她:「你聽說過宋貽?」
「我的前任?」
他點點頭:「她死於火災。」
「不,賀蘭告訴我她是溺水。」
「那不是真的。他不想你知道她死得有多慘。那一天停電,有人睡覺忘了滅燭。她住的大樓燒了起來,她是被活活燒死的。」他說,「那一年她二十二歲。」
「這是意外。」
「宋貽的前任叫秦露,她死於車禍。二十三歲。不是不小心,紅燈過斑馬線,被一個趕路的卡車司機撞了,攔腰撞成兩段。」
她的臉一點一點地變白······
他繼續說:「秦露的前任是田婉婷。有一次她和賀蘭在雨中散步。空中一個閃電,她被雷擊中了。那一年她才剛剛二十,認識賀蘭不到兩個月。你還想聽更多的例子嗎?」
她渾身流汗,一言不發。
「據我所知,你所有的前任都死得很慘很離奇,去世之前都沒有超過二十五歲。關小姐,你認為你比她們更幸運嗎?或者說,更長一點的記錄?」
不知不覺,她的嗓音開始打戰:「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迴避她的眼睛:「老子要教訓兒子,辦法自然很多。但父子之間如此深仇大恨,還真不多見。
「是賀蘭的父親在沈慧顏的身上下了詛咒?譏咒她所有的轉世必將夭折,死於非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也許他恨賀蘭為了一個女人和自己的親人分裂。也許他只想看看賀蘭的意志有多麼堅決,對這個女人的愛,究竟石多深。他看著手中的蘋果,「如果由我來給你手術,雖然也是夭折,至少你會死得很舒服,沒有半點痛苦。你說說看,我這樣做是不是在幫你?是不是一舉兩得?」
他將那個蘋果像一隻籃球一樣在手中拋來拋去,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皮皮頹然坐倒。
她突然忘記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今年有多大,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皮皮一家都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以至於每次填表的時候,她都會問自己的父母:「爸,您哪年生的?」;「媽,您生日是哪天。
一個數字突然冒出來,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虛歲還是實歲,她今年都已經過了二十三。
於是,皮皮很快就作出了選擇:要麼,她相信這個詛咒,意味著相信白己最多隻能再活兩年。要麼她不信這個詛咒,這樣自己多少還有個未來。儘管可能是打著引號的未來。
她甚至不願意相信這世上存在著狐仙,或者人生還有來世。
「你說……」她又開啟一杯可樂仰頭灌下,「賀蘭會不會找錯了人?他憑什麼肯定他找到的那個人都是慧顏的轉世?
「靈魂是有氣味的。」修鵬說,「你所愛過的人,當她下一世從你身邊路過時,你會發現她。而且你的身體也有記憶,你曾經因他而死,每當你的身體碰到他,都會產生強烈的排斥,提醒你不可以接近這個人。
靈魂是有氣味的!這是她第二次聽見這句話。
她不禁想起自己遇到賀蘭靜霆的第一天就是沒完沒了地嘔吐。難道她的身體真有記憶,真的會排斥這個糾纏了她幾百年的狐仙嗎?
想到這裡,她忽然苦笑:「修鵬,你那麼遠地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故事?告訴我這些發生在我生前的事?作為賀蘭的朋友,你為什麼不勸他放棄尋找我?讓我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我怎麼沒勸過他?從我知道這件事的第一天起我和寬永就開始勸他這樣做既荒謬又無效,只能加深自己的痛苦和仇恨。他曾經靠毒品麻醉自己、他曾經自殺、他一刀一刀地劃自己的手腕……他跋山涉水地尋找你,他發瘋地報復自己的父親……你想象不到這麼多年他過就是什麼日子。你一次又一次地消失,他一次一又一次地尋找。試圖接近你,找機會認識你?他不知道你哪天會死去,只能寄希望於早點找到你,力所能及地保證你離世之前的日子是幸福的。然後,他一次又一次地接到你突然的死訊,親手埋葬你,踩實你墓地上的最後一把土,拍拍手上的灰,開始下一個旅程······迴圈往復?無休無止。你不認為你應當幫助他結束這荒謬的行為嗎?你不認為他漫長的一生應當還有別的風景、別的意義嗎?」
皮皮望著他,見他說得胸潮澎湃,半天沒有吭聲,末了,她問:「你讓我結束這件事。說說看,怎麼結束?現在我立即去死就可以結束了嗎?這個詛咒就解開了嗎?」
「詛咒只有兩個法子解開:一、發詛咒的那個人死掉了,詛咒自然就消失了。二、你滿足了發詛咒的那個人的要求,詛咒也會自然消失。」
「要求?什麼要求?」
「只要賀蘭靜霆服用了你的肝臟,整個肝臟,他不僅有希望恢復視力,而且你以後的轉世他都將無法找到你。找不到你,年深日久,他會漸漸忘掉你,開始新的生活―你不認為這是一個很美好的結局嗎?」
「那我呢?就算他找不到我,我還是會在二十五歲以前死於非命嗎?」
「是的。青木先生認為這是你應得的報應。除非他死了,身上的真元破滅了,這個譏咒才能徹底解開。
「所以我下輩子的死活就不關你們的事了。」她己經荒謬得產生了幽默感。
「人狐有別,各安天命。」
「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她說。
他一把攔住她:「你打算什麼時候手術?」
「哦。」她見他仍然在拋那個蘋果,一把將它搶過來,「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打算手術?不,我不捐獻我的肝臟。」
「慧顏的每一個轉世都比她要自私,到了你成了極致。」
皮皮直直地看著他,目光炯炯:「不是你的青春,不是你的愛情,也不是你的命運。修鵬先生,你憑什麼判斷我,憑什麼說我自私?」
從洗手間出來她徑直去了賀蘭的臥室。
他安靜地睡著了。彷彿很痛,身子蜷成一團。
床前的小兒上放著一團紗布,大約怕她看見可怖的傷口,他自己摸黑換了藥。
她坐下來,握著他的手。
可能是動物的本能吧,往常的這種情況賀蘭靜霆會非常警覺。夜半有任何異響他都會從床七一跳而起,四處檢查。而皮皮突然進房握住他的手,就像從地上拾了一段樹枝,他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呼吸很燙,胸口也是燙的。她到廚房取冰塊,發現修鵬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夜幕悄悄降臨。
賀蘭靜霆仍在沉睡。皮皮去清掃了花園,將一地凌亂的樹枝掃到一邊。她在石椅上冥思片刻,決定給蘇湄打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
她告訴蘇湄賀蘭受了傷,問她有什麼辦法。她說:「皮皮,你得去找千花,千花可以幫助他。」
皮皮連忙問:「怎麼幫助?」
「狐狸精之間的事,皮皮,你還是不要問了。」
「那行,給我千花的電話,我馬上請她來。」
那邊遲疑了一下:「千花沒有電話,賀蘭一定很少向你提起千花吧?」
皮皮愣了愣:「是,沒怎麼提起過。」
「千花是個很奇怪的人,誰也摸不透她的心。她是狐界中唯一的一位兩棲狐。」
「兩棲?」皮皮想起了兩棲動物。
「她大部分時間住在動物園裡。想出來玩或者散心了,才會變成人。你若要去找她只能是你自己去,晚上。她不是很好說話。」
「那她會願意跟我來嗎?」她隱隱有些擔心。
「當然你要送她一點東西。」蘇湄說,「別告訴她是你送的,就說是賀蘭送的。」
「是些什麼東西?」
「衣帶、蠟燭、胭脂、戒指、枕頭。質量一定要好。」
放下電話她跑回到房間。在賀蘭靜霆的衣櫃裡找出一件他的睡衣,從上面抽出一根衣帶。蠟燭和枕頭都是現成的。胭脂山下的商場裡有賣,只有戒指一時找不到,皮皮一狠心,便將奶奶送給自己的?只餘戒指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