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間,他倆一起並肩躺在床上,高琮講著未來:孩子嘛,最好是生四個,若能兩男兩女,再好不過。到時就在屋旁邊再起兩間大瓦房,兒子娶新婦的時候,他跟她就在堂上坐著,聽人家喊:參拜高堂——
但阿姣能夠安睡的時間,卻是越來越少了。她本就嬌小,現在更是日日清減,如同隨時都能融化一般。深夜裡,高琮從莫名的夢境中驚醒,竟見她就盤在他的頭端,呼吸冰冷,噴在他赤裸的脖頸上,雖說是在暗中,雙眼卻灼灼放光。他猛然想起鮫人原本那張恐怖猶如骷髏的臉,細口中尖牙如星辰密佈,不由得脊背生寒。
「阿姣。」他溫言相勸,「睡吧。」
她乖巧地背對他躺下。高琮睜著眼,一直到天明。窗戶紙上漸漸透出魚肚般的白色,窗外的楓樹葉子已經開始染上酡紅,窗下的石磚上結了一層薄霜。西側的天空中,一彎月牙正在悄然無聲地消融在晨光裡。
離八月十五不到十日了。
睜眼時,身側空無一人。
被單已經涼透了,像是從未有人躺過的樣子,他急急起身下了床,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踏在地上,心裡想的只是:莫非阿姣逃了?她丟下他一人,就此逃了——
奔到前廳,出了門,卻一腳踏入了海浪。他將那隻溼淋淋的光腳提起來,也顧不上去擦腳底沾的沙子,只顧著張大了嘴看著。屋子前面是一望無際的碧浪起伏,天上懸著巨大的圓月,竟佔據了半個天空,金燦燦的,朝人頭頂壓迫下來。月光在萬千朵浪尖上起伏,如同海面上擠擠挨挨聚滿了銀光閃閃的魚群一般。
忽然,水聲譁然,自海水中,有一巨物高高躍起,於月光之下舒展著身姿。魚尾,虹翅,人臂,細腰。
阿姣。他想喚,卻噎住一般無法出口。阿姣卻對他視若無物,只顧著翻轉身軀,一次一次從海中躍向空中。她的眼中只有這天、這月、這無邊無際的遼闊的大海。如此自由。
「很美味吧?」
高琮霎時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認得這聲音,但他不敢回頭。
「很想要吃掉吧?」一隻纖軟的女子的手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衣袖當中帶著濃郁的芙蓉薰香。
「我知道那滋味,那永遠無法得到飽足的飢渴,我知道日日守著美味卻無法入口的煎熬。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幫你。」
最終他還是一點點轉過僵硬的脖頸。從眼角的一瞥當中,他看見了朱成碧,依然是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身後卻拖出濃重粘滯的陰影。她雙目含笑,只望著阿姣,漸漸的,眼眉抽長,嘴角咧動,開始顯露出野獸的形貌來。背後粘稠的陰影中有無數形態未明之物,正在滾滾蠕動。
當它們猛然睜開的時候,他才看清那全都是各式各樣的眼睛。他驚叫,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一下子掙地猛了,翻身坐了起來,卻原來是在自己床上,已經是汗出如漿,止不住地喘著氣。黑暗中冷不丁一隻女子的手放到他肩上,他嚇得一哆嗦,朝後退縮。
卻是阿姣。
「無妨。」原來是夢。」只是魘著了。」
阿姣抬起頭來望他,滿面的憂慮,忽然就開始在枕蓆底下翻找,緊接著在他的身上摸索起來。
「怎麼了?在找什麼?」
她在被上一筆一畫地寫,卻是個玉字。
「我在此處啊?」
她搖頭,急得張著嘴,嗷嗷作聲,又在空中畫著魚尾形狀。高琮恍然,是說那玉玦。他握著她的手,引著她在自己的褻衣胸口摸索——衣襟之下,一處硬硬的突起,隱約是那玉玦的形狀。
「你給的,我自是隨身帶著。」
阿姣久久看著他,眼中波光閃動,仿若是月光遍灑的大海上,她正高高躍起時眼中的閃光。她湊近來,雙臂交在他的頸後,嗚咽著咬住他的嘴。那一夜抵死纏綿,她的手臂和雙腿盡都纏住他不放,便象是要就此拖著他一同朝黑暗的深淵底處緩緩沉下去。
歡情濃時,她一口咬上了高琮的喉管,只要再深一寸,便能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他不掙也不動,心想不如這樣也不錯。她卻終究還是退後了,只在他的喉嚨處留下了些許紅印。
那一夜,是八月十四。
五
八月十五那天,過得很是風平浪靜。
阿姣一聽到雞鳴便起了身,將幾間屋子都灑上了水,細細地掃了,又打了一盆水,將本來就不多的幾樣傢俱都擦洗乾淨。高琮坐在一旁,看她疊好床鋪,將床單撣了又撣,又將他僅剩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件重新疊好。他不作聲地看著。到了午時,尋些粗茶淡飯來吃了不提。
到了黃昏時分,他像是來了興致,開始給阿姣梳頭,在她的髮髻上插了些自家院子裡的桂花,又找出些胭脂色的紙來剪出花朵,貼在她兩頰和眉心。阿姣的唇本就無色,這麼一映,倒像是重新又恢復了血色。
高琮左看右看,甚是滿意,「走,出去賞月。」
臨出門前,阿姣站在院子裡,左右打量,十分不捨。他催促:「一陣就回來了,哪裡有這許多不捨。」
二人走在街上。兩側的酒樓早已被賞月的人給租下,擺好了一桌桌的果品和瓜子點心,只等著天色盡黑,月亮上來的時分。一側掛著的燈籠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上面都寫著各家的名稱:和樂樓,風清月白樓,熙春樓。高琮一路走,一路望著遠處的佛塔,卻遲遲沒有望見塔邊天香樓的朱字燈籠。他縮了縮頭,回身催促阿姣再走快些。
那時他倆正好站在一座五孔石橋上面,身邊走著的有頭上戴滿翠字粉釵的盛裝歌姬,有拎著兔子燈籠奔跑的總角孩童。一個賣糕餅的老頭子將攤子挑在一幅駱駝擔子上,正在橋旁邊歇息。河道里飄滿了人們放下的河燈,以蓮花形狀居多,從上游一路向著下游浩浩蕩蕩而去了。
「賣字餅了哎——」
高琮摸索了半天,找出二文,跟老頭子買了塊字餅。想要掰開,又捨不得,於是整個都塞給了阿姣,她哪裡肯獨吞,悄悄塞回來給他。兩個人站在橋上,不作聲地互相推諉,結果裹著酥皮的餅碎在了兩人手裡,正好一人一半。一張卷著的小字條落了出來。
阿姣彎了眼眉在笑,他心魂飄蕩,拿起來要讀。
「那上面寫的是——回頭是岸。」
這一聲,令高琮全身如遭電擊。猛地抬頭四處搜尋,在正對著他們的橋底,人群中站著一身純黑錦緞長袍的常青。俊俏的少年臉色嚴肅,懷中抱著一幅捲起來的畫卷,肩膀上掛著褡褳,插著支畫筆。
金銀交織的絲線繡出一隻騰著雲霧的生了雙角的雪白獅子,盤踞在他的胸前。
高琮與他對視,隨即不由得垂下視線。若要去他想去之處,便不得不經過常青身邊。他咬了咬牙,朝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抑制著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
在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高琮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心跳如鼓。但當他再睜眼,卻發現常青已經消失不見。原地空無一物,就像他直接融化在了黑暗裡。
只有阿姣站在橋面上,雙手絞著衣角,面色悽惶。
「你怎麼了?走快些!」
她點頭,碎步跟上來,將手放在他手裡。
錢塘江口每逢節日都停著幾艘畫舫,有官家造的,也有富商自己造的,都是兩到三層的小樓,雕樑畫棟,綠瓦紅門。十幾根漆得油光水滑的長槳從船沿伸出來,插在水中。艙中鋪滿了一層層木芙蓉和玉簪花的花瓣,晚香玉在暗中散發著芬芳。一串串剔透的琉璃燈垂在船頭,隨著海浪上下起伏。映在水中,像是一個又一個不願醒過來的美夢。
一根長槳從天而降,將水中的夢影給擊了個粉碎——這些船裡頭最大,也最氣派的一艘,正在緩緩轉動著船槳,準備出發。一塊不到一尺寬的船板卻還沒有收,旁邊站了個東張西望的僕役。
高琮帶阿姣上前的時候,他兩手環抱,看也不看地問:「就是這個?」
高琮點頭,一面牽著阿姣,踩著船板上了船,一面細聲細氣地跟她解釋。
「我有個舊識,如今在這船上做事。今日有貴人租了整個畫舫,要到海面上去賞月。我央我那舊識偷放我倆也上船。我知道你必定愛海,我們也去你最喜歡的地方賞月,好不好?」
他無意中一抬眼,望見船頭掛著的圓形燈籠,上面的字如針一般扎人的眼。他急急摟過阿姣,帶著她低頭進了船艙。
他倆一直躲在艙室之中不敢作聲,只聽得頭頂隱約有人走動,船身搖晃不已。待到「嘩啦」一聲下錨的動靜傳來,又聞得一陣陣的絲竹之聲響起,料想貴人已經開始對月賞曲,飲酒作樂,兩人這才開啟了一扇圓形的小窗。
面前果然是碧波萬頃,海風迎面而來,滌盪胸懷。如墨的夜空中圓月高懸,如一隻俯瞰下來的清冷無情的眼。一時間,兩人都不作聲,只呆呆地望著。
夢境中,阿姣自由自在地跳躍的,正是這片海。他想著她躍動時鱗片上的閃光,想著她展開的,帶虹彩的魚鰭。一瞬間,心都碎了。
「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阿姣沒有作聲。
「不能在海面上乘風跳躍,不得不分開的尾骨,乾燥得隨時要裂開的皮膚,難以下嚥的古怪食物,還有可怕的火……為了化為人形跟我在一起,一直以來,你都在忍受這些。阿姣,娘子……是我對你不起……」
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阿姣要扶他起來,他不肯,只抓住她兩肩,急急地說:「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這便是那姓賈的高官的船!他租了畫舫要到海面賞月,他還要拿知縣的位子跟我換了你去!船頭上的朱字燈籠都掛好了,那天香樓的朱掌櫃就在這裡,萬事具備,連刀都準備好了,就只差你——」
他的話語忽然止住了,阿姣在對面望著他,一雙眼瞳映著兩輪明月,無悲無喜。
「……但我悔了。」他的指甲抓破了身下的樓板,手指上流出血來。阿姣蹲下來,抓起他的手,伸出舌頭來,將那血舔得一乾二淨。
「我悔了。」他補充道,「剛剛才曉得,在這世上,我只有你,而你只有我。若連你都賣了,我有何顏面繼續苟活於世?死後有何顏面去見高家列祖列宗?」
一聲重擊砸在一旁的門板上,阿姣嚇得一抖,他趕緊抱她在懷裡。
「不怕。」他輕聲細語:「想是那高官久待我不至,來尋我們的。我們躲在此處,任他們找去。實在不行,便是拼得這條性命,我也得保全你。」
他將嘴唇抵在她的耳邊,發著誓言:「蒼天在上,明月為證,今日便是我們的大喜之日。阿姣,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咱倆永遠不分離……」
他重複著這些話語,直到阿姣緊閉雙眼,在他懷中甜蜜昏睡,嘴角似乎還帶著笑意。他呆呆坐著,艙室內,芙蓉花般的香氣氤氳蔓延。那個穿桃紅褙子的婢女,喚做櫻桃的,悄無聲息地自角落中走了出來,雙手中捧著饕餮形狀的香爐,還在冒著青煙。
「這迷香的分量可給足了?可別讓她……再又醒來……」
「姑娘說,足夠了。」
「替我謝過朱掌櫃。」
她無言地向他行禮,重又退後。
高琮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就此搓揉入骨。他緊緊地箍著她,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裡併攏了雙腿,生出了背鰭,她的長尾甩在甲板上,鱗片四濺,一旁的衣裙委頓在地。又是那個面目猙獰的怪物樣子了。
這樣再好不過。他想,然後喊:「……在這裡!」
起初聲量較小,幾不可聞,到後來卻是聲嘶力竭:「你們要找的鮫人,在這裡!」
六
從一開始,高琮便謀劃著眼下的場景。半醒半睡的懵懂之時,高燒未退的朦朧狀態,他都曾越過籠罩在眼前的迷霧,隱隱約約地看見過這樣的未來——紅木長桌上擺滿了繪著十二花神的珍貴彩瓷,碗中盛著晶瑩剔透的雕花蜜煎、砌香果子、煨牡蠣、蓮花鴨籤,旁邊的碗裡臥著花炊鵪子、潤雞、荔枝白腰子,下酒的小盞裡是奶房籤、三脆羹……
是的,他曾隱約望見過今日,他望見過坐在首座的大腹便便、身著紫衫的老者,他鬚髮花白,腦門油光水亮。他甚至還聽見過他的聲音:「……如今聖上有令,所有離京官員,一概不得接受吃請,否則以收受賄賂論處,今日這,可萬萬算不得宴席。」
「算不得,算不得!這不過是些尋常下酒小菜。」一旁的謝燕陪笑,「不過是賈公路過無夏,請了些親朋好友,中秋相聚,這一點點微薄酒費,便算是在下暫時借給賈公,哪日我上臨安,賈公再還給我便是了。」
眾多陪席者中,附和之聲不絕。紫衫老者拈起須來,眼神朝席上拋了拋,咳嗽了一聲。
謝燕立刻反映過來:「之前提起過的珍稀魚膾,已經讓席下去備了,一時三刻就能上來……」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那擺滿珍饈的木桌從中間分開,平平地朝兩側移了過去,底下竟是一處通向下面艙室的暗道,現在自下方緩緩升起來另一處平臺——烏木製成的案几之上,純金的大盤中鋪滿切碎了的莧菜、香蔥和嫩姜,一隻鮫人閉了雙眼睡在中央,雙手和尾部都被紅繩所縛,分別銜在盤口的四隻虯龍口中。被壓抑的驚呼四起,紫衫老者臉上猛然間被點亮了,喉嚨上下起伏,喜不自勝地嚥下了一口唾沫。
跪坐在案几旁邊,跟金盤一起升起來的,還有一身素白的朱成碧。只是,她看起來不太像是高琮曾經在天香樓裡見過的那個雙髻少女了。她束起了頭髮,眉間點著一朵豔麗的桃花,用銀光閃閃的襻子將兩袖束了,手中各執一柄小巧的鸞刀,面上嚴肅至極。
這樣的場景,高琮曾經在幻覺中見過,設想過無數次。每次他都以為自己會痛徹心肝,會捶胸頓足,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他的心中卻只是一片茫然。
「還不快切?」
朱成碧略一行禮,手中的鸞刀高舉,最後那一刻,她似乎朝高琮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睛。高琮瑟縮了一下,以為那刀就要生生地落到自己身上,以為就要撕心裂肺地疼起來。卻是毫無感覺。
朱成碧手中的刀運作如風,為了今日,她還在金鈴上各系了一尺來長的火紅流蘇,眼下只聽鈴聲絡繹不絕,流蘇飛舞,不到一刻,身邊的金盤上堆滿了雪白的魚肉,已經切成半透明的薄片,還在微微顫動。鮫人的身上,漸漸露出了白骨。
高琮的背心滲透著冷汗。剛才有一刻,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象,還以為阿姣會醒過來——
猛然間,非人的尖嘯聲響了起來,他摔倒在地,捂著耳朵,身旁倒了一地輾轉呻吟的食客。但是忽然之間,那嘯聲又消失了,他哆嗦著四肢爬起來,望見在金盤中央,赫然坐著那一夢醒來,竟發現自己半身都化為白骨的鮫人,它目眥俱裂,張口呼喊,是他從未聽聞過的淒厲喊聲:「子……玉……子……玉……」
鮫人拼命掙扎,幾個上前去的僕從都按不住她,身上四根紅繩都被繃到了極限,眼看就要被掙脫開來。
「阿姣,阿姣。」他喃喃,也不知怎地就走上前一步,「你且忍一忍,忍一忍便過去了!」
於是她望見了他。醜陋至極的怪物,半身都是淋漓的鮮血和白骨,忽然就停了所有的掙扎,只是昂著頭,愣愣地瞪眼望著他。
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下去了。
接著,整座畫舫上的人們都聽見了鮫歌。
那歌聲絕非人間的尋常歌姬所能比擬,明明只有一個單音,卻千迴百轉,哀婉欲絕,到了後來,竟如同一絲越扯越細的銀線,直朝海天之間而去。待那歌聲終於斷絕,鮫人頹然而倒,再無一絲動靜。
「快,快把切好的魚膾端上來!」
朱成碧卻站了起來,「魚膾要醃漬片刻方才入味,在那之前,我有一問:諸位大人是否曾按小女子的吩咐,沐浴,齋戒,更衣,薰香?」
食客們紛紛點頭,有的人還在嗅袖子上的味道。窗外,一輪明淨透徹的圓月正在朝他們的頭頂逼近,變得越來越大,直到佔據了半個天空。只有高琮一個人注意到了這副景象,但他卻發不出聲音來。
「紫蘇、萱草、艾葉,可是用這樣的水沐浴過?」
朱成碧在人群中間走動,得到的盡是肯定的答覆。她站到了窗前,滿意地露齒而笑。
「那好。諸位,宴席已經齊備,可以盡情享用了!」
享用什麼?人們面面相覷。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目光,朱成碧背後雕著八仙的木窗便炸裂了,一條猙獰巨物扭轉著身體撲了進來,直奔著坐在首座的賈大人而去。轉眼之間,賈大人的身體便只剩下了下半截,還端坐在位子上,搖晃了一陣,才倒向一側。那怪物扭過頭來,脊背上戰旗一般的魚鰭威風凜凜地張開著,咬合的利齒之間,鮮血正在緩緩滴落。
是一隻雄性的鮫人。它抬了抬下巴,咕咚一聲,將賈大人的上半截嚥下去了。
「啊呀!!!」
食客們驚慌起來,互相推擠著,想要開出一條逃生的路。但更多的鮫人衝破了四面的花窗,落在了艙室中央,甩動著長尾在人群之中自如來去。慘叫聲頓時四起。高琮被踩踏在地,正好倒在兩具被吃剩的身體中間,他拼命地想要用屍體遮擋住自己,一樣物事咕咚一聲滾過來,靠在他腳邊。那是謝燕的半邊頭顱,他不由得叫出聲來,兩腿之間有滾燙的液體流下。
一旁傳來嬌媚的女聲,叫人毛骨悚然:「真好吃啊——」
朱成碧跪在躺著鮫人的案几旁邊,眼半閉,頭微仰,手中翹著一雙硃紅鑲金的筷子,正在用心品嚐。
「夫鮫人者,乃南海妖獸,雌性貌美,雄性好鬥。《白澤精怪圖》上曾有描繪,這種族歌聲美妙,肉質嘛,加上愛情的甘甜之後,才算值得一吃。」
唯有在她身邊三尺之地,未受到鮫人的任何驚擾。
「至於人類,肉質本就粗,又帶土腥,偏偏你們又嗜吃這一口。罷罷罷,這下加上貪婪、痛苦、絕望,諸多味道,吃起來可還順口?」
她在對著桌上躺著的阿姣說話——這一幕恐怖至極,高琮寒毛倒豎,卻忽然想起阿姣來。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朝朱成碧身邊撲過去,一隻鮫人斜地裡撲過來,將他按住張口就咬,他拼命踢打,竟然掙脫了。
「阿姣,救我啊,阿姣!」
他涕淚縱橫,爬上案几,解開紅繩。鮫人翻起身,一雙還帶著蹼的手冰涼刺骨,在他身前身後地摸,終於將當日他褻衣裡藏的硬物取了出來,卻是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她捏緊手掌,卵石在她掌中碎成了粉末。
「可是在找這個?」朱成碧舉在高琮眼前的,正是那枚魚尾形狀的小小玉玦。「這可不是翡翠,乃是海底一種特殊的硨磲所制,其味兒辛辣刺鼻,尋常人聞不到,鮫人卻一聞便知,退避三舍。你本來可以活,高公子,如果你不是為了上天香樓,把它給了常青。」
世間萬物,果然都有價格,只看你是否償付得起。
高琮瞪著那枚玉玦,簡直要瞪出血來。他只覺得身上漸漸地寒冷起來,視線也模糊了,只遙遙地聽著朱成碧在說:「這等美味,日夜放在枕邊,白白養了那麼久,你還是捨不得吃掉,如今他卻是要吃掉你了。常青還特地跑去河邊,最後一勸,你也不聽——」
「別,別聽她胡說!」他拼盡力氣,抓住阿姣的胳膊,「你能救我……」
她們二人沉默著,齊齊看著他的下半身,他也隨了她們的視線往下一看——是一地的血,從腰部以下,竟然不知去向!他恍然想起剛才撲住自己的鮫人,退卻的時候,似乎啃走了什麼,卻沒想到是整整半個身體。這一驚之下,劇痛襲來,頓時就要昏厥過去。
「別,別讓他們吃了我。求你,求你……」
女子纖細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帶著奇異香味的淚珠紛紛落在他的臉上。
「哎呀呀,可別浪費了!」
朱成碧舉了只小瓶過來。阿姣卻全然不顧,只痴痴地望著他。她將兩隻食指放在唇上,朝外緩緩勾畫出一個笑容。隨著這個動作,她原本細小的口朝兩側裂開來,露出裡面數不勝數的細小牙齒,密密麻麻地,朝他的頭頂籠罩下來。
但隨君意。
這美味,一口也不會與他人共享。
七
細軟的白沙鋪滿海邊,一層層的浪花帶著殘破的花窗、衣袖的碎片、一兩隻鞋子翻卷上來,又再化為泡沫,嘩嘩地退下去了。常青站在一塊齊胸高的礁石旁邊,面前鋪展開的,是當初抱在懷裡的那幅畫卷的一部分,畫著一隻手持骨矛,鬚髮賁張的雄性鮫人,只是不知為何,在尾部總是缺了那麼幾筆。翠煙站在他身後,正在望著海面。
那個方向,不知怎地,像是籠罩在一團濃稠黝黑的雲霧當中。
「夠了嗎?」常青問。
「似乎還沒有吃飽……」
他嘆口氣,將畫筆抽了出來,看似無意地朝畫卷上落了幾下,鮫人的尾部終於得以完整,忽然就活靈活現起來,有如神助一般膨脹了體積,生出了血肉,從畫卷上直接跳入了海中,朝著海面上那團雲霧而去了。再看畫卷之上,還是原來那隻缺了幾筆的鮫人。
「等撐壞了肚子,又要回來趴在桌子上哭了!」
「姑娘最近好久不曾進食,就讓她一次吃飽吧。」
常青掃了她一眼:「也不想想是誰畫出了你們倆個,這會兒倒幫起她說話來!吃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你只當她就是吃?」
黑衣的少年站在海風中,不知怎地就威嚴起來,「吃乃是造殺孽,任何理由都無法掩蓋這個事實。」
海面上那團雲霧在風中盤捲起來,層層濃縮,最終成為一團黝黑粘稠的陰影,生出幾根纖細伶仃的肢體,踩在海水裡,竟是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他倆這個方向走了過來。陰影當中,無數的眼睛爭相蠕動,一個接著一個地睜開。
「更何況,她每吞噬一隻妖獸,也便是將其罪孽統統繼承下來,再揹負著活下去。」
陰影已經上了岸,尾部還沉重地拖在海水中,朝他倆氣勢洶洶而來。翠煙半伏在地,將頭埋在沙土間一動不動。常青卻神情自若,一面說教著,一面轉動手腕,在畫卷上空白的地方挑了三筆,一團活生生的火焰立時就自畫卷中脫出。他抓過火團,朝面前那團粘稠的東西一舉,光芒之下,它竟如同陽光下的雪團一般,嘶嘶作響地開始蒸發。
他舉著那光焰,如同舉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割開濃重的黑暗,一步步朝陰影的中心而去。待他終於止步,面前的雙髻少女面色疲憊,眼下有深重的黑色。
「……我回來了,嗝!」
黑暗在他們周圍嘶嘶蒸發,他回以全世間最溫柔的笑,「想要的東西,可有拿到?」
「嗯。」她給他看手中小瓶,「鮫人之淚,曬而為鹽,價值連城,有異香,可肉白骨,起死生。高子玉空懷寶山,卻始終沒有醒悟。」
「這下可吃到飽?」
「啊,」她懶洋洋回答,「算是一償夙願,下次再找什麼新的妖獸來吃呢?春韭,啊不,翠煙,去看看《白澤精怪圖》上接下來還畫了些啥?」
「這圖居然落在你手裡,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不過,據我所知,現存的鮫人部族都躲去了深海,今日竟然如此之巧,正好一群鮫人在淺海經過?」
常青眯起眼睛來:「是啊,好巧。」
朱成碧鼓起面頰,卻忽然叫起來,在原地團團轉:「糟了,糟了!光顧著吃得高興,忘記留一個人付咱們餉銀了!」
常青咳嗽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要是靠你,咱們全都得喝西北風。幸好我之前收了預付款。」
「常大人英明神武!」朱成碧笑眯眯晃過來,一把抽走銀票,「公款沒收!」
「喂喂!!」他撲過去抓,沒抓住,「你再這樣,我要請辭!」
「等你攢夠三百兩銀子再說吧!」
大梁崇安六年仲秋,南巡糾察使賈書柏率眾出海,遇風船覆,無人倖免。時逢怪雲罩海,盤桓半夜,漁民盡皆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