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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章 桃花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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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刻,妞妞聽到了一聲陌生的女子嘆息,近在耳畔。她一回頭,只覺得雲霧繚繞,迎面而來,有整整一面牆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蘆葦,猶如新雪一般,映著月光。一輪巨大的圓月之下,停著一輛牛車,由雪白的母牛所拉著。

她再眨眨眼,牛車騰空起來,隱入了牆中,只有一處模糊的汙漬,還勉強殘留著車輛的形狀。

誰曾想卻是走不成了。

興善街鬧了疫病的事情,流傳得非常之快,不出一日,整條街便被百十來個全副武裝的兵士圍得水洩不通。慕雲生認得他們的服色:全黑的皮甲,褚紅色制服,加上旗幟上的玄武標記——這是臨安大疫之後設立的淨衣衛,為的是及時隔離病患,掩埋屍體。

慕雲生只覺得脊背上一陣陣的發寒,難道事態已經到了如此緊急的地步了嗎?

帶隊的長官他倒是認得,此人姓李,單名一個執字,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莽漢。當初在臨安,曾找慕雲生看過風寒。

他原本想帶著妞妞,去找他說個情,求放他們出去。轉念一想,卻又作罷了。李執這人脾氣頑固,興善街上旅舍裡住著的商販,有患病較輕的,也曾想盡了辦法想讓他通融一二,卻都叫他給駁了回來。

「我等乃是奉了官家之命,封鎖興善街,自然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出去!」李執吹鬍子瞪眼睛。

慕雲生正在發愁,卻有一個年輕人自己找上門來,自稱是他曾經的病患,痊癒之後,在無夏城做一名艄公。如今見他有難,特地前來相助,可在半夜偷偷沿著護城河,送他出無夏城。

慕雲生想了一陣,始終未曾想起有過這樣一位病人,但情況緊急,無暇細想,便同意隨他前去。

當夜本來晴空如洗,到了午時,卻不知道從何處升騰起來一團團陰雲,將月光遮擋得嚴嚴實實。慕雲生抱著熟睡的妞妞,讓芊芊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跟著這位艄公,登上了一艘窄小的烏篷船。他將妞妞放在船底,臥在她身邊,屏息靜氣。

那艄公一身黑衣立在船頭,手中長櫓緩緩入水,又再抽出來,帶起一圈圈的漣漪,小船也隨之輕輕晃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慕雲生被晃得有些犯起困來,卻忽然聽到耳邊喧譁,岸上燈火閃耀,隱約可見褚紅色制服:是巡夜的淨衣衛!

他倒吸一口氣,只覺得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那艄公不慌不忙,只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普通的筆來,探入河水之中,蘸了水流,朝空中虛畫了一筆。

說來奇怪,半空中,竟叫他畫出了一面水牆,便如一匹波光閃耀的絲綢,那艄公伸手將其一抓,又回身朝慕雲生身上一扯。整條烏篷船,連同艄公自己,都被蓋在了這水流組成的綢緞之下。

「誰在那裡?」

隔著水流,慕雲生聽見岸上的淨衣衛質問,又見燈籠不停晃動,想是被舉著朝河中央照了又照。他大氣也不敢出,終於等到兵士們撤走,烏篷船重又搖晃起來,才鬆了一口氣。

這下他再也不敢亂動,那流水覆蓋在船上,仍舊是波光粼粼,一路罩在他跟妞妞頭頂。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艄公伸手將水流一收,隨手扔入江中,慕雲生站起身來:眼前一片茫茫大江,天幕沉沉,晶瑩的星座閃耀,如此貼近,彷彿伸手可及。

已是到了錢塘江口。再往東,便是東海。桃花島,素心,都在東海之上等著他。他又轉頭回望,江岸之上,點綴著幾處燈火。隱約勾勒出無夏城的形狀。

那年輕的艄公不知何時站在了慕雲生的身邊,跟他並肩望著那燈火闌珊之處:「淨衣衛都出動了,怕是在準備焚街吧。」他抱著胳膊,語氣輕鬆,「就跟三年前在臨安時那般。無論死活,人畜不留。」

「怎能如此?」慕雲生攥緊了拳頭,「這病並非不可治!易子安,他說他手中有可以奏效的藥方!」

「這幾日來患病者有增無減,濟安坊已經束手無策,先生不知?」

「果然與三年前有異麼……」他喃喃,忽然想起了什麼,「妞妞!妞妞便活了下來,這是鐵證!若濟安坊肯用我的新方——」

「先生為何如此著急?你不是已經順利逃出無夏了嗎?」對方打斷了他,朝他轉過來的一雙眼深沉猶如夜色,「無夏城將來怎樣,與先生再無關係——先生還是出海去吧。」

慕雲生腳下一個踉蹌,只覺得胸口熱血直直地往上湧,便有如當日飲下了那桃花酒一般。

「回去!」他忽然喊。

妞妞原本在他腳邊縮成一團熟睡,此刻受了驚動,揉了揉眼。慕雲生趕緊過去輕拍著她的後背,放低了音量:「我也不瞞你,這孩子,便是我自疫病中救出來,面上雖有瘢痕,但確已痊癒。這藥方是有效的,我需得再回去一趟!」

「我們剛才是如何逃出,先生也看見了。只怕這一回去,便再難脫身。」

慕雲生啞然。他望著岸上城郭之中的燈火,彷彿看見那火焰蔓延,將整座城池都包繞其中,慘痛哭號,不絕於耳。而自己,猶如一隻不自量力的飛蛾,妄想著靠一己之力,撲過去,便能熄滅那烈火。

「即使如此,你也還是要回頭?」

「……是。」

那人望了他片刻,接著朝他一作揖:「先生高義,常青代無夏城百姓謝過。」

慕雲生恍然,想起老頭子曾說,天香樓的常青公子有一支生花妙筆,可繪萬物成真,當即歡喜道:「原來是天香樓的常公子!在下不知何德何能,能得公子相助!」

他想了想,索性厚著臉皮繼續道:「既是如此,便請公子再助我一回:我有隻小獸,眼下無人照看,便暫且託付給你,待疫病平息之後,我再去天香樓接它——哎喲!」

他原是伸手從懷裡託了芊芊,遞了過去的,誰知芊芊前所未有地發起怒來,這次是真的咬破了他的手掌,兩條前腿死死地抱著他的手指,雙目發紅。

慕雲生嘆了口氣,將手又縮了回來。

「罷了,罷了,你便隨我一起去吧。」他朝小狐狸腦門上一彈,「不過,這次可沒酒喝了啊!」

用藥之道,講究的是君、臣、佐、使。每一味藥,都各自有其所任的角色,所起的作用,除此之外,還得順天時,應地利,講人和。是以這世上,並無萬用萬靈的藥方。

慕雲生根據妞妞新發病情的特點,在三年前醫治臨安時疫時的藥方的基礎上做了改動,換了熬製方法,寫成了新的方子。一回到無夏城,他再也不敢耽擱,直接去找了李執。

跟在身邊的妞妞面上雖然殘有瘢痕,卻是行動與常人無異,確已康復,是這藥方再有力不過的鐵證。易子安雖說對他有諸多成見,卻也知道輕重緩急。

連續幾日裡,他們熬製湯藥,分贈患者,又指揮著淨衣衛清掃街道,掩埋屍體。眼見著存活下來的病患漸漸地褪了高熱,進入了那日妞妞一般的僵死狀態。

這一日慕雲生正在檢視陷入昏迷的患者,只覺得旁邊有人拽住了胳膊。他一回頭,腰就被人給死死抱住了,眼前晃動著覆蓋了銀髮的頭頂——是個駝了背的老婦,平日裡在興善街的街口賣粥的。

原來她的獨生兒子,也陷入了昏迷。老人家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只道是兒子斷了氣,哭得肝腸寸斷。又聽說慕雲生有金針,可起死回生,便趕過來求他。

「神醫慈悲,求你救救我兒!」老婦人見他猶豫,竟放開了他,徑自在地上磕起頭來。

「老人家,這哪裡使得!」他連忙去攔,「不是我不肯,只是這雙手……」他將手伸給老婦人看,現在他的手指,哪怕只是平伸,也控制不住細微的顫抖。

「神醫說哪裡話來?那聶家小女兒,難道不是神醫用金針喚醒?她能救,我家兒子便不能救麼?」老婦人只是不起,拽著他的衣襟不放,「若我兒不醒,我也沒有活路了。神醫救的不是一條命,是兩條啊!」

妞妞也在這個時候,貼著牆根蹭了過來,怯怯地立在一旁。等他千哄萬哄地哄好了老婦人,言道必定想辦法喚醒她的兒子,又將她送走,妞妞才敢靠近。

「慕叔叔。」她擰著衣角,「是我說漏了嘴。」

「不是你的錯。」慕雲生揉了揉她的頭頂,「老人家是對的,人命都是一般貴重,我既救了你,怎麼可能不救其他人?」

話雖如此,他藏在袖子裡的另一隻手,還是慢慢地握成了拳頭。如今之計,只有找那天香樓的朱成碧,再求桃花酒。

當天夜裡,慕雲生便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站在蘆葦叢中,耳畔盡是葦葉摩擦,有如濤聲。頭頂一輪佔據了半個天穹的巨大的圓月。月光猶如晶瑩的粉末,正在一串一串地墜落下來。

他面前是那輛曾停在街中,邀請他去興善街診病的牛車。此刻車簾叫人高高掀起,露出幾道白玉製成的石階,階上雲霧瀰漫,猶如仙境。

慕雲生不由自主地邁上了石階,一步步向上而去。他所進入的殿堂立著硃紅色的圓柱,盤繞著螭龍,當他經過時,它們的眼珠盡都轉過來望著他。

當他終於走到大殿的中央,跪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等待著他的,是個金眼的少女,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衣著華貴,雙髻下方飾著累累的明珠。

在她身後,是一隻足有兩人來高的水晶酒甕,其間的桃花足有人頭大小。光是看過去,他就已經感到舌頭下湧出了唾液,雙手抖得更加厲害了。

「慕神醫。」她開口道,「我在等你。」

慕雲生認出了這個聲音。她便是當初從簾幕之間,將水晶壇內的桃花酒向他推過來的人。你在等我?他原想問,出口的卻是:「可否請朱掌櫃的再賜桃花酒?」

她沉默一陣,伸手在酒罈外面輕輕地撫過,方才開口:「慕神醫,近日來,可曾覺得身體不適?」

慕雲生一愣。他確有些右腹脹滿,疼痛,食慾不振,但以為是勞累所致,並沒有放在心上。

「舊疾而已。眼下,還是救無夏城百姓要緊。」

「我來便是要送這壇桃花酒給你的。有了這酒,你就能喚醒昏死的患者,終止這場瘟疫。我用桃花酒重新開始售賣的訊息引你來無夏,就是為了今天。」

「那掌櫃的又為何猶豫?」

「因為我捱了訓。」她露出的一絲苦笑,「有人告訴我,我該將所有的事實都告訴你,否則,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

她身邊的雲霧稀薄了一些,將一直靜靜立在她側後方的人影顯露出來。那人一身黑衣,胸前用金銀雙線繡的是一隻生了角的獅子,正朝慕雲生拱手示意。

正是那日扮做艄公的常青公子。

「五百年前,蓮燈和尚在無夏化為蓮心塔,將黑麒麟和通天引一併鎮壓於塔下,自那之後,神獸白澤處心積慮想要重開蓮心塔,多次在無夏興風作浪。那傳染疫病的白髮少年,便是他的化身。」朱成碧娓娓道來,「他大約是想等著無夏陷入混亂,再伺機毀壞蓮心塔。我一得知此事,便知道世上唯有慕神醫一人能止此疫病,所以才找到了你。」

常青在一旁開口道:「這原本是我家掌櫃跟白澤之間的事情,卻無辜連累了神醫,實在抱歉。」

「什麼連累,治病救人,難道不是他的天職?」

「雖說如此,你將飲桃花酒的後果告訴他了嗎?」

朱成碧縮了縮肩膀,不情不願地開口:「……那桃花酒是我用你畫出來的桃花釀的。少量飲用,可令人如仙如死,自然也可以控制手抖。」

「還有呢?」常青語調嚴厲。

「但它酒性猛烈,非一般凡間酒所能比,對飲用者造成的損害極大。以慕神醫現在的身體狀況,無異於飲鴆止渴,再喝下去,只怕會有性命危險。」

慕雲生只覺得頭腦昏沉,過了一陣才慢慢反應過來:「你們的意思是,我能救無夏,但卻要賠上自己的性命?」他自他倆的臉上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你們如此坦率,就不怕我從此離開無夏,撒手不管?」

「所以我才說,根本不該告訴他。」朱成碧咕噥著。

「神醫會嗎?「常青反問,「那日我送你,明明是出了無夏的,神醫又為何中途折返?」

「我……」慕雲生啞口無言。

「桃花酒就在此處,飲與不飲,全憑神醫自己做主。」

醒來時,透明的水晶酒甕就擱在他的床頭。朵朵桃花猶如一雙雙通紅的眼睛,逼視著他。

慕雲生伸了手,指尖剛觸到甕身,立刻燙著了一般縮了回來。芊芊原本蜷在他枕邊,被他驚動,抬頭一見那桃花酒,立刻吱吱叫起來。

「你且不用著急,我不是不知分寸輕重的人。」他撫著小狐狸的頭頂,「我還要跟你一起,去桃花島呢。」

正在此時,敲門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急如驟雨。慕雲生心中納悶,不知是誰深夜來訪,開啟門,但見易子安獨個兒站在外面,背上揹著只匆忙紮起來的包裹,還在用袖子擦兩額的汗。

「易大人這是……」

「噓!」易子安將一隻手指放在嘴上,左右看了看,湊過來跟他飛快地道,「趕緊收拾行李,算了,別收拾了,直接跟我走吧,再晚點兒,連命都要沒了!」

他上前一步,拽了慕雲生的手腕就要走。

「你是不知道,官家已經下了旨,明日天亮就要焚街,整個興善街上男女老幼,無論是否患病,一個也走不出去!」

易子安拽了一陣,慕雲生卻只是立在原地不動。

「怎可能,不是連日來,都再無新增病患了嗎?這疫病分明已經得到了控制,只除了那十幾位昏迷不醒……」

「就是那十幾位昏迷不醒的惹了禍!」易子安急得跳腳,「太常寺的和安大夫與我的恩師江大人都過來看過,說這十幾位至今不醒,必定是病氣又有新的變種,為保住無夏城剩餘的百姓,只得犧牲整條興善街!我這是看在你我畢竟身為同行的份兒上……」

「你那時也在,為何不提醒江大人,這十幾位,如妞妞一般,只需金針喚醒,便可痊癒的?!」

易子安囁嚅起來:「那,那可是我授業恩師……」

慕雲生逼視著對方,他掙脫了易子安的鉗制,朝後退了一步:「多謝易大人前來相告。」

他不會走,易子安從慕雲生緊抿著的嘴唇中讀出了這樣的訊息。一股莫名的憤怒在他的胸中湧動:自己好意前來提醒,而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竟然選擇要留下來,跟這些必死之人死在一處?

「你當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易子安刻薄地道,「你以為你靠你的金針,能力挽狂瀾,在黎明之前,喚醒這十幾位病患——說不定,官家還會再封你個比神醫還要高的名頭,到時候,可不正是功成名就?」他反手,再次將慕雲生的手腕鉗在手中,「只可惜,你酗酒無度,這雙手早就是廢了……」

話剛說到一半,突然便有鮮紅液體一滴滴掉在被他抓住的手心當中。易子安驚愕抬頭,便見慕雲生另一隻手捂著嘴,指縫間,正有鮮血湧出。

易子安嚇得鬆了手。慕雲生分明是含著血在嘴裡,卻是在笑,雙眼都眯了起來:「易大人說得對,我多年沉溺酒鄉,這身體早就是風中殘燭。倒是易大人千金貴體,還是早點走吧。再晚,怕是走不掉了。」

這段話不長,他卻分了三次,斷斷續續地說完。彷彿是為了回應他,從四周陰暗的角落中,閃現出了沉默的人影,擠擠挨挨,摩肩擦踵,將他們二人團團圍在中央。那是些面上還殘有疤痕的,正在康復中的病患,連同昏迷者的家人。之前跪地求過慕雲生的老婦人也在其中。

無數雙眼睛望著他們二人。卻沒有人開口。只有綿長的呼吸聲。

易子安只覺得寒毛倒豎,他將包袱甩去肩上,又將袖子一抖,轉身就走。凡他所到之處,病患都主動讓開了,當他擠過去之後,人群又自動合攏。

他分明已經走出去很遠的距離,卻還是能聽到,慕雲生朝著病患們,一字一頓地說:「諸位放心,慕某在此向天發誓,定不相負!」

三年前,臨安大疫。

疫病持續了整整一年,十間屋舍當中,倒是有九間是空著的,幾乎是一座空城。

一名肩上扛著只狐狸的江湖遊醫貢獻出了他特殊的藥方,可緩解紅斑高熱,又擅使金針,可喚醒僵死多日的病患。

臨安城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龍顏大悅,封給他「神醫」的稱號,並特許他直接入太常寺,為和安大夫,著金魚袋、紫公服。

半年後,慕神醫收到了鎮江府捎來的書信,言說素心出嫁後,不出三月,夫婿便死於急病,如今已回了程家。過不了幾日,程老爺又當面前來拜訪。

「是老夫當初一時糊塗,活活拆散你們青梅竹馬,這麼些年來心中愧疚。如今素心已歸,若蒙賢侄不棄,願再結秦晉之好,不知意下如何?」

如何?能娶程素心,是他一生最深沉,最美好的夢境,如今竟然要成了真。他還能如何?

直到入了洞房,慕雲生都還在恍惚當中。他立在洞房裡,望著紅燭垂下淚來,燈花跳動,嗶剝作響。

新娘子端坐床邊,桌上已經準備好了兩隻酒杯,是剖開的葫蘆的形狀,一旁的酒卻不是女兒紅,是一隻通體透明的酒甕,裡面朵朵桃花起伏。慕雲生猶如被雷電擊中,愣在當場。

桃花酒。對的,是這個名字。可他為何會知道?

新娘子忽然來到了他的面前,自己抬手將蓋頭一掀,他只知道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眼角上翹,閃著翠綠色光芒,寸寸逼近,緊接著便嚐到她唇上胭脂的滋味。是蜜糖一般的甘甜,叫人捨不得放開。

素心,素心。他的心抽泣著,喊著這個名字。即使是在大喜的夜晚,卻也還是彌補不了內心的悲傷。

既然如此,便讓他多夢一會兒吧。

慕雲生跟素心的第一個兒子,名為含璋。

孩子滿月的那日,慕雲生擺下酒席,請了滿堂的客人。他端坐在堂上,正在逗弄兒子脖子上的長命銀鎖,就有僕人來報,說是有人送了慕神醫一份賀禮,一罈水晶甕中的桃花酒。

慕雲生一愣,便將孩子交回給素心,跑出門去,只來得及望見牛車的一角,伴隨著碌碌轉動的車輪,拐過街口,便消失了。

待他再回到堂中,桃花酒已經被打翻在地,遍地都是碎片狼藉。素心立在一旁,臉上兇相畢露,正在咆哮。他嘆口氣,過去順手將含璋接了過來,又撫著她的手,直到她一點點重又平靜下來。

接下來,他再沒見過桃花酒。到七十歲上時,整個太常寺中幾乎都是他的門生,老頭子留下的針灸之術,叫他寫成了《金針匱要》,天下傳揚。素心跟他共生了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都在朝中,所任皆是要職,女兒所嫁,也皆是天下望族。慕雲生鬚髮皆白,漸覺體力不支,便告老還鄉,跟素心兩個回到鎮江故鄉,重又修繕了敗落的慕府。

這一年的冬至,又是大雪紛飛,慕雲生卻不知為何,定要夜裡出去賞雪。素心百般勸阻,他仍是不聽,獨自披了披肩,拿了柺杖,興致勃勃地要往山上去。素心哪裡放心得下,只得遙遙地跟著。

慕雲生走了一陣,停下了腳步,指著大雪掩埋下的一片樹林:「你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遇到你,便是在那片林中?」他抖索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隻破舊的狐狸皮手套來,多年反覆的摩挲,上面的毛都掉落了不少。「你的那隻呢?」

素心不語,也自懷中取出一隻手套來,遞了過去。慕雲生將兩隻手套並排著放在一處,低頭看著,慢慢地止不住地呵呵大笑。雙肩都在發著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轉身,將兩隻手套並排放在一處,舉到素心面前:一隻已經破舊不堪,另一隻,卻是嶄新的,雪白的狐狸皮毛似乎還帶著體溫。

素心變了臉色,立刻便要去搶,慕雲生將手朝上一抬,叫她撲了個空。

「素——不,芊芊,是你吧?」他雙目灼灼,完全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翁,逼視著她,「我當初在雪地之中,獵人埋下的扣裡,救出來的小狐狸,就是你;心疼我生了凍瘡,過來給我捂手的,也是你;半夜翻牆出來,跟我相會的,聽我講故事的,也從來都不是程素心,而是你,對不對?」

他捏著手中的兩隻手套:「這隻手套如此之新,眼看是你現場變幻而出,來不及變舊,因此才露了馬腳!」

從他叫出芊芊的那一刻起,素心便跪了下去,雪地寒冷,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雙碧眼只望著他,尖細的小牙咬著嘴唇,卻是一個辯解的字都沒有。

慕雲生忽然想起來,真正的素心死在他針下之後,他日日買醉,好幾次差點醉死過去,才有了手抖的毛病。然而每次醒來,芊芊都睡在他的胸口,護著他的心脈,手指上總又新添了牙印,想來是它氣急了的緣故。也就是在那時,他身邊出現了喝醉後才會出現的素心,許下了去桃花島的承諾。

半生痴戀,卻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慕雲生朝她邁了一步,伸手放在她纖細的脖子上,似乎隨時都能掐死她。她卻只是閉上了眼睛,眼角滲出一滴淚,又很快被寒風舔去了。

這隻小狐狸用幻術將他密密麻麻地纏繞,修改了記憶,轉換了人生,所為的,卻只是想讓他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如今眼下這一切,也是假的吧?」慕雲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的兒女們,我的那些個學生,連同這套新修的慕府——也都是假的吧?」

他每說出一個字,就感覺到身體又挺直一分,視野也清楚一分。等他說完這段話,頭頂傳來咔嚓一聲,就像是摔碎了琉璃製成的酒杯。

重新回到二十四歲的慕雲生抬起頭來,只見碎裂了一角的夜空之中,擠進來一輪巨大的圓月,高懸於他們頭頂,還在一分一寸地逼近。

雪地中,傳來車輪碌碌轉動之聲。雪白的母牛拉著牛車遠遠而來,眉間依舊用胭脂畫著一朵桃花。

「多謝你,賜我這一場繁華夢境,如今,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他在芊芊的耳邊輕聲說,接著放開了她,朝牛車大步而去。

「朱掌櫃的,我的桃花酒,可溫好了?」

「這幾十年來,我一直在斷斷續續地做一個夢:一座名叫無夏的江南小城疫病橫行,我行走在兩側躺滿了病患的巷子裡,給他們熬製藥湯,隔離病患,眼看著他們一點點地好起來。朱掌櫃的,這可是真的?」

牛車繡著桃花的雪白紗簾掀了起來,雙髻的少女跪坐在原地,她整個面容都藏在陰暗當中,懷中抱著一罈水晶般透明的桃花酒,酒液當中桃花婆娑而舞。

「是真的。」

「我還夢到,官家的淨衣衛要在日出之前焚街,有數十位病患僵死未醒,如不用我的金針喚醒,便是要活活燒死——這可也是真的?」

「……是。」

「如今在那個真實的世界裡,離天亮還有多久?」

「兩個時辰。」

慕雲生鬆了一口氣。伸手要去接那透明的酒罈,沒想到朱成碧將其抱得更緊了些。

「慕神醫,你可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根本受不住這桃花酒?哪怕是再多一滴,都有可能要你性命?」

慕雲生心中有如明鏡:若非如此,芊芊也不會大費周折,製造這樣一場幻境,拼了命也要在天亮前困住自己。

「慕某心知肚明,只是……」

猛獸的咆哮忽然響起,生生打斷了慕雲生。凜冽的風,夾雜著飛舞的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牛車之上。那被他們二人扔下,跪在雪地中的芊芊,此刻再也顧不上維持素心的外表,開始膨脹出覆蓋著白毛的四肢,身後冒出糾纏舞動著的九條毛茸茸的長尾,只有翠色的眼瞳依然如故。

「九尾靈狐!」朱成碧感嘆,「自通天引斷絕後,倒是多年未見了。」

兩隻帶著尖利爪子的腳掌一左一右踩在他身體兩側,在雪地裡留下深深的印記。體型龐大的九尾狐將他護在懷中,朝著牛車翕動著嘴唇,劇烈地咆哮著。

「你用桃花酒引他來此,又一點一點誘他陷入如今境地。汝要救無夏,便要我家雲郎殉葬?」

牛車之中,少女塗了胭脂的嬌小嘴唇,朝一側微微翹起:「不錯。我應了蓮燈尊者,會守住無夏城,守住蓮心塔,無論是人類還是妖獸,都休想擋在我面前——小心我將你們全都吞了!」

陰暗之中,忽然燃起一對金眼,有如融化的黃金。她裙襬起伏,從下方湧出無窮無盡的粘稠陰影,沿著牛車的四壁爬行,緊接著翻出無數蒼白獸臉,眼瞳處只是一片空白。

那九尾狐還要向前,卻被一隻人類的手輕觸了鼻尖:「芊芊,你可知我當初為何會自獵人的扣裡,救了斷腿的你?」

它一愣,用女子的聲音答道:「雲郎你心懷慈悲。」

「當初風雪夜中,你為何又替我捂手?」

「我見你凍得手都通紅,著實不忍。」

「這便是了。」慕雲生揉著它的下巴,柔聲說道,「如今無夏一城安危,諸多性命,皆繫於我身。醫者父母心,若我不飲下這桃花酒,如何能心安?而你又如何忍心,見我從此活在愧疚當中?芊芊,你與我一般,心中尚有惻隱未滅。我一直錯認你為素心,如今大夢初醒,方知與我相戀者從來都是你。夫妻一場,便請你,成全於我吧。」

萬般慈悲,終是不忍。

那九尾狐的形體漸漸委頓下去,重新現出素心的樣子,只顧著伏地痛哭,單薄的雙肩聳動不止。

朱成碧取了琉璃製成的淺盞,捧了酒甕來,倒出滿滿的一杯。慕雲生伸手接過,就勢將淺盞放在鼻下,輕輕一嗅。

「果真是好酒!」他讚道,「卻也值得一死吧!」

美酒入喉,頓時有更多的鮮血湧上來,又叫他生生嚥下去了。

那一刻天地靜默,萬物低伏,連紛揚的大雪,都消失了聲響。

紹興十三年,無夏疫病橫行,幸得慕氏神醫出小柴胡湯方,可止紅斑高熱,又擅金針,可令僵死者復甦。疫既止,神醫操勞過度,吐血而亡。是夜,無夏城中凡有桃樹處,皆萬花競放,燦如煙霞。仁心金針由此失傳。

淳熙二年,江南多處大疫,經年不止,有聶家女名棲雲者,奔走數地,以金針活人無數。因其面有瑕,人稱「疤面觀音」。曾言慕神醫當年於桃花盛開之夜,攜九尾靈狐同歸東海桃花島,即為其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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