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宋紫檀遇到那雲遊僧人,是在山中的一處小瀑布。
這地點是她精心挑選的。瀑布下有處潭水,潭邊的石縫中生著叢叢金銀花,採回去曬乾,是一味不錯的藥材。待她回去的時候順手採上一兩把,便能解釋她消失的這半日都幹了些什麼。
阿爹跟小球都只道她是出來採藥,只有十四歲的宋紫檀自己知道,她是為了將滿肚子無處傾訴的苦惱,說出來,給那一潭沉默的碧水聽。
「今天爬樹又輸給了小球。要是我再強壯一點,個子再高一點就好了。」
她對著潭水嘆息,水面忠實地映出她目前的樣子:纖細的身材,淡淡的雙眉,滿頭細弱的黃髮,無論吃下去多少東西似乎都不長個子。連只有七歲,剛剛開始換牙的弟弟宋小球跑得都比她快,能爬到比她更高的枝頭上。
「我跟小球都是阿爹的孩子,為何如此不同?」
其實,要論起長相來,宋小球跟阿爹才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一樣的濃眉,一樣的腦袋,連睡著了之後腆著肚子,沒心沒肺地伸展著胳膊腿兒的樣子都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只是阿爹更加嚴肅,整日里臉上都不怎麼見得到笑容。
……不,其實也是能見得到笑容的。宋紫檀苦澀地想起,如果小球從遠處跑過來,撞在阿爹的肚子上,阿爹會伸出手臂,將他高高地舉起來。那個時候,阿爹也會淡淡地扯動嘴角。
而宋紫檀只會站得遠遠的,看著這一幕。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格外地思念母親。
「昨晚我又夢到了阿孃,還是在那間窗外能望得到好多高樓的房間裡,阿孃給我換上新的衣裙,是用鮮豔柔軟的絲綢製成的……」
她甚至能清楚地記得,裙邊上繡的是一串迎春花。
夢裡的世界,跟眼下所處的現實如此不同。她記得那些連綿的青瓦,擁擠的人潮,河上的小橋,和天邊聳立著的佛塔。那該是座城市?
便是在此時,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了起來:「這麼說,姑娘是在為此事煩惱?」
那聲音如此清越,剛好蓋過了瀑布的水聲。她才發現水潭裡多了一個人的影子——雲遊僧人打扮的男子就站在對面,正在將斗笠取下來。
被聽到了——剛才所有的牢騷,抱怨,小心事,居然全都被一個外人給聽去了!
宋紫檀又羞又惱,恨不得一頭扎進水潭裡,她趕緊站起來:「你是誰?不不不,別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連這個地方我也不會再來了!」她扭頭就走,想了想又回頭警告,「別跟來,別跟任何人說你見過我!」
年輕的雲遊僧倒是沒有追上來,他只是雙手合十,唸了句佛號道:「姑娘身處迷幛之中,只差有人點醒。你可曾想過,自己或許並非是令尊的親生女兒?」
她想過。
吠日村只是蒼梧山中一處不起眼的村落,在向陽的山坡上散落著三十多戶人家,家家都是獵戶而已。這麼一個小村子,人人都認得她,知道她是村長宋遠山的長女。這倒是無妨,可她每回在村裡走動,都有村裡的人,用一種響到幾乎是故意讓她聽到的音量在背後竊竊私語:「看,那就是遠山家的女兒。」
如果她憤然回頭,他們先是被嚇得一驚,接著會展開燦爛的笑容,熱情得不似作偽,只鼓動著村裡的孩子們上前來,往她的口袋裡塞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新發的筍殼、從山下換來的珍貴雞蛋、花紋特別的鵝卵石,各色各樣的花朵……
一天兩天也就算了,整整七年,她再怎麼年幼,也該猜出些這些禮物背後的意思了。他們在同情她。
但他們,又為什麼要同情她呢?
這個疑問,曾經無數次地從心海內浮現上來,卻都在成型之前,叫她生生按回去了,連想一想都覺得對不起阿爹和小球。
如今卻讓一個陌生的和尚說出了口。
各種複雜的情緒翻湧而起,她惱怒地問:「你憑什麼說我不是阿爹的女兒!」
小和尚靜靜看著她,道:「因為我見過你的親生父母,他們就在蒼梧山外,無夏城中。」
「我不信!」宋紫檀咕噥著,卻豎起耳朵,等著他的下一句。
「無夏城中的宋氏夫婦,十年前弄丟了他們的小女兒,一直沒有中斷過尋找。小僧的師傅跟他們頗有些淵源,這次聽說小僧準備雲遊修行,特意囑託我替他們多方留意。我見過宋夫人一面,你跟她生得可真像,她也有這樣的眉毛,下巴也是尖尖的。」
果然是這樣嗎……宋紫檀紅了眼眶,仍在強言道:「我……我還是不信。」
「小僧也料想是如此。空口無憑,叫姑娘如何信得?」他自懷中取出一件被精心包裹的幼女小裙來——茜紅的綢緞上,用金線細細地繡著迎春花。
夢中之物,此刻竟然叫人當面拿了出來,宋紫檀頓時啞口無言。
「姑娘在這村中,過得也未必如意,可願隨我去一趟無夏?」
她伸手,原本是要接那件小裙的,一聽他如此說,趕緊收回了手:「阿爹,阿爹不會同意的。小球也還得我看顧——」
「啊——」他拖長聲音說,「小僧倒是有個法子。」
雲遊僧拿出來託在手心中的,是一隻小小的銀瓶。
一
天徹底黑下去之後,山林中便亮起了螢火。
它們三三兩兩地自藏身的樹洞、葉下、水間飛起來,越聚越多,就像是一條在林間蜿蜒的、發著光的河流。原本陷入了黑暗的山林,因此籠罩在淡藍的微光之中。
忽然就有一隻孩子的手,抓進了飛舞的螢火。螢火蟲四散奔逃,這孩子只得了把空氣,卻也不惱,只站在原地,抬了頭,呆呆地看了半天,方才反應過來:「哇!紫檀姐,你來看啊,這邊也有好多銀吼!」
宋小球還不到七歲,生得虎頭虎腦,濃眉大眼,正處在缺門牙的時期。「火」字教他吐出來,生生變成了「吼」。
他喚了一陣,不見回應,回身朝篝火邊跑去。蹲在篝火旁邊的宋紫檀環抱了雙臂,一雙纖細的淡眉擰得緊緊的,盯著跳躍的火焰,正在出神。
「阿姐——」
她像是受了一驚,迅速地將什麼東西藏到了袖子裡:「噓,別吵!」
男孩子喔了一聲,學著她的樣子在篝火旁邊坐了下來。可以他的性子,哪裡安靜得下來,才眨了兩回眼就開口:「姐,你說銀吼是怎麼來的?」
「夫子不是說,是腐爛的草化成的麼。」宋紫檀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爹爹說,人的魂要是散了,也會化成這山間的銀吼。要是,要是小球的魂,也變成了銀吼怎麼辦……小球有些想阿爹了。」男孩子咕噥了一聲,緊接著又喊起來,「啊啊啊,又灰起來了,好多好多!」
宋紫檀捂住了臉:「你能,閉嘴,哪怕,一小會兒,嗎?宋小球!!!」
她等了一陣,周圍果然安靜了下來,耳邊只剩下林間的細微風聲,和自己的心跳。宋小球靠在她的身上,雙目緊閉,半張著嘴,竟是睡著了。
她咬住嘴唇,默默地望了一陣宋小球毫無防備的臉,終於還是將先前藏在袖子裡的東西掏了出來。
拔掉瓶塞之後,帶著腥臭的墨水味迎面而來,她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那雲遊僧說,裡面裝的,是姑獲鳥的血。他還說,姑獲是一種生有九個頭的怪鳥,最喜在夜間出沒,將血滴在小兒的衣服上,再回頭將這孩子擄走。但如今在神州大陸上並沒有真的姑獲鳥,五百年前蓮燈和尚鎮壓黑麒麟時,將姑獲族群也一併鎮壓在蓮心塔下了。
這一瓶東西也不是真的姑獲鳥之血,只能喚來假的、由他畫出的姑獲鳥,最多在夜間飛動兩下,讓阿爹跟村裡人手忙腳亂一陣,為了避禍,多半還會將孩子們送出村去。
她瞞著阿爹,以「看銀吼」的理由將小球帶上山來,就是為了能夠做成這件事。事到臨頭,她卻猶豫起來。瓶身讓她拿在手中,傾了半天,卻只是微微抖動。那雲遊僧再三向她保證,這樣做並不會真的傷到小球,可要是,他撒了謊呢?
「阿姐——」小球喃喃地說,翻動了一下,嘴角的口水都蹭在她身上。
這一聲嚇得她幾乎跳起來,銀瓶也跟著一晃。瓶中腥臭的液體啪噠一聲,終於還是落在了小球的後頸。身旁的篝火猛地躥了起來。宋紫檀幾乎驚叫出聲,緊緊閉上了眼睛——她似乎聽到了劃破空氣的振翅聲。
結果卻什麼都沒有發生。四下依舊安靜,只是所有的螢火都不知去向。宋紫檀環顧四周,打了個寒顫。
「自己嚇自己。」她拍了拍胸口,開始晃動小球,「起床了,起床了,回家去睡!」
小球還想再睡,揉著眼睛,含糊地應答著,卻忽然睜大了眼睛,朝著宋紫檀背後的篝火一指:「阿姐!鳥!好大的鳥!」
越躥越高的火焰上聚集起了濃煙,一隻覆蓋著黑羽的鳥頭從煙霧之中探了出來,它的脖頸之上,項鍊一般環繞著另外八隻頭。
在看到宋小球的那一刻,九隻鳥頭同時發出了長嘯,嘯聲猶如箭矢,直直地插入了宋紫檀的雙耳。她只覺得耳中有熱血淌下來,卻也顧不得擦。
這瓶姑獲鳥的血,不是假的嗎?!
她當場看到的,那和尚蘸著瓶中的液體,在地上畫了只貓仔。那小東西當場便擁有了生命,卻抖動著四條腿兒,弱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她只是想乘亂被送出村去,以避禍的機會去無夏看一看啊!
宋紫檀自篝火中拖了根燃燒的木棍,握在手中,將小球的背一推:「跑!小球你快跑!」
小球讓她推了一個趔趄,再爬起來時滿臉鼻涕和淚,撲過來就抱她的腿:「阿姐,我不走!」
「宋小球!你到底聽不聽話!我再也不要你這個弟弟了!」
「我不走!爹說過,我要保負阿姐!」
他總是這樣,宋紫檀欲哭無淚。就像今天早上,他明明已經先一步爬到了樹上,卻又要溜下來,朝她伸出一隻小手說,阿姐我來拉你。
她一直朝那姑獲鳥揮舞著燃燒的木棒,但她的力氣實在是不足,很快便雙臂無力。怪鳥得了機會,朝兩側伸展了翅膀,眼看是要俯衝下來。
她彎下腰去,緊緊地抱著小球。千鈞一髮,卻有一枚飛箭自山林中射來,正中最大的那隻鳥頭,瞬間便將鳥的形體撕裂了。
宋紫檀認出了箭尾黑白相間的羽毛,跌坐在地,哭出聲來:「阿爹——」
二
幸好阿爹及時找上山來,救了他們兩個。
宋紫檀滿以為這次會得到阿爹的懲罰,可萬萬沒想到,真正受到懲罰的卻是小球。
他被罰在屋外跪了一天,好好反省一下沒能保護好姐姐,叫她受了傷這件事。宋紫檀想要替小球申辯,可這次父親格外嚴厲,面色陰沉,眉頭緊縮,完全不容她插一句嘴。
她很快便得知了父親面色不豫的原因。第二天夜裡,那怪鳥又再次出現,而且不止一隻。整整一夜,窗外都回蕩著振翅聲。宋遠山因此召集了村裡的其他獵戶,日夜在她跟小球的窗外巡邏。
宋紫檀知道都是自己的錯,趕緊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只隱藏了她懷疑自己不是阿爹親生女兒的部分,說是自己貪玩好耍,經不起水潭邊忽然出現的雲遊僧誘拐,想要趁機去見識繁華的無夏城。
那隻瓶子她也一併交給了阿爹,可阿爹說,瓶中只是普通的墨汁。連同阿爹重新又揀回來的,射中過姑獲鳥的箭頭,上面也沾的是墨汁。
這麼說,這怪鳥果然是那雲遊僧畫出來的?
回家後她就將小球的脖頸擦了又擦,想要洗去當初自己滴上去的東西,可小球的脖子後面是乾淨的,眼看上去什麼都沒有。
而姑獲鳥,還在一夜接著一夜地出現。
「死和尚,快出來!我再也不信你了,趕緊把那姑獲鳥收了!」
宋紫檀悔得腸子都要青了,那和尚卻不見了。
她喊了半天,卻無人理睬,憤憤地將一塊石頭朝潭水中扔去。誰知道潭水吞了那石頭,緊接著便眼睜睜地漲了起來,白浪層層翻滾,一直升騰到半空,只聽得「砰」的一聲,自浪中竟然彈出了一輛牛車,落到了她的身邊。
被系在車轅上,跟車一起被彈出來的是一隻她從未見過的野獸,長得跟只雪獅子似的。只可惜渾身雪白的長毛浸透了帶浮萍的潭水,頗為狼狽。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她只聽說過深潭中會生龍,如今這麼小的潭……泥鰍成精了嗎?
她還在跟那野獸大眼瞪小眼,一個異常熟悉的男聲從牛車裡傳了出來:「……錢塘君指的都是什麼路啊!近倒是近了,可居然要借道這麼小的水潭?差點兒擠進來一車的水!」
宋紫檀瞠目結舌。那欺騙她,教她犯下錯事的雲遊僧,居然只是換了身衣裳,便大搖大擺地再次出現了!他似乎對宋紫檀要殺人的眼光毫無察覺,一把掀開簾子下了車,就開始擰自個兒衣襟上的水。
「嘖嘖,這可是新做的,花了不少銀子呢,都給沾上浮萍了。」他心疼地絮叨,忽然發現宋紫檀呆立一旁,馬上湊了過來,臉上是個再和藹溫柔不過的笑,「這位小姑娘,你可知道吠日村該怎麼走?」
「禿驢,死騙子!害得本姑娘好苦!」這混蛋居然一臉茫然,宋紫檀氣得七竅生煙,過去將他滿頭黑髮一抓,「這假髮又是從哪裡騙來的?」
「這是真的!小姑娘你別用力啊!」
從牛車裡傳出了女子清脆的嬉笑聲:「姑娘,快來看啊,這邊有個小姑娘罵咱家常大公子呢。口口聲聲說他是騙子,還說公子害了她。」
「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欠下的風流債。哎哎,這就是長太帥的煩惱啊——」
聲音有兩個,幾乎一模一樣,頗有默契地一唱一和。教宋紫檀抓著的那人不由得眼角抽搐:「櫻桃,翠煙,一路行來多有辛苦,掌櫃的由我來照顧,你倆還是回畫裡歇會兒吧!」
有一支筆從他袖子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滑出來,落入掌中,他輕巧地在半空中虛畫了半個圓。
牛車裡的女聲頓時消失。只剩下詭異的寂靜。
宋紫檀被這一手略微震了一下,緊接著又想起,這不正好證明,那姑獲鳥就是他用這筆畫出來的麼?
「還不快收了那搗亂的怪鳥?」她接著扯手中的頭髮,卻發現扯不下來,「這真是真的?」
他歪著頭朝她苦笑:「這位姑娘,在下是無夏城天香樓的帳房常青,咱們之前……有見過嗎?」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和尚?」常青聽了一陣她的解釋,扶著下巴皺起了眉,「又是那傢伙……」
「你們認得?」宋紫檀追問。
相處的時間長了,她也能發覺,眼前之人跟她之前遇到的雲遊僧,雖然在相貌上幾乎無從分辨,但在身體的姿態,神色,尤其是看人的方式上並不相同。
一個略帶陰鬱,一個卻溫柔和煦,就好像是冬天的雨雲跟晴空中懶洋洋的白雲般差異明顯。
「豈止是認得,相~當~的熟。」常青拖長了聲音,「那傢伙是仁獸白澤,可自由變換形體。在下不知何故得了他的青睞,滿世界地替他揹著黑鍋,上一次苦主找上門來時,差點連這隻眼睛都保不住。」他撫摸著左眼,略微打了個寒顫,「對了,剛才聽姑娘說,你是吠日村宋遠山宋村長的女兒?」
宋紫檀點了點頭。常青嚴肅地看著她:「既是如此,宋家姑娘,恐怕這一次,他是為你而來。」
為我?她滿心疑惑。常青還要再說下去,卻忽然側身將她擋在身後,朝一側的山林問道:「誰在那裡?」
宋紫檀還要說話,常青卻制止了她,只望著陰影之中,面色嚴肅。他將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噤聲,接著回身上了牛車,再次出現時,手中舉著只圓滾滾的燈籠,上面寫著個「朱」字。
燈籠也浸了水,眼下是熄的。
常青放下燈籠,隨手從地上揪了根草。宋紫檀這才看清,他另一隻手裡竟然抱著個看起來頂多有三歲的小姑娘,卻穿著成人式樣的齊胸桃襦,雙眉之間也學了大人的樣子,點了朵桃花。
這傢伙看起來年輕,女兒卻已經這麼大了嗎?
宋紫檀想著,又見他將那小姑娘舉了起來,正朝著燈籠,接著用草葉撓了撓她的鼻子。小姑娘本來昏昏欲睡,一雙金眼半睜不睜的,叫他一撓,立刻打了個噴嚏。幾點火星隨之噴了出來,落入燈籠之中,頃刻間光芒大漲,將他們周圍方圓數十丈的陰影都照得無所遁形。
「此乃饕餮金焰,可破陰霾,除邪瘴。閣下還是主動現身的好!」
有一人迎著光亮應聲而出,朝他恭敬地行禮:「常青公子,好久不見了。」
「阿爹?!」宋紫檀一驚。
常青松了口氣:「遠山君,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宋紫檀還未回過神,就見阿爹以她從未見過的嚴肅莊重道:「都是託公子的福。當年幸得公子庇護,將我們一路護送到蒼梧山,找到此處藏身之所。七年來都算是平靜,只是沒想到連這裡也教白澤發現了。」
「我家掌櫃的也知道事情緊急,一接到傳訊,立刻著我駕車趕來,可是要請她再次製作百家飯?」
「是。」宋遠山回答,他也望見了常青懷裡還在打呵欠的小姑娘,「不過,朱掌櫃這是?」
「揹著我偷喝了些酒,耍了陣酒瘋,跑出去在荒郊野地睡了一夜,又感染了風寒。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常青搖頭嘆氣,「什麼時候才能讓人省點兒心?」
三
宋紫檀聽山下來的遊商們提起過無夏城中的天香樓。據說,它就建在蓮燈和尚所化成的蓮心塔對面,乃是家遠近馳名的食府。掌櫃的名喚朱成碧,做得一手好菜,卻懶得出奇。
在她的想象中,這位掌櫃的怎麼也得是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少婦,卻怎麼也沒想到,其真身居然是個還在吃手的幼女,頭頂上還盤著兩隻袖珍的小角,被常青抱在懷裡,睜著雙金眼好奇地朝四周望著。
……這樣也能做飯?不會掉到鍋裡去嗎?
說起他倆帶來的這口鍋來,卻也頗為少見——其外形是口三足的青銅鼎,倒入山泉之後,其下無需架柴生火,便可自動地沸騰起來。
聽說要做百家飯,整個吠日村都驚動了,全村人都圍在了那青銅鼎的旁邊,秩序井然地排著隊。無論男女老幼,個個都在手中握了把珍貴的白米。常青手中舉著只袋子,另一手託著朱成碧,讓她將各人手中的米一家一家地嗅過去。
若是那幼女兩眼發光,說一個「餓」字,他便點點頭,開啟袋口,叫這位村民把米放進去。這人多半歡喜得難以自禁。可要是朱成碧皺起眉頭,打了個帶火星的噴嚏,這把米就會被拒收,拿著米的人肩膀瞬間就垮了,哭喪著臉離開。
可宋紫檀發現,過不了多久,被拒絕的這位又會出現在隊伍的最後,手裡捧著新的米。
吠日村裡百十來號的村民,無一例外都是獵戶,不事耕種,所以這些白米,是跟山下上來的遊商用獵物換的。平日裡家家都捨不得吃,只有過年過節,會拿出來做一做祭祀神靈的米糕。
如今看他們如此慷慨,宋紫檀竟然有些不太習慣。不過她很快又再想起來常青的解釋:「米飯這樣吃食,現在是平常無奇,家家都能製作,可在遠古洪荒之時,卻是用來祭祀天地神靈的聖潔之物。掌櫃的曾說過,百家飯的關鍵,在於要用從一百個人手中,心甘情願交付出來的米,帶有每一個人的祝福,製成之後,方有驅除邪祟,令天地重回清明之力。」
剩下的,他沒有再說,但宋紫檀知道,姑獲鳥這樣的妖獸,即使在通天引斷絕之前,妖獸與人類共存之時,也算得上是妖獸當中的邪祟。
眼下她只希望這由全村人的祝福製成的百家飯,能夠驅逐騷擾村子的姑獲,和那潛伏在陰暗中不懷好意的白澤。
還在這樣想著,常青手中的袋子就伸到了她眼前。
「我?」
「沒錯,這村裡的每個人都獻出了一把米,你呢?你可有什麼,願意心甘情願地獻出來的嗎?」
宋紫檀大窘。家裡的米本來不多,最後一把,剛才已經讓阿爹率先第一個獻出去了。
「我,我沒有什麼能給你的了……」
「是麼?」常青意味深長地道,「好好想想,總會有的。」
金眼的小姑娘從他懷裡探出頭來,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餓。」
「乖,這個不能吃。硌牙。」
這麼高的評價真是謝謝你啊……
朱成碧一聽說不能吃,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轉身把頭埋在常青懷裡,再不肯理宋紫檀一眼。
「對了,宋家姑娘,你有沒有發現,這村裡的人,特別喜歡你?」常青閒話家常一般隨意說著,「他們是不是一見到你就忍不住歡喜起來,總是想要獻給你些什麼禮物?」
「你,你如何知道?」
被套話了。宋紫檀咬住嘴唇,正待要否認,卻聽見阿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紫檀,我有話要跟你說。」
宋遠山挺直了脊背,在女兒面前正襟危坐,整個人好似一座沉沉的山脈。
「我們之前確實是住在無夏城中,你夢中所見過的佛塔,高樓,還有你娘,都是真的……」
宋家原本是無夏城中的古董商人,日子過得還算富庶,可七年前,不知何故,忽然受到了姑獲鳥的襲擊。那時跟這次一樣,由腥臭的墨汁所化成的怪鳥。雖然天香樓的朱掌櫃和常青公子應聲趕來,用百家飯逼退了姑獲鳥,可宋紫檀的娘還是在這場災禍當中去世。宋遠山帶著兒女,躲進了蒼梧山。
「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早些告訴你真相,而不是絕口不提,那雲遊僧也不會這麼容易便誘拐了你。」
宋紫檀的眼圈紅了。自她帶小球上山以來,阿爹並沒有責罵她,但他此刻說的話,比直接的責罵還要讓人難過。
「阿爹,是我錯,求你讓我見一眼小球……」
「我讓村裡人送小球出去避禍了,姑獲鳥的目標是他,留在村中,只會拖累你。」宋遠山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道。每次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宋紫檀就知道,再也沒有商量的餘地。
「不過,我也知道你一個人會寂寞。正好近日上山得了只小狗,就讓它陪陪你吧。」他將一隻半歲左右的小黑狗放在了地上。它渾身的絨毛還沒有褪盡,朝她拼命地搖晃著尾巴,兩眼晶晶亮。
居然,很像小球。
宋紫檀用幾件舊衣服給小黑狗搭了個暖和的窩,就放在自己的床頭。到了夜裡,小黑狗睡在裡面,一起一伏地打著細小的呼嚕,宋紫檀卻睜了雙眼睛,望著床帳,怎麼也睡不著。
小球那傢伙,半夜最喜歡踢被子,自己倒是伸著胳膊腿兒,睡得四仰八叉,渾然不知,每次都是宋紫檀半夜起來給他重新蓋上。
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在何處,有沒有踢被子?會不會著涼?
宋紫檀愁腸百結,一轉眼看見床頭的小黑狗,腆著只覆蓋了白毛的小肚子,伸著四條腿兒,也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得伸了手,拖過一旁的舊衣,要給它蓋上。
這動作驚動了小狗,它飛快地翻身起來,發現是她,立刻晃著尾巴,舔著她的手背。
宋紫檀索性將它抱了起來,問:「常公子說,白澤是為我而來,他還說,我總能有東西獻給他的,可我能有什麼,值得他們看上眼的?」
小狗睜著黑亮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也不怪爹不讓我見小球。出了這種事,小球肯定恨死我這個當姐姐的了。他肯定再也不會理我了。」她苦惱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啊啊啊,我該怎麼辦——」
見她如此,小黑狗也團團轉,發出焦急的嗚嗚聲。
就在此刻,窗上忽然傳來動靜,就好像有人在輕輕地叩動,想要進來。
「小球?」
宋紫檀歡喜起來,跑過去,將窗一推,探頭出去。可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樹影晃動,風聲隱約呼嘯。
她失望至極,慢吞吞地要關窗,忽然見一旁的小狗掀動著上唇,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怎麼了?」
四周明明如此安靜,除了風聲,聽不見其餘的任何聲響。宋紫檀忽然意識到,被阿爹安排在窗外守衛的人們呢?他們怎麼可能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她飛快轉身便要關窗,可幾乎就在同一個時刻,窗欞上出現了帶著翅膀的陰影,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小黑狗躥到了她的身前。明明是那麼幼小的一隻,卻努力豎起了背毛,用盡全力吠叫著。
那陰影竟然像是有所忌憚,重新消失了。
宋紫檀跌坐在地,才發覺自己竟然在瑟瑟發抖。小黑狗過來,伸著溫暖的舌頭,一點一點地舔著她的臉。
「阿姐,你別怕。我已經長大了,我是男子漢。」
自她的腦海中,響起了話語聲。
「阿爹說,姑獲只怕黑犬。我會保護你的。」
……小球?宋紫檀滿腦混亂。小球為什麼會在這裡?小球是隻狗?!姑獲鳥想要的不是小球嗎,為何需要保護的人是她?
下一刻,她面前的窗戶猛烈地爆炸開來。
宋紫檀只覺得胸口受了重擊,整個人都朝後飛了起來,攔腰撞到床上。她一口氣喘不上來,喉頭腥甜,眼前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過了好一陣,才緩過勁兒來,重新又能看清眼前的情景。
她曾在山上見過的恐怖怪鳥已經闖進了室內,比她當初所見的形體,更加巨大。它撲打著翅膀,反反覆覆想要向她撲過來。
而那隻幼小的黑狗,正在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每一步都堅如磐石。它的脊背高高聳起,從中間開裂,體型增長,成為一隻牛犢般大小的黑犬,交錯的犬齒間流淌著唾液。
「阿姐快跑!」
小球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來。滿是痛楚。
四
宋紫檀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見過這樣的黑犬!是的,她之前怎麼能忘記呢?
她太過於出神,以至於沒有察覺,這屋裡還有第二隻姑獲鳥,已經到了她的面前。尖利的長喙在空中閃過,如同悄無聲息地收割的利刃。
她只覺得胸口傳來輕輕的、「當」的一聲,姑獲鳥的長喙只刺穿了她些許皮肉,便碰到了某樣堅硬的物體。劇痛只持續了短短一瞬,緊接著便是一波接著一波的震動。
然後,她的胸口開始放射出光芒,隨著那震動,一波一波地朝外傳去。
啄中她的那隻姑獲鳥像是驚慌失措。它想要抽出喙來,卻被緊緊地吸附住,只能叫那一波一波的光芒給生生地撕裂,重新墜落在地。
只是粘稠的墨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