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檀捂著胸口,她雙膝發軟,隨時能倒地。
「等一下,等等,不能昏倒,小球……」
屋裡已經重新安靜下來。遍地都是由掉落的羽毛濺成的墨汁,陰暗當中,她一時找不到小球的蹤跡,只知道那隻姑獲鳥盤踞在床帳頂端,嘴裡叼著不知何物。
「把小球還給我——」
接著,她看見了螢火。
無數細小的、昏黃的螢火,從姑獲鳥叼著的那隻幼小的黑犬身體裡飄散出來。它們繞在她的身邊,留念地盤旋了一陣,便自碎裂的窗戶飛出去了。
姑獲鳥的形體漸漸融化,重新恢復為墨汁。那隻幼犬從帳頂掉落下來,宋紫檀撲過去,將它軟綿綿的身體接在懷裡。
在宋紫檀逐漸變得昏暗,為黑暗所籠罩的視野裡,它渾身冰冷,蜷縮著四肢,一動不動。
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變形,但說到底,它畢竟只是連絨毛都沒有褪盡的小犬罷了。
宋紫檀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宋遠山的臉。他將她的頭枕在膝上,低著頭,默默地看著她。
這個角度,讓阿爹刀砍斧削一般嚴肅的臉,也帶了些許柔和。
「阿爹,我剛剛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失神的那一瞬,她重新成為了七歲的宋紫檀,叫夢中溫柔的母親牽著手,在高樓間奔跑,頭頂被樓房分割的天空中,不時閃過不祥的黑影。
母親忽然倒下,她哭著想要重新拽她起來,卻沒有成功。九隻頭的怪鳥停在她面前,得意地朝她逼近,尖利的長喙刺穿了她的胸口。
——那個時候,明明是該死掉的吧?
可再睜開眼,身側便是溫暖的身體,她伸手撫摸,觸到的是帶著絲綢般光澤的黑毛。巨大的黑犬舔著她的臉將她喚醒,它的腹側盡是深淺不一的傷口。
跟阿爹腹側的舊傷痕,一樣的傷口。
跟用小球的聲音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她的幼犬,一樣的黑犬。
「阿爹,那是不是你?」
宋紫檀等著答案,她牙關緊咬,全身都在發抖。宋遠山用手掌蓋住了她的眼睛。
「從今往後,不能再叫我阿爹了,小主人。」
宋遠山原本姓盤,是盤瓠之國的貴族。
盤瓠國在西南的深山當中,是高辛帝的公主和天降鱗狗所生的後裔,國中子民皆為犬頭人身,而貴族則能完全化為人身,只在需要時,重回犬形。十多年前,老盤瓠王去世,貴族們為爭奪王位開始了混戰,盤遠山不願參與其中,便帶著幾十名追隨者遠離西南,進入了中原。
誰知道即便如此,爭鬥也未曾遠離,他與追隨者一離開盤瓠國的範圍,便發現自己中了詛咒——只能維持犬形,無法重新現出人形。
「我帶著子民,一路顛沛流離,經歷過饑荒、洪水,與野狗群混戰,等到達無夏城,我身邊剩下的人,不到來時的三分之一。」
但宋家收留了他們。也不多,只是府內眾人平日裡剩下來的一碗飯,一處能夠遮風避雨的屋簷,一聲略帶親暱的呼喚,一隻撓在頭頂的手,僅此而已。卻是雪中的炭,快要餓死時,送到唇邊的一口熱粥。
「自那時起我便暗中下了決心,此番恩情,將來必定要有回報的一日。」
姑獲鳥的襲擊,幾乎毀掉整個宋家,機緣巧合的是,朱成碧為了驅散姑獲鳥製作的百家飯,也去掉了盤遠山和盤瓠國民們身上的詛咒。他們終於可以自由地化出人形,可宋家人均已死去,所剩下來的,只有一個孤女。
「多年來看護不周,還請小主人原諒。此處已經不再安全,我已經安排好車隊,立刻送你回無夏,在朱掌櫃的天香樓中,可暫避一時……」
這下資訊量委實不小,宋紫檀的腦中一陣接著一陣的發懵,她剛發現,自家阿爹和弟弟都有可能是黑犬,接著就被告知,阿爹其實不是阿爹,弟弟也很有可能不是弟弟。
對了,小球被姑獲鳥啄中了!
「小球……小球呢?」她立刻翻身起來,發現昏迷不醒的幼犬就躺在離她不遠的地上,她過去將它抱起來,捂在懷裡,「阿爹,我看到螢火,從小球身體裡出來,那是什麼?」
宋遠山嘆了口氣:「那是他的魂魄。姑獲鳥天生畏懼黑犬,但我們若是叫它啄中,也一樣會受傷。魂魄被擊散,如果不能在三日內重新聚攏,就會一直這樣睡過去,直到死去。」
阿爹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冰冷過?
「他是我的親生兒子,卻護主不力,有這樣的結果,也是咎由自取。」
「三天……對的,阿爹,我們還有時間,你得想想辦法……」
「來不及了,姑獲鳥隨時可能再回,車隊已經準備好,我們明早天一亮就出發。」
「那小球怎麼辦?」
「時候不早了,小主人,還請早點休息。這次我會親自守在外面,不會讓姑獲鳥再驚擾到你。」
宋遠山朝她僵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宋紫檀獨自環抱著雙臂,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果然不是阿爹的親生女兒,難怪她跟阿爹一點都不像。可這個並不是親爹的阿爹,現在卻要放任親生的宋小球去死。這麼些年來,她一直懷疑,一直在暗地裡嫉妒小球。如今卻恨不得,能一口咬死自己。
昏迷的幼犬還在她懷裡,它那麼冷,沉甸甸的,就好像一塊冰。
她捂了半天,卻怎麼也捂不熱。
宋紫檀的眼淚一滴一滴滴落下來,掉在幼犬身上。
就在此刻,她的胸口重新出現了光芒。雖然微弱,卻隨著她的心跳,一次一次地波動著。
五
「常公子,你之前曾說過,百家飯製作好之後,可以驅散邪祟,趕走姑獲鳥。那,那些被姑獲鳥所傷,魂飛魄散的人呢,百家飯是否也能喚回他們的魂魄?」
宋紫檀趁著天黑,瞞過守在門口的阿爹又一次偷偷溜了出來,眼下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只軟趴趴的黑色幼犬,面色不善。
常青看了看朱成碧,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點頭。
「可以。」他頗有些遲疑,「但如今的百家飯仍是不成,還缺一樣……」
「一樣什麼?」宋紫檀輪流看著他們兩個,「你之前問我要的東西是什麼?那姑獲鳥對我窮追不捨,害得小球被擊散了魂魄,它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她胸口不住起伏,是氣急敗壞的樣子,卻有絲絲光澤在洩露出來,一時明亮,一時卻又暗淡下去。
常青望了一陣,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仍是不成。」他最終說,「眼看時機未到,宋家姑娘,你若真想知道,不如去問令尊……」
「我爹已經把什麼都告訴我了!盤瓠國的事,他不是我親爹,連小球也是隻黑狗,我們全村都是黑狗村的事情!」
宋紫檀到了此刻,才開始慢慢反應過來。難怪全村的人,從老人到小孩,都那麼喜歡她,總是想要送禮物給她,其最終的原因,是因為她是這裡唯一的人類小孩!
那種,對人類天生的喜愛,對人類小孩天生的照顧之情,對他們來說,是根植在血脈當中的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瞞著你了。你懷中這隻,便該是小球吧?它眼下這個樣子,你必定心急,但定魂碗不出,百家飯無法成功,你著急也沒有用……」
「定魂碗?那是什麼?」
常青被噎了一下:「你不是說你爹把什麼都告訴你了嗎?」
「誰讓你之前套我話?」宋紫檀面有得色,「快說,定魂碗是何物?」
「啊,那是小僧多年來,夢寐以求之物。」忽然在頭頂響起帶笑的話語,忽遠忽近,竟不知來源。
是那雲遊僧!
宋紫檀尚未來得及反應,就叫常青往懷中一拽。他從袖中滑出筆來,另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捂在自己懷裡。她緊閉著眼,抱著小球,耳畔只聽得風聲大作,一時是野獸咆哮,振翅之聲,一時又是群犬狂吠,樹葉應聲摩擦,猶如狂風暴雨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慢慢地歇了。
她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抱著她的那隻袖子漸漸地溼了,力道卻依然未減。
「好小子,倒是將她護得緊,只可惜,這次你護錯了物件,我本來就不是衝她而來的。」
宋紫檀貼著常青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忽然狂跳起來。她掙扎著扭頭,便見一隻姑獲鳥懸在頭頂,利爪之間抓著的,卻是朱成碧。
她那雙金眼懸在半空,遙遙望著他們,接著毫無緊張感地打了個呵欠。
「定魂碗不能強行取出,否則必定會碎裂,只能等著這丫頭心甘情願地獻出來——我且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天亮之前,用定魂碗來換這隻饕餮。」
雲遊僧的聲音漸漸遠去,姑獲鳥伸展翅膀,連同朱成碧一起,融入了黑暗當中。
常青將宋紫檀一鬆。他持筆的那隻手微微下垂,蜿蜒的血跡沿著手腕一路滴落下來。宋紫檀想碰,卻叫他微微偏轉身體,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定魂碗為何還不出?」
宋紫檀聽他的語氣,似乎對她有埋怨之意,但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
「定魂碗不能出!」
他們周圍一片狼藉,猶如被無數利刃刮過,只有那隻煮著百家飯的鼎尚且完好。一隻水牛般大小的黑犬踩著滿地的碎片走了過來,拳頭大小的黑眼望著她。
「小主人,你得答應我,不能出定魂碗。你曾被姑獲傷及魂魄,那碗在你胸口,是穩定魂魄所用,若是取出,你不出一時三刻,必死無疑。」
黑犬朝她靠得更近了些,輕嗅著她的臉。
猛獸如此溫柔,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嗅著朵薔薇。
「紫檀,女兒……」她阿爹的聲音在嘆息,「你是宋家最後的血脈。離開這裡,忘記我們,重新尋找你自己的生活。這樣,至少吠日一村,不曾白死。」
宋紫檀的手臂上滾過了寒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發生了什麼?
黑犬閉上了眼睛。
無數晶瑩的亮點從他黑色的皮毛底下飛了出來。
「阿爹——」
窗外,倒著更多的黑犬。幾乎是每走一步,都有黑犬,倒在通往這裡的路上。為了阻擋由白澤所召喚而來的姑獲鳥群,不讓它們接近宋紫檀,吠日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昏黃的螢火從他們體內散發出來,匯聚在一起,就像是無數墜落的星辰。
宋紫檀衝出來的時候,只來得及望見它們消散的一刻。
七年前,無夏城中的古董商宋家,得了一隻據說是從唐朝國師段清棠墓中流出來的玉碗。這碗雖說算是文物,卻也沒有到價值連城的地步,宋紫檀的父親一開始並沒有予以重視,直到天香樓的朱成碧破天荒地登門拜訪,請他藉此碗一用,她好製作百家飯。
宋父這才知道,玉碗是用定魂玉製成的,有安定魂魄之效。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白澤竟然也想要這隻碗。
紫檀的父母都因此喪生,年幼的她也同樣受到了襲擊。被姑獲鳥貫穿身體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應該死去的。如果不是趕來的宋遠山,用定魂碗固定了她的魂魄的話。
「你身體一直孱弱,便是因為魂魄不穩。」
常青潦草地解釋著。他一直低著頭,嘗試著重新操縱那隻筆,可他手腕顫抖不止,必須要用另一隻手扶住,才能勉強固定。
「大家全都……」宋紫檀抱著她爹的脖子,呆呆地坐在原地,「全都是因為我……」
你又有什麼,可以獻出來的嗎?常青曾這樣問過。
她的家人為她付出了那麼多,可她從來都不曾知曉,只覺得煩惱,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她心中猶如火燒,身體卻冰涼,一時間,只覺得胸口一波一波的鼓動,重又放起光芒來。
常青猛地回頭,可那光芒最終還是消退下去:「罷了。你還是走吧。」
「總有辦法的,常青公子,你有生花妙筆,神通廣大,你一定會有辦法救回朱掌櫃的,還有我爹,還有小球——」
她一提朱成碧,常青的臉色越發難看了。他腕上的血已經流向了筆尖,竟然開始被那隻筆吞吃進去。
整個筆尖都開始變得血紅。
「沒錯,我得將她找回來。誰叫我欠她的銀子太多?不過,吠日村的人就未必了,你還是聽你爹的,趕緊離開吧。不過是一群纏人的狗罷了,也值得你拿命去賭?」
宋紫檀全身的血都洶湧起來:「你說什麼?」
「那定魂碗,一旦進入血肉,就必須要擁有者心甘情願,方能自動浮現。他們為你獻出了一百把白米,獻出了祝福,成了這百家飯,如今,甚至為你獻出了魂魄。」
常青冷笑:「可定魂碗至今毫無動靜——可見你當他們,不過是一群狗罷了,說不定此刻你心中,正在暗自慶幸,終於解脫枷鎖,重獲自由呢!」
「你胡說!」宋紫檀握緊了拳頭,「誰允許你說他們是狗!他們才不是狗!」
她想起村裡的孩子,被大人推搡著上來,朝她懷裡塞來的雞蛋和花朵,想著老得沒有一顆牙的老奶奶,只要一看見她,就會露出空蕩蕩的牙床笑起來。還有阿爹,小時候她學寫「犬」字,總是忘記最後那一點,是阿爹親自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她。然後是小球,總喜歡吊在她腿上,害她一步都走不動的小球……
人總是要到無一所有之時,才知道自己本來曾經擁有過一切。
「那是我爹,是我弟弟,是我的老師、阿伯、姨娘,是我奶奶——你怎麼敢這麼說他們!」
她胸口一陣劇痛,卻讓憤怒給生生蓋過。那痛楚在她血肉之中逐漸澆築,成型,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自那光芒深處,有一物緩慢成型,逐漸浮現出來。常青目不轉睛地看著,伸手接住——是一隻通體潔白,光華流動的玉碗。
「如今,這百家飯才算是真的要成了。」他彎著眼睛,朝她微笑,「宋家姑娘,之前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你方才是在激我?」
「誰讓你套我的話?這下算是扯平了。」
六
宋紫檀行走在深夜的山林之中。
她不覺得寒冷,也不覺得黑暗。她雙手捧著只散發著光芒的玉碗,它猶如火炬,溫暖著她,裡面一粒粒晶瑩的白米,飽滿欲滴,就跟用玉石雕刻成的一般。
望著它,便覺得平安喜樂。連胸口一陣接一陣的痛楚,也可以忽略不計。
她最終止步之處,便是當初帶小球看「銀吼」的地方。這裡能俯瞰整個山坡,也是能看到最多螢火之處。
按照常青教她的方法,她凝神靜氣,接著將晶瑩的米粒抓在手中,彈向半空,同時喚著吠日村村民的名字:「吳家阿伯,李家阿孃,岑夫子,回來吧。」
樹葉之間,青石之下,開始有點點的亮光,朝她匯聚過來。但山林間風聲更響了,就好像,陰影匯聚成了無數翅膀,高高升起,帶著九隻頭,朝她撲下來——而她不閃不避,連眼睛也不曾眨過。
陰影在碰到她之前,就被那隻玉碗的光給逼退了。
這是一百個家人給她的祝福,一百次的心甘情願,一百次的付出。
庇護在身,她又有什麼可怕的。
常青站在一座吊橋的一頭。
這吊橋眼看是年久失修,連橋板都是破破爛爛的,吊繩上生滿了青苔。
吊橋的另一頭,站著戴斗笠的雲遊僧。
不說話的時候,他倆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
「定魂碗終於出了,不枉我等了這麼久。」
「定魂碗雖然出了,卻不是為了你。」
兩人同時開口,說的話卻大相徑庭。
「你讓那小丫頭帶著碗去招魂,自己到這裡來,以為能攔住我。」
「若不是掌櫃的沿途留下記號,我也沒有那麼容易能找到你。」
雲遊僧點著頭:「好學生,可你要如何才能阻止我呢?讓我猜猜,此刻你的袖子裡藏著的,不會正是我千年前畫給黃帝的精怪圖吧?」
「趙三哥,阿六,郝奶奶,回來吧!」
宋紫檀的眼中,開始湧出了淚水。因為她看到,那些聚攏過來的螢火,開始拼湊出形狀——是一隻接一隻的犬,將她圍在中央,節奏一致地搖著尾巴。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趕緊抓了碗裡的百家飯,一口一口地餵給它們。米粒被無形的舌頭舔走了,消失在虛空當中。
隱約有細小的爪子抓她的膝蓋。宋紫檀朝下一望:一隻螢火組成的幼犬抬起了前爪,巴巴地望著她,跟她討著米飯。
「小球!你回來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她反覆道歉,直到全身發起抖來,站都站不住。
常青握緊了手中的筆。
他的右臂傷得嚴重,如今只能用左手作畫,要想成型,必須是再熟悉不過的事物——必須是,暗地裡,不知道觀察了多少次,在心中默默地描畫了多少次,直到爛熟於心,閉眼也能畫出的事物。
他竟然真的閉上了眼睛。
白澤的笑聲還在迴響:「讓我猜猜,你會畫什麼?你能畫的每一種妖獸,我都能做得比你更好——窮奇?赤豹?貔貅,還是猙?」
每說一種兇獸的名字,常青的耳畔便多增加一種咆哮聲,它們被白澤用自己的血賦予了形體,從他揮灑出來的墨汁當中升騰起來,尖牙利齒一起劃破了風,氣勢洶洶兜頭而落,想要將他滅頂。
可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睜開了眼。
「是麼,我這裡有你從未見識過之物。」
他虛抬左手,筆尖流淌出鮮紅的線條——虛空當中,只是寥寥數筆,卻是神形兼備。
金眼的雙髻少女重又站在他眼前,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朝他歡喜地笑起來。白澤繪出的猛獸已經襲到她的後腦,卻在半空中撞上了一堵牆,緊緊地貼在了上面。
那少女回頭看了看它們擠成一團的羽毛跟鱗片,嘆了一口氣:「餓。」她聳了聳肩。
宋紫檀全身顫抖,已經無法站立,只得跪倒在地。
小球緊張起來,伸著舌頭想要舔她的眼淚,卻發現舔不到,只急得嗚嗚叫起來。
定魂碗離開身體之後,常青在她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刻,這是你能離開定魂碗堅持的最長時間。能喚回多少人,全看造化。不過,聽我一句勸,如果全身發寒,雙眼模糊,便放棄吧。」
豈止是雙眼模糊,她已經看不清東西,連手中的玉碗,都一會兒變成兩個,一會兒又恢復成一個。
要放棄嗎?可她還沒有找到所有人。阿爹,她還沒有喚回阿爹。
宋紫檀重新站了起來。每挪動一寸,都消耗著她僅存的體力,但她仍然是將那碗百家飯高高地舉過了頭。
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事情。只有這麼一件,小小的事,但卻是我拼盡全力,所能點亮的、最亮的燈火。若你看到,若你知曉,請你回來。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陰暗的山林之中,剎那間,光芒四射。
金眼的少女張開了嘴。那嘴越張越大,邊緣遍佈利齒,內裡竟然隱約有星光閃爍,猶如一面罩下來的幕布一般,將她跟常青面前的妖獸一裹。
頃刻間,原地便只剩了煙塵。
她打了個嗝,喃喃道:「不好吃。還是餓。」
接著扭過頭去,一口咬在了山壁上。這一口撕扯下來幾乎半邊山壁,頓時激起了山崩,一時間泥流滾滾,石礫飛濺,朝立在吊橋旁邊的兩人席捲而下。
宋紫檀躺倒在地,正在失去意識。
最後殘存的一點觸感裡,似乎有巨型的野獸,在她耳畔嗅著,舔著她的臉,想要將溫暖傳遞給她。
「阿……爹……」對不起,對不起。她奮力想著,可再也睜不開眼睛。
重新成型的黑犬們圍成一圈,朝著圈子內部低著頭。那個喚他們的名字,將意識和身體都重新還給他們的少女躺在中央,胸口的魂火已經完全熄滅了。可最大的那隻黑犬還在一遍一遍,耐心地舔著她的臉。
幼小的黑犬在旁邊呆呆地坐了一陣,接著好像想起了什麼,它也靠了過去,張開嘴。
有一顆細小的「銀吼」飛了出來,撞上少女的胸口,砰的一聲,便熄滅了。
它像是不肯放棄似的,接著張開嘴,吐出了更多螢火般的魂火,朝著少女的胸口匯聚而去。其餘的黑犬像是得到了啟發,紛紛張開了嘴。
既然螢火是散落的魂魄,那麼,如果聚集足夠多的螢火,是否能夠重新點燃熄滅的魂火?
一百個的祝福,一百朵螢火,渺小的力量,最終匯聚成一朵拳頭大小的火焰,在無數雙黑眼睛的注視下,落入已經冰冷的少女的身體。
它們等待了很久,久到皮毛上都聚集起了露水。
直到少女終於猛地一顫,重新開始了呼吸。
七
石流挾裹而來,常青想退,卻發現身後就是深淵。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之前已經望見,對面的雲遊僧試圖躍起,登上一隻姑獲鳥的背部,那隻姑獲鳥卻在半空中叫人斬成了兩截,導致他重又掉落回石流之中,被挾裹著,墜入了橋下的深淵。
雖然白澤未必能這麼容易便被消滅,不過,總也算是拖了個墊背的。他樂觀地想。這一鬆懈,原本還在啃著山壁的假朱成碧一愣,瞬間便消散了。
此時石流已經寸寸逼近,他再無容身之地,乾脆扭頭,朝深淵中一躍而下。
不出他所料,那斬斷姑獲鳥的人踩在崖壁上,朝他彈了過來,在半空當中,將他一抱。
她盔甲上的紅纓鮮豔奪目,掃在他臉上。帶紅妝的金眼近在咫尺。
「呃——」雖然早就料到,但真的見到和料想完全是兩回事情。朱成碧的風寒未愈,但她如果要跟白澤的姑獲鳥抗衡,就得化出饕餮將軍來。而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一向比較擅長對付朱成碧,卻不太曉得如何應對饕餮將軍。
「剛才那是什麼?」她帶著他在崖下尋了處凸起的山石,以躲避那還在滾滾而下的石流。
常青沒來由地一陣心虛:「那,那是我畫的你……」
「你?」饕餮將軍皺起了眉毛,打量著他。
喂,只是風寒而已,不會失憶吧?
「我想起來了。」她點點頭,將右手的長刀翻轉過來,緊貼著他的耳朵,插入了山壁。
「段清棠。」她貼著他的耳朵,低低地吐出一個讓他完全猝不及防的名字,「汝為何在此?」
常青只覺得胸口一甜,幾乎要噴出一口老血來。可他還沒來得及發作,饕餮將軍便打了個噴嚏。他眼睜睜看著她在一陣煙霧當中,恢復成雙髻少女的模樣。
「湯包,原來你在這裡!」她過來揪著他的衣襟,眼淚汪汪,「為什麼這些姑獲鳥一點兒也不好吃,全是墨水味兒!跟我之前在蓬萊吃的叫花姑獲完全不一樣!」
「……除了吃你還知道些什麼!!!」
紹興五年,無夏城富商宋某得唐時玉碗,趨之者眾,許以高價,宋持碗不出。時人不齒,或言其欲以奇貨居之。九月初三夜,九頭怪鳥襲宋府,府中無人生還,碗亦不知下落。數年後,有人於蒼梧山見少女持一碗,夜光湛湛,可穿林透室,不知是否為宋家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