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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三章 楊枝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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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卿蹲在池塘邊等到了深夜,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噩夢。他夢到大白遍體鱗傷地躺在池塘中央,整個池子都被他的血染得變了色。許如卿在夢中掙扎起來,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靠近大白。反倒是大白慢慢地自池子裡爬了出來,一隻手垂在身側,拖著一把他之前從未見過的劍。

夢中的大白垂下頭,久久地看著許如卿。他的髮絲掃過許如卿的臉頰,身上的血腥氣不斷地傳過來。

許如卿心口疼痛,臉頰上卻驀地一燙。大白將一隻手放上了他的臉,卻不像平常那樣,戲謔地一扯,只是珍重地停留在那裡。

蛇不該是冰冷的生物嗎?

為何那隻手如此滾燙,直教人想要放聲大哭?

許如卿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天色已經大亮,他身邊並沒有受傷的大白,連池水也是平常的顏色。甚至連任何能表明大白出現過的痕跡都不曾有過。周圍的一切都依舊如故。

但許如卿知道,經過這個早晨,一切不可能再恢復到以往。昨夜的夢境將要消逝的那一刻,大白手中的那把劍短暫脫離了他的控制,發出了清脆的、猶如鳥鳴的震動聲。

啼鳥劍。

他曾在藏書樓讀到過相關記載:這是官家賜給巡獵司的寶物,夜間可在室內自行盤旋,鳴聲如鳥。要取得它,必須闖入無夏城巡獵司的總部,與整個無夏城的羿師為敵。

原本紛亂複雜的碎片,忽然之間各自找到了恰當的位置,顯示出可怕的答案:這個被許家奉為家神的大白,是個賊。他不斷地受傷,正是因為他不斷地偷盜寶物所致。

許如卿撐著桌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然後大步衝進藏書樓,在書架上瘋了般翻找,將一本又一本的古舊書籍毫不在意地扔到地上,激起來的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

一本獸圖譜掉落在他面前,正是他在找的那本《神州妖事錄》。之前閱讀時,因為跟大白有關,他特地留意下作者:疏星樓主,正是巡獵死徐疏影徐學士的化名。翻開的書頁上畫著只發狂的巨大白蛇,胸腹上特地標出了三塊鱗片,用硃砂點成了紅色,插著只明晃晃的劍。

「……狂蟒之怒,兇險無比,唯有七寸乃致命之處,可殺之。」許家的小傻子跌坐在地。

他在藏書樓裡呆坐了整整一下午,然後主動敲開了父親的房門。

「大白,父親已經同意了,我帶你去天香樓。」

一聽到這話,大白立刻從池塘底下冒了出來。自那個噩夢的夜晚過後,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看起來蒼白消瘦了不少,卻似是歡喜得很。但見他身形一晃,便在許如卿面前化去了蛇尾,眼睛跟指甲的形狀也發生了變化,看起來,不過是個風度翩翩的尋常人類公子哥兒罷了。

「逛街吃好東西去囉!」他笑起來,隨手將池邊掛著咒符的繩索一撕。繩索應聲而斷。

也不知道大白是有多久沒有自由自在地離開過那池塘,這一下被許如卿帶入了鬧市,就跟鄉下來的孩子一般,凡事都新鮮無比。

「你看,你看,這個燈籠是會自己打轉的!你們城裡人真會玩兒。啊啊啊,那邊有用橘子串的冰糖葫蘆!」

許如卿步履沉重,雙手揣在懷裡,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他跟父親提出要帶大白離開池塘,並以性命擔保會將他帶回來,得到的卻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你的命值幾個錢?」父親的咆哮似乎還在耳邊,「那隻蛇才是我許家的搖錢樹,只要有了它——」

書房屏風後面忽然伸出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打斷了他父親。這人招了許業臻過去,也不知說了些什麼,父親才點了頭,允許他帶大白出來。

……那人是誰?

「你有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一根糖葫蘆被伸了過來,戳著他的臉。大白懷裡抱著好幾個熱氣騰騰的紙袋,上面插著風車、燈籠、糖人,甚至還有一隻麵塑的孫悟空。

「付錢去!」他得意洋洋,「誰叫你是我的代言人呢!」

是了,他是大白的代言人。當初是他先握住大白的手。是他許下承諾,要做他的代言人。如今,他卻是要食言了。等大白嘗過天香樓的甜品,他便要告知巡獵司,他們尋找的盜賊,就被困在許家的池塘之中。

犯罪伏法,天經地義。更何況,有徐學士在,巡獵司想必早就知道大白的致命之處。去自首,然後待在巡獵司的獄中,總比遭到圍捕獵殺要強,不是麼?

自出得門來,他一直在心中默默唸著,可這份決心,遭大白此刻燦爛的笑容一撞,竟然寸寸動搖,化為齏粉。

熱血朝頭上湧過來,他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的一切。大白卻將他的手一牽,笑吟吟地指了指他們頭頂上寫著朱字的圓形燈籠:「吶,天香樓到了。」

大白牽著他上了天香樓。兩個雙生的婢女迎上前來,就像是認得大白一般,將他倆直接帶上了二樓的雅間,又用白瓷的小碟上了那道傳說中的新甜品。

「我家掌櫃的說了,這甜品新研製出來,還未曾取名,兩位嘗過之後如有靈感,不妨說給她。」穿翠綠褙子的婢女脆生生地道,又擺上了茶,「這茶是贈送的。」

小碟的形狀是隻端坐的白兔,碟內灑滿晶亮的柚子粒,浸泡在橙黃色的液體當中。許如卿嚐了一口,果真是苦澀異常,卻奇妙地,會在喉嚨深處引起一絲回甘。第二口再吃下去,苦味卻淡了,倒是甘甜一分比一分誘人。

許如卿不解道:「真奇怪,明明這麼苦,為何我總還是想要再吃一口?」他去捧了一旁的茶喝了,還想再發表些評論,身體卻搖晃起來,咚地一聲趴在了桌上……又來!!!他心中狂喊,卻只是四肢發熱,動彈不得。旁邊的門簾一掀,跳出個十三四歲,梳著雙髻的小姑娘。

「還真是隻有半杯青梅的量?青梅也會醉?青梅也算酒?」她手中持著把團扇,像是覺得好玩似的用扇柄戳著許如卿的臉,語氣跟大白一模一樣。一個緊跟在她身後的年輕公子道:「你自己不也是一樣,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我就不會睡。」

「是是是,你只會現原形噴火炸掉半個天香樓而已。」

許如卿認得後來這位,是在天香樓當賬房的常青公子,這麼說,眼前這小姑娘,便是朱成碧?許如卿趴在桌上,看起來已經沉沉睡去。他們像是不知道他能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說著話。大白一拍手:「忽然想起我還在西湖湖底那陣,有一回朱掌櫃的喝醉了,啃掉了半截斷橋。這筆維修費用,常公子準備啥時候結清?」

「呃——」一提到錢,常青立刻一臉嚴肅,「好不容易哄得小許公子肯帶你出來,咱們還是說正事要緊。過了今夜,月亮的方位發生變化,這畫可就是白畫了。」

他從懷裡拿出來幅畫,展示給大白。大白伸了隻手,懸在那畫面上方。

許如卿從未見過大白如此專注,忽然間惶恐不已:大白看來跟他們早就相識,連這次出來品嚐甜品也早有預謀,他們故意用青梅酒放倒了自己,究竟是想要做什麼?這畫中又有什麼玄機?聯想到大白的盜賊身份,徐如卿更加著急了。他想要喊出聲來,可喉嚨嘶啞,真正發出的,不過是一絲呢喃而已:「大……白……」

大白渾身一顫,收回了那隻手。他又跟朱常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麼,朱成碧立刻皺起了眉頭。

大白說完,便朝許如卿走來,拽了他的胳膊,往自己的肩上一放。許如卿昏昏沉沉,又聽得常青在身後說:「白兄要想清楚了,許業臻的胃口越來越大,先是要閒晴壺,接著又是啼鳥劍,一次比一次兇險,完全不給你休養恢復的機會。我跟掌櫃的都在疑心,他背後是白澤指使,若果真如此,你這次回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抱歉。」大白的腳步只停頓了一下,扭頭道,「時候不早了,小孩子該上床睡覺了。」

「這個榆木腦袋!」朱成碧憤憤道,「今後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大白揹著許如卿,在巷子裡走著。深邃的夜空中飄著細碎的小雪,已經在大白的頭頂積了薄薄的一層。

「大白。」

「嗯?」

「剛剛在天香樓上,我喝了茶,不知怎地就睡過去了,但睡得並不沉。我聽到常公子說……」

「你聽錯了,他什麼都沒有說。」

許如卿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尋找到要說的話:「我去爹的書房,求他允我帶你出來時,瞧見了一隻四壁都是冰晶的壺,西牆上多了把裝飾精緻的劍,之前也從未見過。」

試問閒愁都幾許,倒是無晴卻有晴。他真是笨啊,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第一句的第三個字,和第二句的第四個字,加在一起,正好是「閒晴」二字——閒晴壺。

兩岸猿聲啼不住,青鳥殷勤為探看——第五個字和第二個字,分明在說啼鳥劍。

這便是代言人給的「任務」了。

寒冰凝成的箭頭,染滿整個池子的血,池塘邊為了囚禁兇獸而設下的重重封印,一次又一次,越來越難以盜取的寶物……愧疚、痛楚和疑惑一起湧出,許如卿渾身發抖,連牙齒都在打架:「是我,是我親手遞給你的……」

他親手遞出去的蠟丸裡,隱藏著鋒利的刃。可大白為何不逃走?許家究竟是靠什麼,竟能這樣驅使他?還有,藏在父親書房裡的,那人是誰?

每走一步,便越接近真相。可眼前依舊是迷霧重重。

「傻子。」大白笑出了聲,「跟你有什麼關係?」

「大白,你走吧!」許如卿忽然想到這一層,開始在他背上扭動,「把我扔下來!眼下你已經出了封印,又無人跟著我們,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趕緊逃走吧!」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

大白皺起眉頭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接著又朝前走去。

「乖乖待住了!」他呵斥道,「你以為,束縛住本大爺的,真的是那隻小小的池塘?」

此刻他們已經站在了許府門前,新掛上的燈籠散發著朦朧的紅光,兩側的石獅子頭頂上都積著雪。大白停下來,抬頭看了一陣門楣上高懸著的那個「許」字。

「我可是,你們許家這一百四十年來的家神啊。」

常記溪亭日暮,青海長雲暗雪山。

第三隻蠟丸剛到手,就讓許如卿捏碎了。裡面的字條上寫著這樣兩句詩。旁邊的紅印只有一個,是個「壹」字。

每一句的第一個字,湊在一起。卻不是任何寶物的名字,而是一個人名——常青。

「你讓他去殺人?你讓他去殺他的朋友?」

「什麼時候輪到你質疑我的決定?」許業臻吼起來,「還不趕緊把字條拿去給他?!」

許如卿置若罔聞,他還在盯著那猶如滴血的紅印。許業臻最見不得就是他這副呆傻的樣子,氣憤起來,隨手拿了一旁的鎮紙就敲在他額上:「還不快去?!」

頓時有血從眉骨上流下來,鑽心地痛。許如卿的心裡卻忽然一下子清明開闊了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聰明過。

「父親如此生氣,是因為你並不能直接驅使他。」他血流滿面,卻笑得由衷歡喜,低聲道,「所有的任務,必須要通過代言人才可以傳達。而如今,我才是他的代言人。」

「混賬!」許業臻氣得一腳踢翻了他,「要不是年滿五十就得讓出代言人的位子,你以為我不會親自驅使他?那蛇妖親口跟我說過,選你做代言人,只是因為你傻!你還以為他真的看中了你——他能看中你什麼?」

許如卿點點頭:「父親說得對,我是許家出了名的傻子。可連我都曉得,這一百多年來多虧家神庇護,許家方能有如今安泰富足。家神於我許家有大恩,如今卻被逼著做些雞鳴狗盜之事。」他向來口齒笨拙,語速也慢,但一字一字,越到後來,越是堅定洪亮。這幾句話猶如奔湧的洪流,一發不可收拾,「孩兒再傻也知道,這是忘恩負義!」

許如卿這十幾年的人生,猶如在飄著細雪的夜晚孑然獨行。哥哥們欺他、辱他,父親冷落他,他便樹起了一堵冷淡呆傻的高牆,任何擊打落在上面,都不會激起反應。可這不代表,他不會憤怒,不代表這十幾年來重重累積的屈辱,沒有像熾烈悶燒著的火炭一般燒灼著他的心。更何況,如今遭到欺辱的並不是他,而是那個揹著他,行走在漫天細雪之中的青年。他依然記得他後背的溫暖,記得自己半睜著眼睛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眼淚,濡溼了大白的衣裳。

就算明知回許家後可能面臨的命運,大白也不曾背棄過他。要他在此刻背棄大白麼?絕不可能。

「你打死我吧。」許如卿端端正正地跪坐起來,朝他爹磕了一個頭,「孩兒寧可去死,也不會逼大白去殺人。」

許業臻面紅耳赤,眼看要暴怒,屏風後面忽然響起了慢條斯理的話語聲:「許家主,你果然養了個好兒子。」一直藏在暗處的人走了出來,是個滿頭蜷曲白髮的青年。

常公子?許如卿一愣。不,不對,雖然相貌一樣,但這人的額上有鮮紅的眼紋。

他笑眯眯地蹲在許如卿面前,從懷中取出根快要枯萎的楊枝遞了過來:「你聽過白蛇和許小青的故事嗎?」

那白蛇,當初其實是見過許小青最後一面的。

許小青終身行醫,到了耄耋之年,還親自揹著藥箱上山採藥,不幸遭了虎患,受了致命的傷。在他即將去世之前,那白蛇得知訊息,帶著楊枝出現在他的床頭。

最終還是沒有能夠保護好他,這讓白蛇感到萬分懊惱。所以他在許小青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當著滿堂許家子孫的面給出了承諾:從今往後,我將是你許家的守護家神。你的後人,只要拿著這楊枝來找我,我便任他驅使。

直到——「直到這楊枝上所有的葉片,都枯萎為止。」

白髮青年將楊枝塞到許如卿手裡,那枝條上面,只有最頂端還殘留著最後一枚綠葉。

「這楊枝,是那白蛇的心。他為許家操勞了這一百四十年,慢慢地,將心血熬成了灰,如今只剩最後一絲希望還在。許家少爺,你可想過要放他自由?」

許如卿驀然睜大了眼睛。

放大白自由,這是他想都未曾想過的好事,可父親呢?父親絕對不會同意——許業臻在白髮青年身後站著,肩膀有些瑟縮,看起來竟然對這白髮人頗為忌憚。

「你只需要將這楊枝拿去給大白,什麼也不用多說,他自己便明白了。」

許如卿內心隱隱不安,可「給大白自由」這件事情如此美好,他生怕自己一遲疑,機會便稍縱即逝,接了那楊枝便朝池塘邊跑去。誰曉得大白一見到楊枝,竟然激憤如此,不僅襲擊了他,還生生從自己的額上,挖出了蛇珠。

那是枚發著溫潤光芒,鴿蛋般大小的玉珠,脫離了大白的手之後,在空中緩緩下落。終於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是那給他楊枝的白髮青年。

「是你!為何騙我?」許如卿喊起來,他被大白甩在一旁,見他失了蛇珠,重現獸形,只在池中哀嚎翻轉,心痛得簡直要目眥欲裂。

「我可不曾騙你。傻小子,當初是這蛇自己許下諾言,持楊枝者,願任其驅使。你爹是個不中用的代言人,這蛇寧可困在此處,接一些萬分兇險的任務,也不肯向他交出蛇珠。幸好這一輩的許家人裡出了個你。」

他呵呵笑起來,蛇珠在他手中轉動,淡淡生光:「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他一定會挖出來給你。如今這樣下場,只能怪他自己,當初非要用這寶貴的定魂玉珠來煉蛇珠。」

他拍了拍許如卿的臉,身形漸漸消散在空中。

「多謝你,小傻子,咱們後會有期。」

紹興十四年,無夏城中忽現雪白蛇妖,身粗如牛,長十丈有餘,雙目赤紅。所過之處屋舍倒塌,護城河水隨之上漲,淹城南數百戶。可憐許府百年家業,皆為廢墟。

那白蛇雖痛楚不堪,倒像是還有一絲清醒,也不去追尋常百姓,只一路追著許業臻而來。許業臻給嚇得魂飛魄散。他之前都是聽了白髮人的讒言,又被白蛇盜來的珍寶耀得迷了心竅。如今白蛇已經將他逼到了護城河邊,吐著鮮紅的信子,眼看是要撲下來——

「我錯了!家神大人饒命啊!」他抱著頭,半身都泡在水裡,只道是此命休矣。等了一陣,卻未有動靜,方才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擋在他身前的,是許如卿。

那白蛇也像是認出了他,猶豫起來。

「好兒子,不像你那幾個哥哥,跑得一個比一個快,反倒是你,還惦記著為父的性命——」

「不對。」許如卿打斷了他,「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大白殺人而已。」

許業臻面色難看至極,但考慮到事態緊急,還是解下了腰間的啼鳥劍,塞進了許如卿手裡:「用這個!此刻它抬著頭,正好露出七寸,就在——」

「胸腹下方,三枚淡紅色鱗片。」許如卿喃喃。他抬頭望著白蛇,緩緩地舉起了啼鳥劍。

許業臻還來不及問他如何知曉,啼鳥劍就已經震動起來,發出了哀鳴。劍光一閃而過,鮮血噴湧。

「大白那個傻子!」

白髮的青年消失後不久,朱成碧就出現了。

「他跟你爹有過約定,若是代言人帶來的不是蠟丸,而是楊枝,則意味著,代言人想要的是他額上的蛇珠。」她翹著二郎腿,坐在屋簷上,遠遠地望著發狂的白蛇。

「那天他上我天香樓,本來是要逃走的。我跟常青安排許久,終於等到他說動了你,將他帶出了封印。常青畫了一條直通西湖的通道,只要他邁出一步,便可從此自由,可他居然眼睜睜放棄了!」

「為何?」許如卿迷惑地問。

「為何?」朱成碧反問,「我那道甜品,分明苦澀無比,為何你還要一口一口,捨不得放棄?許家人貪得無厭,那楊枝屢遭摧殘早該枯死,為何還有一片綠葉,不肯枯萎?」

總還是,有那麼一絲希望的。無論是多麼苦澀,盡頭處總有一點甘甜在。無論與人類相處的歲月多麼的不堪,總有那麼一個人,兩個人,帶來的溫暖和慰籍,足以讓楊枝上的最後一片綠葉堅持下來,總也不肯枯萎。

例如許小青,例如許如卿。

「你知道那蛇跟我說的是什麼?‘只要許家還有一個後輩值得守護,我就還是許家的家神。’」

鮮血噴湧,卻不是妖獸的墨血,而是人類的鮮血。

許如卿鬆開了手中的啼鳥劍,任其掉落在護城河裡。

白蛇猛撲下來時,蛇牙貫穿了他的肩膀,正好讓他能夠將一隻手放入它的口中。

「吶,大白,你心心念唸的甜品。」痛楚眩暈之下,許如卿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他的手中一直握著只用糯米皮包裹的小糰子,裡面仔細包著大白在天香樓嘗過的那道甜品。朱成碧交給他時說過,如今大白失去蛇珠,痛楚發狂,唯有這來自天竺國的甘露果,能重新喚回他的神智。

「否則,我就得親自出馬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金色,「唉,那隻瘦骨嶙峋的蛇,想也知道不會有多好吃……」

許如卿再聽不見她後續的叨叨,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隻小糰子上了。這甘露果,真能有如此功效?

楊枝已完全化為了灰燼,可見大白對人類是徹底地失去了希望。重重摺辱,屢遭背叛,還能讓他再相信一次嗎?

那蛇含了糯米糰子,只是一愣,雙目中的紅光漸漸淡下去,蛇口也不由得一鬆。被他叼著的許如卿倒了下來,教水流一衝,捲入了護城河中的更深處。

河水冰寒刺骨,肩上的傷口騰起血霧。他根本連揮動手臂上浮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次,是真的會死掉吧?許如卿在水中睜大雙眼。奇怪的是,現在反而不再疼痛,只是懶洋洋的。他甚至還望見,前面的河水中出現了一隻雪白的大兔子,雙目赤紅,還在散發著光芒,就跟娘給他疊的手絹兔子一樣。它朝他游過來,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卻一次又一次被水流衝開了。

大……白?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只是反覆地想著:對不起,沒能做好你的代言人。我太傻了,才會受了騙,連累了你。但是,我不曾背叛過你。我許如卿寧可去死,也不會背叛你。請你,再相信我們一次吧。

忽然,那兔子睜大了雙眼。它身後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無數根碧綠的楊枝從光芒中洶湧生長出來,刺破了河水,朝著許如卿洶洶而來,又小心翼翼地將他圍在中央。

無夏城的護城河中,居然長出了一株茂盛的楊樹。

朱成碧帶了常青在一旁圍觀,看著樹冠上跳下來兩個人:大白已經恢復了人身,抱著許如卿,緊張地檢查了一番,便開始施展法術,給他治療肩膀上叫蛇牙貫穿的傷口。

「嘖嘖!竟然連已經成了灰的都能發出新葉,真是歎為觀止。」朱成碧踱過去,「別擔心了,一時片刻就能醒。」

「你閉嘴。」大白頭也不抬。朱成碧哪裡受過這種待遇,當時就要發作,卻被常青拽住了衣領拖到一邊去了。

許如卿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兔子……剛才水裡有隻大兔子救了我……」

「你傻啊?啊?我就沒見過你這麼蠢的傢伙!」大白雙肩抖動,眼看是氣得直哆嗦,「不知道躲開嗎?那麼大一條蛇,別人都怕,你為什麼不怕!」

「長出來了。」許如卿伸手摸他的額頭喃喃,指著大白額頭重新開始發光的地方。

「啊。」大白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知道傷口處重新長出了蛇珠,連同法力也回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許如卿一下子放鬆了,頓時覺得又心痛又委屈,又愧疚又驚嚇,萬般滋味都湧上心頭,不由得大顆大顆地掉下淚來。起初還是無聲哽咽,到後面竟然變成了哇哇大哭。大白手忙腳亂地安撫一陣,發現沒有效果,只得朝一旁的常青投去求救的眼神。

「誰弄哭的,誰負責哄。」常青閒閒道,手中還拽著朱成碧,「我能搞定這邊這隻饕餮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經這麼一番折騰,大白跟許家的約定作廢,他得了自由身,卻並沒有馬上離開無夏城,倒是天天在天香樓二樓晃盪。鑑於他總是做一些諸如佔了美人榻曬太陽,偷吃珍藏多年的食材這種事,朱成碧對他深惡痛絕,要不是他確實還沒有完全恢復,簡直是要分分鐘將其掃地出門。

常青對他又有不同。他也不訓大白,整日里只是笑眯眯地坐在他面前絮叨:「你表面上看起來瀟灑恣意,其實骨子裡再迂腐不過,難道就不能有所變通?非要叫許業臻騙出了西湖,困在一處那麼小的池塘裡,那滋味是好受的?」

大白被他念得頭痛,懨懨地趴著。

「若是許小青再轉世,看見你這個樣子,他心裡能好受?他又會怎麼說?」

大白抬頭看了他一陣,忽然露出笑容:「他啊,必定是要絮絮叨叨地念我,罵我迂腐,不懂得變通,叫人騙了之類的吧?好了,知道你是為我好,一會兒跟大爺喝酒去?」

「白、流、霜!」

「喔?常兄如何知道在下真名?」

常青一愣,這名字是自己跳出來的,只覺得萬分熟悉。

哪怕數度涉過忘川,轉世輪迴,他也未曾忘卻。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名字吧?

大白靠過來,將他輕輕一摟,又很快放開了。

「之前你曾問過,我守護許家一百四十年,悔也不悔。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他眯縫了狹長的丹鳳眼,蛇目中流光溢彩,「我大白,九死不悔。」

朱成碧將掀開的簾子放下,退了出來。

許如卿傻傻地跟在她後面:「常公子為啥知道大白的名字?我們為啥不進去?」

「噓!」朱成碧豎起一根手指,「湯包正在唸人的興頭上,我才不要進去撞他的槍口。你有那個閒工夫,不如跟我來想想這甜品的名字吧?」

「能讓楊枝起死回生,如此珍貴的甘露果,用來做甜品,真的沒問題嗎?」

朱成碧笑而不答。這世上那有什麼能起死回生的甘露果呢,不過是普通的芒果罷了。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真正起死回生的,是眼前這小傻子始終不渝的一番真心。

「啊,我想到了。」她兩手一拍,「不如便叫楊枝露罷!」

紹興十四年二月,無夏城中屢有珍寶失竊,巡獵司疑為妖蛇所為,後果有白蛇現於護城河中,興風作浪。許七公子以啼鳥劍斬之,化為楊樹,至今枝葉繁茂,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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