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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三章 楊枝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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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少年在夜間急急奔跑,穿過陰森的長廊。

在他手中,是一根即將枯萎的楊枝,只有頂端還殘留著最後一片綠葉。他捧著這楊枝,猶如捧著珍寶,滿心歡喜,連眉骨上新裂開的傷口,都快要感覺不到疼痛。

長廊兩側的柱子上,盤著蛇形的雕塑,它們吐著信子,自半空中冷冷地注視著他。長廊的盡頭,佔據了整片開闊的庭院的,是一處被硃砂繪製的封印所包繞的池塘。池邊的樹上交錯著繩索,掛滿了一張接著一張的咒符。

他在池邊停下腳步,喘息著。察覺到他的到來,池塘中水花翻湧,升起來巨大的身形——竟然是一條足有水缸般粗的白蛇,雙目赤紅。

「這可是你衷心所願?」上半身化做人形的白蛇看著他懷裡的楊枝,臉色晦暗。

「是。」少年靠前一步,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這是我的願望,除此之外,再無它求。」

「好一個再無它求!」池塘中水花四濺,蛇尾捲了過來,將少年死死勒住,「竟連你也……虧我還真的……」

少年只覺得肋骨根根劇痛,幾乎不能呼吸。白蛇卻忽然止住了話頭。伸出的右手還懸在空中,手指上已經生出了根根尖利的指甲,那手掌上裹著條手絹,打著拙劣的蝴蝶結。白蛇遲疑了一瞬,纏著少年的蛇身鬆了些,少年眉骨上的新傷又撕裂了,溫熱的血流下來,滴落在那蛇身上。

白蛇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緊接著便生出了蛇牙,咬住右掌上的手絹一撕,然後翻轉了手腕,指甲的尖端便朝自己前額正中的硃砂痣插了進去,生生撕開了血肉。

鮮血淋漓,將白蛇的臉襯得猙獰無比。

少年懷中的楊枝掉落在身側,最後一片綠葉無聲無息地撞在了地面上,瞬間成灰。

許如卿第一次見到大白的時候,其實被他嚇得不輕。

那天他一大早便起了床,梳洗一新,頂著早晨的寒氣站在了父親的院子裡。

父親是許家這一輩的家主,子女眾多,許如卿的生母只是個婢子,又已經去世,他在許家雖不曾缺衣少食,卻根本就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他甚至疑心那個一年也召見不了自己一回的爹,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但這會兒,他卻被單獨召喚到了書房,說是要「父子親近親近」。這在許如卿的記憶中,前所未有。

書房的藍色棉布門簾紋絲不動。父親想是還沒有醒?他低眉順眼地站了一陣,終究還是凍得瑟瑟發抖起來。

「你說,咱家那個七少爺,是真傻,還是假傻?」

拐角處傳來幾個婢子的議論:「前些日子,二少爺帶著其他幾個少爺,不是燒了他上學堂的課本麼?你不曉得,那個傻子只知道愣愣地,哭也不曉得哭一聲!」

許如卿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燒便燒了吧,反正他也不會背。上回那個什麼詩,不是花了一個月也不曾記下來?我看他是真傻,要不然,為啥還要跟二少爺他們道謝,說什麼多謝哥哥教誨?」

多謝幾位哥哥教誨,如卿銘記在心。他是真的這樣想的,也是真的這樣說的。更重要的是,如果哭了,只會讓那些欺辱他的人更開心罷了,有什麼用?他愣愣的,不動,不逃,半天才說一句話。時間長了,圍著他的人自然就散了。就像這些婢子的議論聲,不也漸漸遠去了嗎。

許如卿從口袋裡,摸索出一條陳舊發黃的手絹,它被人疊成了長耳朵兔子的形狀,還點了兩點紅眼睛。他將兔子放在掌心,用另一隻手掌蓋著,手指一撥,兔子立刻活了起來,耳朵一動一動。

「進來吧。」陌生而威嚴的父親掀開了門簾,喚他。

許如卿嚇得一抖,來不及收好那手絹兔子,只好捏在手裡,跟著他進了書房。

父親似乎真是打算與他「親近親近」,領他進了書房,溫和地問:「如卿,眼下開了春,你該有十六了吧?」

許如卿低著頭答道:「父親大人記錯了,我是臘月生的。十六歲的是芳卿哥哥。」

情形一時有些尷尬。父親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是作罷,背了雙手轉身,只吩咐他跟上。許如卿垂著頭,盯著他的腳後跟,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的偏門,上了那條兩側的柱子都盤繞著蛇的長廊。

許如卿素來最怕這些冷冰冰的東西,當即嚇得加快了腳步,一下子撞上他爹的後背。父親冷不丁地被他一撞,停下來將他一瞪。許如卿立即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

「唉,這一輩怎麼就挑中了個傻子?」父親注視他一陣,嘆了口氣。

這時他們已經站在了一片池塘旁邊,春寒料峭,許如卿腦子裡還在想著那些蛇,禁不住打了個哆嗦。父親發現他雙手顫抖,眼神渙散,將他的手拉過來一看:「這髒兮兮的是什麼?」

許如卿急起來,他一急就不知道該說什麼,滿頭大汗也不成言語。父親看了這窩囊樣子,更是心頭火起,隨手一揚,就要將那手絹扔進池塘——但卻沒有成功。

白衣的青年出現在父親的身後,輕巧地奪過了那隻髒兮兮的兔子。他眉眼狹長,是極好看的丹鳳眼,額前的硃砂痣,紅得如同血一般。

「這是什麼?」青年將兔子託在掌心,伸手戳了戳兔子的頭,帶著笑問。

許如卿看了看父親臉色,覺得應該是在問自己。

「手、手絹兔,是我娘……」他聲音越來越小,後面叫自個兒吞回去了。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便是我那個不成器的老七。還請重新考慮,代言人的人選能否替換——」

「不。」青年抬起了一隻手,止住了許業臻的話,「本大爺喜歡這傻小子。」他俯下身來,笑嘻嘻地打量著許如卿,一根冰涼的手指輕觸著他的臉……不,不對!這白衣青年兩手都捧著那隻手絹兔子,哪裡來的手觸自己的臉?!

許如卿僵硬地轉過脖子,從下方翹起來懸在自己臉側的,是一根冰涼的蛇尾巴尖兒,還俏皮地衝他擺了擺。

「啊啊啊啊啊啊——蛇啊——」

「許家祠堂中供奉著家神」這樣的傳聞,在無夏城中其實不算新鮮。

許家祖上原來是鎮江府的醫官,遷到無夏之後,就做起了藥材生意,後來因為生意越來越紅火,也開始經營些諸如織造、木材、造船的營生。說來也奇怪,許家無論做哪門生意,都順風順水,偶有幾次天災人禍,都平安度過,就彷彿是有神靈庇佑一般。

許如卿或多或少有耳聞,甚至也有學堂中的同學出於好奇,過來跟他探聽虛實。但家神這類的家族秘辛,從來就不是他能接觸到的。沒想到竟是真的,而且,還是條蛇。

許如卿怕蛇。但他也怕別的東西,例如父親的板子。

總之,被嚇破了膽也沒有用,他還是被半強迫性地拽過來當了代言人,從此就得住在池塘旁邊的屋子裡,跟那可怕的蛇妖朝夕相對。給他收拾房間的下人動作飛快,天還沒黑就趕緊撤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在被窩裡哆嗦了一宿。

那蛇卻很乖,整整一個晚上沒來騷擾他。

第二日早上,騷擾的人才終於出現,卻是以老二許芳卿為首的幾個哥哥。

「聽說某個小傻子交上了天大的好運氣,竟然被選中了做代言人?」二哥上下打量著他,語氣不陰不陽。

「不過據說,家神的脾氣暴躁,不好相處,就你這樣的,小心哪天被吃了!」

許如卿原本低著頭,一言不發,只等著他們說完。這時一個聲音加入了進來,溫潤俏皮,略帶笑意:「不不,我不喜歡人肉,人肉不好吃。」

二哥猶在繼續道:「這傢伙從小怕蛇,該不會是,嚇得尿褲子了吧?」那聲音回道:「這倒是沒有,不過哭一宿也是可以理解的,差不多每個代言人剛來時都這樣——」

終於反應過來的孩子們齊齊轉頭,那白衣的青年趴在湖邊的石頭上,懶洋洋的,朝他們揮了揮手。

「其實你們幾個也不用嫉妒,本大爺也挺喜歡你們的。」他嘴角開裂,蛇牙突出,鮮紅的信子伸了出來,又縮了回去,「不如一起留下來喝茶?」

幾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哪裡見過這等陣勢,當即嚇得屁滾尿流,哭著回家各找各媽去了。家神大爺朝他們離去的方向望了一陣,回頭問:「你為啥不跟他們一起跑?」

「……喔。」許如卿呆呆回答。原來還可以跑?

「……你過來。」

許如卿又呆呆地走了過去。家神大爺伸出幾根雪白的指頭,將他的臉朝兩側一扯,又砰地一聲彈了回去。接著便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哼起歌來,扭頭要沉回池塘。

「等等!」許如卿喊了出來。對方回頭,他才想起應有的禮節,「家,家神大人,你為何會選我?」

最初的懼怕退下去之後,這個問題便盤旋在了心頭:父親前前後後一共有四房夫人,光兒子就有十六個之多,眾多子女無不聰明伶俐。只有他,呆板、木訥,又只是個妾生的兒子,為何家神獨獨會選中他?

家神抬起一側眉毛:「想不通?那就想到通為止吧。」

許如卿並不聰明,卻非常執拗,他真的蹲在了池塘旁邊想了整整一天。眼看著夜幕低垂,繁星滿天,寒氣滲透了他的衣裳,他卻連姿勢都沒有變過。直到家神終於忍耐不住,從池水裡嘩啦一聲冒出來,氣急敗壞地道:「真是受不了你了!那只是一句玩笑,玩笑好嗎?你知道什麼叫做修辭手法嗎?你還真的就當真了?」

一件夾襖被劈頭甩了下來。許如卿的視線被擋住了,他伸手拽了一陣,也沒能順利掙扎出來。緊接著耳邊就響起了嘆氣聲。有人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慢慢地幫他套上袖子。那隻手乾燥、修長、出奇的溫暖。一點兒也不冰冷。

「怎麼這麼笨。」家神抓著夾襖的衣領,往下一扯,對著冒出來的那隻腦袋說。許如卿有點兒暈。他依然在懼怕家神的蛇尾。但,自從阿孃去世之後,再無人這樣待過他。

「……你為何選我?」

「真是被你打敗了!行行行,是因為你是這一輩許家人中最優秀最出色的好不好?」

許如卿當了真,於是正在辛苦整理衣裳,一邊哀嘆自己的老媽子命的家神大人,忽然被許如卿握住了手腕。

「……名字。」少年問,「你的名字是什麼?」

青年一愣,隨即微笑起來,半眯著狹長的蛇眼,眉間硃砂痣熠熠生光,靠過來,在少年耳邊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大白,大白。」許如卿重複,接著鄭重地抬頭,「我會努力,做你最優秀的代言人。」

他已經想通了,反正至少大白上半截看起來還比較象個人。他只需要努力忽視他的蛇尾就好了。

可大白竟然朝後退了退,微微蹙起了眉頭,露出複雜的神色來:「那也不是什麼,值得這麼驕傲的事情吧。」

他低聲嘲諷,說罷垂下了肩膀,默默地要潛回池底去。那個背影,怎麼看怎麼蕭索,就差配上幾片飄落的秋葉了。許如卿忽然想起來,自己至少還有關於阿孃的回憶,可他,一條不曉得在這池塘裡待了多久的蛇,只有孤零零的一個。

「等一下!」許如卿僵直地走過去,窘得全身都在冒汗,眼睛望著別處,將那隻手絹兔子遞了出去,「這個借給你。不過,只借一下。要是有什麼傷心事,可以告訴它。」

大白盯了那兔子一陣:「噗——哈哈哈哈!」

果然被嘲笑了……許如卿剛準備收回,手裡的兔子就被珍重地接了過去:「謝謝。」

大白又趴回了石頭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哪裡還有半點傷心的樣子?他甚至還就「如何做好代言人」這個話題發表了一番洋洋灑灑的演說,其中心思想就是:從今往後,要對他各種好,千般好,百依百順,滿足他的任何要求。春天要吃這個,夏天要吃那個,每日按摩沐浴是少不了的……直聽得許如卿昏頭轉向。

「至於眼下嘛,還是搞點兒美酒來吧?」

這,根本,就是個,錯誤!

許如卿其實還是留了個心眼的。他生怕大白喝醉了耍起酒瘋來,不好收拾,所以只去廚房尋了些鳳和樓的「雨中」。這是青梅酒,卻是最淡的一種,連四姐姐都能當飲料喝。誰曉得,這蛇也不知道是真醉還是假醉,酒瘋卻是撒了個十足十,抱著酒罈子在池塘裡一圈一圈地遊,還對著月亮唱:「天生我材必有用,爺想咋整就咋整!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他一斜眼睛,瞧見了許如卿,「來來來,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我不能喝!」

大白豎起眼睛看他,丹鳳眼更狹長了:「怎麼不能喝?許,許兄?想當年咱倆大鬧金山寺那陣兒……」

這裡面有金山寺什麼事兒?許如卿無奈地舉起茶杯,安撫性地跟他碰了碰杯子,一飲而盡,還把空杯子給大白看:「喝乾了吧——」

整個世界忽然奇怪地晃動起來,他只覺得四肢發熱,頭腦發沉,剛想起身,就咚地一頭栽倒在地。奇怪的是,依舊能聽見大白在旁邊嚷嚷:「怎麼就醉了呢?我只是往你的茶里加了半杯青梅酒。青梅也會醉?青梅也算酒???」

許如卿無法回答。他眯著眼睛,才能勉強看清大白的身影,他垂著長髮,靜靜地注視了自己一陣,接著又開始在池塘裡一圈一圈地遊了起來。

遊了一陣,大白便停了,回頭看著湖邊掛滿咒符的繩子。許如卿眼睜睜地看著他游過去,抬起身來,伸手觸控。

一瞬間,電光四射。

大白的手背上有血流下來,叫他伸出信子來舔了。

「嘖。」許如卿聽他冷冷道,聲音中一星醉意都沒有。

這一醉,便丟臉地睡到了第二日早上。

醒來時,許如卿睡在池塘旁邊的地上,卻並不曾著涼。大白的蛇身在他周圍蜷了一圈又一圈。本來該是冷血的動物,卻奇異地散發著溫暖。看他醒來,大白俯下身,翹著嘴角:「醒了?可還記得昨晚是誰把口水流了我一身,還說夢話來著?」

這分明是在調侃,許如卿卻依舊當了真。他臉紅起來,掙扎著要爬起來道歉,就聽見身後傳來僕人的聲音:「七少爺,家主有請。」

許如卿有些迷惑,難道又要去「父子親近親近」?

許業臻召喚他到書房,溫言細語一陣,同時給了個小小的蠟丸,讓他帶給家神。他依言照做,看著家神將那蠟丸輕輕一捏,裡面是張寫了字的小紙條。

試問閒愁都幾許,道是無晴卻有晴。旁邊還有兩枚紅印,分別蓋著兩個數字:叄、肆。

許如卿越發迷惑了。他雖記性不好,幾年的刻苦努力下來,腦子裡好歹也裝了些東西,知道第一句出自賀鑄的《青玉案》,第二句則是劉禹錫的《竹枝詞》。這兩句風馬牛不相及,還有那兩個數字,放在一處,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問了出來。家神卻面無表情,也不理他,只將紙條收起來,回身便潛入水中。

直到深夜,家神都沒再出現。

許如卿一直靠著長廊的柱子等著,終究是支援不住,睡了過去。睡夢中,他總是隱約聽見,有一個聲音,遙遙地念著那兩句詩:試問閒愁都幾許,道是無晴卻有晴。

那聲音又像是哭,又像是笑。他心中叫那兩句詩塞得滿滿的,又酸又澀,不由得輾轉起來,再難入睡。

睜眼時,卻猛然望見盤踞在頭頂房梁之上,體型龐大的白蛇。許如卿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整個人卻猶如被夢魘壓住一般,動彈不得。血紅的眼睛,尖利的蛇牙,不斷滴落下來的腥臭的液體。

會被吃掉吧?這一次,一定會被吃掉吧?

一個念頭忽然閃了出來:不能退縮,不能眨眼!

也不曉得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如果退縮,或者躲避,就會被猛獸吃掉。唯一的生路,是鼓起勇氣,背水一戰。

許如卿也瞪大眼睛,跟那燈籠般的兩眼對視。

「傻子。」雷鳴般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震得他耳朵疼痛。白蛇跟他對視一陣,終於遊走。他這才喘上氣來,只覺得胸口劇痛,爬起來時,沾了一手腥臭的液體。

那是血。從房樑上滴落下來的,是妖獸墨色的血。

「大白!」

許如卿連滾帶爬,一路順著血跡追了過去。血跡一路蜿蜒去了池中,旁邊扔著大白常穿的那件雪白的錦衣,已經破爛不堪,如同被野獸撕咬過一般。他再往前走了幾步,又在地上見到了他當初塞給大白的手絹兔子。

那件錦衣上血跡斑斑,可這兔子卻還是乾乾淨淨的。

許如卿將手絹兔子捏在手中,只覺得心亂如麻。眼看大白受了傷,想必是現了原形,他若再往前,恐怕是真的會被吃了。可叫他將大白獨自扔在這冰冷的池水當中不管不顧,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正在此時,耳畔傳來了潑水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大白最愛趴的那塊石頭後面掙扎。許如卿心中一喜,竟然忘記了害怕:「大白——」

「滾!」大白半身都在水中,蛇尾甩動不止,所幸仍是人形,正在咬牙切齒地拔著貫穿了手掌的一枚箭頭。聽到他的聲音,頭也不曾抬,只扔出石頭般僵硬的一個字。

那箭頭是寒冰凝聚而成,似有倒鉤,在他傷口中攪動,卻無法被順利拔出。許如卿心頭一頓,要知道能凝冰成箭者,整個無夏城中只有一人——巡獵司的魯鷹魯教頭。大白,你究竟做了什麼?

望著一股一股的墨血湧出來,他只覺得那箭頭是紮在自己身上,痛得無法言語,於是壓下疑問趟進了池水,一步一步地朝著大白靠近。

池水凍得他直髮抖。大白不是蛇嗎?蛇不是最怕冷的嗎?他之前從來不知道,待在冰冷的池塘中,是如此難受。

大白已然虛弱,甚至連掙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許家傻子緊咬著嘴唇,將箭頭輕巧地轉了個方向,一點點取了出來,接著從懷裡摸出瓶藥粉來,全都倒在那傷口上。那血起初還洶湧,接觸到藥粉後,便慢慢地止了。

「……你倒是熟練。」大白看他一眼,「你那幾個哥哥的教導?」許如卿不作聲,抖散了那隻手絹疊成的兔子,小心地裹到大白手上。大白的手要往回縮,被他按住了。

「傻子,這可是你娘給你的。日後你再有傷心事,可要跟誰去說?」

這個夜裡,大白的語調一直陰沉,到了此刻,才有點兒恢復成平日裡調笑的樣子。許如卿沒有回答,他還在仔仔細細地裹著大白的傷處,最後打了個笨拙的蝴蝶結。

「看,像不像兔子耳朵?」他指著那兩處飛起來的手絹邊角道,「日後我若再有傷心事,便跟你這隻大兔子說。」

聽了他的話,大白的臉先是一紅,接著又漸漸地白了,好一陣才恢復成原來嘻皮笑臉的樣子。

「小傻子,本大爺今晚高興,給你講個故事吧。」他懶洋洋地朝石頭上一躺,「從前有一隻修煉千年的白蛇,某一回失了法力,危機時刻被個過路的小牧童給救了……」

許如卿聽到這裡,反應過來:「這個我聽過,是許仙跟白娘子的故事嘛!白蛇變成美人,還給許仙生了個兒子呢!」

「胡扯!」誰曉得大白真的冒起火來,頭上的火苗都快能看見了,「這都是那些個寫話本的酸秀才在胡扯!老子明明是……我講這故事裡那白蛇明明是公的!」

「喔。」許如卿傻傻點頭。

大白氣哼哼地將臉扭向一側:「你還要不要聽了!」

「要聽,要聽的!」

一開始,白蛇確實是只想報恩。

報完了恩情,便再不相欠,自己便能回山潛心修煉——這樣想著,卻不知怎地,一來二去,跟這人類成了朋友。彼時那小牧童已經轉世,這一世姓許,是鎮江府的醫官,平日裡喜歡著一襲青衣。白蛇半開玩笑地喚他小青,他也不曾反駁,只是笑咪咪的。

那時鎮江瘟疫橫行,野鬼出沒,他們二人白日行醫,夜晚捉鬼,做了不少好事。有一回許小青教旱魃所傷,傷口無法癒合,白蛇為救他竟然盜了仙草,引來了天雷一路追擊。原本天雷要罰,也只該罰那白蛇一個,誰知道許小青以人類之軀,卻緊抓住那白蛇不放,與它同受了萬鈞雷霆。危機之時,那白蛇拼了千年道行,將許小青護了下來。這一下不得不現了原形,只能回西湖湖底繼續修煉。

臨別時,許小青在他們初遇的斷橋邊折下了一枝楊枝,送給白蛇當作是送別的贈禮。而白蛇在楊枝上施下了一個法術,許諾說,直到我們下次見面,這楊枝都不會枯萎。

「後來呢?」許如卿催促,「後來,他們可有再見面?」

「沒有。」大白忽然斬釘截鐵,「許小青後來老死在鎮江,那蛇在西湖下,他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

大白轉過來看他,那雙蛇目非常深,幾乎能將人吸進去。「時候不早了。」他桀然一笑,「小孩子要早點睡覺去。」

接下來一連數日,大白都待在池塘裡養傷。

說是養傷,其實不過是變著法子地折騰許如卿,一會兒要他尋這樣東西來吃,一會兒要他上藏書樓查那樣東西的來歷,將他這個倒霉的代言人使喚了個不亦樂乎。好不容易消停了半日,又要許如卿出去逛逛,看看最近無夏城中都發生了些什麼新鮮事。

許如卿念在大白是傷員,又困在池中多時,以他貪玩好耍的性子,這次想必是悶壞了,便依言出了門去打聽。

最近無夏城裡出了件大事,商會薛頭領家收藏的閒晴壺被盜了。這閒晴壺是唐朝時傳下來的寶貝,據說壺身由整塊水晶雕成,四壁中皆有細碎冰晶,若是第二日天氣晴好,冰晶便會減少,由此可預知天氣,頗為神奇。

近來無夏城中多家富商被盜,盜賊行蹤隱秘,現場又有妖獸留下的痕跡,薛頭領還特地請了專門捕獵妖獸的巡獵司羿師前來看守。

「沒想到還是被盜走了!」許如卿在空中比劃著,「據說,那盜賊有這麼粗的腰,沒有手也沒有腳!」

大白曬著太陽,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就這些?就沒有別的有趣的事兒?」

「啊,要說有趣的話……」許如卿往好吃好玩的方向想了想,總算想起來另一件事。天香樓的朱成碧掛出了桃花薄絹窗簾,這次給大家免費品嚐的是一款新的甜品。但嘗過的人都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甜品,反而苦到讓人咋舌,據說是用柚子和一種前所未見的、來自天竺的甘露果做的。

「甘露果……麼……」

「大白,你不會也想去試吃吧?」

大白眯起眼睛問:「怎麼?我若想吃,你便能帶我去?」

許如卿啞然。這池邊的硃砂封印和繩索上的咒符,他只認得一丁點兒,但這密密麻麻的陣勢,明擺著是要將湖中的兇獸永遠困在其中,不得自由出入。

「我只有在得到代言人給的任務之時,才可以離開這池塘。」像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大白道,「除非,這位代言人心甘情願地帶我離開。」

一瞬間,大白伸手觸碰咒符的場景再度浮現,蜿蜒的血從他的手背上流下來。

「所以,你可願帶我去天香樓?」

許如卿張口結舌,只覺得冷汗涔涔,幸得身後再度傳來僕人的聲音,連調子都是一樣的:「七少爺,家主有請。」

兩岸猿聲啼不住,青鳥殷勤為探看。

這次許如卿搶在大白的前頭,捏碎了蠟丸,小紙條上是兩句完全不相干的詩句,旁邊也蓋著紅印:伍和貳。

大白伸手將紙條接了過去,慢慢地揉成了一團。許如卿心煩意亂地想著大白剛才的話:他說任務,什麼任務?跟這些詩句有關係嗎?大白的傷又從何而來?

他還在為自己的笨拙懊惱,一旁的大白已經頭也不回地潛入了水中。

「可你的傷還沒有好全!」

回應他的只有水面上剩下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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