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血紅的新月彷彿撕裂的傷口,沉沉地墜在天際。
徐若虛站在蓮心塔頂。夜風獵獵,鼓動他的衣袖。在他下方,沉睡中的無夏城泛著青白的光。他望見屋簷之上爬動著無數沒有五官、身披長毛的怪物。它們挨家挨戶地翻開屋頂,鑽入窗戶,將佈滿利齒的臉整個伸進屋內,貪婪地吸著什麼。
這是……夢嗎?
有晶瑩的光球,被它們吸了出來,在月光下兀自升騰。
不,這不僅僅是夢,那是生人的魂魄——萬萬不能讓它們帶走!
徐若虛焦急萬分,可他的四肢猶如被無形之物給縛住了,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一隻又一隻光球消失在怪物的利齒之間,所能發出的不過是喉嚨間的一絲嗚咽而已。
就算是在夢中,他也清醒地意識到,無夏城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險之中!
悔恨湧上喉來,苦澀無比。
而這全都是他的錯。
一
這一年夏天,無夏城東出了件怪事。一戶姓曹的人家,有個尚未出閣的女兒,閨名喚作曉芙的,原本是好端端地在繡房中繡花,忽然瞌睡起來,就此趴在繡房的窗臺上,再也不曾醒來。
照理說,這姑娘是自己睡了過去,曹家人就算再急,卻也怨不得旁人。可偏偏有個姓孟的秀才,平素就住在曹家隔壁的,就在曉芙昏睡後不久,一路喊著她的名字衝進了曹家,也不顧曹家人的阻攔,堅持要見曉芙。
此人見曉芙面上尚殘留一絲詭異微笑,卻再無法喚醒,頓時發作起瘋癲來,只嚷嚷著說是他害了曉芙。曹家人立刻便拉扯著他要去見官,可孟秀才的貼身小廝信誓旦旦,言道他家少爺這整整一日未離開過房內一步。
兩家就此撕扯起來,將按檢司鬧了個不可開交。按檢司諸人正在頭疼,那瘋癲的孟秀才忽然又喊出了新詞:「有妖獸!是它們吃了曉芙!都怪我……」
「既有妖獸,還是請專業人士接手比較好。」按檢司捕頭皮笑肉不笑地道。
無夏城分明還設有巡獵司,是專門解決跟妖獸有關的案子的!巡獵司顧問徐學士家還有個機智過人的徐若虛徐小公子,接連破過好幾樁人類偽裝成妖獸犯案的案子。坊間都盛傳他「素有妖法」,少女莫名昏睡這等燙手的山芋,踹給他正是再合適不過。
「素有妖法」的徐若虛一邊聽著巡獵司魯鷹魯教頭派來的小羿師介紹案情,一邊哭笑不得地看著手裡的卷宗。曉芙的繡房之中,瀰漫著一種溫煦的草木清香,旁邊的薰香球中,只殘得有些許灰燼。曹家人無人能識,按檢司在孟秀才房中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未曾找到這種薰香的影子。
「若說是他給了曉芙薰香,故意要置她於死地,那他何必又主動跳出來擔這個罪名?」徐若虛道,「還有,曉芙這邊昏睡不醒,孟秀才那邊便發了瘋。兩個人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聯絡,只是我們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據那孟秀才所言,他是在夢中見到的曉芙。這傢伙瘋言瘋語,也不知有幾句是真的。」小羿師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隨我一起來吧,阿——」徐若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適才他已經抬起了慣常召喚阿零的左手。差一點兒,他就要喚出阿零的名字。
小羿師在對面無辜地望著他。
他伸出去的手略有尷尬,最後還是就勢拍在了對方肩膀上:「還是再詢問一番嫌犯吧。」
就徐若虛看來,孟秀才不像是發了瘋。
孟秀才名珏,字琰臣,少而好學,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詩。他跟徐若虛早先曾就讀過同一處書院,由同一位夫子啟的蒙。真要算起來,徐若虛還得喚他一聲孟師兄。
如今的孟師兄身陷囹圄,數日未曾梳洗,頭髮亂如飛蓬,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瘋癲模樣。可他衣裳雖髒,還是整理得一絲不苟,又不像是徹底喪失了神志。
徐若虛隔著牢門喚他,他也只是面對著牢房的牆壁,前後搖晃,喃喃自語,兩手都捧在心口,也不知道攥的是什麼。
仔細聽了,他反覆唸叨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句話:「妖獸!妖獸!是我害了曉芙……」
「琰臣兄!」徐若虛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你所說的妖獸,可是黑白相間,狀如巨豬?」
這句話起了作用。至少孟琰臣不再前後搖擺了。他轉過頭來,蓬髮間露出一隻發亮的眼。
「《神州妖事錄》上有載,這種妖獸名為夢貘,喜好以夢為食。若你與曉芙在夢中所見到的妖獸正是這般模樣,那曉芙如今昏迷不醒,必定與它有關——」
「你信我?」孟琰臣沒頭沒尾地道。
「啊?」
「你信我跟曉芙曾在夢中相會?!」孟琰臣忽然便撲了過來,撞在牢門上,發出哐噹一聲。
徐若虛下意識往後退去,卻讓他抓住了手。
「他們都不肯信我,他們都說我發了瘋。可我分明記得夢中,曉芙餵給我的新鮮荔枝的滋味,她還跟我說,她要留著那核,作個紀念。我進她房中喚她時,她還攥著那荔枝核,攥得那麼緊,我花了半天,才將她的手掰開來。」他將一樣東西使勁往徐若虛的手裡塞,」看啊,看啊,就是這個。這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是那妖獸吃了曉芙,要趕緊抓捕它歸案,還能救曉芙一命!」
「可是夢貘趁你們相會,吃了曉芙?」
「……不,我沒見著什麼黑白大豬。」孟琰臣眼神呆滯,「我的夢中,是璀璨晶瑩的一樹瓊花……」
二
那個暑熱難耐的夏日午後,孟琰臣夢見了一樹瓊花。
雲霧繚繞中,花樹高達丈許,枝頭上託舉著奇異的花盤,邊緣九朵蝴蝶一般的瑩白花朵,包圍著中央金黃的簇簇小花。
孟琰臣讚歎不已,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又聽見樹底下有人說:「這是四海無雙的瓊花。世間唯有心志堅定,品性高潔的少年,才會在夢境中開出這樣的花朵。」
隔著花葉,那人的相貌看不太分明,只望見他寬大的玄色衣袖,邊緣飾著流雲。
「只是眼下,這株瓊花開得還不夠繁盛,還得錦上添花地加上一筆。」
玄衣人拍了拍手,從樹後轉出一位羞答答的少女。孟琰臣一見她,頓時雙耳轟鳴,猶如雷擊。
「曉芙,你,你怎會在此?」
他還想再說,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接下來的話。上個端午,曉芙聽從其母的吩咐,給孟家送過掛在門上的艾葉和柳枝。兩人因此打過一個照面。
自那之後,孟琰臣再未見過她。但曉芙的影子卻無處不在。哪怕是隔著層層的牽牛花、隔著葫蘆架,他也能感應到院牆另一端的她。細碎的對話,隱約的嬉笑,從石磚上掠過的清淺腳步,任何一樣,都能讓他幸福上整整一天。
相較於孟琰臣的手足無措,少女卻展現出了令人敬佩的勇氣。她緩緩上前,兩頰都帶著紅暈,直視著孟琰臣,往他的唇間塞了一顆剝好的荔枝。
「小哥哥,你嚐嚐,甜不甜?」
孟琰臣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曉芙接著說:「小哥哥,你不曉得,自從……我總是想著你,走路時想著你,繡花時也想著你,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要死了?」
她轉動手腕,給他看手心裡一枚荔枝核:「眼下你果真到我的夢裡來了。我便真是死了,也是歡喜不盡——這個,便給我留作紀念吧。」
她竟然與我是一般的心思!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孟琰臣簡直想要放聲大喊,他身邊的那株瓊花,像是被他所感染,一朵接著一朵,冒出了更多晶瑩如雪的花盤。
玄衣人數了又數,最後還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唉,仍是不夠。」
孟琰臣連忙向他道謝:「多虧這位先生仗義相助,讓我與曉芙在夢中相會,方才知曉了彼此心意……」
「我也不是為了別的。」那人冷冷道,「只因你若越歡喜,這瓊花便會開得越繁盛,你這場夢的滋味,也就越美妙。」
他朝前一步,露出的半邊嘴角微微裂開,裡面隱約是細密尖利的獸齒。
不好!孟琰臣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扯過一旁的曉芙,想要將她護在身後。誰知道他一回頭,少女身邊忽然出現了幾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全身覆蓋著猴子般的長毛,竟然沒有五官,只有下顎上兩寸來長重重交錯的利齒,覆蓋了整整半張臉。
曉芙發出了驚叫。孟琰臣一陣慌亂,其中一隻怪物卻猛地朝他衝了過來,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臉。
他身不由己朝後退去,不由得屏住呼吸,以為會傳來鼻骨碎裂的疼痛,卻只聽砰的一聲,已是仰面朝天,摔在了自家床邊的地上。
「定是它們,在夢中吃了曉芙!」
離開牢房許久之後,這句話依然在徐若虛耳邊迴盪。他的手腕上,似乎依然還能感覺孟琰臣猶如鐵鉗般的根根手指。
孟琰臣說的是真話。
他塞到徐若虛手中來的荔枝核也是真真實實的。徐若虛將其舉了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黝黑,沉甸甸的,表面有明顯的四稜。
這個時節無夏城中絕不會有新鮮荔枝。荔枝這物最為嬌嫩,從枝上採下只需一日,立刻變了味道。就算嶺南有產,待運到無夏,也早就不能吃了。
但這種新鮮荔枝他不僅認得,而且就在昨天還剛剛吃過。就在天香樓。
三
天香樓在無夏城的存在頗為特殊。
說它是無夏城中數一數二的頂級食府吧,它又常常半年都開不上一次業,冷清的時候簡直是門可羅雀。說它生意凋敝吧,掌櫃朱成碧的一道菜又是千金難求,多少人趨之若鶩,都不見得能分得到一杯羹。
但極少有人知道,外表是名嬌俏少女的朱成碧,其真實的原形卻是上古的兇獸饕餮。她留在無夏城,只是為了履行當年跟蓮燈和尚的一個承諾,要守護蓮心塔。整個無夏城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絕超不過十個。徐若虛不巧正是其中之一。
這一路吃吃吃,甚至吃到人家夢裡去的行徑,倒挺符合饕餮的作為。
會是朱成碧吞吃了曉芙的魂魄嗎?可那瓊花樹下的玄衣人是誰?曉芙房中的奇異薰香又是從何而來?
徐若虛一進天香樓二樓的雅間,便踏入了雲霧當中——在他頭頂是一整片廣闊無垠的夜空,星辰在天際閃爍,視野中央一株流光溢彩,晶瑩如雪的花樹。
幸得眼前尚有熟悉之人。天香樓的賬房常青立在那樹下,持著支外表普通的筆,正在繪最後一枚花瓣。
「啊,你來的正好。」他頭也不回地道,」來看看這瓊樹畫得像不像?」
徐若虛一路踢著齊膝深的流雲,踱了過去,內心震動不已。眼前這一幕,跟孟琰臣所說的夢中情形竟然如此相像!
「……這是何物?」
「來了個挑剔的食客,說是對什麼都沒有胃口,非要對著瓊花才能吃得下東西。」
「竟有人敢挑剔朱掌櫃的手藝?」
這人還活著麼?沒有被吞掉吧?
常青像是對他所想之事一清二楚,苦笑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他還要往下說,朱成碧卻從樹身後轉了出來。她一手託著只砂鍋,一手拎著裙子,氣哼哼道:「如此挑食,怎麼不餓死你算了?」
另有一人在樹後一本正經地回應:「方才早已說過,這道白果荔枝姑獲煲,雖然用了我送你的新鮮荔枝,但所用姑獲太老。姑獲鳥這東西,一超過五百歲便口感如柴,完全不能吃。再者火候也不對,白果太爛,肯定是你急於求成,又動用了朱雀焰的緣故……」
朱成碧將砂鍋朝徐若虛懷裡一扔,立時就要撲向樹後。常青根本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一把就拽住了她身上的束帶。
「誰也別攔著我,這次一定要吞了他!」
「喔?」常青慢吞吞地鬆開了她,「去吧。」
朱成碧原地跳了下:「湯包你不攔我?」
「去啊?吞了莫先生,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所言及是。」樹後之人贊同道,「還是小友的這樹瓊花畫得漂亮,只可惜終究是假的,不如我曾在嶺南嘗過的‘瓊華夢’,只有最純粹、最高潔的少年人,才能有這樣的心魂,開得出這樣的花朵……」
徐若虛心頭一跳。連饕餮化成的朱成碧都不敢隨便吞吃的,必定是某種厲害的妖獸,而他所流露出的,對瓊華夢的嚮往,對人類漫不經心的態度——徐若虛幾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在夢中吞吃曉芙的兇手!
僅憑自己一人之力,絕不可能將其擒獲,反倒會打草驚蛇。還是先偷偷溜走,回巡獵司再作計較……
「咦?」樹後之人卻忽然止住話頭,四下嗅著。
徐若虛剛退了一步,便見他躥了出來,卻是個文質彬彬的儒雅男子,果然身著有云紋的玄衣,撲上前來一把抓住徐若虛就開始嗅。
「咦咦咦咦咦咦?」他指著徐若虛,扭頭朝一旁道,「分明藏著這等美食,卻捨不得拿來給我麼?」
朱成碧嘆了口氣:「摘了眼鏡便是個半瞎,你戴上眼鏡再看看?那是能吃的麼?」
這位莫先生依言從懷裡摸出枚水晶磨成的鏡片,朝鼻樑上一架,整個人頓時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學究氣來。他揪著徐若虛又打量了一陣,看得徐若虛寒毛倒豎,終於遺憾地嘆道:「不能吃啊,真遺憾,好不容易有能入眼的。」他摘下了眼鏡,悲傷地想回到樹後,卻一頭撞在了樹幹上。
「恕常某直言,莫先生,再餓下去,你便要沒有力氣了。」
「小友此言甚對。」莫先生文縐縐地道,「但鄙人是有氣節的,便跟那高潔的瓊花一樣,除了瓊華夢,我其他的東西一概不吃!」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扭頭望向徐若虛,從懷裡摸出一株草,可憐巴巴地遞給他。
「若有一天,你遇到了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情,一定要點燃它召喚我去你夢裡啊!一定啊!」
躺在徐若虛手中的,是一株形似萱蒲,通體鮮紅的小草。他認得它,知道它的名字——懷夢草。
漢代郭憲的《洞冥記》有載,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去世後,漢武帝思念成疾,東方朔獻上的,便是這種草。點燃它,便能與思念之人,在夢中相會。
被他的掌心所溫暖之後,它開始散發出某種奇特的草木清香。跟按檢司在曉芙閨房中找到的薰香球中殘留的味道一樣。
四
「這便是懷夢草?」
魯鷹伸了兩根指頭,將那紅草拈在半空,皺眉道。
「沒錯!這位莫先生,原型必定便是夢貘。他利用了曉芙的一片少女之心,誘得她燃了懷夢草,讓她入了孟師兄的夢。為的就是要讓孟師兄夢中的瓊花開得足夠繁盛,好成就他心心念念想吃的瓊華夢。」
徐若虛將探查到的線索和盤托出。
「巡獵司能下逮捕令,抓捕莫先生麼?」
魯鷹緩緩搖頭:「如今仍無確實的證據可定罪,除非我們能在它潛入夢中,食人美夢時當場抓住它。況且,你剛上天香樓,便遇到莫先生,未免過於湊巧。此事似乎另有蹊蹺,還是稍安勿躁——」
「那要待到幾時?」徐若虛著急起來,「若是放任這隻夢貘不管,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曉芙出現!」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竟然一語成讖。接連數日,無夏城中陸續出現了新的受害者,都如曉芙一般,在某一天入夢之後,再不曾醒來。臥房之中,都有著懷夢草燃燒後留下的香氣。
這些人裡,甚至包括了孟琰臣。徐若虛再入牢房,想要再詢問些細節,便見孟師兄靠著牆壁,面上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彷彿正在做著不願意醒來的美夢。他掰開他發僵的手指,見他掌心中,是一根鮮紅的懷夢草,已有大半都燒成了灰燼。
這次,莫先生又是如何誘惑的他?是不是告訴他,只有入夢,才能重新尋回少女的魂魄?
「混賬!」他一拳錘在牆上,「為了口腹之慾,竟然罔顧人命,再這樣下去——」
難道就真的拿這夢貘沒有辦法嗎?
除非能進入夢中,在其犯案的當場將其拿獲,可這夢貘只在夢中出沒,形蹤隱秘,如何能知道下一名受害者是誰?
不,還是有跡可循的,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無夏城裡的少年秀才,就跟徐若虛自己一樣。莫先生甚至還親口承認過,他想吃徐若虛。
徐若虛藏在袖袋裡的另一隻手,將那株完整的懷夢草越握越緊。
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殘留著些許不安,他還記得,莫先生咧開嘴角,露出細密獸齒的樣子。
可即使他能等得起,奄奄一息的曉芙也等不起了。
終於還是燃了懷夢草。
徐若虛只是閉了閉眼,下一刻再睜開,便已經獨自站立於一處廢棄的庭院,面對著一樹半開半謝的雪白瓊花。院中霧氣瀰漫,周圍房屋的輪廓包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瓊花樹上趴著個他認得的人——
「莫先生!」他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
這個莫先生跟在天香樓上見面時的學究樣又有不同,眉眼更加細長,眼波流動,生生地添了三分嫵媚。他手中還託了只白玉質地,通體生光的雙耳酒樽,聽得徐若虛叫他,笑眯眯地應道:「終於肯點燃懷夢草了?可是有了什麼歡喜之事?」
「你,你怎麼來得如此之快?」
「當然是因為一直在等你!這些天我也去了別人的夢裡,可沒有一人的瓊花有你這樣的良材美質,我只嚐了一口就跑了!」
難怪又有新的受害者!徐若虛暗中握緊了拳頭。
莫先生像是毫無察覺,從樹上跳了下來:「好了,別耽誤時間!為了今晚,我沐浴、更衣、薰香,還帶來了合適的餐具!」他捧著白玉樽,衝著樹幹說。
「……我在這邊。」徐若虛無奈道。
「啊,抱歉。」莫先生再次摸出水晶薄片來架在鼻樑上,終於在濃霧中搞對了方向,「這下好了。讓我來嚐嚐吧,這第一口……」
無風,但瓊樹整個顫抖起來。徐若虛只覺得內心一空,就見瓊花的花瓣紛紛掉落。莫先生捧著白玉樽,一片一片地接那花瓣,看著它們在樽底融化成薄薄一層液體。他嗅了又嗅,才珍重地抿了一口。
「噗——」他瞪著眼睛,「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是這麼苦?甚至比我第一次見你時還要苦上幾分?痛苦、燒灼、絕望、追悔莫及,你是不是失手傷了誰?」
徐若虛頓時啞口無言。
他之前曾為歹人所控,親手燒傷了玄蜂所化成的阿零。為了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已下了決心,再不開口召喚阿零前來了。
「啊啊啊啊,太可惜了,本來還以為能吃到飽的!不是說了有開心的事情才叫我的嗎?又跟先前的秀才一樣不能吃。」莫先生將整張臉都抵在瓊花樹上,垂下了肩膀,「好餓——」
先前的秀才。
徐若虛的眼前閃過孟琰臣亂如飛蓬的頭髮,和瀕臨瘋狂的發亮的眼。憤怒在他胸中燒灼,讓他朝前踏了一步,質問道:「你吃掉了曉芙,只是因為孟琰臣的夢不合你的口味?」
「啥?」
「曉芙昏迷至今,難道與你無關?」
莫先生面露難色:「她昏迷不醒,是因為在夢中失了魂魄,說起來,我也難辭其咎……」
徐若虛瞧出了他的分神,抓住這個機會再朝前一步,一把搶走了莫先生鼻樑上的水晶片。
「把曉芙的魂魄還來!」
「誰跟你說是我乾的?」莫先生重新成為半瞎,伸了兩手在霧裡撲騰,「快把眼鏡還給我!」
忽然間,一陣遙遠的哀嚎穿透了濃霧,遙遙地傳了過來。他們兩個都停止了動作,靜靜地聽著那哀嚎聲。哪怕是在夢裡,徐若虛的脊背上也滲出了冷汗。
那是什麼?
「我得走了。」莫先生忽然驚慌起來,「它們要來了!」
徐若虛拽住了他的袖子,質問道:「那是什麼東西?你在害怕什麼?」
哀嚎聲似乎更近了些。不知何時起,一枚血紅的新月出現在漆黑的夜空邊緣,搖搖欲墜。
「把眼鏡還給我!」莫先生喊道,「是你的夢把它們吸引過來的。你如此痛苦自責,它們就喜歡吃這樣的夢,還有做夢之人的魂魄,如果我不能阻止它們,會有大麻煩的!」
要相信他嗎?可要是一旦鬆手,莫先生從此再不在夢中出現,所有昏迷不醒的人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徐若虛抓著水晶片,他手心中滲出了汗水,讓它直打滑。
「用曉芙的魂魄來換!」
莫先生急起來,回身朝他面露兇相,接著就地一滾,化成一隻圓滾滾的黑白相間的大豬,甩著根大象似的長鼻子,在濃霧中瞎亂撲騰了一陣,居然也摸到了徐若虛所在的方位,將他攔腰一纏。徐若虛眼前一黑,只聽得自己肋骨根根摩擦作響,就要有劇痛襲來。
危機時刻,身旁掉落一地的瓊花花瓣如遭狂風所卷,在半空中升騰盤旋,形成了一隻威風凜凜的箭頭。
「放開他!」
這聲呵斥聽來萬分耳熟,竟然是阿零!徐若虛只聽得耳畔風聲驟烈,接著便是莫先生一聲慘呼,有溫熱的血濺到自己臉上來,纏繞在身上的長鼻也鬆開了。
他在純粹的黑暗中緩緩下沉,再睜眼時,仍是躺在自己床上,床頭的懷夢草已經燃盡了。
那隻白玉樽掉落在他身邊,還在滾動不休。
五
這白玉樽明明是夢中之物,此刻卻被徐若虛真真切切地攥在手裡,真是奇妙。
不過,曉芙手中的荔枝核也是同樣,墜落出了夢境,化為實物,想到這一點,徐若虛才覺得踏實了些。
他爹檢視了一番,面色嚴肅地宣佈,這可不是普通的白玉樽,而是十二定魂玉器之一。
「昔日黃帝初治,山河動盪,洪水滔天,黎民苦不堪言。幸有西王母騎白鹿而來,獻白玉環,黃帝命人琢為十二玉器,分散四方,以鎮山魂水魄,整個神州才有了接下來的數千年的安寧日子。」徐學士緊鎖著眉頭,「如今定魂玉器再度現世,也不知是兇是吉。」
連博聞強記的徐學士都這樣說了,巡獵司的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徐若虛親眼見著白玉樽被鎖進了巡獵司的庫房。自從上次啼鳥劍被蛇妖盜走,全巡獵司都大大跌了回面子之後,庫房便被整飭一新,設下了重重機關,眼看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疑案告破,整個巡獵司都洋溢著喜悅,連魯鷹的眉頭似乎都鬆了幾分。雖然沒有能夠抓住莫先生,但他既受了傷,又失了白玉樽,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繼續害人。巡獵司已下了通緝令,在無夏城中四處尋找,相信很快會將其捉拿歸案。
可徐若虛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些無名的滿面利齒的怪物呢?它們從何而來?莫先生所說的大麻煩又是什麼?
徐若虛捏著手心裡從夢裡一併帶出來的水晶薄片,將疑問在心頭轉了又轉,還是嚥了下去。
徐若虛再一次夢到了血紅的新月,夢到了在無夏城屋簷上攀爬的無名怪物。
他眼睜睜地看著它們肆無忌憚地吞吃生人的魂魄,卻無力阻止。
他犯了個巨大的錯誤。
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不斷地提醒著自己。
可他怎麼也想不清楚,究竟錯在何處。
就在此刻,怪物群中忽然起了騷動,以某處為中心,開始向四周逃竄。月光下有流水般的刀光,自那中心處如雷霆暴漲,將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怪物全都挾裹在內。
刀光過處,所有的怪物都只剩下半邊身體,搖晃了一陣,紛紛從屋頂上跌落。
有一人自空中躍來,堪堪停在他身邊。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成年女子轉過臉來,冷冷的金眸直接望穿了徐若虛的身體。
她眼角的紅妝都花了,猶如滴落下來的血淚。
「那是饕餮將軍。」阿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時襲來的還有焦糊的氣味。
他夢中的火焰在噼啪燃燒,將阿零團團圍繞。
「白玉樽已失,連饕餮將軍都入了夢。徐若虛,你現在陷在危險之中。整個無夏城都在危險之中。把你的手給我,讓我也入夢裡來。」阿零向來平靜的聲調都有了一絲波動,「讓我保護你。」
徐若虛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夢中的阿零從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幾乎要相信這個阿零是真的,相信阿零並沒有被自己趕走。
他緊緊咬住牙關,最終只吐出了一個字:「不。」
第二日清晨,白玉樽竟失竊了。
徐若虛匆忙趕到巡獵司時,天還沒有大亮。魯鷹早就到了,一臉凝重地站在大開的庫房門前,昨天放置白玉樽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