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回想起來,一切都源於那半張老虎面具。
那面具以香樟木雕刻而成,塗了鮮豔的黃漆,兩隻小耳朵中間描著顯眼的「王」字。它被掛在高高的貨架上,跟應節的蒲絲、艾朵、彩團、香羅,還有艾草紮成的小老虎掛在一處。
眼下正值端午,日漸炎熱,蠍子蜈蚣之類的毒蟲也蠢蠢欲動。無夏城民們慣於在此時佩戴這類老虎面具,據說可以藉此祛邪,驅除毒蟲。但這一隻跟尋常的造型又有不同,兩隻眼都描著誇張的紅妝。
徐若虛隔著人群,遠遠地一眼就看中了它。
他好不容易擠了過去,伸手將其摘了下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玩了一陣,忽然又起了興致,將那面具朝自己臉上一扣。
「阿零,來猜猜我是誰?」
他問身邊的藍眼少年,聲音裡滿滿都是笑意。
阿零卻有點兒懵。
面具雖然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可露出的下巴和嘴唇,阿零還是認得的,明白無誤應該是徐若虛。但那上半截的獸臉,加上詭異的紅妝,卻又像是天香樓裡的朱掌櫃。
究竟哪個答案才是對的?
他遲疑了半天,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徐若虛等了一陣,不見他回答,於是摘下了面具。
阿零頓時知道了答案,指著他說:「徐若虛!」
徐若虛哭笑不得。
「這麼些年了,阿零你還是隻認得我的臉。」
他轉頭看著身側熙攘的人群,不知為何忽然感慨起來,隨口說:「若是今日我在這裡走丟了,你又該如何?」
阿零愣了。
日光暖融,艾草生香,耳畔有笑語聲聲傳來。
他卻只覺得遍體生寒。
阿零並不是尋常人類,而是徐若虛數年前從一名來自北狄的馴蜂人手底下救出的玄蜂所化。從那時起,他便只認得徐若虛一人。
時至今日依然如此,他也從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可若是……徐若虛不見了……自己該如何?
四周的光線寸寸退卻,他就像是漂浮在空中,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阿零,喘氣!」
徐若虛見他的神色越來越不對,趕緊朝他背上猛拍了一掌,讓他將憋了許久的一口氣吐出來。
「抱歉,抱歉,是我錯了。」徐若虛懊惱得很,連那面具也一併扔了,「我不該拿這個逗你玩的。」
不,你並不是不該戴那老虎面具。
如果還能回到那個時候,阿零一定會死死地揪住他,告訴他這句話。
你犯的最大的錯誤,是一語成讖。
放下老虎面具後不到半個時辰,徐若虛便淹死在了錢塘江裡。
阿零當時被徐若虛打發去買尋芳齋的招牌桃酥,正在排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
若是阿零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個要求本身就分外可疑。
他倆之所以出門,就是因為徐若虛一心想去看錢塘江上一年一度的賽龍舟。如果不是阿零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還堅決不許他靠近水邊,徐若虛大概也不會想出這個支開他的法子。
可若不是剛剛才被徐若虛那句「若我走丟了」嚇丟了魂,阿零也不至於如此緊張。
他雖說是聽話地離開了,卻照例留的有警衛蜂在徐若虛身上護衛。
也正因如此,徐若虛淹死時的感受,全都通過那隻抓著他的衣襟一起被淹死的蜂,分毫不差地傳給了阿零。
冰冷的江水洶湧而來,直至滅頂。
光線一點點泯滅,胸口痛得像要炸開。
對不起……
阿零甚至能感應到他的愧疚和絕望。
但是一瞬間,連這最後的聯絡也徹底斷絕了。
等他急速趕過去,卻只能見到圍觀的人群腳下,被打撈上來的徐若虛的屍體。
他像往常那樣伸出感官,試圖觸碰他,感受他,呼喚他。
以往會傳來熱切回應之處,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作為玄蜂,阿零對死亡無比熟悉。
在組成他的蜂群裡,每天都有蒼老的蜂死去,可每天都有新生的蜂孵化出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可人類跟自己是不一樣的。阿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們只有一個,是獨一無二的個體。
這一個人的隕落,抵得上成千上萬只蜂,成千上萬個世界的同時隕落。
成千上萬個太陽,突然同時熄滅了。
他被困在永不結束的黑暗裡。
沒有人注意到,那隻藍眼的巨蜂是在何時飛出了人群。
它在空中艱難地振著翅膀,歪歪斜斜地,落到了淹死的少年身上。
緊接著,它開始一點一點地朝少年的臉爬去,動作越來越僵硬。
直到最後,它停在了少年的臉側,止住了所有的動作。
蜂王死了。
人們開始聽到嗡嗡的振翅聲,越來越強,越來越混亂。
有人扭過了頭,看到了天幕下方爆炸一般四散開來,卻無處可去的玄蜂群。
它們失去了蜂王,就像失去了頭顱。
「誰家的蜂炸窩了——」
一
若是此刻的徐若虛知道他家阿零炸了窩,想必又要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此時自顧不暇,陷入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境地:一睜眼,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粽子。
還是生的。
落水前,徐若虛站在江邊,跟眾人一起翹首以待,等著那艘最大的赤龍舟緩緩駛過。
他之前就聽說過,這赤龍舟是按錢塘君的外形制作的,裝飾華麗,火紅鬃毛上編織著瓔珞,垂著五彩絲。等龍舟駛近,岸邊的人們一陣騷動,紛紛伸手觸控龍頭,想要沾些喜氣。
徐若虛也沒能免俗,探出了大半個身子,胳膊伸得筆直。就這麼著,教身後不知道誰一推,撲通一聲就落了江。
平心而論,徐若虛的水性雖然不如阿零,卻也還是勉強說得過去。此時錢塘大潮未至,江面上風平浪靜,是以他剛落水時,並不十分驚慌,只想著游上岸去。
誰知道他掙了兩下,半邊身體卻不知何故,漸漸麻痺起來,整個人跟塊石頭一樣往下沉。
他眼見著冰冷江水在頭頂合攏,光線一點點消失,心中滿是愧疚。
那抓著他衣襟的蜂一直在努力將他往上拽,到死也不曾撒手。
對不起,阿零。
殘存的意識裡,他模糊地想著。
還有阿爹,對不起,孩兒不孝,眼看是要讓你白髮人送黑
剛想到此處,眼前便出現了一團雪白光暈。
光暈下方影影綽綽,是張人臉。
這是……來引渡自己的嗎?
徐若虛只覺得渾身都放鬆了,輕飄飄地朝那光團飛去。
也罷,早點去了地府,也能早日投胎,說不定,下一世還能找著阿零,就是不曉得,阿零還能不能認出自己。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他再度睜開了眼睛,一眼便望見了刻著山桃花枝的圓窗,鮫綃製成的窗簾隨風起伏,上面落滿了桃花的花瓣。
等等,為什麼連地府都跟天香樓長得一樣?
他再一轉眼,頓時嚇了一跳,一張巨大的小男孩的臉就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這孩子頭頂生著一根同樣巨大的犀牛角,尖端還殘留著銀白色的光芒。
「能吃嗎?好吃嗎?」男童的聲音響在耳側。
緊接著,徐若虛便教他伸手一抓,舉著便要往嘴裡塞。
他眼看著那黑洞似的嘴越來越近,趕緊掙扎起來,甩著竹葉啪啪地打在男孩的手腕上。
如此緊急時刻,他心中卻還有一部分抽空想著:咿咿咿?哪裡來的竹葉???
「不能吃,小萱!」
一柄繪著牡丹的團扇,挾裹著呼呼的風聲扇了過來。
徐若虛的整張臉都撞上了扇面,那男孩手一鬆,他便重新跌回了盤子裡。
為什麼會有盤子?我為什麼躺在裡面?
粽子徐沮喪地趴進了食盒。
「朱掌櫃的,我錯了,我們還是去找魯教頭幫忙吧。」
「別走啊,兒子!多好的第一手材料啊!」徐學士竭力挽留。
「你忘了,本朝太祖有旨意,凡是傢什物件,一律不得成精的。」
朱成碧正翹著手指,在徐家人呈給她的一盤香糖果子裡翻來撿去,聽了他這句話,閒閒地回應道:「就那個腦子不會轉彎的魯鷹,小心他根本不信你是徐若虛,反倒要抓了你這個粽子精!」
很有可能!
粽子徐全身都僵硬了。
他都能想象出來,魯大人冷冰冰地揪著自己,要將自己法辦時的表情……
「徐學士,原來你在這裡!」
對,還有這個聲音——不對,這分明真是魯教頭的聲音!
徐若虛僵硬地轉了轉那一對兒紅棗,眼前身著素黑的羿師制服,一臉嚴肅地邁進門來的,不是魯教頭又是哪個?
嚇得他趕緊一動不動,就跟只真正的粽子一樣呆立在了食盒裡。
「司裡有緊急情況……啊,原來朱掌櫃也在。」
見了朱成碧,魯鷹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朱成碧居然百年不遇地漲了眼力,從座位上跳了下來。
「我是來給徐學士送蜜粽的。」
她朝粽子徐的方向點了點下巴。
「可得趕緊吃,放到明天早上就得壞了。」
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她居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扔下徐若虛孤零零地躺在原地。
沒錯,到明日早上,就滿十二個時辰了。
粽子徐心中正在淚流滿面,就聽得魯鷹說:「徐學士,那玄蜂剛剛劫了巡獵司,連傷數人,你可知有什麼對付他的法子?」
哎??
是在說阿零嗎?
徐若虛豎起了耳朵,聽見自家老爹回應:「奇怪,不是說炸了窩?炸窩的蜂群跟失了神志的人一樣,應該是毫無目的地亂飛才對,怎麼會偏偏去了巡獵司?」
「他可是有目的得很。」魯鷹冷哼了一聲,「直接拿走了桃源圖。」
阿零要桃源圖做什麼?
粽子徐滿腹的疑惑,比肚子裡的豆沙還要多。
他聽阿爹說起過,這桃源圖是段清棠段國師墳墓中流傳出來的古物,據說誰得到桃源圖,就能找到段國師的墳墓,可這說法從未被證實過。
況且這圖他也見過,上面什麼都沒有畫,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但是徐學士明顯地緊張起來,追問:「你可有按我說的,在那桃源圖上,塗過子青蚨的血?」
「自上次這圖差點落在白澤手裡之後,便塗過了。」魯鷹回答。
「那還好。」徐學士鬆了口氣,「青蚨者,取其子,母即飛來,不以遠近。我們只需要跟著母青蚨,看它往何處飛,便能找到桃源圖。」
「即使找到,我們依然對那玄蜂沒有辦法,尤其是令公子如今又……」
魯鷹難得地沉默片刻,接著說:「還請節哀。」
徐老爹放在桌上的手動了一動。
粽子徐敏銳地覺察到,自家老爹快要忍不住說出「兒子變成粽子回來了」這種會被當成瘋子的話了!
他趁魯大人不注意,趕緊一葉子甩過去,打在老爹手背上。
徐學士「哎喲」了一聲。
魯鷹循聲望來,反倒發現了食盒裡的粽子徐。
「這便是朱掌櫃送來的?怎麼是個生粽子啊?」
糟糕糟糕糟糕!
徐若虛眼睜睜看著魯鷹伸出了手,差一點,就要落到自己頭頂了!
阿爹救我
不曉得是不是聽到了他無聲的吶喊,徐學士在最後一刻抓住了魯鷹的手。
「我想念兒子,茶飯不思,因此想換換口味。」他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唉,若是我那不孝子在這裡就好了。他與那玄蜂這些年來形影不離,想必能知其弱點……」
食盒裡的粽子徐顫動了一下。
徐若虛當然是知道阿零的弱點的。
玄蜂是可怕的妖獸,既能如野火般掠劫,又能悄無聲息地潛藏,無論多大的野獸,都能被它化整為零,吞噬殆盡,再加上身有劇毒,幾乎所向無敵。
可阿零獨獨畏懼烈火。
他的蜂群曾被嚴重地燒傷過,殘留下來的蜂所剩無幾,卻牢牢地記住了那份痛楚。
魯鷹之前曾用火焰化成的箭對付過阿零,若徐若虛再將這一點告訴魯鷹,不曉得又要損傷多少隻玄蜂。
可他答應過阿零,再不會讓他殺人了。
垂在食盒邊上的竹葉輕輕地晃動著,分明是在遲疑。
可它最終還是艱難地在桌面上畫了幾筆,寫出了一個字
火。
三
巡獵司諸人跟著母青蚨,在蒼梧山當中找到了阿零。
天已經黑盡了,羿師們手中比平時多出一倍的火把,卻將森林都映得如同白晝一般通明。
他們包圍著一處山洞,洞口和山壁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玄蜂。那蜂群還在不斷蠕動,猶如體型龐大的活物。
「行動混亂,毫無目的。」徐學士感慨,「依然還在炸窩中——這可不太好辦。」
粽子徐從他爹抱在胸前的食盒中探出頭來,對他爹的判斷深表贊同。
他現在跟之前的模樣有些不同,裹在身上的青竹葉外面,加了一層黑色的蓑衣,捆紮用的紅繩也長出來一截。
這是朱成碧聽說他非要跟著去捉阿零,特地給他換過的,據說是怕他一路顛簸,把自己給顛散了。
她還順手給他的糯米身體上塗了一層蜂蜜。
「這也是為了防止顛散了?」徐若虛問。
「啊?不,這是為了口感好。」她一本正經。
你還真的想要吃了我啊?!
想起她晶晶亮的期待眼神,粽子徐不由得一陣惡寒。
總之,先找到被阿零帶走的自己的身體,才是正經事!
他趁著老爹不注意,從食盒裡溜了出來,爬到他老人家的肩頭上,又將身上的紅繩捆成個活結,朝一旁的魯大人身後揹著的箭筒中的羽箭一甩。
居然甩中了!
沒有身體就是輕鬆,連運動能力也提升了!
粽子徐感慨著,跳下了老爹的肩頭,藉著繩子便朝魯鷹身上蕩了過去
「大家小心!」
魯鷹卻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警告。
話音未落,那蜂群便朝他們撲了過來,就像一張鋪天蓋地而來的巨網。羿師們揮動著火把,想要撕開巨網,卻收效甚微,玄蜂們絲毫沒有畏懼火焰的樣子,只是源源不絕地湧出來進攻,又雨點一般地落在地上。
燒灼的味道在空中瀰漫,徐若虛望著地上焦炭一般,厚厚一層玄蜂的屍體,不由得吃了一驚。
怎麼會這樣,難道阿零此刻不再畏懼火焰了?
儲存族群乃是本能,除非,有什麼更加重要的事,讓阿零如此捨身忘我。
徐若虛一面順著紅繩往魯鷹身上爬,一面回憶著。
曾經有過的例子,是為了保全徐若虛,阿零形成了蜂團,甘願與烈火對抗,而這一次
果然,蜂群中央,有人影閃過。
雖然是在洞穴深處,卻沒有逃過魯大人的眼睛。
「誰?!」
這個問句還沒有形成,魯鷹的箭已經破空而出,連帶著被紅繩系在其上的粽子徐也一併飛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徐若虛在空中慘叫著。
「奇怪,」魯鷹放下追日弓,問道,「剛才是不是有什麼聲音?」
魯鷹本就是為了試探,並沒有使全力,再加上拖著粽子徐這個累贅,這一箭很快去勢減緩,落在了山洞當中。
粽子徐被摔得彈起來好幾次,心中無比慶幸自己這身堅硬的外殼。
等他終於不再滾動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卻被一隻手攔腰一抓,接著便懸空而起。
「這是什麼?」
那人揪著他腰間的紅繩,將他在半空中晃來晃去,問。
「有意思,難道巡獵司的飯桶們開始投餵食物了嗎?」
徐若虛瞠目結舌。
他在這人臉上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老虎面具,帶著紅妝的眼洞之下,是一雙他每日都能在銅鏡中看到的眼睛。
自個兒的身體,原來在這裡!
可這個身體裡面的,又是哪兒來的冒牌貨?!
「我忘了,你現在已經傻了一半,自然是沒有辦法回答我了。」戴著面具的假徐若虛朝一側偏過了頭,說道。
粽子徐懸在繩子上,也朝那個方向看過去,幾乎要熱淚盈眶
藍眼的少年靠著洞壁,默默無語。
阿零!是我啊,我在這裡!
粽子徐在心中大喊。
可他不敢真的出聲,那冒牌貨將他攔腰一掐,他的紅棗眼睛都差點掉下來。
要是這粽子身體被揪散了,他只怕是要提前魂飛魄散了。
幸好假徐若虛很快將他嫌棄地朝空中一扔。
「這粽子上都沾了些什麼?粘我一手!」
假徐若虛嗅了嗅手指:「蜂蜜?這也太噁心了吧?」
粽子徐驚魂未定地趴在阿零手上。
剛才在落地前的最後一刻,旁邊的阿零忽然飛快地行動起來,將他接住了。
喔喔喔,還是我家阿零靠譜。
粽子徐悄悄地伸出竹葉,想要在阿零的手上寫字,好讓他知道是自己來了。
可他一抬眼,不由得愣住了。
阿零原本湛藍的一雙眼,此刻卻是霧濛濛的。
他將粽子徐捧在手心裡,像是在仔細打量著,但那雙眼中毫無焦距,連動作也是僵硬的。
這就是炸窩的後果嗎?徐若虛心疼得無以復加。
「你現在雖然不能回答我了,但你還認得這張臉吧?」
那冒牌貨走到阿零面前,摘下了老虎面具,笑吟吟地道。
「徐若虛。」阿零喃喃。
「這又是何物?」
冒牌貨伸出了一隻手,那手腕上,赫然是一串金鈴。
等等!粽子徐差點喊出了聲。
阿零的原主,那個驅使著玄蜂殺人的馴蜂老頭,便是以這樣的金鈴召喚和驅使阿零。
自己確實也曾經戴過同樣的金鈴,可很快便親手扯斷了。
我不會這樣對待你的,阿零,你快想起來,我已經放你自由
但是阿零虔誠地跪了下去。
「主人。」
阿零望著假徐若虛回答道:「凡你所命,無有不從。」
冒牌貨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那好,召回所有的蜂,從現在開始,一直保持人形。若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散為蜂群。」
他拿起阿零的一隻手,將藏在袖中的漆黑的毒針,頂上了自己的咽喉。
「讓我們看看,魯教頭的箭術是不是浪得虛名。」
四
剛才還懸在巡獵司眾人頭頂,猶如翻滾的烏雲一般的蜂群,忽然退卻了,重新回到了山洞之中。
羿師們這才有了檢視傷員的空隙,可他們仍不敢懈怠,大部分依然握著手中的火把,保持著警戒。
他們並沒有等待太久,洞口便出現了新的人影——阿零挾持著還活著的徐若虛走出了山洞,手中的毒針反射著火光,明晃晃地懸在徐若虛的頸項之間。
這一幕看在巡獵司諸人眼中,明擺著是阿零以徐若虛作為人質,要藉機帶著桃源圖逃走。
連假徐若虛一開始發出的那一聲委委屈屈的「阿爹救我」,聽起來都非常逼真。
可被阿零藏在懷裡,又探出頭來的粽子徐看得真切,分明是那個假冒自己的傢伙,握著阿零的手腕,在引著他一步步向前走。
啊啊啊,可惡!
這傢伙究竟是誰?他佔了自己的身體又是為了什麼?偷盜桃源圖?
可桃源圖不是已經到手了嗎?他還想幹什麼?
粽子徐惡狠狠地盯著原本屬於自己的後腦勺,就好像這樣就能將那冒牌貨趕走似的。
火把的光芒照耀下,一瞬間,一絲晶瑩一閃而過。
咦?這冒牌貨的後腦,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剛來得及想到這裡,便聽見魯鷹在對面長長地嘆了口氣。
「桃源圖事關重大,絕不能讓任何人帶走。」他抬了抬手中的追日弓,「抱歉了,小書呆子。」
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射出的箭,只知道輕輕的弓弦震動聲過後,銀光閃閃的箭頭已經逼近了徐若虛。
按照它原本的運動軌跡,魯鷹瞄準的是徐若虛的臉。
眨眼間,箭頭已經刺入了血肉,流出來的,卻是妖獸墨色的血。
「阿零!」
粽子徐忍不住大喊起來。
最後的眨眼間,那假徐若虛朝一側錯了一步,而阿零搶了過來,將他護在了身後。
兩人一退一擋,居然顯得分外默契。
肩膀受傷,阿零手中的毒針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四周等待多時的羿師們一擁而上,將他壓在了下面。
「我還以為……」徐學士喃喃。
「以為我要擊殺人質?」
魯鷹反問:「你沒有看出來,那玄蜂雙眼模糊,神志不清,卻還在時時刻刻警惕著,一路護著你家那個小書呆子?」
徐學士的鬍子翹了翹。
那裡頭裝的未必真是我兒子。他想。不過魂魄出竅這類事畢竟匪夷所思,他也不指望魯鷹能明白,還是接著問道:「若真如此,那他為何還要挾持我兒子逃走?」
「自然是為了桃源圖!」
假徐若虛一得了自由,便朝徐學士撲了過來,嚶嚶嚶地在他懷裡哭著。
「阿爹,是孩兒糊塗,受了矇蔽,之前只當這玄蜂是朋友,現在才曉得,他是北狄派來的奸細!」
火光之下,他伸出一隻手,明明白白,指著阿零。
「他潛伏在無夏城中,一直在暗中為北狄傳遞訊息。這次又要偷盜桃源圖,被我知道了,要告發他,他便起了歹心,害我落水,幸得孩兒命大,才不曾淹死!」
胡說八道!
分明是你乾的,是你冒充我,用金鈴命令阿零去劫的桃源圖!!
粽子徐在阿零的衣服裡藏著,隔著重重的人牆,聽他往阿零的身上潑了一桶又一桶的髒水,簡直恨不得衝出去咬他兩口。
等一下,自家老爹自然是不會信的,可魯教頭,不會真信了吧?
他提心吊膽地等著,聽見魯教頭追問。
「既如此,被他盜走的桃源圖呢?」
「我亦不知,」假徐若虛回答,「我差點淹死,醒來後就被他帶到了此處。不過眼下他既然已經落網,魯大人拷問一下便知。」
「我看他一路護著你,你卻不肯再繼續護著他了嗎?」魯鷹問。
「大義當前,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假徐若虛應道。
魯鷹沉吟片刻,便朝押著阿零的羿師們揮了揮手:「帶回巡獵司,先關押起來。」
「這傢伙能化為玄蜂逃走,如何關押?」一名羿師問道。
「若還能化蜂,剛才中箭的時候,便該化蜂逃走了吧?」徐學士回應,「雖然不知道為何,但他現在跟普通人類並無區別。」
他們一起看向被擒住的阿零,後者睜著雙霧濛濛的眼睛,順從地被羿師們給帶走了,只是在經過那冒牌貨身邊時,略微停頓了一下。
「徐若虛。」阿零低低地喚著。
粽子徐貼在阿零心口,能感到阿零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阿零雖然神志不清,但對周圍所發生的事情,還是有所感受的。他此刻一定非常奇怪,為什麼自己會被帶走,而那個他唯一所認得的人類,卻始終背對著自己。
自始至終,他不曾回頭看過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