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粽子徐非常發愁。
身體是找到了,卻被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傢伙佔了去,偏偏在這麼關鍵的時候,他跟阿零又都被關進了巡獵司的牢房。
此時已經是深夜,十二個時辰的時限已經過去了一半。到明日早上巳時,若是再不能回到身體裡,自己就要魂飛魄散了。
他權衡再三,眼下最好的法子,應該是溜出去找阿爹,再想辦法接近那個冒牌貨。
可阿零現在的狀態很糟糕。他既受了傷,又不能化蜂,肩上的傷口一直在汩汩地流著墨血。即使如此,羿師們還是給他的雙腕都銬上了鎖鏈。
阿零也沉默著接受了。
若要在此刻讓他拋下阿零一個在此,徐若虛是萬萬做不到的。
他以粽子的外形貼在阿零的心口,一直都在嘗試著跟阿零說悄悄話。
「阿零你還記不記得,我經常帶你去吃的那家灌漿饅頭?你怕燙,每次都是要我幫你先撕開才能吃的。」
他使勁回想著他倆一起做過的事情,想要提醒阿零:「你還記不記得,你有一回吃多了甜食,牙疼起來,臉都腫了,我笑了你幾句,你就跑掉了,害得我以為你離家出走,邊哭邊去找朱掌櫃……」
可無論他怎麼提醒,阿零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徐若虛的心裡就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都是他不好。
早就知道阿零隻認得自己的臉,卻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當,相反有時候還暗自得意。
如今阿零隻認得那副軀殼,對就在身邊的自己完全沒有感應。
若他能早點想辦法,就不會這樣了。
粽子徐無力地垂下了所有的葉子。
這樣一來,連他的葉子尖端都沾上了墨色的血。
要是能為阿零做點什麼就好了,他看著那點墨血想,哪怕能有一點點幫助……
對了!
他忽然想起來了,蜂蜜本身可以幫助傷口癒合!
粽子徐立刻行動起來,解開了蓑衣外的紅繩,把葉子伸進去沾了些朱成碧抹給他的蜂蜜,小心地塗了些在阿零的肩頭。
阿零的神色忽然有了些變化。
「這是……我釀的蜜。」他愣愣地說。
徐若虛忽然一下子明白過來,這不是普通的蜂蜜,是玄蜂蜜!
玄蜂天生並不會釀蜜,阿零卻想要學。他倆為此拜訪了好幾群蜜蜂,花費了足足一年的時間,採過了四季的百花,最終才釀成的,乃是世上絕無僅有的珍品。
結果被朱掌櫃的悄悄塗給了自己。
幹得好!徐若虛倍受鼓舞,難怪阿零這一路上都沒有扔掉自己這個粽子,還珍重地藏在了懷裡!
「是的,阿零!你想起來了嗎?」他揮舞著竹葉,「這蜜是我親手幫你取的,為此我還掰開了你的母巢!你還說,這蜜是準備獻給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這些,是你跟我獨有的回憶。
這樣你就能曉得了吧,那個冒牌貨不過是個軀殼,我才是,我才是
「徐若虛。」阿零喚道。
徐若虛驚喜萬分,伸了葉子剛要歡呼,卻在瞬間僵直了。
他看到了阿零的眼淚。
在少年的臉上,是發亮的兩道。
「這蜜是給徐若虛的。」阿零喃喃自語,「可我沒有來得及告訴他。」
「我應該早點告訴他的。說不定,他就不會淹死了。」
「他淹死了。我沒能保護好他。」
阿零看著自己的手。
「幸好他醒了,」他非常欣慰地接著說,「幸好他還需要我。」
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這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徐若虛忽然啞口無言。
他明白了阿零為何對那冒牌貨如此執著。
失而復得,除了緊緊地抓住,再不敢多想。
更何況,阿零本來就只認得他的臉。
六
無論粽子徐有多麼地憂心如焚,第二日的清晨都照樣會準時到來。
十二個時辰的最後一個時辰裡,有人不慌不忙地帶著桃源圖上了天香樓。
是那個冒牌的徐若虛。
朱成碧斜靠在美人榻上,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接待了他。
「桃源圖?」她半睜著一對金眼,滿不在乎地問,「不是說教你家阿零藏了起來嗎?結果卻在你手裡?」
「我手裡這張,是羿師們後來搜查到的,但卻不曉得是真是假,有沒有被那個奸細掉了包。」對方將桃源圖捧在手中,一點點開啟,慢條斯理地說。
他看上去,跟真的徐若虛一模一樣,連輕挑眼角的小動作都是相同的。
若不是朱成碧親手將徐若虛的魂魄放進了粽子裡,此刻只怕也要信了他。
「你手裡這圖根本就是一片空白,要如何才能辨認真假?」她問。
「朱掌櫃的不知道吧,這桃源圖中另有乾坤,若是用白靈犀的犀角開啟,圖上能顯現出人形來的,便是真品。」
假徐若虛微笑道:「眼下這無夏城中,唯有天香樓裡的小萱是白靈犀吧?」
原來是要找小萱?
所以這冒牌貨鳩佔鵲巢,奪了小書呆子的身體,又讓阿零劫了桃源圖,最終的目的卻是要找一隻尚未成年的小犀牛?
為什麼她總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聽我爹說,這桃源圖跟朱掌櫃的也頗有淵源?」假徐若虛見朱成碧並沒有立刻回答,朝前走了一步,低聲補充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圖上最後顯現出來的,究竟是段清棠,還是你曾在夜行的佛像中,見到的那人?」
這句話擊中了核心。
一開始看到夜行的佛像消散之後顯示出來的人影,朱成碧曾以為那是段清棠。
可她分明記得段清棠的名字,記得他們如何相遇,如何並肩而行,最終又如何彼此背離。
但那個人——她一遍遍地想要將他畫出來,可每畫一次,他的面目都日益模糊——她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跟段清棠,有幾分相似。
如今,她又會在這張桃源圖上,看出誰的臉?
朱成碧抓著手中的團扇,扇骨在她手裡吱吱作響。
假徐若虛依舊在對面微笑著。
她最終還是放開了團扇,轉頭喚道:「小萱,過來給你看個稀罕玩意兒!」
那假徐若虛將桃源圖放在了案上,自己退往了一側,兩手都藏在了袖子裡,一副溫良無害的模樣。
小萱有些懵懂,但他還是按照朱孃的吩咐,點亮了頭頂的犀角。
隨著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桃源圖,銀白的光芒灑在了圖面上。
緊接著,是輕輕的「嗡」的一聲。
原本空白的紙面上,出現了蜿蜒流動的墨色線條。它們彷彿自有生命一般,彼此追逐,盤繞相接,將那隱藏在圖中的人形勾畫出來,手持長笛的國師溫柔回望,而頭頂長角的女將軍靠在桃花樹下,正舉杯邀他共飲。
在他們頭頂,是重重疊疊的山桃花。
這畫面如此美好,彷彿一場既不曾開始,也永遠不會結束的遙遠夢境。
朱成碧卻冷冷地哼了一聲。
「這幅畫之前我曾見過的。」小萱忽然開口,「就在——」
他住了口,露出困惑神色來:「我想不起來了。」
但那些桃花還在增多,花枝甚至探出了畫卷,向在場的人們探了過來,將真正的桃花花瓣掉落在他們的身上。
朱成碧朝前走近了些,就像是被這景象所蠱惑了一般,朝花枝之間望了下去。
在那裡,有一座真正的村落,被群山環繞。村外有阡陌交錯,村內雞犬相聞。
每一家的房前屋後,都種滿了同樣的山桃樹,每一朵花,都有九九八十一瓣。
正如某個遙遠的諾言。
「‘開滿桃花,碧水環繞的地方。’」朱成碧低低地笑了起來,「好哇,好哇,我當初找遍了神州大陸,都找不到你的墳墓,卻原來藏在這裡!」
最後幾個字,帶著隱隱的迴響。
頓時有陰影四面湧來,將她團團圍在其中,只有那一對金眼灼灼,籠罩在火焰之中。
幾乎與此同時,小萱只覺得頭頂一痛——竟有細細的晶瑩絲線,不知在何時纏上了他的犀角,將他連人帶角,拖向了一側。
是那假徐若虛!
他等著朱成碧因桃源圖的真相分心的這一刻,已經等待多時了。
眼看小萱離自己越來越近,他露出了笑容,朝那隻還在晶瑩發光的犀牛角伸出手去
然而陰影中,有刀光破空而來,險險擦過了他的指尖。
連那纏繞在犀角上的絲線,也被這刀光一併切斷了。
小萱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成年女子嬌媚的聲音說。
瀰漫在室內的陰影逐漸消散了,朝他倆一步步走過來的,是身形高挑,手持冰牙長刀的饕餮將軍。
「以靈犀角,開桃源圖,就能找到段清棠的墳墓。這就是你上我天香樓來的最終目的。連這傀儡絲,也眼熟得很。對吧,檀先生?」
她露出了一側的虎牙。
「真可惜,你帶不走這孩子。」
「是嗎?」假徐若虛回答。
他被揭穿了身份,卻絲毫沒有慌亂。
「若不能帶走整個人,能帶走他頭上的犀角,也是一樣。」
他舉起了一隻手,腕上的金鈴忽然急劇地響了起來。
「玄蜂何在?」
七
玄蜂阿零,此刻散成了蜂群,正潛伏在天香樓的各個角落裡。
他本來就對天香樓異常熟悉,此刻雖然意識不清,記憶喪失,卻還是本能一般知曉何處最適合藏身。
這是前一天晚上,假徐若虛忽然搖響了金鈴,讓阿零從巡獵司的牢房中飛出去見他時,給他下達的任務。
阿零那時被限制在人形狀態,雙腕上都帶著鎖鏈。
可金鈴一響,他就開始拼命地想要掙脫,最後甚至不惜扭斷了手腕,才得了自由,趕去見那個冒牌貨。
粽子徐又氣又急,紅棗眼睛更紅了。
他也曾經試著勸阻阿零,但鈴聲一聲比一聲緊迫,阿零就像是再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般。
所幸他還是留下了一部分成員,負責照看粽子徐。
這些蜂拎著粽子徐,也飛進了天香樓,將他藏在了房樑上面。
因此當玄蜂群應聲從角落中湧了出來,在饕餮將軍和假徐若虛面前重新匯聚成了藍眼的少年時,粽子徐也在場。
他趴在樑上,摘下一隻紅棗眼睛來,掛在竹葉尖端,垂下去檢視著
阿零雖然重新現形,卻站得離那冒牌貨遠遠的。
「還等什麼?」
假徐若虛催促道,指著一旁的小萱。
「去吸乾那白靈犀,只剩下犀角,再帶回來給我!」
阿零的身後立刻散出了蜂群,小萱爬起來剛要逃走,便被它們圍上了。
可奇怪的是,那些玄蜂雖然覆滿了小萱全身,卻並沒有真的吸取它的血肉。
「我記得,你曾說過,我不再是殺人蜂了。」
阿零遲疑地喚他:「徐若虛。」
「假貨就是假貨,永遠成不了真。」一旁的饕餮將軍悠閒地說。她甚至放下了手中的刀,一副準備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阿零。」假徐若虛喚道。
他低著頭,雙肩聳動,無論是聲調還是語氣,都跟真正的徐若虛傷心欲絕時完全相同。
糟糕,要壞事!粽子徐在房樑上聽著,不由得心中大喊。
「你沒能保護得了我,害得我活活淹死,是也不是?」
「是。」
「你知不知道,江水有多麼寒冷,我死的時候,有多麼絕望,有多麼恨你?」
那冒牌貨指著小萱,手腕上金鈴顫動:「你明明說過,凡君所命,無有不從——如今這麼簡單的命令,你也要違抗我嗎?」
不,不對!粽子徐氣得火冒三丈。他那時雖然遺憾絕望,卻從未怨恨過阿零。
這個冒牌貨胡說八道!
一瞬間,他忘記了要謹慎行事,也忘記了自己此刻附身在一隻粽子上。
他滿心滿意,只是想著,這混蛋欺負阿零,還頂著自己的臉!
假徐若虛怎麼也想不到,從頭頂的房樑上會掉下來一隻怒氣衝衝的粽子。
這粽子還朝他憤怒地揮舞著竹葉。
下一刻,它就撞上了他的臉,一面還喊著:「滾出來!」
他來不及細想,朝這粽子一把抓了過去,誰知道這粽子還是生的,撕扯之下,表面的蓑衣散了開來,雪白的糯米沿著他的肩膀,濡溼了他整整一條手臂。
他雖然惱火,卻也顧不上了,仍然搖晃著金鈴。
「還不動手??」
阿零眼睛的顏色,一點點變了。
一旁被玄蜂覆蓋,嚇得不敢動的小萱,忽然發出了驚叫。
「疼……」小萱喊道。
勝利在望。假徐若虛想。
但他並不知道,此刻他的肩上,升騰起來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十二個時辰已過,附身的粽子也讓人撕散了,真正的徐若虛這是要魂飛魄散了。
然而奇怪的是,那隻半透明的魂魄,卻在微笑。
他的手指著自己身體的後腦。
在那裡,有一根晶瑩的細細的傀儡絲。
它纏繞在這身體的手臂上,控制了整個半身。之前就是因為它,才讓徐若虛半身麻痺,沉入了水底。
此刻,因為有一整隻沾滿蜂蜜的粽子灑上了那隻手臂,這傀儡絲也被裹上了蜂蜜,終於全部顯形。
一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小萱喊疼,傀儡絲顯形,而朱成碧當機立斷,投出了手中的冰牙刀。
清冽的刀光呼嘯而過,就像月光突破了雲層。
傀儡絲瞬間便被切斷了。
徐若虛的身體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趕緊回身體裡去!」饕餮將軍喊,「你快要魂飛魄散了!」
她沒說錯,徐若虛此刻在空中漂浮著,邊緣越來越模糊,正在散做細小的光點。
可小萱的喊疼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嘶啞。
再不阻止,阿零就要將這小犀牛活活吸乾了。
「不行!」
徐若虛望著阿零的方向。
「阿零不想殺人,我也跟他保證過,絕不會讓他再殺人的。事到如今,只有我能救小萱了。」
八
自從藍眼的蜂王死後,阿零一直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就像被套在了殼子裡。
外界發生的事情,他也能聽到,能看到一些,卻並不能完全理解。
唯一知道的,就是抓住死而復生的徐若虛不放。
再不能鬆手。他反覆提醒自己,這是,再不能失去的重要之物。
哪怕中箭流血,哪怕折斷手腕,也在所不惜。
但是這隻小小的粽子,也帶來奇怪的熟悉感。
它跟他反反覆覆地說著話,在包裹著他的殼子上面堅持不懈地叩擊著。他雖然聽不懂,卻也疑惑不已。
那些,是徐若虛本人才知道的事吧?
難道有兩個徐若虛?
但是戴著金鈴的徐若虛朝他下了命令,而這命令必須遵從。
只不過是一隻小小的白靈犀,跟他曾經獵殺過的猛獸完全無法相比。
阿零的唇間甚至都已經嚐到鮮美血肉的滋味了。
這令他顫抖不已。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眼前亮起了光芒。
彷彿燃燒的犀角,誓要讓在夜間流浪的影子顯形。
光芒之中,阿零看見了一副半透明的魂魄。
這魂魄整個都是半透明的,漂浮在空中,正將自己的額頭與阿零的前額相抵。
他的觸控輕得像是墜落的雪花。
「快想起來,阿零。」
這魂魄在對他說。
忽然間,阿零的腦海一下子清明起來,他看到了更多的回憶。
「我不想再殺人了。」
他看到自己跟徐若虛並肩坐在瓊花樹上,聽到自己這樣說。
「可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自己的聲音裡滿是困惑。
「玄蜂本就是以吸食血肉為生的。」徐若虛回答,「但你這麼喜歡甜食,說不定,也可以學著釀蜜呀。」
「……可以嗎?」
「別擔心,有我呢!」
徐若虛拍著胸脯保證:「我絕不會再讓你殺人了,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會阻止你的。」
是了,這才是真正的徐若虛。
為了他,自己曾經尋遍了百花,每朵花裡只取一毫釐的精華,日復一日地發酵,醞釀,等待,最後終於成就了獨一無二的美好之物。
有誰聽說過,玄蜂也能釀蜜呢?一開始,連阿零自己也並不相信他能成功。
只有徐若虛,自始至終從未動搖,從未懷疑。
這才是他。
這樣的他,怎麼會下令讓阿零殺死小犀牛?
「徐若虛!」
阿零眨了眨眼睛,對那半透明的魂魄道。
在他們身側,圍困著小萱的蜂群終於開始散去。
那魂魄也朝阿零眨了眨眼睛。
緊接著,他在阿零眼前散為了無數細小的光點。
九
傀儡絲被冰牙長刀切斷的瞬間,無夏城郊外的某處荒廢的民宅內,檀先生猛地睜開了眼睛。
日光從頹敗不堪的窗欞外照進來,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當中沉浮。
他就那樣躺了一陣,重新除錯著呼吸,再一點點地撐起了身體。
搶奪犀牛角的舉動既然失敗,就應該趕緊逃走才是。
但他此次動用的並非簡單的傀儡術,乃是將自己的魂魄都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體內的移魂之法,非常消耗體力。
連他自己的半邊身體,都跟徐若虛的身體一樣,纏滿了傀儡絲。
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輕易逃走。
更何況,他還要等一個人。
他知道她一定會來的。
那截被斬斷的傀儡絲是如此明顯的線索,此刻還纏繞在自己的手臂上,她一定會
忽然之間,原本垂落在地的傀儡絲緊繃了起來,將他一路拖向了牆角的陰影之處。
在那裡,邁出了陰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是眼帶紅妝的女將軍,肩上還扛著冰牙刀。
和他預想中一樣。
她的一隻手還拉扯著他身上的傀儡絲,正在一點點收緊。
他雖然早就是木製的身體,卻也還是感到半身的關節都在嘎吱作響。
「你既招惹了我,便該料到有這一刻。」饕餮將軍開口問道,「說吧,段清棠的墳墓中到底有什麼,為何白澤一直在尋找?」
檀先生的整副身體都發起抖來,但他只是咬緊了牙關,一個字都不說。
「奇怪。」
饕餮將軍朝他湊近了些。
「你的檀木面具呢?什麼時候叫人撕了去?」
她甚至還伸了根手指,戳了戳檀先生臉上曾經有過面具的地方。
那裡現在只是一片可怖的疤痕。
「你現在究竟是檀先生,還是譚一鷺?」
聽到這個久違了的名字,檀先生終於開了口。
「這重要嗎?」
「對我來說並沒有區別,但對琅琊王趙珩來說,恐怕很不一樣。」
檀先生回以沉默。
「我知道你此刻全身都已經是傀儡,既無痛覺,也沒有心。就算將你磨為齏粉,也未必能讓你開口。不過……」
出人意料的是,饕餮將軍鬆開了手裡的傀儡絲,話鋒一轉:「饕餮肉雖然陰毒,可令人化為石像,卻未必不能解的。」
檀先生猛地睜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一道菜,可令吃下饕餮肉的人重新恢復為血肉之軀,那人若是正巧又有九尾靈狐的血統,說不定還會因此延年益壽。」
陰影聚合而又散開,此刻站在原處的,又是天香樓裡那個十三四歲的金眼小廚娘了。
「只是這道菜所需材料罕見,工序複雜,不過,你既為傀儡,壽命該比尋常人長久,若慢慢收集,說不定也能集齊了。」
她眼角微微上挑,紅妝豔麗如血。
「怎樣,這道菜如何做法,你想不想聽?」
檀先生掙扎了一陣,終究還是長嘆一聲,低聲答道:「白澤想要段清棠墳墓裡的一樣東西。」
「是什麼?」
「第二瓶麒麟血。」
和他預想中一樣,這下輪到朱成碧睜大了眼睛。
十
而此刻,在天香樓的二樓,星空下的瓊花樹上,玄蜂的母巢當中,爬出了一隻藍眼睛的新蜂王。
它才剛剛孵化出來,翅膀都還是溼漉漉的,正在懵懵懂懂地往外爬的時候,一根手指接住了它。
「歡迎,我的兄弟。」
阿零對新蜂王說:「我帶你去認識一個人。」
他轉身走向一旁的長桌,桌上擺著只蓮花紋的白瓷盤,上面躺著只圓鼓鼓的粽子。
「看,孵化出來了呢!」阿零朝那粽子道。
粽子身上的竹葉有氣無力地揮動了兩下。
「好了,徐若虛,不要生氣了。」阿零想了一陣,笨拙地哄道,「其實,鹹蛋黃鮮肉粽子也挺好吃的,我也很喜歡。」
「這根本就不是重點好嗎?!」
新近晉級為鮮肉粽的徐若虛舉起了全部的葉子,質問著蒼天:「為什麼我還是粽子?什麼時候我才能恢復正常?」
「朱掌櫃不是有說,這次再度附身之後,還要再過十二個時辰。」
粽子徐收回了葉子,緊緊地抱住了頭。
話說回來,這次還得多虧了朱成碧,若不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快要消散的魂魄重新附在了另一隻粽子上,恐怕他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
若果真如此,阿零會怎樣,簡直不堪設想。
不過,這麼短的時間裡,他已經做了兩回粽子了,口味還這麼不一樣。
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啊?他真的很擔心!
粽子徐這邊還在碎碎念,阿零已經將新蜂王放在掌心裡,朝他遞了過來。
「跟我一起保護他罷,我的兄弟。」阿零對新蜂王道,「我會將我跟他之間的所有的回憶都傳遞給你。從今往後,你要牢牢地記住他。」
請記得他微笑的樣子,記得他的眼睛。
記得他是你見過的,最光明燦爛的靈魂。
從今往後,再不會認錯了。
五月初五,為端陽,城中俱掛艾蒿,蒲絲,香團,亦有虎形面具,以驅毒蟲。錢塘江上龍舟競渡,萬人圍觀,兼以蜜粽、豆粽、糖粽等投水,以饗龍君,卻絕無敢投食肉粽者。究其原由,蓋因錢塘龍君為甜黨,與鹹黨洞庭君勢同水火。兩龍每每相鬥,雨水綿延,無夏城中三十日不見日出,民甚苦之。故須以甜粽投餵錢塘,以肉粽投餵洞庭,萬不可逆之,切記切記。
——《無夏風物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