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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長的一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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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八時省委會議室

省委書記劉華波一進小會議室的門就說:「老天爺又搗亂了嘛。啊?這幾天西部地區大雨不斷,昨夜又下了一夜,估計昌江、北川這幾個市又要鬧水災了!」

剛剛在沙發上坐下的女省長陳紅河接過話頭說:「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說,這個降雨過程還在繼續,我更擔心平陽呀。剛才,省防汛指揮部彙報說,昌江的下游水位升高了二點五米,離警戒水位只有不到一米了。萬一淹了平陽就麻煩了,平陽一個縣的家當可比西部地區一個市都多。」

劉華波指了指高長河:「陳省長的話你聽到了沒有?你一到平陽,就得過問一下抗洪防汛工作,要立足於抗大洪水,不能掉以輕心哦!」

高長河站起來點點頭:「劉書記,陳省長,你們的指示我一定認真落實。」

劉華波揮揮手讓高長河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好,這事先不說了,還是談平陽的班子。長河同志,昨夜我的電話一打,你恐怕就睡不著了吧?啊?」

高長河老實承認說:「是的,劉書記,幾乎一夜沒睡著。越想越覺得責任重大,就怕辜負您和省委對我的信任和期望。」

省委副書記馬萬里笑道:「恐怕想的還不止這些吧?」

高長河也笑了:「當著你們這些領導,我得說實話,我也有些私心雜念,怕自己到平陽站不住腳哩。平陽在省委和老書記姜超林同志的領導下搞得這麼好,我高長河何德何能,伸手就摘了這麼個大桃子?!」

劉華波笑著說:「長河同志,這話就說錯了,不是你伸手摘了個大桃子,是省委派你去平陽主持工作嘛。省委這樣決定,是經過非常慎重的考慮的,可以說是幾經反覆,慎而又慎。這種情況是過去決定任何一個地方班子時都沒有過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個史無前例了吧!是不是呀,馬書記,陳省長?」

馬萬里馬上點頭說:「劉書記說得不錯,為此,我們還徵求了中組部的意見。」

陳紅河也說:「平陽不僅僅是我們省的平陽,中央一直十分關注。作為改革開放以後崛起的一座重要中心城市,平陽的經濟輻射範圍現在越來越大了。平陽的經濟發展,不但關係到我們一個省的經濟發展,也關係到其輻射地區的經濟發展。所以,在決定平陽班子時,我們就不能不慎重。」

劉華波開啟筆記本,開始了和高長河的正式談話:「長河同志,下面,我們就代表省委和你談談。談什麼呢?首先是班子。班子問題是個大問題,決定性的問題。十年前的老省委用好了一個姜超林,用好了這個以姜超林同志為班長的班子,我們就有了一個飛躍發展舉世矚目的新平陽。所以,我一直說,姜超林這位市委書記很了不起,是我們黨的英雄,也是民族英雄。有些同志不太同意我的看法,對平陽不時的有些這樣那樣的議論和爭論,我總勸他們,不要爭了嘛,什麼姓社還是姓資呀?什麼姓公還是姓私呀?都不要爭了。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嘛,只要他過了河,按三個有利於搞上去了,你管他摸的是什麼石頭?!」

高長河馬上想到了這幾年讓省內同志議論紛紛的幾樁大事:平陽規模宏大的民營工業園,面積達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國際開發區,和馬上就要剪綵的公私合股私營為主的跨海大橋。

劉華波也講到了這些問題:「……比如說,平陽那個民營工業園搞得好不好?事實證明,好得很!我省好多工業園上不去下不來,吊在半空中,平陽這個民營工業園卻一片紅火嘛!不少產品打到歐美市場上去了嘛!尤其是那個生產中央空調的宏大集團,業務遍及全世界,連公務飛機都用上了!還有那個國際開發區,吸引了二十七個國家和地區的幾百億投資,佔了我省實際利用外資總額的四分之一,發展勢頭很好。至於說跨海大橋,又是一個創舉,三十二家民營企業集資貸款幾個億,和平陽交通局聯建大橋,在全國沒有先例,可平陽硬是搞成了,今天就剪綵通車。我不是因為要和大家開這個會,另外還要會見獨聯體一位國家元首,一定會到平陽好好看看,詳細瞭解一下具體的運作情況。所以,長河同志,請你記住,我要講的第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必須緊緊抓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不動搖,堅持解放思想,繼續改革開放,在穩定的前提下,保住平陽的良好發展勢頭,爭取在你的任期內,在下個世紀的前五年再上一個新臺階!」

高長河的心一下子熱了,衝著劉華波點點頭,飛快地做起了筆記。

劉華波喝了口水,繼續說:「我要講的第二點是,新老同志的團結問題。長河同志,省委首先要求你這個新任市委書記帶頭搞好團結——有一點已經定了,你這次到平陽工作一個人不帶,連司機都不準帶。在這方面,我們過去是有教訓的,新官上任,老部下帶了一大群,幹什麼?當真去摘人家的桃子呀?人家能服氣呀?好,不服氣,那就鬧吧,一鬧就是幾年,好端端的局面就鬧壞掉了,元氣大傷。所以,要團結,要尊重老同志,不是表面尊重,是發自內心的尊重,決不能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不能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當然,這個問題也不是絕對的,原班子中的個別同志真有不適應的,省委也可以考慮重新安排,所以,目前省委只任命一位市委書記,對平陽班子的進一步調整,要等你實際工作一段時間後再討論。長河同志,你的意見呢?」

高長河想了想,說:「我沒什麼意見,省委的考慮很周到。」

女省長陳紅河插話說:「這樣做,說到底還是為了穩定。長河同志,我不瞞你說,決定平陽的班子,我們常委們真有一種如履薄冰的心情啊!」

高長河的心一下子沉重起來,再次意識到了身上的責任。這責任太重大了。不是因為責任重大,省委三個主要領導不會同時出面和他進行這場談話。

省委領導們都如履薄冰,他又豈能掉以輕心,豈敢掉以輕心呢?!

劉華波又講了起來:「……第三點,我要重點講講反腐倡廉問題了。反腐倡廉從中央到省委一直在努力抓,可以說從不手軟,也從沒放鬆。事情也是巧得很哪,就在我們省委決定平陽班子的時候,紀委收到了一筆來自平陽的匿名匯款,多少錢呢?十四萬。數目不小。同時還收到了這位匯款者的一封信,是打字機打出來的。信中講,這都是他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和縣處級幹部不該得的錢,所以,他交了,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這位同志還說了,到他能夠把一切講出來的時候,他一定會協助我們把一幫腐敗分子送上法庭的。」

馬萬里插話說:「那麼,長河同志,我們就要想一想了,是什麼原因促使這位平陽同志不敢舉報呢?這位同志所瞭解到的平陽的腐敗問題到底會有多嚴重呢?這個問題,我和省紀委的同志回頭還要跟你專門談。」

高長河衝著馬萬里點點頭:「好吧,馬書記。」脊背上卻禁不住直冒冷汗。

劉華波仍在談這第三個問題:「……當然了,腐敗問題不是平陽特有的問題,也不是改革開放必然要產生的問題,更不是我們共產黨的專利。這是任何國家,任何地方都可能產生的問題,日本、韓國,還有義大利,不是都刮過廉政風暴麼?!因此,長河同志,對這個問題,省委的意見是:既要查清問題,對那些貪官汙吏堅決繩之以法;又不能以偏概全,否定平陽改革開放的成就。這是一個原則,在這一點上,省委的態度是一致的,也是一貫的!」

馬萬里補充說:「華波同志的這一指示很重要。反腐倡廉和堅持改革開放並不矛盾,而且,只有堅持反腐倡廉,抓好反腐倡廉,才能更好地促進改革開放。平陽成就歸成就,區域性腐敗歸區域性腐敗,這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決不能因此否定平陽,否定姜超林同志。」

這時,高長河已明顯發現了省委書記劉華波和省委副書記馬萬里的微妙分歧,而陳紅河的態度一時還看不出來——對這個敏感問題,女省長一言未發。

高長河嗣後回憶起這場談話,仍有一種驚濤拍岸的感覺,並因此認定,就是從這場談話開始,他不可避免地走進了暴風雨中,幾乎沒有任何躲閃的餘地了。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十一時平陽市委

得知田立業經姜超林的批准參加接待記者工作,劉意如便想,姜超林算是把田立業捧上天了,也不怕鬧笑話。見田立業兔子似的在樓上樓下竄來竄去,劉意如便不無譏諷地笑道:「田秀才,瞧你這歡實勁,今天該不是過大年了吧?啊?」

田立業一臉莊嚴:「過什麼大年?劉大姐,這是市委、市政府的重要活動!」

劉意如拍拍田立業的肩頭:「知道是重要活動就好,可別給記者吐象牙!」

田立業臉上莊嚴依舊:「哎,劉大姐,你可別變相汙辱我的人格,我活生生一個人,哪來的象牙呀?就兩顆門牙不小心還摔斷了半個,真是的!」

正說著,辦公室裡的電話響了。

田立業忙跑去接電話,邊跑邊回頭對劉意如說:「可能是北京的記者到了。」

果然是北京新華社的一個女記者。是田立業大學同學「班花」白玲介紹來的,自報大名李馨香。據這位滿口京腔的李馨香說,她是白玲的鐵姐們,此行還順便給田立業帶來了白玲的一個「勿」。

田立業心情愉快,對著電話直樂:「李小姐,不是‘勿’,是吻。」

李馨香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在電話裡「格格」笑了起來:「白玲沒來嘛,那個‘口’留在北京了,也就只能‘勿’了。」繼而又說,「哎,你田秘書長是怎麼回事呀?白玲說你要開著你們市委的賓士到機場接我們的,咋到現在連鬼影都不見?太不夠意思了吧?」

田立業信口胡說道:「李小姐,你還要怎麼個意思?啊?我連專機都給你們派過去了,還不知足呀?是波音757吧?我們平陽市委專為你派的,我的提議!多高的規格啊,平生頭一次吧?!」

李馨香說:「怪不得白玲說你會吹,領教,領教!好了,快過來吧,我們已經在你們平陽賓館住下來了,房號2335,等你請客!快手腳並用,奮勇前進!」

田立業連連應著:「好,好,你們在房間等我,我馬上帶著賓士接你們!」

然而,就在田立業打電話向市委小車班點名要那輛接待外賓的大賓士時,劉意如進來了,說:「田立業,你可別胡鬧,咱市委這邊就這一臺大賓士,今天來賓又多,萬一姜書記有重要客人要用,你又要捱罵了。」

田立業眼皮一翻:「姜書記說了,北京的記者就是重要客人!」

劉意如擔心田立業闖禍,正經勸道:「田秀才,您哪,和你的記者姐們哥們用哪臺車都行,最好還是不要動那臺賓士。我真是為你好。」

田立業根本不理:「劉大姐,這事你別管,我負責就是了!」

劉意如退一步說:「你今天真想動賓士,就先和姜書記打個招呼吧!」

田立業不以為然:「劉大姐,你真是的,把姜書記當啥了?當小車班班長呀!」

這時,田立業已從走廊窗前看到了那輛他所熟悉的大賓士,不願和劉意如再囉嗦了,一邊向樓下走,一邊說:「姜書記真有客人要用賓士,你就打我的手機,我讓司機送去,不會誤事的!」

劉意如追了兩步說:「那你可快點把車送回來!」

田立業連聲應著,一路小跑下了樓,風也似的消失了。

站在樓梯口,望著田立業下樓的背影,劉意如想,真難想象,就是這種自由散漫的同志,當年僅僅因為是個中文系的研究生,就飛快地得到提升,一年提正科,三年提副處,第四年就到烈山縣做了縣委副書記,嗣後又在堂堂中共平陽市委以副秘書長的資格一混就六年,而且竟被以嚴厲出名的市委書記姜超林當成個寶貝。

劉意如和市委、市政府機關的同志都知道,姜超林確是寵著田立業的,田立業不是在烈山幹好了調市委當副秘書長的,而是在烈山鬧得呆不下去了,才調任市委副秘書長的,據姜超林說,是要「愛護人才」。

田立業也真是個「人才」,正事不幹,盡寫些帶刺的文章,在《平陽日報》和《平陽晚報》上發表,還出了兩本賣不掉的書。這兩本賣不掉的書,姜超林讓市委接待處買了不少,見人就送,四處宣傳平陽市委有這麼個能寫「大作」的田秀才。許多幹部對號入座,找姜超林告狀罵娘。姜超林卻說:「我看咱們田秀才的文章寫得都還不錯嘛,諷刺的都是社會上的不正之風和腐敗現象,這有什麼不好?你真認為寫的就是你,那我可得讓有關部門好好查查了!」這一來,再沒人敢找姜超林告狀了,姜超林也就稀裡糊塗地得罪了不少人。

這其實很不值得,作為一貫對領導認真負責的老資格市委辦公室主任,劉意如曾婉轉而誠懇地提醒過姜超林,不要這麼護著田立業,甚至明確建議把田立業調離市委副秘書長的崗位。

姜超林卻說:「劉主任,你想想,這田秀才往哪裡擺?擺到下面去,你就不怕他三天兩頭給你鬧點小麻煩?我看,還是擺在我眼皮底下吧,這樣總還能讓他多少安分點!反正就養著他寫文章唄,咱就權當多了個紀委宣傳部長,對端正黨風、社會風氣總還有點好處。」

劉意如嘴上不說,心裡卻想,靠田立業這種人端正黨風,只怕黨風會越來越糟。

後來又發現,田立業實際上並不像一些同志想的那樣膽大包天,他譏諷這個,譏諷那個,就沒敢譏諷過姜超林,見了姜超林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

有一次劉意如故意問田立業:「你咋不刺刺咱姜書記?」

田立業反問道:「姜書記有什麼地方該刺?你給我提供一下素材。」

劉意如一下子慌了:「田秘,我這可是和你開玩笑,你別當真!」

田立業偏緊追不捨:「劉大姐,你別怕嘛,文章是我寫,這責自負,只要你提供的素材真實準確,我就不賣你!」

劉意如自此不敢再和田立業說這個話題,此後還三番五次地向田立業解釋,怕田立業在姜超林面前亂說一通,給領導造成不好的印象。

現在,這甩子走了,她也能忙點自己的事了,想著昨夜女兒金華遇到的麻煩,心裡總有點不踏實,便想往醫院掛個電話,看看女兒走沒走?沒走的話,就讓女兒過來,再商量一下那筆燙手的錢該咋處理?現在情況已經清楚了,省裡馬上要派個姓高的新書記過來,這個高書記還是省委馬萬里副書記提的名,這其中意味深長,平陽也許要發生一些變化了。

然而,正要打電話時,姜超林的電話偏先一步來了,點名調那輛賓士,說:「劉主任,那臺賓士在家嗎?馬上給我派到國際酒店來!」

劉意如當即給田立業上起了眼藥,彙報說:「姜書記,賓士剛被田立業要走,我反覆對田立業說,要他換臺車,他就是不聽;我明確告訴他,是您不讓動賓士,他就和我吵,說你是市委書記,不是小車班長。」

姜超林氣壞了:「這甩子,開著賓士去抖什麼威風呀?啊?是不是以為我要下了,就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了?啊?劉主任,你給我轉告田立業,我就是要下了,也會在下之前的最後一分鐘撤了他!」說罷,摔下了電話。

劉意如也放下了電話。放下電話後便想:田秀才,這回你可又闖禍了!也不想想,這是什麼時候,老書記馬上要下了,能不敏感麼?你敢在這時候惹他,也是太沒政治頭腦了,就衝著這一點,就不配在市委當什麼副秘書長!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十一時省城紀委

和省委主要領導同志的集體談話結束後,劉華波又單獨和高長河交待了一些情況,嗣後,高長河便輕車熟路地來到了省委二號樓,走進了省紀委辦公室。省委副書記馬萬里和省紀委的有關同志已經在等著他了。高長河一進門就感到辦公室的氣氛沉悶。主持工作的省紀委副書記龍飛沒什麼客套,待高長河一坐下便說,先和高長河通通氣,看看怎麼查處平陽這個「六·一五」案件。

龍飛解釋說:「……寄自平陽的這十四萬匯款,我們省紀委是六月十五號收到的,所以,這案子就叫‘六·一五’案。」又拿出一封信遞給高長河,「這是匯款幹部寄來的信,也是六月十五號收到的,原件已經存檔,這份影印件你先看看。」

高長河馬上看起了信,看罷便說:「看來真是個大案呀!」

尤飛點點頭:「可能會涉及一批腐敗分子。如果這位幹部沒講假話,那麼,他所處的那個所謂具體環境的班子肯定是爛掉了。現在的問題是,這個班子是個什麼班子?是在平陽部委局辦這些條條裡,還是在縣鄉鎮這些塊塊裡?姜超林和平陽市委怎麼就一點都沒有察覺?聯想到孫亞東反映的一些情況,就益發令我們深思了。」

高長河警覺地問:「孫亞東反映的是不是有關平軋廠的情況?」

龍飛點頭說:「是的,還有不少群眾來信,有些信是直接寄給馬書記的。」

高長河不做聲了,這事涉及市長文春明,他現在不便說話。

龍飛又說:「長河同志,我知道現在你也不好表什麼態——還沒去上任,情況不瞭解,不熟悉,當然不好多說什麼。所以,我們今天也不要你表什麼態,就是和你這個新書記通通氣。希望你和平陽市委能全力配合我們的工作。」說罷,把目光轉向了馬萬里。

馬萬里這才緩緩開了口:「長河同志,該說的,我們剛才集體談話時大都說了,現在,我還想說的是對平陽的腐敗問題,平陽市委是負有失察之責的。長河同志,你想想看,平軋廠十二個億扔到水裡去了,連響聲都沒聽到。姜超林、文春明這些負責同志沒有責任嗎?是十二個億呀,同志!是多少人民的血汗!當然,對平軋廠的問題,我們現在還不敢斷定就是腐敗造成的。可這十四萬是不是腐敗呢?是確鑿無疑的腐敗嘛!而且腐敗形成了一個小氣候,連正派的同志也被逼著不能不腐敗,這種嚴重情況是我省有史以來少見的,也是過去在我省任何一個地區都沒出現過的,觸目驚心呀,我的同志!」

馬萬里在辦公室裡踱起了步,情緒有些激動。

高長河能理解馬萬里的激動,這位省委副書記的清廉是出了名的。

「所以,在決定平陽班子時,我點了你的將,得到了華波書記、紅河省長和同志們的一致贊同。為什麼大家都贊同你呢?我個人認為,就是因為你高長河和平陽地區沒有任何關係,可以無所顧忌地開展工作。」

高長河小心地插話說:「馬書記,也不是一點關係沒有,我岳父梁清平一九八三年以前在平陽工作過,做過平陽地委書記,一九八三年三月,劉華波書記接他的班……」

馬萬里揮揮手:「那都是很久前的歷史了,和這次定班子沒什麼關係——順便說一下,定這個班子時,我們也徵求過樑老的意見,你猜梁老提的是誰?」

高長河笑道:「肯定不會是我吧?他可不會內舉不避親。」

馬萬里點點頭:「當然不會是你——是文春明。」停頓了一下,又說下去,「——無所顧忌地開展工作,並不是說就不講策略。設身處地替你想想,也知道你很難,帶著案子上任,一上任就要查處一些幹部,哪個幹部都會有三親六故,得罪人呀!可不得罪人又怎麼辦呢?不得罪這些腐敗幹部,就要得罪人民,得罪黨!所以,我們既要做事,又要講策略,查處可以外鬆內緊,不要聲張,對姜超林先不要說,以免他誤解,一定要拿到事實根據後再和他通氣……」

高長河忙說:「馬書記,這……這我……我得先彙報一下,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您的指示精神,所以,我已就和姜超林同志通氣的問題向劉華波書記單獨做了請示。」

馬萬里顯然有點意外,愣了一下,問:「哦?華波同志是什麼意見?」

高長河說:「華波書記的指示是,還是要事先和姜超林同志通氣,這樣更有利於案件的查處工作,更有利於新班子的團結,不至於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誤解。」

馬萬里想了想,平靜地點點頭:「那我收回我說過的話,你就按華波同志的指示辦。華波同志的指示有道理,通氣也有通氣的好處嘛,這個問題我原來也是要講的。我看今天先這樣吧。啊?」

高長河如釋重負,忙站起來說:「馬書記,那我就走了。謝謝您對我的關心和支援,您的指示我一定記住,不管得罪多少腐敗幹部,決不得罪人民,得罪黨!」

馬萬里握著高長河的手,輕輕拍打著說:「那就好,那就好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高長河暗想:糟糕,今天真是忙糊塗了,和領導談話竟忘了關手機!

馬萬里卻和氣地說:「接電話嘛,我們的事情已經談完了。」

高長河這才挺不好意思地接起了電話。

是省冶金廳凃廳長,談烈山縣電解鋁廠的專案。凃廳長說,烈山那位趙成全縣長真操蛋,下午一到,談了沒多會,竟昏倒在他辦公室裡,現在已送往省人民醫院。

高長河忙問:「是怎麼回事?危險麼?」

凃廳長說:「我怎麼知道?我按你老兄的電話指示,把有關處長、專家都喊來了,聯合辦公,想給你們平陽來個特事特辦,也算以實際行動支援你老兄上任,誰想到能鬧出這一幕呀!」

高長河說:「好,好,我知道了。」

凃廳長又說:「高書記,我得說一句,你們平陽的幹部真不錯呀,趙縣長都病成了這個樣子,還堅持在第一線跑專案,怪不得平陽能有今天!」

高長河說:「那好,就看在這個份上,把專案給我批了吧!」

馬萬里得知這一情況。很感慨地說:「長河同志啊,對這樣的好乾部,你們市委一定要大力表彰,多樹這樣的典型,以正壓邪!」

高長河想說,對烈山縣班子可是有不少人盯著呢,包括孫亞東。可話到嘴邊還是沒說。真不好說啊,烈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至今還是一無所知!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十二時平陽賓館

田立業坐著賓士趕到平陽賓館,怕撞上姜超林,沒敢下車,用手機打了個電話給2335房間的李馨香,要她馬上帶著她的「名記」朋友們下來。李馨香便帶著《人民日報》和首都另外兩家大報的記者下來了,一共五個人,只能擠擠了。

上車時,李馨香就問:「田秘書長,咱們不會被罰款吧?」

田立業說:「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平陽誰敢罰咱的款?!」

司機小劉跟田立業出車不是一次了,知道怎麼迎合這位散漫的秘書長,賓士剛離開平陽賓館大門口,根本沒讓田立業打聲招呼,就拉起警燈、警笛,一路嗚嗚叫著衝上了繁華的上海路。

李馨香便感慨:「當官和不當官可就是不一樣!」

田立業一本正經:「李馨香同志,不要這麼說嘛,你們當記者,我當公務員,我們都是為人民服務!」

李馨香直笑:「這話我咋覺得不大對味?」

田立業也笑了:「對味就被你們當菜吃了!」

一路說笑著,來到了香港食府,田立業招待李馨香和她的記者朋友吃海鮮,說是白玲的姐們弟兄,全是他的姐們弟兄,要姐們弟兄好好喝。熱情勸酒時,田立業便大談平陽改革開放的偉大成就,大談姜超林和平陽市委的英明領導,大談跨海大橋的雄偉壯麗。還建議記者們聯合採訪一下姜超林,為這個幹實事的書記喝喝彩。

沒想到,李馨香卻很不夠朋友,當場將了田立業的軍,拿出一份校樣遞給田立業,問:「田秘書長,你看,我能請你們姜書記就平軋廠的問題發表點高見嗎?」

田立業接過校樣一看,嚇了一大跳,標題赫然醒目:「這十二個億扔到哪裡去了?」副標題是:「關於平陽軋鋼廠投資黑洞問題的報告。」

年輕漂亮的李馨香明確地說,這篇稿子想順便核實一下發內參。

田立業匆匆看了一下稿子,臉沉了下來,說:「李記者,這篇稿子我勸你先不要急於發。你是白玲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我得和你說實話,平軋廠問題比較敏感,是我們市長親自抓的點。」

李馨香說:「是呀,你們市長當年立下過軍令狀的,三年出鋼板,可至今沒出一寸鋼板,對不對?國家的十二個億扔到水裡去了,對不對?這裡面能沒有問題?能沒有黑洞?我看給我們寫這篇文章的同志還是比較瞭解內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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