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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長的一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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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立業說:「這個同志瞭解什麼內情?就算吃吃喝喝,也不能把十二個億都吃到肚子裡去吧?那麼多進口裝置擺在那裡呢!平軋廠的事據我所知,是三方扯皮,條塊矛盾造成的。」

李馨香說:「那你們平陽也有責任嘛!為什麼要扯皮?你們那位文市長當真不把人民的血汗當回事呀?!」

另一個記者也說:「真是哩,對這種官僚就得揭露!」又說,「田秘書長,你甭怕,這事與你無關,文章既不是你寫的,又不是你發的,你就裝不知道嘛。」

田立業沒理那個記者,只對李馨香說:「李小姐,你要真不怕惹事,我建議你就從北京到省城,再到我們平陽,把事情的全過程都好好採訪瞭解一下!」

李馨香似乎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大文章,點點頭說:「我是不怕惹事的,我只對事實負責。」又問,「剪綵活動結束後,我能不能見見文市長,和他好好談談?」

田立業說:「我先向我們姜書記、文市長彙報一下再說,好不好?」

李馨香同意了。

飯後,田立業把記者們全送到了平陽賓館,馬上找了姜超林。

這時,姜超林正在平陽賓館五樓套房裡向來參加剪綵活動的省委常委兼省委秘書長程義之和常務副省長吳柱國彙報工作。田立業趕到時,正見著姜超林從套房裡出來,姜超林看到田立業愣了一下,黑著臉說了句:「到我房間來一下!」說罷,頭都不回地上了電梯。

到了四樓姜超林的房間,門一關,姜超林沒容田立業說一句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田立業,你好威風呀,開著賓士滿世界轉!轉夠了是不是?你還敢來見我?啊?我以為你要等到我下臺後才見我呢?!一天到晚寫文章譏諷這個,譏諷那個,你咋就不譏諷、譏諷你自己?你看看你還像不像一個副秘書長?我容忍了你六年,你別逼著我下臺前最後一分鐘撤你!」

田立業笑道:「老書記,你可不會——誰會在下臺前得罪人呀!」

這話更把姜超林惹火了:「田立業,我告訴你:我還非撤你不可!」

田立業忙收起笑,小心地說:「老書記,你……你先聽完我的彙報再撤我好不好?」

聽完田立業的彙報,再看完那份校樣,姜超林的火氣全沒了,再不談撤不撤的問題了,拍打著手上的校樣思索著,問田立業:「新華社這個記者住哪個房間?」

田立業答道:「2335房間。」

姜超林沉默了片刻,說:「田秀才,你代表我,代表市委,請她多留幾天,到平軋廠好好看看,什麼都能看,什麼都能講,實事求是!既然有些人就是看不到平陽的改革成就,光看到問題,而且老是拿平軋廠做文章,我們就只好陪他做了,光明正大一切公開!無官一身輕嘛,反正我也不怕再得罪哪個條條塊塊的人了!」

田立業又說:「首都各大報的這些記者要聯合採訪你。」

姜超林手一揮說:「可以。叫上文市長,工作是大家一起幹的。」

臨走,田立業本想再和老書記開個玩笑,問問老書記:還撤不撤他了?可看到姜超林一臉沉重,便沒敢,悄悄掩上門走了。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十五時平陽跨海大橋

一步步往望海巖觀禮臺上走時,姜超林又想起了市長文春明的話:這是一次告別演出。告別什麼呢?告別權力,告別歡呼,也告別作為一座城市的領導責任。是的,不做市委書記了,他仍然是市人大主任,從理論上說人大才是最高權力機關。可中國的現實是共產黨執政,任何一級人大都要體現黨的意志,那麼,離開了市委書記的崗位,離開了市委常委會,他就不是過去那個姜超林了。

職業性的微笑仍恰到好處地寫在臉上,任何人也休想從這位政治強人的神情中發現一絲一毫的失落和沮喪。姜超林威嚴不減地跟在省委常委兼秘書長程義之和常務副省長吳柱國身後,向鮮花、彩旗和聚在跨海大橋東端的人群揮手致意。

這景象真是激動人心。姜超林當年一上任,就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公開宣佈,他最喜歡的就是兩件事:開工奠基和竣工剪綵。只要有可能,平陽任何重大工程的開工,他都去參加奠基;任何重大工程的竣工,他都去剪綵。十年來,該有多少次紅紅火火的奠基和剪綵呀!數都數不清。也正是在這數都數不清的奠基和剪綵中,平陽飛起來了,一飛沖天。

就說面前這座跨海大橋吧,多麼壯觀,多麼輝煌!像一條騰飛的巨龍,橫跨南灣海峽,一舉把繁華的中心區和處於半島位置的國際開發區及民營工業園連為一體了。使得原屬偏遠地區的半島新區變成了中心區的重要組成部分。兩年前,跨海大橋的規劃一公佈,半島新區的房價和地價就不斷地飛速上升,據文春明說,至今整體升幅已達153%,民營工業園內的工業用地轉讓價竟翻了兩番還多。

這完全在姜超林的預料之中,決定公私合作,動員那些民營企業家們集股投資時,姜超林就代表市委、市政府說過:「在商言商,現在我不是作為一個市委書記在向你們下指示,而是作為一個代表政府的商人和你們這些商人談合作。你們要賺錢,政府也要賺錢。我敢保證跨海大橋這個大買賣能讓我們雙方都賺到錢。第一,有十五年的過橋費可收;第二,新區地價、房價的升值。」

當時有人問:「姜書記,那咋不讓國際開發區的外資企業也參加入股投資?國際開發區不是也在半島上嗎?二十七個國家和地區四百多家企業,能集多少資啊!」

姜超林說:「我們當然可以讓外資入股,可我們不願這麼做。為什麼呢?因為要保護和扶植民族資本——你們雖然是民營企業,可都是民族資本,有錢可賺的好事,我當然要先考慮你們,各國政府都是這麼幹的嘛。」

於是,就有了這座在全國尚無先例的公私合作的跨海大橋,就有了今天這最後的告別演出——兩年前在民營企業家協會和那幫民營企業家們談合作時,姜超林絕沒想到自己的告別演出會是為這座跨海大橋剪綵。

在觀禮臺上站定後,主持儀式的市長文春明開始介紹參加剪綵活動的領導和來賓,接下來,領導和來賓們一一講話。交通部一位副部長、省委秘書長程義之和常務副省長吳柱國都表示,平陽公私合作聯建跨海大橋是個創舉,為深化改革,加快基礎建設的規模和速度,闖出了一條新路。事實證明,基礎建設完全可以動員社會資金和社會力量一起參加,這是利國利民,於公於私都有利的大好事。因此,這座跨海大橋不但是跨過了南灣海峽,也跨過了一些在計劃經濟條件下形成的落後的陳規俗見,使平陽的改革開放具有了更強的說服力。

領導和來賓們講話時,姜超林心裡頗不平靜,心想,不管程義之和吳柱國代表省委、省政府講得多麼好,事實是省委書記劉華波和省長陳紅河都沒來。兼任省人大主任的劉華波要會見獨聯體國家元首,來不了,省長陳紅河不會見國家元首,可也沒來。而據說明天送高長河上任,這兩位領導卻都要來。這無論如何都讓姜超林從感情上難以接受,上午接到程義之和吳柱國,聽他們一說,姜超林就不悅了。

臉面上卻沒露出來,直到現在也沒露出來。面對電視記者和攝影記者的鏡頭,姜超林仍一如既往地微笑著,直到文春明宣佈請他代表平陽市委、市政府講話時,他才收斂笑容,走到了話筒前。

這場景太熟悉了,又是人山人海,又是彩旗如林!

也就在這時,東橋頭的人群中突然打出了一條醒目的紅布橫幅——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打出來的,上書十五個大字:「姜超林書記,九百萬平陽人民感謝你!」

姜超林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甩開事先準備好的稿子,情緒激動地開始了自己最後一次直接面對平陽市民的講話:「市民們,同志們,是我要感謝你們,是平陽市委、市政府要感謝你們啊,深深地感謝你們啊,沒有你們的支援和流血流汗的拼搏,就沒有我們面前這座跨海大橋,就沒有平陽改革開放的今天……」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十六時省人民醫院

主治醫生對高長河說:「你們這位趙縣長實際上早就是肝癌患者了,半年前就在我們這裡確診了,他能活到今天都是個奇蹟!」

高長河被驚呆了。竟有這種事!一個涉嫌腐敗的縣委班子的縣長,竟是個晚期肝癌患者,竟帶病支撐了半年,以至於昏倒在冶金廳談專案的辦公會上……

見到趙成全時,趙成全卻很平靜,仍在談那個電解鋁專案。

高長河真不忍心再聽下去,緊緊握著趙成全的手說:「好了,好了,趙縣長,這事你別操心了,凃廳長已經說了,他們特事特辦,儘快批,你就好好養病吧!真是的,病成這樣還不休息,你不要命了?!」

趙成全悽哀地笑著說:「高書記,我還要什麼命呀?半年前就被判了死刑,醫生說我活不了三個月,可我又活了半年,又幹成了不少事。」

高長河難過地問:「你這個情況,平陽市委和姜超林同志知道不知道?縣委班子裡的同志知道不知道?」

趙成全搖搖頭:「不知道,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啥也不會讓我幹了。」

高長河默然了。

趙成全又說:「高書記,你能不能也裝不知道?就讓我可著心再幹幾天?反正是不治之症,與其讓我死在醫院裡,不如讓我死在工作中——真的,有工作幹就好,什麼病不病的,就全忘了。」

高長河語氣堅決地道:「不行,趙成全同志,你必須住院治療!」

離開趙成全的病房,高長河馬上找了值班院長,對那位院長說,對這位來自平陽的縣長要盡一切力量搶救,有什麼藥用什麼藥,不要考慮經濟代價。院長說,只怕困難呢,根據這位病人的情況看,用什麼藥也無濟於事,最多就是延長個把月的壽命。高長河說,就算是個把月也好,我們不能抗天命,也還能盡人意。

從院長室出來,高長河看看錶,才四點多,想著明天一早就要到平陽上任,咋說也得去看望一下老岳父了,便到了五樓高幹特護病房。

夫人梁麗已在病房裡坐著了,見了高長河的面便譏諷說:「高書記,你這封疆大吏現在還能想到老爺子呀?真是難得。」

高長河笑笑說:「這封疆大吏可不好當,還沒上任頭就大了。」

梁麗還想說什麼,梁清平卻用嚴厲的目光將梁麗制止了,隨後又抬起手向外面的客廳指了指,示意梁麗出去。

高長河知道,老人家必是想和他談平陽的工作,不願梁麗在一邊旁聽——老人家算得上真正的布林什維克,善於保守黨的秘密,幾十年來形成的規矩就是談工作時,家屬親人一律迴避。

果然,梁麗一走,老人家便開口了:「長河,你去平陽主持工作,很好!」

高長河苦笑著說:「可能不太好,省委主要領導之間好像有分歧,很微妙,平陽的情況也比較複雜。」

梁清平揮揮手:「說說看。」

高長河說:「劉華波書記反覆強調肯定平陽改革開放的成就,對姜超林評價很高,甚至說他是黨的英雄,民族英雄;可馬萬里副書記則更側重於反平陽的腐敗,認為平陽的腐敗問題很嚴重,是我省有史以來沒有過的,認為姜超林對平陽的腐敗負有責任。」

梁清平點點頭:「不奇怪。」

高長河定定地看著梁清平:「哦?」

梁清平語調平和地說了起來:「說點歷史,可能你知道,也可能你不知道。一九八三年以前,平陽的書記是我。劉華波接我的班,從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八年,在平陽幹了五年零八個月,調到省委做了副書記。姜超林接的劉華波,從一九八八年到今天,十年。這樣,我們三個書記在平陽的工作經歷,就構成了平陽近二十年的改革歷史。我們三人這二十年幹了些什麼呢?我五年多主要搞撥亂反正,把土地包下去了;華波同志五年多把鄉鎮企業抓上去了,使鄉鎮企業佔了平陽經濟的半壁江山,當然,也搞了不少基礎設施;姜超林同志乾的時間最長,應該說,也幹得最好,幾乎是重建了幾個平陽,使平陽的經濟全面起飛了。這就是歷史。」

高長河意味深長地說:「所以,華波同志就充分肯定平陽的改革成就……」

梁清平抬起手,示意高長河先不要說,自己又說了下去:「——再說點歷史。一九八六年前後,在劉華波任平陽市委書記,姜超林任平陽市長時,馬萬里同志正做昌江市市委書記。昌江當然不能和平陽比,在歷史上就是經濟欠發達地區,不能希望它一下子就搞上去。可馬萬里在任七年,循規蹈矩,也確實沒有什麼大動作,以至於搞到市委接待處幾個月無人可接待的地步,卻還不服氣別人,認為平陽是走過了頭。當時的省委為了儘快開啟昌江的改革局面,果斷調整了昌江的班子。具體說,是在我的提議下,調馬萬里同志為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讓馬萬里同志離開了昌江市。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在組織部的崗位上,馬萬里同志倒是非常勝任的——事實證明,這位同志適合在條條工作,後來就做了部長、省委副書記。」

高長河會意地道:「那您的意思是——」

梁清平笑笑:「我沒有什麼意思,就是講點歷史嘛。」

高長河知道,老人的風格是點到為止,也就不好再多問什麼了。

沉思了一下,梁清平卻又說:「腐敗必須反,不反不得了啊,要出大亂子啊,會喪失黨心民心啊!平陽有沒有腐敗呢?肯定有嘛,區域性地方可能還很嚴重。但是,要切記,當有人試圖打著反腐敗的旗號否定改革時,你高長河一定要給我硬著頭皮頂住!另外,腐敗現象也很複雜,是是非非縱橫交錯,不要把它看得太簡單!」

高長河說:「是的,平陽有個縣長被紀委盯著,涉嫌腐敗,可得了癌症還頂崗工作,倒在了省城,現在就住在這裡。我真說不清哪個形象是真實的。」

梁清平頗有意味地道:「說不清時就先不要說嘛!」

高長河又說起了日後和姜超林、文春明的合作問題,明確地提出了自己對平陽班子團結問題的憂慮。

梁清不略一沉思,說:「一年多前,你去做省委副秘書長時,我送你八個字‘多學多看,謹言慎行’;今天,我再送你八個字吧。哪八個字呢?‘有容乃大,無欲則剛’。」

高長河明白了:「爸,你放心,這八個字,我一定記住。」

梁清平點點頭說:「去吧,好好工作,沒事少往省城跑,平陽二十年改革開放的成果現在都交給你了,你要帶著九百萬人和一座城跨世紀哩,希望你能幹得更好,超過我們這些老同志!」

高長河心裡一熱:「爸,等我幹出了點新模樣,請您和華波同志來視察!」

梁清平欣慰地笑著說:「好,好,長河呀,我等著哩!明天上任,先代我向超林同志、春明同志和平陽認真幹事的同志們致以一個老同志的敬意和謝意!」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二十一時平陽市委

僅僅一天,新書記高長河即將到平陽上任的訊息就四處傳開了,因此,下午跨海大橋的剪彩儀式上出現了讓姜超林意想不到的橫幅。與此同時,姜超林也敏感地發現了辦公室主任劉意如的微妙變化。劉意如過去從沒在姜超林面前說過不字,可這晚姜超林要國際開發區的最新引進外資資料時,劉意如竟說時間太晚了,國開辦有關人員都下了班,恐怕很難辦。

姜超林心裡很火,卻又不能不壓抑著,只好說:「好,好,劉主任,你就明早報給我吧,這些最新資料,我向新書記高長河同志交班時要用的。希望你不要誤事。」放下電話時,姜超林說了句,「我們有些同志的眼頭可是活絡得很喲!」

田立業當時就在姜超林辦公室,正向姜超林彙報如何安排新華社記者李馨香的採訪調查工作,一聽這話,馬上說:「那是,老書記,權力崇拜嘛,誰有權力就崇拜誰。所以,人家才說,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嘛!」

姜超林感嘆著:「是啊,是啊,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所以呀,下臺前就突擊提幹,就安排親朋好友,就拿原則四處大送人情,好像這日子從此不過了似的!」

田立業挪揄地說:「就是嘛,那日子是人家的日子了,關你什麼事?」

姜超林虎起了臉:「你這是什麼意思?像不像副秘書長說的話?!」

田立業笑了:「不像你撤我——只怕來不及了吧?」

姜超林也笑了:「你這人看來是改造不好了,我六年的改造工作宣告失敗。」想了想,表情認真起來,「哎,說點正經的,前一陣子那麼多人往我面前湊,想在我手上最後進一步,你咋沒動這心思?」

田立業說:「我敢嗎?你沒撤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姜超林點點頭:「你這同志還不錯,有點自知之明。」

田立業卻又來了勁:「不是我有自知之明,是您和組織部門缺乏伯樂的慧眼。其實,按我這水平到哪個市縣做一把手不是好樣的?沒有伯樂,像我這種千里馬只好臥槽了。」

姜超林佯怒道:「你千里馬?千里牛吧!你自己想想,早先組織上是咋培養你的?啊?就因為你是第一個分到平陽市委的研究生,又是黨員,讓你下去鍛鍊,鎮黨委副書記,書記,縣委副書記還兼紀委書記,你倒好,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在烈山和耿子敬吵成了一鍋粥!你還說什麼說?別人臥槽還情有可原,你叫活該!」

田立業不滿地道:「你就是袒護耿子敬!」

姜超林道:「袒護耿子敬?你有耿子敬那本事?能把烈山搞成今天這樣子?」

田立業不服氣:「當初你要是把耿子敬調走,讓我當烈山縣委書記,沒準我幹得比耿子敬還好!」又咕嚕道,「說真的,我也實在是討厭官場上臺上握手臺下踢腳那一套,總也不習慣,所以總吃虧!」

姜超林說:「高長河書記來了,你就會漸漸習慣的,我相信他比我本事大,一般說來,會對你加大改造力度,我交班時,也會向他這樣建議。」

田立業說:「讓他改造好了,了不起我挪挪窩,副處級還得給我。」

姜超林說:「是呀,鐵交椅嘛,上去了就下不來,你算把幹部政策吃透了。」

田立業卻認真說:「哎,老書記,我跟你去人大怎麼樣?不要你提我,平調,還做副秘書長——人大副秘書長好不好?我就喜歡跟你幹!」

姜超林愣了一下,馬上說:「我到人大搞家天下呀?你是我的親兵呀?」

田立業真誠地說:「不是,老書記,是我服你,從心眼裡服你!我還想為你寫本書哩,書名都想好了:《一個人和一座城》!」

姜超林擺擺手道:「秀才,這種為我個人評功擺好的書,我勸你別寫。什麼《一個人和一座城》?工作都是我一人乾的?二十年改革開放,三屆市委書記,起碼應該是‘三個人和一座城’吧?更重要的還是九百萬人民的支援,沒有平陽廣大幹部群眾二十年的拼搏進取,現在這座城就不存在,所以,你就是真寫這本書也應該是‘九百萬人民和一座城’。」

田立業說:「好,我就這麼寫。」

姜超林卻說:「先不要寫,新書記馬上到了,你還是要安心工作,一定要記住,你田立業畢竟是平陽市委的副秘書長,不是作家。」這才想起了正題,「——哎,秀才,你繼續說,那位新華社的李記者想怎麼逐級採訪?具體怎麼安排?」

田立業也回到了正題上:「哦,老書記,是這樣的,李記者在平陽準備呆一週左右,就住平軋廠招待所。然後,我陪她到省城和北京。在平陽期間,有些關於當初平軋廠上馬的重要決策情況可能還要問到你和文市長。」彙報完後,又說,「李記者現在也服你了,說你接受他們聯合採訪時,簡直像趙忠祥播新聞!」

姜超林呵呵笑著說:「秀才,你別捧我了。這個事,我看這樣辦:一、不一定住平軋廠招待所,條件艱苦了點;二、在平陽你陪同,省城、北京你不要去,其他同志也不要去,以免給人家造成誤會;三、此後,這事不要再向我彙報了,可以向新書記高長河同志直接彙報。」

田立業明白了:「好,老書記,我全按你的指示辦。」臨走,再次認真地道,「老書記,我不是開玩笑,我是真想到人大去,您看能不能考慮一下?」

姜超林心裡隱隱發熱,拍拍田立業的肩頭說:「先在市委好好幹,高長河同志和你一樣也是研究生,沒準也會很看重你呢。當然嘍,真弄到呆不下去的程度,我也不會看著你做待崗幹部的,反正我是被你賴上了嘛。」

田立業又說:「要不,你向新書記推薦一下,讓我到下面幹個正職怎麼樣?只要是正職就行,哪怕是個鄉,是個鎮都行——我這輩子非得幹出點模樣給您老書記看看,別以為我只能在機關分蘋果!」

姜超林根本沒把田立業的話當回事,揮揮手說:「走吧,走吧,我還有事。」

田立業自覺沒趣,悻悻走了,走後沒幾分鐘,市長文春明便來了。

文春明一進門就說,剛把交通部副部長一幫人送走了,明天走的客人也安排好了,剪綵活動大致可以算善始善終了。說著說著,就發起了牢騷,先怪省委書記劉華波和省長陳紅河不來,後來又談起平軋廠的事,道是忍辱負重也得有個限度,這回真該借新華社李記者的手好好反擊一下了。

姜超林說:「春明呀,你看你,又帶情緒了吧?反擊什麼?誰要反擊呀?是有人往新華社遞了材料嘛,我們只好實事求是地把平軋廠的問題公之於眾!這樣一來可能會得罪那些條條塊塊中的一些人,以後平陽有些工作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可有什麼辦法呢?不是我們不願忍辱負重了,是有人非要把它當個大問題來抓嘛!」

文春明問:「這事要不要向高長河彙報呢?」

姜超林說:「當然要和他通氣了,交接時,我就把那份原準備發表的內參影印件交給高長河同志,光明磊落嘛!」

正說著,文春明的秘書拿著手機進來了,向文春明和姜超林彙報說,市防汛指揮部來電話,說是由於昌江上游廣大地區連降暴雨,昌江平陽段水位已接近歷史最高位,如果上游地區暴雨不停,新的洪峰再下來,縣級市濱海和平陽部分城區可能會出問題。

文春明一聽就急了,起身要走:「我得趕快到防汛指揮部去。」

姜超林囑咐說:「還得向省防汛指揮部報告。」

文春明走後,姜超林想想仍覺得不安,叫起已上床休息的司機和秘書,也驅車趕往位於城鄉結合部的昌江江堤,突擊檢查防汛工作。

根據市裡的安排,昌江沿線十幾個鄉鎮已組織了幾萬人馬上了江防第一線。

然而,001號奧迪一路往江堤趕時,平陽的夜空卻明月高懸,滿天群星燦爛異常,不說看不到電閃雷鳴,月邊連一絲烏雲都見不到。

這時已是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四日二十三時四十五分,迄至這一時刻,姜超林作為平陽市委書記的最後一天還沒過完,他仍對平陽這座城市,對生活在這座城市和生息這塊土地上的九百萬人民負有一份不可推卸的沉重責任。

坐在車裡,目視著撲面湧來的滿城燈火,姜超林想,這真是最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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