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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升起的是太陽還是月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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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華波這才掐滅了手上的煙,問:「超林,你說完了吧?」

姜超林點點頭:「說完了——宣告一下,因為曾經是一個班子的老同志,心裡有啥就說了啥,但對你和省委的決定,我仍然會堅決執行,不打折扣,套用‘文革’時的一句話,就是,‘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也執行’。」

劉華波道:「好,有這個前提,我們就好說了。談談文春明的問題。對文春明,省委是有評價的,我要負責任地說,平軋廠的問題並沒有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對他的任用。省委在廣泛徵求意見的基礎上啟用高長河,主要是考慮到跨世紀接班的問題。文春明畢竟五十五歲了,只能幹一屆;而高長河只有四十七歲,起碼幹兩屆,也就是說,起碼可以幹到下個世紀的二○○八年。平陽這十年的發展經驗證明,一個相對穩定的領導班子,對一個地區的持續發展是非常有利的。再談談反腐倡廉問題。超林同志,我們必須清醒的認識到,這是個關係到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大問題。有的同志說,不反腐敗要亡國,反了腐敗要亡黨,我不同意這種看法。我在省委工作會議上說過,不反腐敗才要亡黨亡國。基本點確定後,我就要問了,平陽有沒有腐敗?我看是有的,區域性地方可能還很嚴重。我在這裡可以透露一點:馬萬里同志確實有理由發脾氣!當年處理昌江那個腐敗副市長時,馬萬里同志也發了大脾氣嘛。」

姜超林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當年那位老班長說的話。

劉華波繼續說:「所以,超林同志,我們作為領導者就不能這麼敏感,不能因為要在平陽調查處理一些腐敗分子,就馬上想到人家要砍旗。平陽二十年的改革成就擺在那裡,這不僅僅是一面旗,是高樓林立的一座城呀,誰想砍也砍不了嘛!」

姜超林長長嘆了口氣,抽起了煙。

劉華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夥計,你剛才說我和省委不公道,其實我也不服氣呀,我覺得省委對你還是蠻公道的,上次談話就和你說了嘛,想請你到省城,推薦你去做省人大副主任。你老兄再想想,是不是跟我去省城?」

姜超林一口回絕:「謝謝了,老班長!我上次在省城也說過了,我從沒想過把革命工作當成生意來做,也從沒想過要省委對我或哪個同志搞論功行賞,我就在平陽紮根了,主要是習慣了。」

劉華波笑道:「那可別怪我和省委不公道了。」

姜超林道:「要說也只能在你這老班長面前說,組織原則我還懂。」

劉華波想了想,又說:「這次班子的交接安排上也出了點意外,真沒想到,這邊定班子,那邊洪水下來了,高長河情況又不熟,老夥計,你還得多負點責啊。」

姜超林點點頭:「這你放心,我可不會看著這麼好的一個平陽城泡進洪水裡去的。知道你們這些大首長要來,我就想,如果有可能,也請你們到昌江邊看看。」

劉華波當即說:「好,就去看看——抽點空去趟濱海吧,你陪我去!」

這次名為談心的談話啥也沒談透,走出這座陳舊的公僕樓時,劉華波心想,姜超林進門前說的話一點不錯,這碗麵確是難吃,而且怕也難以消化哩!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十三時十分烈山縣委

時間已過了一點,烈山縣委常委會還沒有要散的樣子。主持會議的縣委書記耿子敬仍在談加強新區建設的有關問題。新區建設一直是縣長趙成全抓的,身為縣委書記的耿子敬卻瞭如指掌,說起來如數家珍,讓常務副縣長金華不能不服氣:耿子敬這個縣委書記雖說霸道,卻不官僚,所以,縣長趙成全突然倒下,並沒有影響新區的建設工作。耿子敬把新區裡的一項項工程都說得很細,且當場一一落實到與會常委頭上,金華也分了個電解鋁專案。

最後,耿子敬很感慨地對大家說:「……趙成全是個難得的好縣長啊,幹起工作不要命,硬是累倒在崗位上的!我們大家都要學習趙成全同志這種精神。縣委宣傳部前些時候已整了材料,報到市裡了,省報記者還寫了文章,今天也發表出來了,不知大家看了沒有?標題很醒目,也很好,叫《我們的肩頭扛起崛起的新區》。我想,我們還要進一步做工作,爭取省裡、市裡把成全同志樹為典型。成全同志是肝癌晚期,時間已經不多了,這事一定要抓緊。」

宣傳部龍部長馬上彙報說:「耿書記,昨天我和趙縣長通過一個電話,把你這意思和他說了,他死活不同意,先說工作是大家乾的,後來又說這不好。對省報上的這篇文章,趙縣長也不太贊成……」

耿子敬霸氣十足,揮揮手:「不要管趙成全怎麼想,怎麼說。我看這沒有什麼不好。他趙成全一條命都搭上了,還不能服人嗎?」想了想,又說,「現在外面對我們烈山有些不負責任的議論呢,且又是在這種平陽班子交接的時候,消極作用不可低估。我們當然不爭論,也沒時間爭論,可多宣傳、宣傳趙成全,樹起趙成全這樣的典型,就給那些不負責任的議論一個正面的回答了嘛!」

對耿子敬的這番話,金華一點也不吃驚。金華知道耿子敬所說的「那些不負責任的議論」是指什麼,自己也想在這次縣委常委會上驗證一下這「不負責任的議論」有多少真實性?在平陽住院期間,大屯鄉副鄉長候少俊跑來了,言之鑿鑿地對金華說,縣委可能要提他做縣鄉鎮企業局局長,請金華在常委會上多多關照,能說說好話就說說好話,只要不反對就行。就為得到一個不反對,這位副鄉長在水果包裡留下了一個裝有八千元現金的信封。

真想不到,就在金華想到這個問題時,耿子敬竟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新區的工作就談到這裡。時間不早了,散會前,咱們還得定個事:我們縣鄉鎮企業局王局長到點了,要退下來,縣委組織部考察了兩個同志,一個是鄉鎮企業局原副局長,另一個是大屯鄉副鄉長侯少俊,大家議一議,看看哪個更合適?抓緊時間,下午三點,我們還要趕到平陽參加全市黨政幹部大會。」

組織部秦部長馬上介紹起了考察情況,考察情況已顯示了傾向性,所以,秦部長一介紹完,根本用不著耿子敬自己說話,常往大屯鄉跑的縣委陳副書記先提了侯少俊的名,眾人紛紛表示贊同,於是,一個新任鄉鎮企業局局長轉眼間便活生生在金華面前誕生了。

金華有一種恍然若夢的感覺:怎麼真會這樣?這事實說明了什麼?為了一個不反對,她就在住院期間得了個八千元的紅包,那一個個贊同的該得多大的紅包?提名的陳副書記和耿子敬又該拿多大的紅包……

金華這麼想時,耿子敬已站了起來,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檔案,一邊說:「……好吧,這次常委會就開到這裡,明天我到省城去看趙成全縣長,再親自做做趙成全縣長的工作,龍部長,你們宣傳部再以烈山縣委的名義向平陽市委作個彙報……」

與會的常委們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金華腦子一熱,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站起來道:「哎,耿書記,同志們,我……我還有兩句話想說說……」

耿子敬沒當回事,屁股根本沒往椅子上坐:「好,好,小金,你說,你說。」

金華婉轉地道:「耿書記,侯少俊提鄉鎮企業局局長是不是不太合適?這位同志從沒在鄉鎮企業局工作過,聽說,大屯鄉的群眾對他也有不少議論……」

耿子敬怔了一下,馬上把臉拉了下來:「小金呀,你來烈山工作的時間畢竟太短,對侯少俊同志還是缺少了解呀。你知道不知道,侯少俊同志做副鄉長一直管鄉鎮企業,很有一套哩!至於群眾的議論,我們要做具體分析。現在的幹部難當啊,想幹事就要得罪人嘛!」

金華還想說什麼,耿子敬卻已很不耐煩了,揮揮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說了,你個人可以保留意見,但是,任用侯少俊同志做鄉鎮企業局局長,這次常委會上大家已經通過了,你就是反對,也是一票!」

金華心裡一驚,忙改口道:「耿書記,您誤會了,我……我不是反對,而是……而是覺得把侯少俊同志提為大屯鄉鄉長也許……也許更合適……」

耿子敬根本不理,甩手出了門,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句:「小金,電解鋁廠的專案你可得給我抓緊了,你知道的,趙縣長是昏倒在談這個專案的會場上的,相信趙縣長的精神也能感動感動你!」

金華連連應著,脊背上禁不住冷汗直冒。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十五時平陽人民會堂

平陽市黨政幹部大會在北京路三號人民會堂舉行,從會議一開始,門外便風狂雨驟,驚雷陣陣。風狂雨驟倒沒什麼,討厭的是雷聲。時而炸響的雷聲,一而再、再而三地壓住了省委書記劉華波和新任市委書記高長河的講話聲,讓市委辦公室主任劉意如一陣陣坐立不安。劉意如便一次次往主席臺一側的調音室跑,問工作人員,能不能把音量調大一些,再大一些?工作人員直搖頭,說是外面打雷,怎麼調效果也好不了。劉意如這才認定自己盡了職,悄悄鬆了口氣,坐定下來聽會。

主席臺上,姜超林在微笑,不知是因為省委書記劉華波代表省委做出的高度評價,還是為了把政治強人的角色扮演到底,反正他在微笑,不時還勾過頭和市長文春明說點什麼。文春明繃著臉,嘴角帶著一絲尋常人難以察覺的譏諷——這位曾經接班呼聲很高的市長在譏諷誰?是譏諷正在講話的新任市委書記高長河?還是在譏諷省委?在省委的高度評價後面難道沒有點意味深長的東西嗎?如果沒有,姜超林的親密戰友文春明咋就沒上去,而讓那個高長河上了?這麼說來,省委書記劉華波並不像私下傳的那樣是姜超林的後臺吧?

劉華波老多了,劉意如記得,劉華波在平陽做市委書記時,曾經是多麼意氣風發呀,在辦公室走廊上時不時地還會吹幾聲口哨,現在坐在主席臺上,已十足是個老官僚了。你從他臉上能看到權力帶來的威嚴,能看到一個政治家的成熟氣派,卻看不到多少當年的朝氣了。當年這人多不得了呀,報上公開說了,鄉鎮企業是社會上不正之風的風源,劉華波在市委工作會議上桌子一拍,竟敢說:鄉鎮企業就是鄉鎮企業,該請客照請,該送禮照送,出了問題我負責。為搞煤炭,這位市委書記組織著一幫鄉鎮企業的頭頭們三下山西,硬是在能源最緊張的時候,讓全市的鄉鎮企業開足馬力向前衝。

都傳說馬萬里副書記和劉華波書記不和,此刻,卻看不出二人有什麼不和的樣子。兩位省委領導在交頭接耳。他們在說什麼?難得一笑的馬萬里副書記居然笑了!是為姜超林這位老同志的馴服,還是為新書記高長河的姿態?

高長河的姿態不錯,正說到要虛心向老同志學習,向平陽的幹部群眾學習,先做學生,後做市委書記。可這位擅長學習的高長河「同學」也真不簡單,四十七歲就成了平陽這種經濟大市的一把手,這究竟是託了他老丈人梁清平的福,還是真有水平?哦,不好,高長河的杯子裡好像沒水了,服務員也沒想到過去倒水!

劉意如停止了胡思亂想,於一連串炸雷聲中提著水瓶走過去,給高長河的杯子裡續滿了水,然後悄悄放在高長河面前,動作輕得如風似霧,幾乎沒讓高長河察覺到她的存在。

做市委辦公室主任,就應該於不存在中顯示自己的無時不在和無所不在。

高長河喝了口水,又講了起來:「……同志們,你們對我有一個認識過程,我對你們也有一個認識過程。你們可以看看我是不是真心實意為平陽人民做實事,做大事。我呢,當然也要看看你們,看你們願不願意和我、和平陽新一屆市委班子一起,為九百萬平陽人民的根本利益奮鬥拼搏……」

這話是什麼意思?新書記高長河究竟要看什麼?真是為九百萬平陽人民的利益而奮鬥,還是別的什麼?他言之意下,是不是號召平陽幹部都投靠到他旗下來?姜超林怎麼還在笑?她劉意如都聽出了這活中的深意,姜超林會聽不出嗎?這位在平陽舉足輕重的政治強人會容忍這種公然的挑戰嗎?

根據經驗判斷,一個敏感、複雜而又痛苦的權力交接期已經開始了。這次權力的交接和以往不同,因為不是順序接班,磨合的過程必將漫長而艱鉅,作為一個市委辦公室主任,她將面臨著兩難的選擇:一邊是以姜超林為代表的老市委,一邊是以高長河為代表的新市委。她仍是市委辦公室主任——至少到現在為止仍是,理論上講屬於高長河的新市委,可她又怎敢忽略姜超林這位老同志呢?姜超林畢竟在平陽經營了十年,六縣市和各部委局辦都是姜超林的人馬,她對姜超林的勢力必須有清醒的認識,這樣才能進退有據……

這時,高長河的講話已進入了尾聲:「……同志們,一個嶄新的世紀就在眼前了,請同志們考慮一下,我們究竟以什麼樣的姿態迎接新世紀的到來?在從今天開始到二○○○年的最後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們還能幹些什麼?我想,梁清平、劉華波、姜超林三任勇於開拓的市委書記帶領九百萬平陽人民創造的輝煌,應該是我們跨向新世紀的起點,而不是終點!同志們,讓我們在小平同志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光輝理論的指引下,高舉黨的十五大的旗幟,向著新世紀前進!」

黨政幹部大會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劉華波、馬萬里、姜超林、高長河等領導同志紛紛起身,準備離開主席臺。

劉意如在臺口跟上了高長河,把一份及時記下的未到會人員的名單遞給了高長河,特別指出:市委副秘書長田立業無故缺席;濱海市委書記王少波因指揮防汛,由市長江昆華代為臨時請假。

劉意如說得很隨意,高長河聽得也很隨意,甚至連腳步也沒停下來,而且,沒容劉意如說完,已追著省委書記劉華波和馬萬里談起了昌江防汛的事。

這讓劉意如於失落之中悟到了自己的失策。這種高官雲集的時候,哪能湊上去和這位新書記談工作呢?會議一散,人家新書記就成了平陽的主人,拍好省委領導的馬屁,是新書記的當務之急,她這個老辦公室主任咋就忘了這一點?這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哩!再說,姜超林會怎麼看?會不會以為自己要改換門庭了?

於是,便又在移動的人群中四處尋找老書記姜超林身影……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十八時濱海市醫院

吊著水,王少波昏昏沉沉睡了一覺,且於睡夢中找回了自己遺落在江底的報話機。報話機找到後竟還能用。他對著報話機又喊又叫,要各鄉民工支援李圩子,各鄉都不回話。江水眼見著瘋漲,先是沒了他的腿,後又沒了他的脖子,這才一下子把他嚇醒了。醒來一看,病床邊聚了許多人,大都是下面的鄉鎮長,還有些市委機關的同志。床頭櫃上和窗前的地上堆滿了水果鮮花,幾乎可以開雜貨店了。

王少波一下子火了,掙扎著坐起來,沉著臉掃視著眾人問:「你們都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啊?給我開追悼會呀?我現在還死不了!」

大泉鄉黨委書記者管說:「王書記,你看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們盼著你壯烈似的,我們聽說您在李圩子受了傷,放心不下,就趕來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嘛!」

王少波根本不領情,盯著老管問:「管書記,你們都跑來看我,大堤上誰負責?出了問題怎麼辦?你們這些鄉鎮長來了,別的鄉鎮長來不來?各部委局辦來不來?都跑到我這裡來,那麼多事誰做?!」

老管不敢做聲了。

王少波指著滿屋的東西,又說:「你們給我說說看,這些東西你們誰掏腰包了?還不是慷國家之慨,慷集體之慨?!你們說我不講理也好,說我不近人情也好,我就是這樣了,這些東西誰送的誰拿走,別擺在這裡給我出洋相!」

老管說:「王書記,這也太過分了吧?別人我不敢保證,我送的鮮花可真是自己掏了腰包,就在醫院門口臨時買的,三十塊,不信你可以派人調查。」

王少波也覺得話說得有些過分,便揮揮手說:「好,好,鮮花都留下,別的拿走,別管是公家掏腰包,還是個人掏腰包,這都不好!另外,你們回去後給下面的同志帶個話,就說我說的,誰再放下防汛工作跑來看我,我撤他的職!你們真要把我當回事,就給我呆在大堤上,守住大堤,別讓姜超林書記問我個失職的罪過!」

老管說:「王書記,你還不知道吧?姜超林下了,今天下午三點的黨政幹部大會就是宣佈這事的,新來的市委書記叫高長河。」

王少波愣了一下,馬上說:「姜超林書記下了,咱該做的工作還得做,你們馬上回去,進一步落實防汛措施,別再給我鬧出李圩子那種事……」

趕走了這幫鄉鎮長,市長江昆華來了。

江昆華見面就唏噓著說:「少波,你看這事鬧的,咋差點永垂不朽了?!」

王少波苦著臉說:「算我倒霉,讓一個浪頭打到石頭上去了,前額頭上縫了十二針。好了,好了,不說這事了,說說黨政幹部大會的情況吧,聽說姜書記下了,來了個高長河?高長河這人怎麼樣呀?」

江昆華遲疑了一下,說:「高長河給大家的印象還算好,講話挺實在的,人也年輕,據說省委頭頭們對他很支援,不但是劉華波,連馬萬里也很欣賞他。」

王少波又問:「姜書記的情緒怎麼樣?還好嗎?」

江昆華說:「還好吧?我看他坐在主席臺上挺精神的,劉華波講話時又高度評價了平陽的工作,姜老闆應該算是體面離任,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失落感。」

王少波搖搖頭:「姜老闆能讓你看出他的失落來,也就不是姜老闆了!」想了想,又說,「昆華,姜老闆對我們濱海的工作一直支援很大,我們又是姜老闆一手提起來的,別人怎麼樣咱不管,咱們在這時候得講點情義,你明天去看看姜老闆,也代表我。如果姜老闆樂意,你就以我們濱海市委、市政府的名義,請老爺子到我們的金海岸度假區休息一陣子。老爺子十年來沒日沒夜的工作,為平陽人民辦了這麼多好事,這退下以後,也該好好歇歇了。」

江昆華先是點頭,繼而卻又遲遲疑疑地問:「少波,你想清楚了,讓姜老闆在這時候住到我們金海岸來好麼?新書記高長河會不會有想法呀?」

王少波指點著江昆華,一臉的不快:「你小子沒膽了是不是?別忘了,沒有姜老闆的支援,就沒有金海岸!老爺子為金海岸奠基,為金海岸剪綵,卻從沒在金海岸住過一天!」

江昆華有些窘:「那是,那是,咋著也應該請老爺子休息一下——去年剪綵的時候,我們不就邀請過老爺子麼?是他自己不願來。好,這次我去請,你市委書記不怕事,我怕什麼!」

王少波嘆了口氣:「人總得講良心,如果高長河真為這事不高興,就讓他衝著我來。我王少波過去沒拍過哪個領導的馬屁,今後也不會去拍哪個領導的馬屁,官場上那一套對我不起作用!」

江昆華苦笑起來,「所以,我們跟著你盡倒霉……」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十九時平陽市委招待所

吃過晚飯,市委副書記孫亞東就寸步不離地跟著高長河,一直跟到市委第一招待所小紅樓。因為高長河家不在平陽,市委辦公室便把小紅樓二層的兩間客房和一間小會客室讓出來給高長河做宿舍了。

高長河在孫亞東的陪同下走進小紅樓時,禁不住想起了十八年前的往事——

他和岳父梁清平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座小紅樓裡。那時,他大學剛畢業,分配在北京某部機關,是利用出差的機會來平陽探望未婚妻梁麗的。岳父梁清平時任平陽地委書記,正在真理標準大討論中,頂著壓力推行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試點。

梁清平帶著他在這座小紅樓裡參觀,講述曾在這座小紅樓裡生活過的俄國人、日本人和美國人,講述這座小紅樓所代表的這座世紀之城的近一百年曆史。他由此而得知,這座外表挺不起眼的小紅樓,曾是舊平陽最好的建築,竟做過俄國人的領事館、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部、東部日軍受降處、國共兩黨軍調部辦事處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前敵指揮部。許多決定平陽曆史的會談和會見都是在這裡進行的。

他當時感嘆不已——這裡既代表歷史,又象徵著權力,多麼讓人著迷啊。

記得最清的一個細節是,有一天晚上,在他和岳父梁清平談話的過程中,市委辦公室主任陪同當時主管組織工作的市委副書記劉華波進來了。劉華波把一份印有長長名單的檔案交給梁清平簽字,梁清平看罷名單,簽完字後,對嗣後做了省委書記的劉華波緩緩說了一句話:「——就這樣吧,對平陽來說,一個時代結束了,我們今天任命的這批年輕幹部將決定本世紀最後二十年平陽的歷史。」

岳父憑藉當年手中的權力,在那一瞬間決定了平陽後來近二十年的歷史,姜超林就是那批被同時任命的三百多名縣處級幹部中的一個——岳父把他由烈山縣大泉鄉黨委書記提升為烈山縣委副書記,主管農業……

現在,十八年過後,又到了一個決定歷史的緊要關頭,他高長河來到了平陽。

孫亞東也很感慨,感情真摯地說:「高書記,你來得真是時候啊!」

高長河知道孫亞東要和他談什麼,故意搖搖頭道:「也許不是時候。」

孫亞東問:「你什麼意思?怕矛盾?不敢揭平陽的蓋子?」

高長河皺起了眉頭:「亞東,你看你,怎麼開口就是揭蓋子?!」

孫亞東卻不管高長河的臉色:「有蓋子就要揭嘛!」

高長河不接這個話題,白了孫亞東一眼,走進了樓下會客廳。

安置高長河的住處,是市委辦公室主任劉意如一手操辦的。高長河和孫亞東在會客廳坐下時,劉意如正領著招待所幾個正副所長,逐房認真檢查,最後落實著高長河日後的生活起居細節。高長河和孫亞東不時地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和劉意如安排工作的聲音。

高長河沒話找話道:「劉主任工作真是細心周到呀。」

孫亞東說:「你是市委書記嘛,她能不細心周到?她對姜超林也是這樣。」

高長河說:「這很好嘛,辦公室的事又多又雜,也真要有這麼一個女管家。」

孫亞東冷冷一笑:「高書記,我可告訴你,這個女管家也許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好哩!她跟了姜超林十年,從市委辦公室副主任幹到主任,是姜超林的鐵桿部下,整個平陽,她只認一個姜超林!你要願意聽我一句話,我就勸你把這位女管家從市委辦公室調離。這對她對你可能都有利。高書記呀,這位女管家也是五十出頭的人了,女兒都當了烈山的常務副縣長,我看,她再做這種伺候人的工作也不合適嘛。」

高長河半真不假地道:「亞東呀,我頭一天上任,你咋老進讒言呀?啊?」

孫亞東揭蓋子的念頭十分固執,又說:「高書記,你別給我打哈哈,我真是為你好!你心裡應該清楚,平陽這些年來工作有成績,他們的幹部一直都是很牛的,眼睛盯著的都是深圳、上海,連省城都不放在眼裡,你老兄人家就看得起?」

高長河這才嚴肅起來:「幹得好,平陽的幹部群眾當然要自信嘛!亞東,我和你說句心裡話,我還就是看不慣那些假模假式的‘謙虛’,我把經濟搞上去了,發展的經驗總結出來了,還瞎‘謙虛’什麼?啊?我當然要理直氣壯前排就座嘛!」

孫亞東提醒說:「不是你把經濟搞上去了,是人家把經濟搞上去了……」

高長河實在忍不住了,沉下臉,揮揮手說:「現在沒有什麼‘我們’、‘人家’了,都是一回事,那就是:平陽班子,平陽人民!」

孫亞東嘆了口氣:「你猜文春明市長今天散會後說了些什麼?」

高長河注意地看孫亞東一眼:「文市長說了什麼?」

孫亞東「哼」了一聲:「文市長說了,現在是雷鳴電閃看不清呀,日後升起的也不知是太陽還是月亮?!」

高長河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

孫亞東又說:「文春明這話的意思還不明白麼?太陽自己發光,月亮是借太陽的光,他是把平陽過去的經濟建設成就比作太陽,譏諷你是借了他們的光!」

高長河笑了笑:「能借好這個光我看也不錯嘛。啊?」

就在這時,服務員小姐走了進來,說:「高書記,服務檯有您的電話,省委劉華波書記找您。」

高長河不敢怠慢,馬上去服務檯接了劉華波的電話。

劉華波在電話裡說:「長河呀,我明天要回省城了,今晚天色不錯,想去趟濱海,看看那裡的防汛情況,超林同志帶路,你作陪,馬上出發,你看好不好?」

高長河正想甩開孫亞東的糾纏,心中一喜,忙道:「好,好,我馬上過來。」

在小紅樓門口匆匆和孫亞東道了別,高長河便鑽進自己的車裡,讓自己的車匯入了警車開道、由三輛奧迪車構成的小小車隊裡。

車上北京路,高長河注意到,他前面的一輛車正是前市委書記姜超林的,001號牌照在汽車尾燈紅光照耀下,顯得莫名的龐大,莫名的赫然。

平陽即將升起的,是太陽還是月亮?

文春明的話禁不住再次迴響在耳畔,讓高長河深思不已。

他高長河當然要做太陽,做新世紀的太陽。省委幾經反覆,慎之又慎,才在最後時刻選擇了他高長河,才定下了平陽這個跨世紀的班子,顯然也是希望他做新世紀的太陽。如果僅僅是為了守成,為了讓他過渡一下,就決不會把他派到平陽來。那麼,從現在開始,他實際上已經沒有什麼退路了,他只能目視著前方,開拓通往未來的航道,只能在輝煌的基礎上創造新的輝煌。任何懷疑的目光,都將在他的決心和行動面前被擊潰,被粉碎。因為,他高長河從來就沒想有過要做借別人的光的月亮,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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