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偉不敢做聲了。
馬萬里緩了口氣,又問:「頂住這場大洪水,你們有沒有信心?」
錢一偉道:「有信心!馬書記,我們昌江市委提出了的口號是:抗洪防汛,保衛家園,保衛改革開放取得的建設成果。幹部群眾的積極性都很高,尤其是沿江干部群眾,現在是吃睡在大堤上,好人好事不斷湧現,馬書記,我向您彙報一下……」
馬萬里說:「好了,好了,好人好事就不要彙報了——我想問一下,如果水情接近九一年,估計損失會有多大?群眾的生產和生活會不會出大問題?」
錢一偉說:「真要達到九一年的程度,就算昌江不出問題,估計也會出現比較嚴重的內澇。但是,有您和省委的支援和關懷,我們一定會像九一年那樣渡過難關,不太擔心群眾的生產和生活問題。」
馬萬里又不高興了:「錢一偉,你別指望我和省委,就是有困難,你們也要立足於自力更生,別讓人家老戳我的脊樑骨!在這方面,你們都要好好學學平陽!」
放下電話後,馬萬里意猶未盡,指點著孫亞東說:「亞東,你也要好好學學平陽幹部的長處!像姜超林,像文春明,哪一個不自信心十足?再看看咱昌江市出來的幹部,能和人家比嗎?!」
孫亞東嘆息道:「所以,調來這半年,我開展工作很困難。」
馬萬里在沙發上重新坐下,說:「現在,長河同志來了,情況會有所好轉。」
孫亞東想說什麼,遲疑了一下,卻沒說,只點了點頭。
馬萬里這才又說:「好吧,亞東,你繼續說說平陽的情況吧!平軋廠和烈山縣到底是個什麼性質的問題?那十四萬匿名匯款有沒有線索?」
孫亞東便又彙報起來……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三時濱海市醫院
王少波沒想到姜超林會在下臺當天半夜三更跑到濱海醫院裡來看他。
看著姜超林熟悉的笑臉,王少波眼中的淚差點兒下來了,掙扎著坐起來說:「老書記,您咋來了?這不是要折我的壽麼?」
姜超林笑道:「來給你道喜呀,我這個有家長作風的市委書記下臺了,你們就沒有引咎辭職的危機了,這不好呀?啊?」停了一下,又說,「哦,對了,高長河同志向你問好,說了,抽空也會來看你。」
陪同姜超林前來的市長江昆華也說:「少波,高書記剛才還做了指示,要報社來人好好報道你呢。」
王少波擺擺手說:「算了,少來這一套吧,只要高書記日後能像姜書記那樣多多支援我們濱海市的工作,就比啥都強了。」
姜超林眉頭一皺:「少波,你這叫什麼話?啊?長河同志我看就不錯,頭一天上任,就陪著劉華波書記到你們濱海來,你們濱海市的面子多大呀?啊!」
王少波不以為然地說:「昌江發大水,他當然得來,他是衝著昌江來的,又不是衝著我們濱海來的,你老書記往他臉上貼什麼金?」
江昆華也說:「老書記,下午黨政幹部大會上,高長河的講話你注意了沒有?我聽著話裡有話呢!」
姜超林注意地看著江昆華:「哦?」
江昆華從姜超林的目光中看到了鼓勵,便又說:「高長河說,我們看他,他也要看看我們——這話是什麼意思?看我們什麼?是不是看我們跟不跟他?」
姜超林揮揮手:「長河同志說得很清楚嘛,是看看你們有沒有幹大事,幹實事的精神,你們不要往歪處想,更不要到處亂說,這不好,不利於幹部隊伍的團結。」
江昆華不敢再說了。
姜超林想了想,卻又說:「我是你們的老領導,卻不是你們的老家長,你們對我的感情我理解,可我要求你們在這種班子交接的時候,一定要顧全大局,不要疑神疑鬼,破壞了平陽幹事的大好局面。」
王少波笑了笑,對江昆華說:「昆華,老書記說得好,我們一定要學習老書記的黨性原則,布林什維克精神,與高長河保持高度一致——不過,老書記,恕我直言,自從傳出你要退二線的風聲後,平陽和省內可就謠言四起了,都說平陽的腐敗問題很嚴重,省委為了揭開平陽的蓋子,才否了咱文市長,讓高長河到平陽來的。還有人說,高長河是帶著尚方寶劍來上任的,要處理一批幹部……」
姜超林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議論你們就信?就傳?哪裡換班子不是謠言四起?我勸你們都別計較,一笑置之也就算了。」
王少波說:「算了?老書記,人家誣衊到我們頭上,我們也算了?」
姜超林不悅地說:「不算了你怎麼辦?你找誰算賬去?能找到算賬的主嗎?還幹不幹事了?還有沒有心思幹事?咱平陽的成就是幹出來的,不是吹出來的,誰不服也沒用!」停了一下,又說,「現在水情很嚴重,你們的心思得多往防洪防汛上用,少往這些無聊的事上用。」
姜超林這番話說完,好半天沒人作聲。
最後,還是王少波先打破了沉寂:「老書記,你反正也是下來了,辛苦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我們請您到金海岸住一陣子好麼——哎,昆華,這事你和老書記說了麼?」
江昆華點點頭:「路上就和老書記說過了,老書記還沒點頭……」
姜超林手一揮:「現在我點頭了——就到你們金海岸躲一陣子,免得大家老往我那裡跑,和我說這說那,影響高長河同志的工作,也影響我的情緒。」
王少波樂了:「那好,我也搬過去,一邊養傷,一邊陪你老書記。昆華,你馬上安排一下……」
姜超林想了想,又交待道:「昆華,你記住,這事要保密,除了你們和文春明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明天和長河同志辦完接交,後天就住到金海岸去,不在平陽市裡多呆一天!」
離開濱海醫院時,姜超林心裡熱呼呼的,默默想,像王少波、江昆華這樣有人格、講正義的好乾部平陽可是不少,任何別有用心想在平陽做他文章的人,必然是自找麻煩!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三時平陽公共電車上
胡早秋實在是不夠意思,先把李馨香騙到「新天地娛樂城」,後來,便和李馨香迅速打成一片,竟要和李馨香一起連夜「私奔」鏡湖。田立業擔心李馨香明天上午十點前趕不回來,會誤了原先約好的和市長文春明的談話,心裡便急,死活不讓胡早秋和李馨香走,口口聲聲指責胡早秋背信棄義。
胡早秋笑嘻嘻地說:「老同學,這不是我背信棄義,是李記者火線起義了!」
李馨香「格格」笑著說,「也不是火線起義,是身不由己上了賊船。」
胡早秋說:「上賊船?這話多難聽?起碼也得說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
李馨香又笑,說:「胡市長,你那點魅力不咋的,就是還有點工作精神。」
田立業火透了:「胡司令,那我可和你說清楚,明天上午十點前,你不把李記者給送到市政府文市長的辦公室來,我一定在新書記和文市長面前進點讒言,奏你一本,讓你枉費心機,哭都來不及!」
胡早秋說:「好,好,田領導,你放心,明天上午十點前,我負責交人。」
二人「私奔」之後,田立業獨自一人也無心再在「新天地」呆下去了,便想問市委值班室要臺車回家,電話都通了,田立業又想了起來:現在的市委書記可不是姜超林了,自己這麼晚要車,且是到娛樂城來,傳出去影響可不太好,便又掛了電話,很不情願地到門口去坐電車。
夜班電車上人不太多,稀稀拉拉有七八個人,售票員倒有兩個,前門一個,後門一個。田立業是從後門上的車,在後門售票員那裡買了張三角錢的票,便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上打起了盹,根本沒注意到前門的情況,更沒想到前門售票員會是自己下了崗的妹妹田立婷。
車到解放路站,前門上來五六個人,田立婷的聲音響了起來,怯怯地,帶著討好和求助的意味,問後門那個年輕售票員:「哎,靳師傅,到濱江路多少錢?」
田立業仍沒聽出是自己妹妹——他從沒想過快四十歲的妹妹會被單位安排到公共電車上來再就業。
後門那位年輕售票員很不耐煩,先遠遠地叫著:「老田,你怎麼這麼笨?背了一天站牌和票價,還是記不住!四角!」後來,又走過去,當著車上顧客的面訓斥田立婷說,「先數人,心裡記著是幾個,看好他們坐在哪裡,然後再去賣票,別這麼呆!你說說,解放路上來的是幾個?」
田立婷訥訥著說:「是五六個吧?」
年輕售票員很火:「是五個還是六個?都坐在哪裡了?看清了麼?就你這個售票法,國有資產能不流失?喏,有一個到後面去了!」
確有一個人坐到了田立業身邊。
田立婷走過來售票時,田立業這才藉著車廂裡的昏暗光線看清楚,售票員竟是自己的妹妹!一時間,田立業愣住了,妹妹田立婷也愣住了。
田立婷忘記了售票,問田立業:「你咋也跑來坐公共電車?」
田立業說:「這你別管——你咋跑到這裡當售票員了?」
田立婷說:「是廠裡安排的,訂了一年合同,自願報名,我就報了名……」
話沒說完,年輕售票員又叫了起來:「哎,老田,你盡和熟人聊啥呀?馬上又到站了,你這票還賣不賣了?老田,就這樣你們還想重新上崗呀?!」
田立業實在忍不住了,周身的血一下子熱了,把妹妹手上的票夾奪過來,衝著年輕售票員道:「你兇什麼兇?‘老田’的孩子差不多也有你這麼大了!‘老田’當師傅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裡呢!下車,立婷,這崗咱不上了!」說罷,把票夾扔給了年輕售票員。
年輕售票員也不是饒人的碴,接過票夾,衝著田立業直吼:「你是老田的什麼人?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給誰聽?你以為我想帶老田嗎?不是隊長直給我說好話,我才不帶呢!你們下車,現在就下!」
車沒到站便停下了,田立婷還在遲疑,田立業一把把田立婷拉下了車。
一下車,田立婷就哭了,說:「哥,你找什麼事?我重新上崗容易麼?!你當我也是市委副秘書長呀?我就是個電焊工,下崗後能到公共電車上售票就不錯!」
田立業說:「我不是看不起售票員的工作,是看不慣那個小姑娘的態度,下崗工人也是人,而且,你和我還不一樣,是勞動模範,十五歲學徒,幹了二十幾年電焊工,弄得一身病,誰也沒權力這麼對待你,這不公平!」
田立婷掛著滿臉淚說:「現在有多少公平的事?你這位副秘書長一天到晚從這裡喝到那裡,就公平?如果今天遇到的不是我,是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下崗女工,你會發火嗎?會覺得不公平嗎?」
田立業默然了。
田立婷又說:「我下崗兩個月了,家裡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田立業這才說:「立婷,我給你聯絡個好一點的單位吧,至少是尊重你的單位……」
田立婷抹去臉上的淚說:「什麼單位都行,出力幹活我不怕,就是要多掙點錢,強強今年高考,成績不會有大問題,我愁的就是四年的學費……」
田立業說:「這我不是表過態了嗎?學費我幫著籌……」
說這話時,田立業真心酸,突然覺得自己這個市委副秘書長做得很不真實,倒是過去那個建築工人的兒子、現在這個下崗女工的哥哥做得挺真實。這一刻,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從來就不屬於平陽市委大院,而屬於正忍受著改革陣痛的工人群眾。
這陣痛既痛在田立業身上,也痛在田立業心上。
走在滿天星光下,田立業想,他得抽空寫篇文章,談談如何尊重下崗工人的問題,就從自己妹妹談起,給那個年輕售票員,也給這個社會上一課。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五日二十三時途中
一路回平陽時,劉華波仍是憂心忡忡,一再叮囑高長河,在目前情況下,要注意抓好兩件事:一是抗洪防汛,二是新班子的團結。劉華波明確向高長河表示,如果一個月前知道老天爺要搗亂,能預料到汛期提前到來,平陽的班子省委就不會急於動了,至少要等主汛期結束後再定。
劉華波目視著道路前方,深思著說:「誰都知道,一個地方換班子的時候,往往是矛盾最突出的時候,也是問題暴露得最多的時候,這種現象也是我們中國特有的。我們各級政權組織說起來是集體領導,可在相當程度上是一把手說了算。一把手不是聖人,工作中難免得罪人,也難免會用錯人、做錯事。在臺上,手裡有權,誰也不敢說什麼;下了臺,後遺症就來了,一些潛在的矛盾就公開化了,各種版本的傳言也就出來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你哭笑不得。我們有些同志也很會利用這種機會,以自我為軸心,以利益為半徑,察言觀色,窺測風向,決定進退取捨。這種時候,一切都會變得敏感起來,哪怕在平時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很隨意的一句話,這時都可能成為矛盾的焦點,甚至成為未來班子長期不團結的重要根源。過去,這種教訓實在不算少啊,有些地方的矛盾至今未得到有效的調解。」
高長河點點頭說:「華波書記,你道出了問題的本質,其實,這也是我想向您彙報的。省紀委收到的十四萬匿名贓款,如果在姜超林任上查處,不會有任何問題,可在我任上查處,可能就成了問題,如果按馬萬里的意思揹著姜超林搞,問題就更大;再比如說,平軋廠,是老問題,並不是今天才冒出來的,馬萬里和孫亞東也希望我能馬上查,這勢必要造成姜超林和文春明的誤會,可不查又不行,上上下下反應都這麼強烈……」
劉華波打斷了高長河的話頭:「平軋廠先擺一擺,這個問題我心裡有數,陳紅河省長心裡也有數,不能把賬算到文春明同志頭上,更不是什麼腐敗問題,你在這件事上的表態一定要慎重。而十四萬匿名款卻非查不可,一點不能含糊,我相信超林同志會理解的,這麼大一個市,出幾個腐敗分子並不奇怪嘛,我已經把招呼和姜超林同志打到了前頭。」
高長河仍是不解:「那麼,平軋廠的問題究竟是什麼問題?」
劉華波嘆了口氣:「主要是投資主體不明,當時拍板上這個專案時,陳紅河省長還在國家部委,參加了拍板,你查誰呀?查陳省長?陳省長當時不也是好心麼?資金那麼緊張,還一下子批了三個億給我們平陽上軋鋼廠!」
高長河倒吸了一口冷氣,怔了好半天才問:「這內情馬萬里書記知道麼?」
劉華波說:「多少知道一些吧,意見挺大,和我說過兩次,說是就算交學費,也得弄清楚是替誰交了學費?還懷疑裡面有別的漏洞。開始我也懷疑,專門讓文春明徹底查了一次才知道,這些年為跑後續資金和貸款,花了一些錢,都有賬。長河同志,你說怎麼辦吧?啊?跑到北京有關單位一家家收回那些送出去的禮品?你們平陽還想不想再和人家打交道了?以後還怎麼工作呀?啊?」
高長河領悟了:「華波書記,謝謝您的及時提醒。」
劉華波又說:「對此,文春明同志和姜超林同志也有些誤會呀,以為省委最終沒選文春明任平陽市委書記,是因為文春明受了平軋廠問題的拖累,我明確告訴姜超林同志,不是這麼回事。」嘆了口氣,「長河同志,現在你清楚了吧?平軋廠涉及的矛盾太多,涉及的層次也太高,處理不好,不但影響平陽班子的團結,可能也會影響省委班子的團結,所以,這些我本來不想說的話,今天也非說不可了,你自己掌握就是,不要在公開場合亂講。」
高長河點點頭:「華波書記,我明白您的一片苦心了!」
劉華波拍了拍高長河的手:「平軋廠的事,我的意見是儘快解決,該賣掉就賣掉,該讓人家兼併就讓人家兼併,不要再心存幻想了,至於最後怎麼辦,也要尊重文春明同志的意見,這個點一直是他抓的,限於客觀條件沒抓好,卻抓出了感情。」
高長河說:「我明天就和春明同志商量這件事,來個快刀斬亂麻。」
劉華波提醒道:「也不要太急,先商量個解決方案,搞點優惠政策,鼓勵人家來買,來兼併,在資產重組上做點文章。據我所知,這幾年有意兼併平軋廠的國內大型鋼鐵企業有好幾家,有的還是上市公司。今年股市上最熱鬧的,據說就是資產重組嘛,你們不妨湊一回熱鬧,把平軋廠重組出去!」
高長河十分感慨:「華波書記,真沒想到,您連今年股市上的熱點都知道!」
劉華波笑了:「你這個高長河呀,真以為我這麼官僚?別忘了,平陽的鄉鎮企業可是在我手上起來的,經濟賬我算得比誰都清哩,不信你去問梁老!」
高長河說:「我岳父常和我談起您,說是您為平陽打下了良好的經濟基礎,才有了平陽在姜超林同志手上的飛躍式發展……」
劉華波擺擺手,笑道:「長河呀,現在我們三個前任平陽市委書記打下的良好基礎可都交給你了,下個世紀怎麼辦呀?能不能把平陽的事情辦得更好一些,就看你們的了!」
高長河心驟然熱了:「華波書記,請您和省委放心,我和平陽這屆班子會盡心盡力的。在你們二十年創造的輝煌面前,我和平陽這屆班子不敢說大話,我要說的只能是這麼一句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劉華波拍拍高長河的肩頭:「很好!我再加上一句:團結起來,再造輝煌!」
奧迪在入夜的高速公路上急馳,車輪飛速轉動著,在一個省委書記和一個市委書記的推心置腹的談話中,逼近了萬家燈火的平陽城。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六日零時二十分平陽市委招待所
高長河怎麼也沒想到,市委辦公室主任劉意如一直在等他。
走進小紅樓門廳,高長河最先看到的是招待所的一位服務員小姐,服務員小姐見他推門走進來,忙迎上來打招呼,說是辦公室劉主任一直在等他。
高長河這才注意到,劉意如正坐在門廳一旁的沙發上打盹。
劉意如真不愧是老辦公室主任,打盹時都保持著高度的警覺,幾乎就在服務員小姐說到她的同時,馬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精神抖擻走到高長河面前,笑容可掬地問候道:「高書記,回來了?」
看著劉意如花白的頭髮,高長河心裡不禁有些不安和歉意,和氣地責備說:「劉主任,這麼晚了——你看,都夜裡十二點多了,你咋還不回去?我又不是孩子嘛,難道連覺都不會睡了?」
劉意如說:「高書記,您是頭一天來,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安排好哪敢走呀?不是工作失職麼?!走吧,高書記,我帶您看看,二樓一層是您的生活區,套間做臥室,對門是第二辦公室,旁邊還有個小會議室,我自作主張佈置了一下,也不知您滿意不滿意?如果不滿意,我明天再派人重新佈置。」
上了二樓四處一看,高長河愣住了:一切設施和佈置都是那麼高雅、溫馨,賓館慣有的那種千篇一律的呆板陳設不存在了,一種家的氛圍活生生出現在他面前,除了夫人梁麗,就像是省城的家搬了過來。更讓高長河意外的是,第二辦公室和小會議室裡竟放著他喜愛的根雕和奇石。
高長河端詳著一座如駿馬賓士的根雕,問劉意如:「劉主任,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根雕和石頭?誰告訴你的?」
劉意如笑笑:「高書記,是我瞎蒙的。我覺得像您這樣年輕的領導,和姜超林書記肯定不一樣,可能會喜歡這些東西,加上我平常也收集了一些,就隨便從家裡拿了幾樣做擺設。」
高長河更高興了:「劉主任,等忙過這一陣子,就到你家看看,欣賞一下。」
劉意如連連說:「好,好,高書記,隨時歡迎您去參觀。」
臨別,劉意如又說起了工作:「——哦,高書記,還有件事得向您彙報一下:我們市委副秘書長田立業不是沒來參加下午的全市黨政幹部大會麼?這件事會後我曾向您彙報過。我覺得田立業太沒有組織紀律性了,就瞭解了一下,這才知道,他是根據姜超林同志的指示,到平軋廠去了,協助新華社一位女記者瞭解情況。」
高長河開始並沒在意,可聽到「平軋廠」三個字,神經一下子繃緊了,敏感地問:「這位田副秘書長帶新華社女記者去平軋廠瞭解什麼情況?劉主任,你知道不知道,姜超林同志什麼時候安排的這件事?」
劉意如說:「好像是昨天安排的,姜超林和文春明都沒有專門和我說起過這件事,可從他們談話的隻言片語中透出的意思看,是想把平軋廠問題公開報道一下。田立業這同志就逮著理了,連黨政幹部大會都不來開。其實,陪記者採訪有的是時間嘛,哪在乎這一下午呢?高書記,機關紀律您在適當的場合恐怕還要強調一下。」
高長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劉意如這才告辭:「高書記,您明天還有工作,我就不打擾了。」
送走劉意如,高長河一下子睡意全無,看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深思。
為什麼姜超林、文春明不在以前的任何時候公開報道平軋廠的問題,而專要在他來平陽上任時公開平軋廠的問題?這是什麼意思?想搞什麼名堂?!聯想到一路上劉華波語重心長的交底,心裡更有數了,那就是姜超林和文春明要拉響平軋廠這顆定時炸彈了!這顆定時炸彈一旦爆炸,彈片就會從平陽飛向省城,飛向北京,平陽這麼多年建立起來的工作關係網將遭到重大破壞,陳紅河省長、馬萬里副書記,甚至劉華波書記都會被攪到矛盾的漩渦中去……
真猜不透姜超林這位老同志為什麼要這樣幹?!僅僅是意氣用事嗎?這裡面會不會還有別的文章?馬萬里副書記在其中又起了什麼作用?他抓住平軋廠的問題不放,和姜超林、文春明的動作有沒有必然的聯絡?怎麼在這個問題上,他們高度一致起來了?原有的陣營是不是又在重新分化組合?
好在炸彈現在還沒拉響,他還有阻止炸彈爆炸的可能性。
高長河默默想,那麼,就讓一切都從平軋廠開始吧,不論是如何激烈的一場較量,也不論姜超林和文春明後面有什麼人在支援,他都決不能允許這顆炸彈在他手上爆炸,哪怕最終使用權力來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