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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背叛與忠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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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八時平陽市委

差五分八點,高長河來到了辦公室,剛進門還沒坐下,劉意如就拿著當天的日程安排過來了,向高長河彙報說:八點半是市委書記、市長例行碰頭會,九點是市委辦公會,十點是下崗工人再就業經驗交流暨自立市場開業典禮會,十點半是精神文明建設表彰會,十一點半會見亞洲開發銀行代表,十二點舉行招待宴會。這是上午的主要活動。下午的主要活動是:兩點,民營宏大集團和日本合資興建的中央空調城第二基地開工奠基;三點,當地駐軍首長和中央部委駐平陽機關企業負責同志前來新市委拜會;四點十分某中央首長途經平陽作短暫停留;六點,為中央首長送行;七點……

高長河實在忍耐不住了,揮揮手打斷了劉意如的話頭:「好了,好了,七點以後的事先別說了,七點下班了,不在今天的工作範圍內。」接過日程表,提筆把精神文明建設表彰會、再就業經驗交流會和宏大集團的開工奠基劃掉了,不悅地說,「劉主任,昨天我不就說過麼?這三個活動我就不參加了。」

劉意如微笑著說:「高書記,精神文明和再就業都是當前的大事,這兩個會早就定下來要開的,市委常委都參加,您不去合適麼?尤其是再就業問題,從中央到省委都很關心,新聞聯播裡天天談下崗再就業。再說,這也是老百姓最關心的事,平陽下崗工人也有十萬,您如果不在這種會上亮相,是不是會有不利影響?」

高長河想了想,認可了劉意如的分析,在再就業會上打了個圈。

劉意如似乎受到了鼓勵,又說:「高書記,精神文明建設也不能忽視……」

高長河不耐煩地說:「我知道,我知道,精神文明這個會也很重要,可我剛到平陽,最重要的不是陷於文山會海里,而是要一個一個地方跑,多掌握些情況,認真解決點實際問題,比如那個平軋廠!」

劉意如不做聲了。

高長河卻意猶未盡:「劉主任,我先和你打個招呼,馬上也還要在書記、市長碰頭會上說,在市委常委會上說,以後,一些可開可不開的會最好都不要開,非開不可的,誰分管誰去參加!不要開什麼會都市長、常委坐上一大排,幹什麼?是真的很重視,還是瞎應付?!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今後不要搞了好不好?讓我們的常委、市長們各司其職,省下點時間多考慮點方針大計,多幹點正事行不行?!」

劉意如輕嘆一聲:「高書記,您是把我們現行體制下的一些頑症看透了。」

高長河「哼」了一聲:

「都看透了,就是誰也不願改變這種習慣的做法!」

劉意如似乎才想來:「哦,對了,高書記,我還得多句嘴,對重大專案的開工和竣工,姜書記的習慣做法都是要去的。超林同志說過,他最喜歡的就是開工奠基和竣工剪綵……」

高長河毫不掩飾地道:「我不喜歡這麼四處湊熱鬧!累不累呀?難怪姜書記沒個上下班的時間,早上一睜眼忙到十二點!沒有領導去奠基,去剪綵,人家就不動工了?就不竣工了?只要你這裡的投資環境好,能讓人家賺到錢,人家該來照來。你這裡投資環境不好,就是一天到晚啥事不幹,專搞奠基和剪綵,人家不來還是照樣不來。所以,我們要多在改善投資環境上做工作,少在去不去參加這種活動上費心思。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有些重大專案我有時間的話也會去。」

這時,已是八點十五分了,高長河辦公室對過的市委第一會議室的門開啟了,高長河透過半掩著的門,看到孫亞東和文春明相繼進了會議室,便收拾著檔案準備去會議室,參加書記、市長碰頭會。

劉意如卻又開口了,說話時,神態仍是那麼自然隨意:「哦,高書記,還有個事,烈山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金華同志一大早就來了,一直在我的辦公室等您,說是有重要情況要向您當面彙報。」

高長河沒在意,看了劉意如一眼:「為什麼一定要找我?我現在哪有時間聽她一個人的彙報?你和她說一下,有什麼事,等我去烈山再說吧,烈山、濱海、鏡湖六縣市我準備抽空跑一下……」

劉意如這才不得不把話說開了,聲音一下子低了許多,「高書記,烈山縣委書記耿子敬涉嫌重大經濟犯罪,如不馬上採取措施,可能要出大問題!」

烈山果然有問題!而且涉及縣委書記!

高長河想了想,問:「劉主任,你怎麼知道的?那位金副縣長和你談了?」

劉意如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說:「高書記,您可能不知道,金華是我女兒。」

高長河又是一怔:「你這個劉主任呀,真能沉得住氣,這個會那個會,和我說了一大堆,這麼重要的事咋不早說?!因為是你女兒就不好開口了?!」手一揮,當即做了決定,「這樣吧,我到會議室和文春明同志打個招呼,讓他們先把碰頭會開起來,劉主任,你去請金華同志過來,就說我馬上聽她的彙報!」

聽了金華的彙報,高長河十分吃驚。他再也想不到,烈山縣委書記耿子敬和他的同夥膽子這麼大,竟敢通過林萍的所謂「股份制」的烈山經濟開發公司倒賣國有土地使用權。這哪是什麼違紀經商?分明是以權謀私,貪贓枉法!聯想到孫亞東和馬萬里通報的情況,和早些時候寄到省紀委的那十四萬贓款,高長河便估計那十四萬贓款很可能就寄自烈山,甚至可能是縣長趙成全寄的。既然烈山縣委五個書記、常委都入了股,那麼身為縣委副書記和縣長的趙成全就不可能硬頂著不入股,這個老實縣長明哲保身,不敢鬥爭,也就在情理之中了。那封匿名信中說得很清楚,「他是鬥不過,也鬥不起。」是呀,趙成全知道自己得了絕症,又想多幹點事,當然是鬥不起了。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也就只好把贓款往省紀委寄。金華都能想到把被迫收下的禮金以送禮者的名義捐給希望工程,趙成全怎麼會想不到這一點呢?!

金華在彙報中卻一字未提縣長趙成全,說來說去都是縣委書記耿子敬。說耿子敬作風一直很霸道,是典型的一言堂堂主,有時訓趙成全都像訓兒子似的。

高長河禁不住問:「這樣的人怎麼就做了烈山縣委書記?而且一做六年!」

金華說:「不知道,我只聽烈山的老同志說,這六年中的頭兩年就換了三個縣長,幹得最短的一個只有三個月,誰都吃不消耿子敬那套家長作風。趙成全比較忠厚,脾氣好,又不抓權,所以才幹到今天,才有了耿子敬所說的班子團結。」

高長河「哼」一聲:「是的,班子團結——團結起來集體腐敗!」

這一來,就把書記、市長碰頭會和市委辦公會都衝了。高長河只在書記、市長碰頭會開始時露了一下面,和尚未見過面的副市長們打了個招呼,整個會議就讓文春明主持了。直到臨近會議結束,文春明讓劉意如過來問他還有什麼事,高長河才交待劉意如說,讓文春明和市委副書記孫亞東留一下,有重要事情必須馬上研究,而九點的市委辦公會則改期了。

這時,金華也談得差不多了,她慎重地說:「……高書記,鑑於這種情況,我有個建議,立即採取有效措施,阻止經濟開發公司經理林萍毀賬。據群眾反映,這個女經理和耿子敬的關係很不一般。」

高長河點點頭:「這個問題我們會考慮,你放心。哦,金華同志,還要說一句,我和平陽市委感謝你!感謝你的正直和勇氣,現在反腐敗也是要有些勇氣的!」

金華有些靦腆地說:「高書記,其實,我也不是那麼勇敢,不是您來做市委書記了,我可能還不敢來舉報,我是信任您。」說著,站起來告辭。

高長河有些感動,注意地看了金華一眼,突然問:「金華同志,你多大了?」

金華怔了一下,說:「三十歲。怎麼了,高書記?」

高長河笑笑:「沒什麼,隨便問問。」停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那口氣不像市委書記,倒像是金華的大哥哥,「金華,你長得那麼漂亮,又年紀輕輕的,穿的咋這麼老氣?像你母親。」

金華有些窘,說:「當著常務副縣長,穿得花花綠綠的,怕老同志看不慣。」

高長河親切地說:「小金縣長,不要怕嘛,你要有勇氣改變一下老同志的思想觀念嘛!」說著,把金華送出了門,徑自去了第一會議室。

第一會議室裡,文春明和孫亞東正不冷不熱地說著什麼。

高長河進門就沉下了臉:「文市長、孫書記,咱們現在臨時開個小會,馬上決定一件事:查處烈山縣委領導班子,根據金華同志舉報和以往群眾的反映,估計這個班子問題很大,很嚴重……」

文春明怔住了。

孫亞東卻不動聲色地說了句:「對烈山早就該好好查處了!」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八時三十分田立業家

早上起來,酒完全醒了,看著昨夜於醉意矇矓之中寫下的請調報告和夫人焦嬌在報告上的「批示」,田立業馬上慚愧起來,真覺得對不起全人類。看這事鬧的,陪新老市委書記喝酒,多大的面子?硬鬧得沒了面子。回家後又瞎嚷嚷了些什麼?全記不住了。

焦嬌的「批示」只兩句話:「狂妄分子你聽著:遇事三思而行,不要頭腦發熱!試看今日之平陽也不是你田立業的天下!!!」後一句話竟用了三個驚歎號。

正於無限追悔的慚愧中研究著這「批示」的指導意義,有人敲門了。

田立業以為是焦嬌,忙跑過去開門,開門一看,竟是妹妹田立婷。

田立婷進門就聞到了殘存的酒味,沒好氣地說:「喝吧,喝吧,哥,你們這些官僚都多喝點,改革攻堅戰就有勝利希望了,我們下崗工人就能迅速上崗了!」

田立業也沒好氣:「見面就是下崗下崗!你煩不煩呀?!告訴你,我也快下崗了,陪你一起去自立市場擺地攤,這你沒話說了吧?!」

田立婷說:「你們當官的真能去擺地攤,我們下崗工人還真沒話說了。」

田立業說:「這就是毛病,不患窮就患不均!也不想想,像我們這種社會中堅、國家棟梁都去擺地攤了,改革方向誰掌握?我們這個民族還有什麼希望?!」

田立婷說:「哥,我不和你胡說八道,反正和你扯不清,咱說正事,我再就業的飯碗讓你一腳踢了,咋辦吧?你現在想把我安排在哪個有人格的地方再就業?」

田立業這才想起來,妹妹的事還沒來得及安排,可嘴上卻不承認:「正聯絡著呢,都還沒回話。」繼而,又埋怨,「立婷,你也是的,你嫂子不關心我,你也不關心我!我原以為你一大早跑我這兒來堵我,是因為我喝醉了慰問我呢,敢情也是來興師問罪!」

田立婷說:「哥,你別轉移話題,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再問問。」

田立業被逼到了牆角,再無退處,這才想起了鏡湖市在平陽開的那個「新天地娛樂城」,馬上給胡早秋打了個電話。

也是巧,胡早秋剛到辦公室,接了電話就樂了,問:「田領導,是不是來什麼好事了?這一上班就給我打電話?」

田立業任何時候和老同學都沒正經,信口胡說道:「大好事呀,胡司令!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推薦個人才,這人叫田立婷,是個女同志,想到你們新天地娛樂城再就業,你們看能不能安排一下?」

胡早秋知道田立婷是田立業的妹妹,便說:「一句話!只要別讓我安排總經理、董事長什麼的,我今天就辦。說說吧,田領導,讓我們這位勞動模範田立婷同志幹什麼?在收銀處收收錢行不行?五十、一百的票子她該能分清吧?」

田立業捂住電話徵求妹妹的意見,妹妹高興地直點頭。

田立業便說:「好,就這麼定吧!你老兄馬上和新天地打個招呼。」

胡早秋道:「沒問題,我今天就打電話安排一下,你明天就讓立婷到新天地去上班。不過,田領導,咱把話說清楚,你可又欠我一次情了……」

問題解決了,田立婷仍沒好話,說:「哥,看看,這就是公僕和百姓的區別,百姓愁得上吊的事,公僕打一個電話,開著玩笑就辦了!」

田立業真不高興了:「立婷,你對我們當幹部的意見這麼大,還找我幹啥?」

田立婷笑道:「不因為你是我哥嗎?再腐敗我也得認!」

田立婷走後,田立業一看錶,已經是八點半了,想到九點要開市委辦公會,且是高長河就任後的第一個市委辦公會,再不敢遲疑,忙下樓穿過市委大院後門進了自己辦公室。

剛進辦公室,李馨香的電話就到了。

李馨香情緒激動地向田立業通報說,她已就平軋廠的問題向社領導做了電話彙報,長途打了一個多小時,引起了社裡有關領導的高度重視。社領導指示說,平軋廠很有典型意義,這種在計劃經濟舊體制下因為投資主體不明,責權不清和條塊矛盾造成的重大失誤不僅僅存在於平陽市,在全國許多地方也存在,根據中央有關領導的指示精神,必須有選擇地公開報道。

李馨香在電話裡說得起勁,田立業卻毫無反應。

李馨香問:「哎,哎,田秘,你怎麼了?咋不說話呀?」

田立業這才嘆著氣說:「李記者,情況有些變化,我們新上任的市委書記和前任市委書記看法不太一樣,新書記不贊成公開報道平軋廠。」

李馨香不以為然地道:「你們新書記說不報道就不報道了?他以為他是誰?黨和國家領導人呀?我可不歸他領導!」

田立業說:「你不歸他領導,我可歸他領導,你總不至於逼我上吊吧?」

李馨香不高興了:「田秘,這賊船可是你拉我上的呀,你現在說變就變,我怎麼辦?你要討好你們新書記,我也得執行我們領導的指示呀?難不成你要逼我上吊嗎?你說說看,現在不報道了,我咋向我們領導交待?」

田立業沒話說了。

李馨香又說:「田領導,我也不讓你為難,平軋廠和有關方面我也熟了,我自己搞下去吧,你就把骨頭縮到殼裡,哪裡平安哪裡去吧!」

田立業又慚愧了:「李記者,你先別這麼說,我馬上參加市委辦公會,會後就去找你,咱們再好好商量商量,看這事能不能既不讓你上吊、也不讓我上吊……」

放下電話,田立業手心和額頭上全是汗,禁不住想:看來他真得離開平陽市委了,不說別的,也不管高長河今後給不給他穿小鞋,就衝著目前平軋廠這個難以調和的大矛盾,他就沒法再呆下去。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九時三十分平陽市人大

看到高長河、文春明和孫亞東三個市委主要領導關起門來開會,劉意如知道關於烈山的激烈鬥爭就要開始了,自己得向老書記姜超林通報一下情況了。不通報可不行,耿子敬和趙成全都是姜超林提起來的,是姜超林的人,她和女兒雖然歸新書記高長河領導,卻也必須在老書記姜超林那頭留條退路。官場險惡,世事難料,姜超林又是平陽的實力人物,她和女兒不能不十分小心。

市委大院和人大、政協大院只隔一條街,步行不過十分鐘,可為了抓緊時間,不招搖過市,劉意如還是要了一輛車。車到人大樓下,劉意如讓司機在下面等著,自己獨自一人上了樓。

走進姜超林辦公室時,姜超林剛剛放下電話,也不知是和誰通的話,又生了什麼氣,反正臉色很不好看,見劉意如進來,鬱郁地問:「劉主任,有事麼?」

劉意如賠著笑臉說:「老書記,不是送檔案麼?就順便來看看您了。」

姜超林一臉不快:「有事就說,馬上我還要出去。」

劉意如仍是賠著小心:「老書記,有件事想請您幫著拿拿主意哩。」

姜超林心不在焉地問:「什麼事?」

劉意如吞吞吐吐說起了女兒金華和烈山,說罷,還以一副同謀者的口氣對姜超林說:「……老書記,你說說看,子敬這人怎麼就敢這麼胡鬧?你過去沒少敲打過他呀!可他就敢!中央三令五申不準在職幹部經商,他偏頂風上……」

姜超林冷冷插了一句:「劉主任,這是貪贓枉法!」

劉意如便又改了口:「可不是麼,估計問題不小,鬧不好要進去!老書記,您看這事怎麼辦?是不是讓金華向高長河書記做個彙報?」

姜超林怔了一下,問:「怎麼?劉主任,你還沒讓金華去彙報嗎?」

劉意如說:「不和您老書記通個氣,我就能讓金華彙報了麼?!」

姜超林更沒好氣了:「劉意如同志,我告訴你,耿子敬不是我兒子,烈山也不是我的個人領地,對這種腐敗分子該抓要抓,該殺要殺,這還要和誰通氣嗎?!」

見姜超林火氣這麼大,劉意如想,自己可能是觸到姜超林的痛處了,便說:「老書記,既然您這麼說,那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金華,讓她今天就到市委來,向高長河做個彙報。」說著,當著姜超林的面,給女兒撥起了電話。

劉意如撥電話時,姜超林在一旁冷冷看著,問:「劉主任,你是老同志了,你和我說句老實話,烈山和耿子敬的問題你是今天才發現的嗎?過去金華回家就從沒和你說起過?你這人身上是不是少了點忠誠?」

劉意如握著電話愣住了:「怎麼?老書記,您懷疑我過去對您不忠誠?」

姜超林「哼」了一聲:「不是對我,是對組織,對人民,對事業!」

劉意如滿腹委屈,聲音都有些變了:「老書記,您怎麼能這樣說?十年來,我哪裡對不起你?」

姜超林嘆著氣說:「劉意如同志,認真地說,你沒有哪裡對不起我,不論是早年做辦公室副主任,還是後來做副秘書長兼辦公室主任,在具體工作上,在為市委領導的服務上,你周到細緻,甚至可以說是兢兢業業,幾乎很難挑出什麼毛病。可你這個人呀,也有個大毛病,過去我只是疑惑,現在看得比較清楚了,那就是太崇尚權力,太會窺測風向,不忠於黨!」

劉意如呆呆地看著姜超林:「老……老書記,我……我真不知道你今天是怎麼了……」

到這地步了,姜超林仍不說透,反而帶著近乎悲憫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劉意如說:「劉主任,你看你,頭髮都白了一大半了,青春年華都在機關裡消磨完了。說真的,現在想想我也後悔,早知你會變成今天這種樣子,我該在十年前就把你調出市委機關,讓你到下面乾點實實在在的事情。你這人不笨呀,更不是沒能力呀,就是眼頭太活嘛。哦,順便說一句,你這一套,千萬不要傳授給你女兒金華,那會害了她的……」

劉意如這時已預感到事情不妙,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姜超林這才把話說穿了:「劉意如同志,告訴你吧,關於烈山班子和耿子敬的問題,高長河同志剛剛和我在電話裡交換過意見,就是在你剛進門的時候!你呀,就不要在我們新老書記之間搞名堂了好不好?就算我們新老書記之間有些問題看法不同,可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我們都忠誠於黨和人民的事業!」

劉意如像捱了一槍,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四肢冰涼。她再也想不到,這一回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竟送上門來出了這麼大個洋相!在平陽市委機關二十年,她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看著多少人上臺下臺,她憑著自己的小心和智慧,繞過了多少激流險灘。現在是怎麼了?是她老了,跟不上新形勢了,還是這位新來的權力執掌者太不可捉摸?高長河怎麼就把烈山的問題馬上捅給了姜超林?他為什麼不抓住烈山的問題好好做一篇殺雞儆猴的好文章呢?!

看來,這個高長河不簡單,可能在搞「陽謀」上很有一手!

面對著二十年來最大的、也是最丟臉的一次失敗,劉意如窘迫過後,仍努力鎮靜著情緒告訴姜超林,她這麼做也是沒辦法,正因為要忠誠於黨,所以,她才得支援女兒金華去高長河那裡舉報;又因為要對得起老領導,所以,也得事後通一下氣,以免日後產生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說到後來,劉意如幾乎要哭了:「老書記,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難不難?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什麼辦法?!我真是出於好意,想落個忠孝兩全,沒想到還是讓您老書記產生了這麼大的誤會……」

姜超林拍起了桌子,怒形於色:「劉意如同志,你又說錯了!什麼‘忠孝兩全’?誰要你去做孝子?你是誰的孝子?!不要再說了,請你出去,馬上出去!」

劉意如緩緩地轉過身去,走到門口時,眼中屈辱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回過頭,劉意如又哽咽著說:「老書記,我知道您現在心情也不好,您罵我什麼都沒關係,我不會計較,今後有什麼事,您……您儘管招呼我就是……」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九時四十分平陽市委

這時,高長河和文春明、孫亞東在市委的小會也快開完了。

高長河最後總結說:「……既然大家都沒什麼意見,超林同志又態度明確,堅決支援,那麼,亞東同志,你們紀委和有關部門就趕快行動吧,特事特辦,儘快立案,並儘快進駐烈山縣調查取證。特別提醒一下,對縣委書記耿子敬和經濟開發公司的那個林萍,最好立即採取必要措施,以防走漏風聲後他們毀賬串供。」

孫亞東點點頭:「好,高書記,我回去就佈置。」

高長河想了一下,又說:「根據金華同志提供的情況,耿子敬現在可能在省城,亞東同志,我看你們可以派幾個得力的同志去一趟省城,將耿子敬在省城就地扣下,讓他們兩邊失去聯絡,這樣可能對工作更有利。同時,也向趙成全調查一下,看看匯到省紀委的那十四萬是不是他的。」

孫亞東說:「那好,兵貴神速,我現在就走,十點鐘的那個再就業會我就不參加了,你們書記、市長去參加吧,我請假!」

高長河揮揮手說:「好,快去吧。」可話剛落音,又想起了平軋廠,便又說,「哦,亞東同志,還有個事得再和你鄭重打個招呼,平軋廠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和春明同志負責,這段時間你就集中精力抓好烈山腐敗問題的查處!」

孫亞東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沒說,點點頭道:「好吧,高書記,平軋廠有你們一二把手負責就好,我也省心,巴不得呢!」

孫亞東走後,文春明才抱怨道:「高書記,誰和你一起負責呀?!平軋廠你讓孫亞東同志一併查清楚多好?他不查,新華社的記者也在查,反正是包不住了。」

高長河說:「我知道,都知道,有些看法昨天吃飯時也和老書記說了。現在我倒又有個想法了——春明同志,你看我們能不能先著眼於解決問題呢?把過去的方案都拿來再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給平軋廠找到一條比較好一些的出路?先立後破嘛!舊體制造成的問題,我們現在根據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規律解決了,事情有了轉機,就給人們帶來了希望嘛。那時再談平軋廠的教訓,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文春明說:「還是過去那一套,喪事當做喜事辦!」

高長河笑道:「也不是,主要是考慮你市長大人的形象,你老兄把這麼大的難題解決了,那形象多高大呀?咱說清楚,我只做你的後臺,前臺的戲還是你唱。」

文春明不為所動:「高書記,你以為事情就這麼簡單?真這麼簡單的話,平軋廠的事還不早解決了,何至於拖到今天,把我頭髮都拖白了一大半!」

高長河又笑:「不要這麼沮喪,咱們就試試看吧,最近抽個空咱們到平軋廠去看看,和平軋的同志們一起,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平軋廠……」

這時,劉意如進來了,提醒說:「高書記,文市長,現在是九點五十了,你們得走了,會場上又打電話來催了。」

高長河這才和文春明一起出了門。

在走廊上並排走著,高長河又說:「哦,春明同志,還有個問題你恐怕也得過過腦子。烈山的班子估計是垮了,至少是部分垮了,耿子敬看來是完了,那個縣長趙成全就算沒多大的問題,也沒幾天活頭了,這烈山的新班子怎麼辦?江山不可一日無主呀,派誰去烈山主持工作好呢?你要考慮考慮。」

文春明覺得有點突然,怔了一下,手一擺說:「高書記,這可是你的事,一把手管組織,你呀,和組織部商量這事去吧,我可管不著。」

高長河一本正經道:「你咋管不著?你是市長,又是市委副書記,啥事沒你一份?再說,在幹部使用問題上不能搞什麼一把手說了算,這不好!民主一些,集思廣益,集體研究,不更全面嘛,不至於再出現較大的片面性嘛。」

這真讓文春明陷入了五里雲霧之中。這位新書記搞什麼名堂?在幹部使用問題上也玩民主?這種民主好玩麼?以後的平陽市委當真互相監督,集體領導了?姜超林都做不到的事,這位高長河同志能做得到?!

權當是聽戲吧!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十二時姜超林家

姜超林再也想不到耿子敬會出這麼大的事。接到高長河電話時,姜超林真是呆住了:這麼有出息的一個同志,怎麼就會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怎麼就墮落成了腐敗分子?!當年這個耿子敬多能幹呀,當副縣長時就在六縣市中第一個帶頭修路,在各鄉鎮和村與村之間修通了寬闊的水泥大道。一當上縣長,馬上上烈山新區,在小烈山下襬開了二十四平方公里的戰場,六年搞出了一片崛起的天地。

過去,姜超林只擔心耿子敬的壞脾氣,背地裡沒少批評過耿子敬,可為了讓耿子敬放開手腳幹事,也沒少遷就過耿子敬。上烈山新區時,田立業是縣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對耿子敬的專權的作風很看不慣,在縣委常委會上公開和耿子敬幹了起來,姜超林立馬把田立業調離了烈山;四年前,耿子敬做了縣委書記,前前後後和三個縣長都沒法共事,姜超林嘴上批評的是耿子敬,調走的卻都是那些縣長。最終派去了個不爭權的趙成全,烈山班子終於團結了,也就終於腐敗了,不但毀了耿子敬,也搭上了忠厚老實的趙成全。姜超林實在搞不明白,這都是怎麼回事?自己對烈山班子的決策究竟在哪裡出了問題?怎麼一有監督就不團結,一團結了就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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