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副市長彙報完後,文春明說話了:「同志們啊,情況又有變化了,現在下崗人數增加了,不是十萬了,最新統計是十一萬三千多,平陽鋼鐵廠一家就下來八百多人,平軋廠估計還得下來五百人,我們還得繼續安置,不能鬆勁,而且,就目前的情況看,問題也還不少。」說到這裡,文春明拿出了何卓孝送來的那封遺書,「同志們,你們知道不知道,就在我們今天開這個會的時候,平軋廠一個叫趙業成的工人和他下崗的妻子自殺了!讓人痛心呀!請同志們看看這封遺書!」
高長河說:「還是念一念吧。」
文春明點點頭,念起了遺書。
遺書唸完,會場上一片死寂。
文春明把遺書拍放在桌上,「呼」地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責問道:「趙業成的老婆是怎麼回事?這個女同志怎麼一月只有六十元生活費?她具體是怎麼定的位?是‘留職定補’,還是‘託管就業’?輕工局的王德合局長來了沒有?好,王局長,你給我站起來!請你回答,造紙廠去年停產以後,你們輕工局都採取了什麼措施?平陽造紙廠還有多少下崗職工的生活費是六十元?」
王局長站在那裡,怯怯地說:「這……這些情況我……我不太瞭解,要……要問造紙廠的劉廠長。文市長,你別急,我……我散會後就到造紙廠去……」
高長河突然發現,這個王局長竟是那夜被大舅子梁兵帶到他家裡跑官要官、想去當縣長的胖子,心裡的火頓時升上來了。
文春明更是火透了:「兩條人命送掉了,你當局長的還不知道?!王德合,我問你:你還配不配做這個局長了?!」
王德合禿腦門上流著汗,徒勞地辯解說:「這……這也不能全怪我,我這陣子一……一直在想著造紙廠重新開工問題——文市長,造紙廠真得想法開工呀,向昌江裡排汙的也不是我們一家,就算我們不排,別的地方照排,昌江水都變黑了……」
文春明怒衝衝地說:「王德合,你不要給我轉移話題!我們平陽不能向昌江排汙!我還是問你下崗職工的安置,市裡撥的再就業專項資金你們怎麼使用的?有沒有按市裡的要求,和下崗工人簽訂全員定位書?」
王局長禿腦門上的汗流得更急,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文春明桌子一拍:「王德合,我看你這個局長就不要乾了,辭職吧!」
高長河插話說:「文市長,我看不是辭職,而是要撤職!」
文春明馬上說:「好,我向市委建議,撤掉王德合輕工局局長的職務!」
王德合呆住了,可憐巴巴地看著高長河說:「高書記,我……我……」
高長河冷冷問:「王局長,你想說什麼?說你到我家裡送過簡歷?找我跑過官,是不是?」
王德合緊張地抹起了汗:「高書記,不……不是,我……我……」
高長河手往門外一指:「出去,你給我出去,馬上出去!」
王德合還想為自己辯解,但一看到高長河那張鐵青的臉,什麼也不敢說了,狼狽地夾著公文包出去了,逃也似的。
會場一下子靜極了,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在嚇人的靜寂中,陳副市長說話了:「高書記,文市長,在這件事上,我也有責任,沒親自到造紙廠看看,檢查一下定位工作的落實情況,我向市委檢討。」
文春明不客氣地說:「你當然有責任,我也有責任!我們是市長,自殺的是我們的市民,我們在座同志的責任都不小,都有愧!可我們再檢討又有什麼用呢?趙業成夫婦已經死了!死人不能復活了!而且,政治影響和社會影響也太惡劣了!我們平陽是經濟發達市呀,怎麼能出這種死人的事呢!」
發了一通火,文春明又就下崗職工定位管理的問題做了進一步指示,要求陳副市長帶隊,進行一次全市範圍內的落實檢查,汲取趙業成夫婦自殺的教訓,不能光聽彙報,要掃除一切死角,對所有下崗職工進行有效的動態監管。
最後,文春明請高長河講話。
高長河來之前並不想講話,主要是想聽聽再就業的情況彙報,現在面對著突發性的死人事件和王德合嚴重的官僚主義作風,不得不講了。
高長河講話時,面色沉重——
「同志們啊,不要總說我們平陽是經濟發達市,不要光看平陽四處都是高樓大廈,四處都是霓虹燈。高樓大廈後面有陰影,霓虹燈下有血淚呀!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事實!我們的改革開放送入了攻堅階段,許多大中型國營企業的工人同志現在在苦熬歲月,平鋼廠、平軋廠、平紙廠這類困難國企全市不下幾十家。而且在國家調整產業結構的大背景下,未來三兩年裡,這種狀況還不會有根本性的改變。這就是說,我們相當一部分工人同志要過幾年苦日子,要為我們的改革做出這個歷史性的犧牲。
「這些工人同志真是可敬可愛呀,——就說這個趙業成吧,他完全可以死在平軋廠裡,造成個‘因公死亡’,可他沒這麼做。而我們一些幹部同志呢?也是那麼可敬可愛嗎?像那個王德合,我看是可恥可惡!他是不顧人民死活的冷血動物!這不是簡單的官僚主義,在對待下崗工人的問題上,他這麼不負責任就等於犯罪!
「當然了,說一千,道一萬,發展才是硬道理。同志們都知道,今年我們國家的經濟增長目標是百分之八。我們省是百分之十一,平陽因為是經濟發達市,省裡和中央的要求是百分之十三。平陽的百分之十三完不成,就沒法保證我省的百分之十一和全國的百分之八。而要完成這百分之十三的經濟增長目標,就需要一個穩定的社會政治環境,就不能再出死人這種事了。文市長要求對下崗工人的定位工作進行一次全面檢查,我看很好。我的意見是,不但要查落實,還要查問題,哪裡發現問題,就處理哪裡的領導班子!
「順便再說一個涉及廉政的問題——在目前十一萬多下崗工人吃不上飯的情況下,我們的一些同志是不是能少喝幾場酒?少往歌廳舞廳跑跑?昨天,我看到紀委的一個通報材料:我們某局的一位處長在平陽國際酒店一擲千金,吃飯、唱歌、跳舞,找三陪小姐,一夜的消費八千七百元!八千七百元呀,同志們!當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了!沒有黨性,也沒有良心嗎?這種人不撤職開除黨籍怎麼行?下崗工人會怎麼看我們?人民會怎麼看我們?這種腐敗風氣要堅決煞住!
「對那些有錢的大款又怎麼辦呢?人家有錢,就是要高消費。這也好嘛,你消費,我收稅。在這裡,我想提個建議,請同志們也考慮一下,這個高消費稅我們能不能收?能不能把收上來的這些錢搞個專項基金。用於救助像趙業成這樣的特困家庭——同志們呀,這可不是打富濟貧,這是在倡導一種良好的社會風氣……
因為趙業成夫婦的死,高長河在這次會議上講了很多,散會時已經快一點了。
也就是在這個會議上,文春明和高長河達到了難得的一致。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十三時市政府食堂
在市政府小食堂一起吃飯時,文春明說,高書記,你建議的高消費稅,我看完全可以收。是叫稅還是叫費,可以再商量。規定一下,一次性消費多少錢就收他的稅或費。不但倡導良好的社會風氣,無形中也逼著那些款爺們把一部分消費資金轉變成生產資金,多創造些就業崗位,很有積極意義。高長河說,那好嘛,你不妨先找姜超林同志商量一下,先搞個草案出來,我們再一起研究決定。
飯後,高長河和文春明一起到醫院去看望了趙業成的女兒趙珠珠,要求院方負責到底,不要留下什麼後遺症。女院長和主治醫生彙報說,趙珠珠煤氣中毒程度較淺,經過高壓氧倉治療後,估計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一些記者也趕到醫院來了,要採訪高長河和文春明。
文春明很惱火,對記者說,沒什麼好談的,這種事不要報道,沒有什麼積極意義。還追問記者:誰讓你們來的?!高長河也說,要注意導向問題,應該從正面宣傳政府為下崗工人採取的措施,多報道些下崗工人艱苦創業的先進事蹟。
高長河還詢問了一下何卓孝母親的病情。女院長說,上午剛做了檢查,情況很不好,肺癌晚期,已經全面擴散了,隨時有生命危險。高長河說,何廠長不在,你們要多盡心,至少不能讓老人在何廠長回來之前死掉。女院長說,我們盡力吧。
回去的路上,兩個黨政一把手坐在同一臺車裡,繼續談著工作。
文春明說:「何卓孝這個教訓夠深刻的,我們是不是想想辦法,搞幾條具體規定和措施保護一下這類困難幹部呢?」
高長河說:「幹部當然要保護,可也要保護老百姓啊。像趙業成這樣有特殊困難的老百姓恐怕也不在少數。怎麼辦?我們哪來這麼多錢呀?」
文春明想了想,說:「高書記,還有一種稅,我看也可以考慮收——三陪小姐的個人所得稅。據文化局和公安局彙報,現在我市的三陪人員已不下十萬了。」
高長河開玩笑說:「文市長,你這是狗急跳牆還是敢想敢幹呀?」
文春明正經道:「高書記,我這可不是和你開玩笑。你知道三陪小姐每月的收入有多少嗎?平均每人不下五千塊,多的上萬塊,是所得就應該收稅嘛!」
高長河也認真了:「這會不會讓人們誤解我們平陽允許三陪?」
文春明苦笑道:「全國哪個城市允許三陪?全國又哪個城市沒有三陪?收稅歸收稅,掃黃歸掃黃,該掃照掃。再說,這麼幹的也不是我們一家,前幾天報上還說呢,不少地方已經對三陪小姐收稅了嘛!」
高長河點點頭:「這事我也聽說過。不過,在咱們省可沒有先例呀!」
文春明說:「你怕省委擼你的烏紗帽呀?不至於吧?」
高長河笑道:「文市長,你別激我。」想了想,又說,「這事得慎重,你不妨悄悄把地稅局的同志派到三陪收稅的城市去了解一下,看看他們那裡的情況再定。」
文春明說:「也好,見了地稅局周局長,我就和他打個招呼。」
高長河交待道:「這事可得注意保密,別魚沒吃上倒先弄得一身腥。」
文春明點點頭:「我明白。」
高長河又感慨:「文市長啊,我看還是小平同志說得好呀,發展才是硬道理。不把經濟進一步搞上去,光是搞這種小慈悲,我看是沒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你比如說平軋廠,只有趕快搞資產重組,讓東方鋼鐵來兼併,發揮那些進口裝置的作用才是正道。你老舍不得,老拖著,最後怎麼辦呀?矛盾會越拖越多嘛,看看,今天就死了人!應該說死去的趙業成和犯錯誤的何卓孝都是被軋鋼廠的困難害的。如果軋鋼廠日子好過,經濟上沒問題,這些矛盾就都不會出現嘛。」
文春明怔了一下,說:「長河,你可真會找機會做工作。」
高長河直到這時才交了底:「春明,你以為我真這麼糊塗,會在接受東方鋼鐵集團兼併的問題上這麼輕易表態呀?我表這個態就是為了逼你嘛,咱現在是在一條船上,有時一急,也就不擇手段了。」
文春明說:「可長河,你也得清楚,造成軋鋼廠這種困難處境的,並不是我文春明,根子還在過去的舊體制……」
高長河笑了:「這一點我已經很清楚了,根子是在過去的舊體制,可老兄呀,我看你呀,一邊是義憤填膺控訴聲討舊體制,一邊也還在積極維護它嘛!」
文春明有些氣惱,「我會維護它?我?!」
高長河說:「可不是你麼?一直給它輸血,幫它貸款,死要面子活受罪。」
文春明認真想想,覺得高長河批評的也不無道理,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不談了,反正我是栽在平軋廠了,想要面子也要不成了。」
高長河笑道:「你栽什麼?你態度一轉變,平軋廠也許就能起死回生了嘛。」停了片刻,又問,「哎,春明,這兩天見到新華社那個女記者沒有?她那篇宏文寫得怎麼樣了?」
文春明搖搖頭:「我不知道,從那天採訪完後,就再沒見過她。」
高長河說:「春明啊,我的看法也改變了,看來姜超林和你的意見是對的,這篇文章是得發,教訓太深刻了!害了多少人啊,從你這個市長到何卓孝,到參加集資的工人,應該說是血的教訓啊!」
文春明有些意外:「長河,你不怕犯上了?」
高長河神色凝重起來:「談不上犯上,有空的時候,我到省城和劉華波書記、陳紅河省長先打個招呼,趙業成的這份遺書也請首長們都看看。」
文春明說:「還有何卓孝——三萬多塊錢退賠以後,能不能不立案?」
高長河顯然很為難,說:「這要看孫亞東的態度。」
文春明不悅地說:「長河,要看孫亞東的態度,十個何卓孝他都給你送進去,這個人既沒人情味,又沒一點靈活性!」
高長河嘆了口氣,啥也沒說,把目光移到了車窗外。
轎車正在民主路上行駛著,高長河無意中注意到,市民營企業家協會捐助並統一製作的遮陽傘已經出現在民主路兩旁的攤檔上了,心裡生出了些許欣慰。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十五時烈山縣委
當天下午,田立業在金華和辦公室主任小齊的陪同下,到烈山縣委、縣政府各部委局辦走了一圈,熟悉人頭。用官場上的話說,叫「繞場一週」。「繞場一週」時,田立業只是看,聽,不大說話,更不表什麼態,一副沉穩的樣子。有些熟悉的同志和田立業開玩笑,田立業也不大答碴,人家自覺沒趣,也就跟著嚴肅起來。
從縣委大院出來,往縣政府那邊去時,金華說:「田書記,你真嚴肅。」
田立業說:「該嚴肅時就得嚴肅,當市委副秘書長時,上有市委頭頭們,下有各部委局辦,當然可以甩;現在主持一個縣的工作了,那就不能甩了。」
金華擠了擠眼:「哎,田書記,我可沒說你甩哦。」
田立業笑了笑:「你嘴上不說,心裡照說。」
金華也笑了:「我媽常在家裡說起你。」
田立業說:「你媽肯定不會說我的好話。」
金華說:「也未必。我媽倒也誇過你,說你不是官迷。」
田立業說:「這話反過來理解就是不求上進。」
金華說:「那田書記,從現在開始,你要求上進了?」
田立業說:「那當然,我在上午的會上不是說了麼,要全縣幹部向我看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田立業一聽,是妹妹田立婷,馬上想到有麻煩,加上縣長金華和縣委辦公室主任小齊又在跟前,便沒好氣地說:「立婷,我正忙,有事以後再說好不好?」說罷,合上了電話。
金華問:「誰的電話?你這麼兇。」
田立業說:「是我下崗的妹妹,找我就沒好事。」
金華笑道:「沒準還就是好事呢……」
金華話剛落音,手機又響了,還是田立婷。
田立業無可奈何了:「……好,好,立婷,有什麼事,你就快說吧。」
田立婷在電話裡高興地說:「哥,聽說你到烈山當縣委書記了,是不是?看,還是當官好處多吧?你一到烈山當書記,我的事就解決了。今天上午烈山縣政府來了兩個同志,把我的工作安排了,在烈山縣開的昌江賓館做總經理助理,幫著總經理管接待。聽說是你們金縣長親自安排的……」
田立業呆了,和妹妹支吾了幾句,馬上合上電話,問金華:「金縣長,我妹妹是怎麼回事?你把她的工作安排了?」
金華點點頭,笑道:「為領導解除後顧之憂嘛。我讓昌江賓館的蔡總辦的,昨天晚上安排的——哦,這我可要宣告一下,那時你還不是我們的縣委書記。」
田立業心裡一陣發涼,暗想,這個金華真厲害,你哪裡痛她就往你哪裡捏。從工作上說,廉政是當前的痛處;從私事上說,安排這個下崗妹妹是他的痛處;人家就找準了這地方下手,看你怎麼辦?
金華卻一點不像厲害的樣子,仍在笑,笑得近乎天真,「田書記,你就別管這事了,反正是我安排的,又是照顧下崗職工,既不是搞腐敗,也與你沒關係。」
田立業問:「金縣長,你咋就知道我妹妹下崗了?咋知道我家地址的?」
金華說:「田書記,你和我媽同事六年,這我都不知道也太不像話了吧?」
田立業立即想到,這其中很可能有劉意如的謀劃。往好處想,這母女倆是討他的好,以便於日後的合作共事;往壞處想,可能就是陷阱,給他抹白鼻樑,讓他出洋相。想到上午剛說過要大家向自己看齊,下午就出了這種事,益發覺得不能不警惕,遂當場打了個電話給烈山昌江賓館,要那位蔡總不得聘用田立婷。
這讓金華大感意外,也讓金華太下不了臺了。
田立業想著金華是縣長,以後還要合作共事,打完電話後,便笑著向金華解釋:「金縣長,我知道你這也是一片好心。可我剛到烈山來,烈山又是這麼個現實情況,我這樣做影響就不太好。我妹妹的事等以後再說吧,要是我不便出面的話,還真得請你出面幫忙哩,到時你可別推!」
金華紅著臉應道:「好,好,田書記,只要是不違反原則的事,我都辦。」
這麼說著,進了政府大院。
大院門裡的第一座小樓是國土局。
田立業說:「先到國土局看看吧?國土局可是個重災區呀,聽說昨天兩個副局長又被專案組傳去了,是不是?」
金華說:「是瞭解核實一些情況,今天都回來了。」
田立業感嘆說:「國土局權力太大呀,國有土地使用權的轉讓,他們的嘴就是價,這怎麼行?我看國有土地使用權的協議轉讓要馬上停下來,搞公開招標拍賣,並且制度化。金縣長,你看呢?」
金華笑笑說:「你定吧,田書記,高書記不是誇你思路對頭麼?!」
田立業卻從這話裡聽出了話來,心裡不由地暗暗叫起苦來,暗想,搞不好頭一天就把金華得罪了。然而,不得罪也沒辦法,自己剛上任,妹妹就到昌江賓館當總經理助理,這無論如何都是說不過去的,就算金華真是好心也不行。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十九時濱海金海岸
上午高長河在市政府下崗工人分類管理工作會議上講的話,下午就從幾個不同的渠道傳到了老書記姜超林的耳朵裡。傳來的講話內容又走了樣,說是高長河在長達一個小時零十分鐘的講話中對老書記倡導的下崗工人分類管理工作沒有一句肯定的意見,倒是藉著趙業成夫婦的意外死亡事件,別有用心攻擊平陽的大好形勢,公然指出平陽「霓虹燈下有血淚」!
姜超林為田立業到烈山任職的事本來就不太高興,一聽這話,血壓馬上升上去了。濱海市委書記王少波一看不對頭,把醫生、護士叫來暗中監護,又指示度假區總機,不要往姜超林的房裡接電話。知道姜超林的手機在司機手上,王少波便把司機也支到海灘上去了,還告訴司機,誰找老書記都不要理。
然而,可以封鎖外面的訊息進來,卻不能阻止老書記往外面打電話。
晚上吃過飯,姜超林忍不住了,問王少波:「少波,你說說看,文市長咋也不給我來個電話?高長河這麼評價平陽工作,文市長就坐得住?就不給我通報一聲?平陽的工作不論好壞都有他一份嘛!」
王少波不敢說是自己封鎖了訊息,只道:「老書記,你也別生氣,高長河怎麼評價平陽你又沒親耳聽到,搞不好又是以訛傳訛。」
姜超林不相信這是以訛傳訛,說:「不行,我得給文市長打個電話。」
王少波還想攔:「算了吧,老書記,就算高長河說了這話,你又能怎麼著呢?還不是白生氣?何必自己給自己找不愉快呢?氣壞了身體不值得。」
姜超林不聽,伸手拿起了電話:「給我接文市長家。」
總機小姐遲疑了一下說:「姜書記,都這麼晚了,您還不休息呀?」
姜超林說:「晚什麼?才七點嘛。」
總機小姐吞吞吐吐說:「姜書記,我們市委王書記說了,要您好好休息。」
姜超林這才知道,原來是王少波做了手腳,一下子火了,指著王少波的鼻子罵道:「王少波,你膽子不小,敢對我老頭子搞封鎖!怎麼?田立業不聽我的了,你也不聽我的了?!」
王少波忙賠著笑臉道:「老書記,您看您,這說的叫什麼話?我不是怕你生氣著急麼?你老爺子真在我這裡出了問題,我可沒法向省委,向平陽人民交待呀!」
姜超林嘆了口氣說:「你別管我,我還沒脆弱到這種地步!」
文春明的電話打通了,是打到文春明手機上的。文春明這時不在家裡,而在市防汛指揮部裡,說是正向前來檢查防汛工作的省防指副總指揮、水利廳仲副廳長彙報平陽的防汛工作。姜超林不便打斷文春明的彙報,便要文春明彙報完防汛工作後打個電話過來。同時,也順便把濱海這邊的情況說了一下,要文春明告訴仲廳長,在這種大汛期,昌江市還有不少挖沙船在濱海江面上挖沙,影響江堤穩固,是個比較大的隱患,必須請省防指嚴令沿江各市立即取締。文春明答應了。
王少波說:「老書記,他省裡就是不取締,這些挖沙船我也照扣,我執行平陽市政府的規定,今天我讓人把昌江市這幾條船上的抽沙機全砸了,還沒收了他們十幾萬賣沙款哩。」
姜超林指指王少波的腦袋:「你小心,昌江市那邊不會和你完的。」
半個小時後,文春明的電話打過來了,開口就說:「老書記呀,知道嗎?下崗安置這頭又出事了,造紙廠下崗工人一月生活費六十塊,害得趙業成夫婦兩個開煤氣自殺。我和高書記都發了火,在上午的會上把輕工局的王德合臭罵了一通。」
姜超林說:「光罵不解決問題,這樣的幹部要撤,要查!下崗安置專項款是怎麼用的?有沒有挪用?市裡定下的最低標準不是一百七十元麼?怎麼只有六十元?你們不要官僚,讓孫亞東查!他對查平軋廠興趣這麼大,對這種事更得有興趣嘛!」
文春明說:「我和高書記也是這個意見。」
姜超林有些不悅:「春明啊,現在看來,你和高長河已經比較一致了嘛,啊?那麼,你是不是也贊同高長河的說法:霓虹燈下有血淚呀?」
文春明有些意外:「老書記,這話你是聽誰說的?可能有些誤會了吧?高書記講這話是有背景,有前提的嘛,是指趙業成夫婦的死說的,並沒有否定平陽工作的意思。老書記,你可千萬不要多心。」
姜超林不滿地說:「那也說過了頭!」
文春明也不太服氣,說:「總是死了人嘛。」
姜超林益發不滿:「為什麼死人?是政策問題,還是落實問題?高長河在會上肯定沒肯定我們過去制定的政策?他既然說霓虹燈下有血淚,好,那就請他想個高招,制定一套更好的政策,抹去霓虹燈下的血淚。幹好了,我替他到省委書記劉華波面前請功!包括你文春明!」
文春明顯然聽出了姜超林話中對他的指責,便解釋說:「老書記,您別說,高長河還真有些想法呢。正和我商量是不是對特種高消費和三陪人員收稅……」
然而,文春明話沒說完,姜超林已勃然大怒起來,「什麼?對三陪人員收稅?文春明同志,我問你:三陪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們平陽合法了?是不是還要讓三陪人員持證上崗?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文春明忙解釋說:「這事現在也只是設想嘛,我們準備先到一些對三陪收稅的大中城市看看情況再定……」
姜超林一字一頓地說:「文市長,請你轉告高長河同志,我和人大反對!」
放下電話,姜超林好不容易降下去的血壓又升上來了。
頭暈目眩之中,姜超林叫來了自己的司機,要司機出車,連夜趕回平陽。
王少波勸道:「老書記,這麼晚了,還是明天一早走吧!」
姜超林手一揮:「不了,就現在走,歇夠了,身體好了,要到人大上班了!」
王少波擔心地說:「老書記,您可別說氣話,您的氣色真不好……」
姜超林不睬,出了房門,徑自向自己車前走,上車前才紅著眼圈和王少波說了句:「少波,謝謝你和濱海市的同志們了!」
這時,天陰了下來,有大滴大滴的雨點往下落,打得轎車啪啪響。
王少波覺得這雨點真像老書記眼中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