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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霓虹燈下有血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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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八時平陽市第一人民醫院

飛上海的飛機是中午十二點的,何卓孝早上起來照常夾著皮包去廠裡上班,想到廠裡拿上有關檔案,會合市國資局周局長和其他幾位同志一起去國際機場。不料,正要出門,市委辦公室主任劉意如和民政局的同志到了,落實母親住院的事。何卓孝便改了主意,通知國資局周局長說,自己從醫院直接去機場。

市委出面關心,一切就好辦多了,母親順利住了院,院黨委書記還說要儘快做一次全面檢查,讓何卓孝放心。何卓孝千恩萬謝準備離去時,女院長一頭大汗找來了,說,何廠長,你別走,你們平軋廠有個下崗工人全家三口集體自殺,剛剛送過來搶救,你們廠許多工人也跟來了,看樣子要鬧事,你得去看看!

何卓孝的腦袋一下子大了,糊里糊塗跟著女院長就往急救室走。

急救室門口和走廊上果然聚著不少平軋廠的工人群眾,四處議論紛紛,見何卓孝過來,罵聲便高一聲低一聲地響了起來,雖說沒點何卓孝的名,可何卓孝知道,他們是在罵自己。

到了急救室一看,兩個大人已停止了呼吸,他們的女兒還在緊張搶救著。死去的那個男的是平軋廠的工人,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面孔是很熟的,好像在電板房工作,是個電工。女的想必是他老婆了,不過肯定不是平軋廠的工人。

三車間車間主任江宏把何卓孝拉到一旁低聲彙報說:「何廠長,是咱廠電工趙業成一家子,開著煤氣全家自殺。我們是對門鄰居,早上起來,我聞著過道上四處都是煤氣味,先還以為是我家的煤氣洩漏,一找找到了趙業成家,硬砸開了他們家門,可這一家三口都不行了……」

何卓孝揪著心問:「江主任,這個……這個趙業成下崗了嗎?」

江宏搖搖頭說:「沒下崗,他老婆在造紙廠下了崗,我們車間就不能讓老趙下崗了,市裡有規定,你們廠領導也強調過的,不能夫妻雙方都下崗……」

何卓孝稍稍鬆了口氣,又急切地問:「那……那會是……是自殺麼?」

江宏遲疑了一下,把一張寫滿字的紙頭遞給何卓孝:「何廠長,你……你看看這個。」

是封寫在學生作業本上的遺書,用鉛筆寫的,何卓孝匆匆忙忙看了起來。

遺書寫道:「……廠領導,我們的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造紙廠排汙沒達標,去年關了門,我老婆下了崗,每月只發六十元生活費;我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資,又是老肝炎病號,三年醫藥費沒地方報銷,已經山窮水盡了。老婆女兒連買衛生紙的錢都沒有,我這個大男人哪還有臉活在世上?在平軋廠上班時,我想在電板房摸電源自殺,想想又放棄了,不是不敢死,而怕對不起你們廠領導!廠裡這麼難,你們也沒讓我下崗,我觸電死了,雖說能賺個工傷,可你們要擔責任,我就虧心了。昨天,我和老婆商量了,就一起死吧。我們女兒趙珠珠還小,我們不想把她帶走,開煤氣時,先把她的房門關嚴了。我那三千元集資款如果能退,就請給珠珠……」

遺書沒看完,何卓孝眼淚就下來了,吶吶著自問:「怎麼……怎麼這麼混賬?!」

江宏不解地問:「誰這麼混帳?」

何卓孝嗚嗚哭出了聲:「還有誰?是我呀!是我這個混賬廠長呀……」

江宏勸慰說:「何廠長,你可別這麼說,這也不怪你的,你也被廠子拖死了!」

何卓孝不說了,淚一抹,擠到正搶救趙珠珠的女院長和幾個醫生面前,說:「這孩子你們一定要費心把她救活,我……我就是賣血也得把她撫養大!」

女院長不悅地說:「現在說得這麼動聽,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何卓孝劈面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門外有人看見了,高聲喊:「打得好,再來一個!」

又有人叫:「當官的,你們還想逼死多少人啊?趙業成那三千塊錢集資款你們到現在還沒還呢!人家死不瞑目呀!」

許多人跟著叫:「對,快還我們的錢!」

「再到市委去,找高長河,抬屍請願!」

「對,抬屍請願,問高書記說話算數不算數?高書記不是答應還錢的嗎!」

群情激奮起來,真有人想往急救室裡擠。

何卓孝又急又怕,衝出急救室的門,攔在門口,大聲說:「集資款又不是市裡收的,是廠裡收的,你們找市委幹什麼?你們找我,我負責!」

江宏在背後推了何卓孝一把,小聲提醒說:「你負得了這個責嗎?」

何卓孝顧不得這麼多了,決定豁出去了,當著吵吵鬧鬧的工人的面,給廠財務科掛了個電話,要財務科把賬上僅有的五百萬流動資金髮下去,先付集資款本金,利息不計。

財務科長吞吞吐吐問:「何廠長,這事……這事文市長知道麼?」

何卓孝暴躁地說:「你不要管文市長知道不知道,只管給我發!」

財務科長賠著小心說:「何廠長,你不是不知道,這五百萬是文市長做擔保好不容易借來的,動這筆錢,咱得先和文市長打個招呼。」

何卓孝吼了起來:「叫你發你就發,文市長那邊我會去說,叫他找我算賬!」

打完這個電話,走廊上一下子靜極了,叫罵聲消失了,歡呼聲卻沒響起來。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靜寂中,何卓孝長長嘆了口氣,哭喪著臉說:「好了,同志們,大家不要再聚在這裡了,這影響不好!都到廠財務科領錢去吧!去吧,去吧!」

工人們卻不走,一個個盯著何卓孝看,一雙雙眼睛裡的神色都很複雜,少了些怨憤,多了些對自己廠長的同情和憐憫。

何卓孝眼裡的淚又下來了:「你們看著我幹什麼?我不是說過我混賬嘛!」

一箇中年工人這才說:「何廠長,這發還集資款的事,你還是再請示一下市裡吧,我們不能讓你作難啊!你要真為我們丟了官,我們心裡也過不去呀!」

何卓孝含著淚,擺著手,「我不作難,我這廠長也不想幹了,就這樣吧!」

中年工人更不答應了,從走廊那邊的人群中擠過來,一把拉住何卓孝的手:「何廠長,你千萬不能這麼想!你不幹誰幹?現在誰還願到咱平軋廠來當廠長?!」中年工人轉過身子,又對工人們大聲喊,「同志們,我提個建議:咱們現在就不要逼我們何廠長了,好不好?我們讓何廠長先去請示市裡,等市裡同意後,再發還我們的錢,行不行?」

只沉默了短短幾秒鐘,呼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行,就讓咱何廠長先請示一下吧!」

「對,咱難,何廠長不也難麼?就這麼說吧!咱聽廠裡安排!」

「何廠長,你可不能撂挑子呀!我們氣歸氣,也沒把賬算到你頭上!」

「何廠長……」

「何廠長……」

這一聲聲熱切的呼喚,喚出一箇中年壯漢的滿面淚水。

何卓孝任淚水在臉上流著,連連向面前工人們拱著手,哽咽著說:「同志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對我的理解!你們……你們都是好工人,我卻不是個好廠長呀!我……我何卓孝對不起你們大家呀!……」

中年工人又很動感情地說:「何廠長,你可不要這麼說,你是咋工作的,我們大夥兒都看在眼裡了,這麼多年了,你沒日沒夜地忙活,頭髮都白了快一半了!」

何卓孝掛著滿臉淚直襬手:「不說這個,不說這個,趙業成夫妻倆連命都搭上了,咋說都是我混賬,都是我……我的責任!你們都別攔著我,讓我走!」

工人們仍是堵在面前,死死攔住了何卓孝的去路,不讓何卓孝走。

何卓孝急了,含淚吼道:「同志們,兄弟爺們,求求你們去廠裡領錢吧,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有些情況你們不瞭解,這筆錢你們領不領我都要下臺的!」說罷,一把推開攔在面前的中年工人,醉漢似的搖搖晃晃硬往前走。

工人們這才漸次讓開了一條道。

何卓孝在人牆中默默走著,像行進在一場葬禮之中。

走到醫院大門口,何卓孝才突然回過頭來,對那些目送著他的工人們說了句:「你們……你們應該有個比我更好的廠長!」

在醫院門口上了車,司機問:「何廠長,直接去機場嗎?」

何卓孝搖搖頭:「去市政府吧。」

司機很驚異:「何廠長,你真去辭職呀?」

何卓孝沒回答,碩大的腦袋往椅背上一仰,又重複了一聲:「去市政府。」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九時三十分平陽市政府

看到何卓孝走進門,文春明坐在辦公桌前連頭都沒抬。

何卓孝說:「文市長,我得給你彙報一下。」

文春明不悅地說:「彙報什麼?要彙報你找高書記彙報去!」

何卓孝鼓起勇氣說:「文市長,我……我是來辭職的!」

文春明一怔,「呼」地站起來了,盯著何卓孝怒道:「你辭職?辭什麼職?你還怕我不夠煩嗎?啊?昌江發水,工人下崗,這個會,那個會,我忙得連放屁的空都沒有!」說到這裡,死勁拍打起了手中的檔案,「你看看,你看看,這兩個月下崗工人又增加了一萬多,我馬上要和各系統的頭頭們開會,你這時候來搗亂!何卓孝,我可和你說清楚:平軋廠既然有高長河書記做主,我就不管了,辭職你找他去辭——我看,你最好還是等高書記來撤吧!」

何卓孝帶著哭腔說:「文市長,我……我從平軋廠是一片荒地時就跟你幹,我這最後一次向你彙報工作,你……你就不能耐心聽聽麼?」

文春明似乎也覺得過分了,揮揮手說:「好,好,你說吧,抓緊時間。」突然想了起來,「哎,老何,你今天不是要去上海談判嗎?」

何卓孝說:「我不準備去了——今天早上平軋廠又出事了……」

文春明一驚:「又出什麼事了?還是為了集資款?」

何卓孝點點頭,把趙業成夫婦自殺和工人們要抬屍請願索要集資款的事全說了。

文春明嚇出了一頭冷汗,連聲道:「怎麼會搞到這一步?怎麼就會搞到這一步呢?全家自殺!這種事要傳出去,社會影響多惡劣?!」

何卓孝說:「工人們真要是抬屍請願,影響會更惡劣!所以,我已經通知財務科發還大家的集資款了,就用賬上那五百萬,也沒來得及向你請示彙報!」

文春明又是一驚:「老何,那五百萬可是生產自救資金呀!你們以後不過日子了?就算兼併談判能成功,也要有個過渡,你們怎麼辦呀?!」

何卓孝訥訥地說:「文市長,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反正……反正不是我的事了,我是幹不下去了……」

文春明火了:「何卓孝,你還真給我撂挑子?在這種困難的時候給我撂挑子?啊?」想了想,又努力壓著火氣說,「好,好,老何,五百萬發了就發了吧,反正集資款遲早要還,現在又出了這種突發性事件,發了我也不怪你。可咱也說清楚,至少在東方鋼鐵兼併平軋廠的工作完成之前,你這個廠長得給我當下去!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也是高書記的意見,是市委的意見!」

何卓孝愧痛地說:「文市長,不是我不願幹,是我沒臉再幹了。」說著,從口袋裡拿出那份寫在作業紙上的遺書遞給了文春明,「文市長,你……你看看這個。」

文春明看完遺書,好半天沒做聲,心想,必定是這封遺書觸動了何卓孝未泯的良知,使他對自己為母親報銷醫療費的事產生了愧疚。

然而,文春明並不說破,只感嘆道:「多好的工人啊,老何,就是衝著這麼好的工人同志,就是為了對他們負責到底,這職你也不能辭啊!」

何卓孝嗚咽起來:「文市長,你……你不知道,我……我慚愧呀!廠裡的工人這麼好,你們領導又這麼好——今天一早,高書記就派劉意如主任和民政局的同志把我母親送到了醫院住院,可……可我都幹了些啥呀?我……我把我母親的醫療費都以我的名義在平軋廠報銷了!一共三萬九千多塊錢。這三萬九千多塊錢要是用在趙業成身上,他們夫婦就不會死,我……我混賬呀……」

文春明嘆了口氣:「你的這些情況,我和高書記都知道了。」

何卓孝愣住了:「既然知道,你……你們還不撤我?」

文春明眼圈也紅了:「撤了你,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再說了,你慚愧,我和姜書記就不慚愧麼?高書記昨晚還打了電話給我,批評我官僚主義,不關心手下幹部的生活。我誠懇接受了高書記的批評。現在既然你把這件事主動說出來了,我就公開向你道歉,也代表姜書記向你道歉!」說罷,向何卓孝深深鞠了一躬。

何卓孝抹了把淚,忙道:「文市長,這不能怪你和姜書記,再難我也不該這麼做,這完全是我個人的問題,與你,與姜書記都沒關係。現在平陽情況比較複雜,這事你就別再往身上攬了……」

文春明痛惜地說:「不是我要攬,而是我有責任呀!高書記說得好,如果我們的幹部連自己母親的病都沒錢治,人家憑什麼還沒日沒夜替你賣命?憑什麼?!可你老何也是糊塗,你為什麼不把這些情況和我說?為什麼這麼亂來?!你知道不知道,這是犯法,是貪汙,要立案的!這三萬九千多塊錢能把你送進監獄去!不僅僅是個撤職的問題!」

何卓孝呆住了:「是……是不是孫亞東書記揪住不放?」

文春明點點頭:「孫亞東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連高長河的賬都不買!」

何卓孝緊張地問:「文市長,那……那我怎麼辦?」

文春明沉默了片刻,說:「我替你想好了,趕快把這三萬九千多塊錢退出來,多了我也沒有,我家的存款只有兩萬,昨夜和老婆商量了一下,全取出來給你應急,那一萬九,你自己再想想辦法借一借吧。」

何卓孝一怔:「文市長,我怎麼能拿你這麼多錢?這是你的全部存款啊!」

文春明道:「老何,這話你就別說了,我們共事十年,現在鬧到這一步,我也只能幫你這點忙了,你就讓我儘儘心吧!」

何卓孝木呆呆地想了半天才說:「那文市長,你這兩萬我……我就先借著,日後加上銀行利息一起還你。我……我都想好了,平軋廠這攤子事處理完,你們不撤我,我也得辭職去掙點錢了,我……我不能活得這麼窩囊!」

文春明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你還得到市紀委去一下,找一下孫亞東,正式向他交待問題——我找他不好,他不會相信你是主動坦白交待的。」

何卓孝問:「那我要不要再向高書記彙報一下?」

文春明想了想,說:「彙報一下也好,對你高書記一直是保的。」看看手錶,「現在已經是九點五十了,高書記馬上要過來開會,聽政府有關部門彙報下崗職工分類管理情況,你先在外面接待室等一下,我叫你時,你再當面和他說吧。」

何卓孝連連點頭應著,忐忑不安地出去了。

約摸十幾分鍾之後,高長河到了,一見面就笑呵呵地對文春明說:「春明,你猜猜看,今天我和龔部長和田立業談話時,田立業給我玩了哪一齣?」

文春明滿腹心事,根本沒心情猜,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高長河興致很高,拍了拍文春明的肩頭:「我們田書記突然艱苦樸素起來了,身上的西裝領帶全換了下來,弄得像個下崗工人似的。我可沒表揚他,反批了他幾句!我問他,就你打扮得這副窮酸樣,誰敢到你烈山投資?」

文春明應付著問了句:「這甩子怎麼說?」

高長河笑道:「我們田書記說,他艱苦樸素會分場合的!」繼而又說,「不錯,不錯,我看田立業心裡有數得很,是準備在烈山唱臺好戲了。」

文春明「哼」了一聲:「但願吧!」

言畢,把何卓孝要去市紀委退贓交待問題的事說了。

高長河當即表示說:「何卓孝能有這個態度就好,可以算他坦白交待了,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他去上海,趕快參加兼併談判。」

文春明說:「老何現在就在接待室等著,你是不是見他一下?」

高長河擺擺手說:「算了,他要趕飛機,今天就不見了,等他回來再見吧!」

文春明說:「那好,我通知老何趕快去機場。」

高長河卻把文春明叫住了,笑道:「老何咋突然想起來要坦白交待?文市長,該不是你向他通風報信了吧?啊?亞東同志若是知道,恐怕又得提你意見了!」

文春明把何卓孝交上來的遺書往高長河手上一遞:「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高長河接過遺書匆匆看罷,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全沒了……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十時三十分烈山縣委

在縣委會議室一見田立業的面,孫亞東就注意到:田立業換裝了,上身穿了件洗得發黃的舊襯衫,下身穿了條藍褲子,一雙皮鞋也是舊的。

這樸實的裝束讓孫亞東看得挺順眼。

孫亞東便誇獎說:「好嘛,田書記,這才像個來幹事的樣子嘛!」

田立業笑著說:「孫書記,我這也是接受歷史教訓,以前在烈山工作時,有些老同志就提過我的意見,嫌我穿著太洋氣,沒法和群眾打成一片。」

孫亞東說:「不過,光憑這一身行頭也不能保證就和群眾打成一片,關鍵還要看具體工作。田立業呀,我可告訴你,現在盯著你的眼睛可不少!」

田立業說:「我知道,我努力不辜負你們領導同志的希望吧!」

這麼隨便聊了幾句,大家就去縣委會堂開全縣黨政幹部會議了。市委組織部龔部長主持會議,孫亞東代表平陽市委宣佈了烈山新班子的任免事宜,發表了簡短講話。講完話後,孫亞東本來想走——專案組事太多,馬萬里書記又說好了下午要聽他的電話彙報,他得先準備一下。可看著田立業一臉莊嚴地走向講臺,又有些放心不下,怕這甩子在就職講話中捅漏子,於是,便耐著性子坐住了,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田立業看。

田立業走上臺後,把筆記本開啟,沒有什麼大話套話,開口就說:

「六年了,市委又把我派到烈山來了,感慨很多,幾乎一夜沒睡著。沒睡著就要想問題,想了些什麼問題呢?首先想到的是烈山這六年來的巨大變化。我記得我調離烈山時,烈山經濟正處在低谷,思想也比較亂,一些不成問題的事情都成問題了。平陽的矛盾焦點是民營工業園,烈山的爭論焦點是新區開發。姓社還是姓資,吵得很兇。也就在那年,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發表,烈山抓住了這次歷史機遇,把新區開發和民營經濟搞上去了……」

孫亞東心漸漸懸了起來:這甩子,該不是要替耿子敬和趙成全這幫人評功擺好吧?說到烈山的成績,怎麼能不提耿子敬和趙成全呢?

果然,田立業提到了耿子敬和趙成全:

「……應該承認,原縣委書記耿子敬和原縣長趙成全為了烈山的經濟發展做了不少工作。在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的指引下,全縣幹部群眾一致努力,拼搏奮鬥,烈山經濟是上了臺階的,這是歷史事實。我們不能因為他們搞腐敗,就不承認他們做過有益的工作,這不是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

孫亞東把頭伸到龔部長面前問:「高書記和田立業是咋談的話?」

龔部長說:「高書記明確說了,耿子敬搞經濟的那一套好經驗要總結。」

孫亞東苦笑著搖搖頭,不做聲了。

田立業繼續說:「……經濟搞上去了,是不是說就可以不講廉政了呢?是不是說就可以把手伸到國家的腰包裡大撈一把了呢?是不是說權力就不要接受監督了呢?顯然不是。你是黨和國家的負責幹部,保一方平安,帶一方致富是你的責任!你沒有權利向國家和人民伸手。所以,我想到的第二個問題,就是廉政問題。」

說到廉政,孫亞東本能地注意起來,想看看這個甩子有何高見。

田立業果然有高見:

「……今天,在來烈山上任的途中,金華縣長就向我反映,說是我們一些幹部私下裡替耿子敬和趙成全報虧,說是這麼多不三不四的人都發了大財,耿子敬他們也就是發了點小財。還有人說,因為國家沒有高薪養廉,所以我們的幹部才一再出問題。這話對不對?不對!想發財,眼紅個體戶,你就不要做這個人民公僕,不要做共產黨的官!今天我可以把話撂在這裡,誰願辭職我立即批准。在場的同志有沒有願意辭職的?如果有,請舉手?沒有吧?好。這說明了什麼問題呢?這說明同志們還是有奉獻精神的。當然,奉獻精神只是一方面,另外一點,我今天也要指出來,那就是:國家和人民沒有虧待我們這些公僕們!六年前,我在這裡做紀委書記時就對有些被查處的貪官說過:你不要叫虧,你不虧!你坐著公家的車,壞了一臺換一臺;住著公家的房,要了一處要兩處,連孫子都安排了;吃公家的,喝公家的,工資基本不用;國家和人民養你這麼一個縣長、鎮長一年起碼十幾、二十萬!十幾、二十萬不是個小數目,就是在我們平陽這種經濟發達市,現在也有十萬下崗工人,他們每人每月的生活費平均只有一百七十元!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要國家高薪養廉,現實嗎?!」

孫亞東禁不住帶頭為田立業的話鼓起掌來。

霎時間,會場裡掌聲響起一片。

掌聲平息後,田立業接著說:「……所以,不要不知足,比起那些正忍受著改革陣痛的下崗工人們,我們的情況要好得多!所以,耿子敬和趙成全這幫貪官的犯罪行為是黨紀國法不能容忍的,在座的同志們請少為他們開脫,要全力支援孫書記和省紀委的同志辦案,這是個原則!」

孫亞東悄悄對龔部長說:「這甩子好像還有點水平嘛!」

龔部長笑了:「你看看他寫的那些文章就知道了,高書記沒用錯他。」

孫亞東卻說:「也得再看看……」

田立業仍在說:「……談到原則,我想到了一件事,昨天夜裡,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到烈山任職的情況下,有兩個自稱是我老部下的同志就先知道了,就跑到我家來了,又是五糧液,又是玉溪煙,把個雜貨店搬到我家裡了!現在,我請縣委辦公室的同志把這些東西拿上臺,請大家一起欣賞一下!」

縣委辦公室兩個同志應聲將四瓶五糧液,四條玉溪煙和一堆土特產拿上了臺。

田立業指著花花綠綠的一片說:「據這兩位送禮的同志說,這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那麼,我們現在就來算一下賬:五糧液市價三百六十塊一瓶,四瓶一千四百四十塊;玉溪煙四百二十塊一條,四條一千六百八十塊;光菸酒兩項已經是三千一百多了!我請問一下,大家一個月拿多少工資?這樣給我送禮合適嗎?居心何在?你們這二位同志到底是來看望我,還是來看望我手中的權力?」

孫亞東忍不住插話說:「他們當然是來看望你手上的權力,是頂風上!」

會場上有人交頭接耳,等大家安靜下來,田立業繼續說:「孫書記已經把問題的實質指出來了,有人就是不接受教訓,耿子敬的案子正在辦著,他們竟然就敢這樣幹!怎麼?搞腐敗也前赴後繼起來了!今天這兩個同志就坐在這裡,我先不點你們的名,只是給你們一個警告,再有下一次,請你們給我走人!臺上這些東西,散會以後你們自己來認領!我在這裡要宣告一下:人民交給我們的權力,我們既不能零售,也不能批發!我要求在座同志們在廉政問題上向我看齊,對我這個縣委代書記進行真正有效的監督!烈山幹部隊伍從今天開始必須有個新面貌,這支幹部隊伍必須是帶領一百一十萬烈山人民上臺階、跨世紀的廉潔過硬的隊伍!」

掌聲熱烈地響了起來……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十二時平陽市政府

下崗職工分類管理問題是一年前老書記姜超林首先提出來的,在過去的市委常委會上進行過兩次研究論證,嗣後就作為本年度的重點工作交給政府部門去落實了。幾個月中,文春明掛帥主持,勞動、人事、保險、民政及各級再就業部門做了許多工作,現在總算梳理定位了。具體負責這項工作的陳副市長在會上彙報說,全市十萬下崗職工,已有九萬四千多人簽訂了「定位協議書」,佔到全市下崗工人總數的百分之九十四點三七,其中「留職定補」的四萬人,「託管就業」的約兩萬人,「離崗掛編」的三萬多人。這就是說,平陽市下崗工人的絕大部分已納入了政府有效管理的軌道,有了起碼的生活保障。

陳副市長是比較樂觀的,笑呵呵地向高長河、文春明和與會者介紹說:四萬「留職定補」人員大都是男五十、女四十五以上的中老年職工,再就業競爭能力相對較弱一些。對他們的重點是保障基本生活,每月不僅發給生活費,還有二十至四十元的醫療補助,並代為繳納社會保險統籌。「託管就業」的這部分同志和「離崗掛編」的人員,一般都是中青年,在保證基本生活的情況下,幫助培訓,推薦再就業,鼓勵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走向市場,其中,光前幾天開業的自立市場一個地方就安排了一千多人。類似的自立市場準備在市區商業副中心再搞兩個。從這三個月的落實情況看,定位措施社會效果比較好,尤其是「留職定補」的四萬多人比較滿意。

然而,作為一市之長的文春明卻既不樂觀,也不滿意,在會上一直掛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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