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十九時平陽市委
姜超林在任用田立業問題上表現出來的原則性,讓劉意如打心底裡敬佩。姜超林就是過得硬,自己有權時不提田立業,現在高長河提,也敢於站出來反對,為了對工作負責不怕得罪人,哪怕是身邊最親近的人。相比之下,高長河就差遠了。從劉意如這段時間的觀察看,高長河不論是工作作風,工作思路,使用幹部,還是決策水平,都比姜超林遜了一籌。劉意如甚至認為,高長河和田立業、胡早秋本質上是一路人,都是甩子,只不過量級和表現形式不同罷了。有一點已經搞清楚了,高長河在省城當市委副書記時就以亂說話、亂寫文章聞名。所以,高長河上臺後重用田立業、胡早秋這種甩字號幹部並不奇怪。老書記姜超林看不下去,和高長河進行鬥爭也不奇怪。如果她是姜超林也要鬥爭的!想想唄,高長河都說了些啥?幹了些啥?什麼霓虹燈下有血淚?就是有血淚也不能說嘛!你是什麼身份?說這話有什麼積極意義?自己卡拉0k唱得挺起勁,還要收特種高消費稅,甚至想向三陪人員收稅,搞什麼名堂?這又是什麼影響?!
回過頭一想,劉意如自己也覺得奇怪:她和姜超林沒有什麼特殊關係,高長河對她也不錯,把田立業提為烈山縣委代書記時,也把她女兒金華提成了代縣長兼縣委副書記,括號正處級不存在了。可她為什麼就是看不慣高長河呢?怎麼反倒敬佩起老書記姜超林了呢?這才發現,自己也是出於公心。
然而,這種出於公心的話卻不能說,在姜超林面前不能說,在高長河面前也不能說。對高長河的作風再看不慣,高長河仍然是市委書記,對他的指示,她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
這便產生了痛苦和矛盾。
每當違心應和高長河的時候,劉意如心裡就覺得不安。她把這感覺和女兒金華說了。金華埋怨她沒從姜超林的陰影中走出來,總拿姜超林的標準來要求高長河,是習慣性思維在作怪。劉意如也覺得有道理,也想從習慣性思維中掙脫出來,努力跟上高長河的思路。可要命的是,習慣性思維竟是那麼固執,常常會突破理智的厚土冒出來,去追逐姜超林而不是高長河的思路……
想到了女兒,女兒的電話便打來了,開口便問:「媽,你咋還在辦公室?」
劉意如說:「高書記讓我等個新華社女記者。」
金華說:「媽,那你說話可小心點,這個新華社女記者聽說是在姜超林的安排下做平軋廠文章的,高書記並不喜歡她!」
劉意如說:「這事我知道,你別替我煩。」說罷,問女兒,「哎,金華,你下午和高書記談得怎麼樣?你一走,高書記還向我誇你呢。」
金華「格格」笑著說:「媽,你不想想,我能談差了麼?高書記能不誇我麼?我把大明公司突發性事件處理得那麼好!」
劉意如又問:「大明公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究竟怎麼處理的?」
金華便得意洋洋地把事情經過向劉意如說了一通,大談田立業的荒唐和愚蠢,說是田立業在一個關鍵問題上失招了——就是表態輕率:「……媽,你知道嗎?高長河和市委最擔心的,就是田立業輕率表態。田立業是高長河提起來的,等著看高長河笑話的人多的是,包括姜超林!我就根據高長河這種心理,給田立業上了點對症的眼藥,打打他的氣焰,殺殺他的威風!」
劉意如想,女兒真是越來越成熟了,自己的思維可能屬於姜超林,而女兒卻必定會以自己的敏捷去追逐高長河的思路。這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在成長哩,只怕以後不是女兒向她討教,倒是她要多向女兒討教了。
金華越說越得意:「……媽,你說田立業糊塗不糊塗?現在哪家廠子老老實實遵守勞動保護法呀?違規違法的情況多的是嘛,田立業竟敢說封人家的廠子,還嚇唬人家要拍賣!不就是二十多個工人吸了些苯蒸汽,鬧上了再生障礙性貧血嘛,有什麼了不起……」
劉意如以為自己聽錯了:「金華,你剛才說什麼?二十多人再生障礙性貧血?那家大明公司違反勞動保護法造成的?」
金華說:「是的,還有五十多個不太嚴重!罰大明公司一些款就是了……」
劉意如臉一下子白了:「金華,你知道什麼叫再生障礙性貧血嗎?就是血癌,白血病,要死人的!大明公司造成的後果相當嚴重!田立業是對的,這種血淚工廠怎麼能不趕快封掉?!你怎麼還這麼糊塗?你這縣長不想幹了?啊!」
金華那邊沒聲音了。
劉意如「喂」了幾聲,急切地問:「金華,你……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金華這才說:「媽,我……我聽著呢,你講!」
劉意如想了想說:「趕快採取補救措施,一、想法再向高長河彙報一次,就說你調查後,發現情況相當嚴重,把真實情況源源本本都告訴高長河,一點都不能隱瞞,得了血癌的二十多人要報出完整的名單。二、按田立業的意見立即查封大明公司,要比田立業更果斷,措施更得力!」
金華連連道:「好,好,媽,明天我……我就辦這些事!」
放下電話,劉意如不由替女兒捏了把汗,這可不是件小事,搞得不好是要出大亂子的!這個高長河真是不如姜超林,姜超林決不會這麼糊塗,決不會在這種涉及二十多條人命的大事情上上女兒的當!姜超林的眼睛可是亮得很,腿可是勤快得很,只要知道這種事,就會一追到底,甚至可能馬上親自去烈山,而高長河居然還表揚女兒處理得妥當!……
正心煩意亂時,鏡湖代市長鬍早秋帶著新華社記者李馨香進來了。
劉意如忙抹去臉上的陰雲,微笑著迎了上去:「李記者,歡迎,歡迎……」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十九時三十分平陽小紅樓
「……這裡的空氣瀰漫著百年曆史的氣息。是我們平陽百年的歷史,也可以說是中國百年曆史的一個縮影。馨香同志,你看,這是一八九六年這座小紅樓落成時的照片。從這張照片的背景看,那時的平陽荒涼得很哪。可是,平陽作為中國東部地區的大城市,就是從那時起步的。帝國主義列強用堅船利炮開啟了中國的門戶,給中國人民帶來了一個災難的世紀,同時也在中國沿海地區催生了一批新興城市,比如上海、香港,我們平陽。
「看看,這幅照片的情景就不同了嘛。這是一九一○年的平陽,小紅樓已經融在這些西方建築特色顯著的建築群裡,不那麼起眼了。從一八九六年到一九一○年是十五年,這十五年是平陽建城的初始階段,是一個動態階段。因為史料較貧乏,當時的情況不太清楚,但在我的想象中,肯定處處都在大興土木。後來,就是一段凝固時期了,直到三十年代,日本人入侵平陽,才又開始了城市東擴。
「馨香同志,你把這兩張照片對照看看,對,就是這兩張,小紅樓當時是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部。看出了什麼沒有?小紅樓已經不是市中心了,東擴以後的市中心移到了現在的民主路。民主路可不民主呀,是日本人用坦克推出來的。鬼子不和你講什麼拆遷政策,趕你走你就得走,不走他的坦克就上來了。所以,我們有些同志就產生了錯誤的認識,說是搞城市建設有時就得搞點法西斯作風。宣告一下,馨香同志,這話我是不贊成的。」
「城市的東擴,是平陽的第二個動態階段。第三個動態階段就是這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不得了啊,平陽城擴大了五倍,長高了七倍,這座三層小紅樓在那些現代化的摩天大樓面前,連孫子都算不上了。歷史是這樣無情,也是這樣多情。無情時,給你來個幾十年凝固,多情時讓你日新月異,一天等於許多年……」
高長河指著樓下門廳裡新掛出的一幅幅照片,向李馨香介紹著小紅樓的歷史。
李馨香認真聽著,看著,一時間幾乎忘了到這裡來的目的。
高長河顯然很得意:「這些照片是我來了以後,讓招待所的同志掛出來的。自己沒事時看看,也讓到這裡找我彙報工作的同志都看看。作為一個城市管理者,不瞭解自己所在城市的歷史是不行的。你們外地客人看看也好嘛,領略一下這地方的歷史風景,對平陽也就多了點感性認識。是不是呀,馨香同志?」
李馨香點點頭:「是的,高書記,你今天要不介紹,我真不知道這座小樓有這麼大的名堂,這麼有歷史。」
高長河說:「那好,你就好好看看吧,那邊還新開了個資料室,已經收集了不少有關小紅樓的歷史資料,準備申報文物保護單位,劉主任陪你看,我先去看你的大文章,看完以後,我們再交換意見。」
李馨香說:「好,高書記,您別管我了。」
高長河上樓後,劉意如陪著李馨香繼續看歷史照片和資料。
李馨香快人快語說:「劉主任,高書記這人好像還不錯嘛,不像個壞官僚。」
劉意如怔了一下,沒敢接茬。
李馨香卻又說:「權力四周有小人啊,高書記恐怕是上小人的當了!」
劉意如有些不悅了:「李記者,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李馨香發現說得不當,忙道:「劉主任,你可千萬別誤會,我不是指高書記身邊的幹部說的,是指別的事。劉主任,你知道麼?你們烈山縣的女縣長金華可不是個好人,自己官僚主義,不顧人民的死活,反倒到高書記面前告了他們縣委書記田立業的惡狀,讓田立業不明不白捱了高書記一頓訓!」
劉意如一驚:「哦,李記者,你都聽說了些什麼?」
李馨香道:「回頭和高書記說吧,搞不好高書記都得跟著那個女縣長倒霉!」
劉意如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是不是大明公司工人苯中毒的事?」
李馨香說:「是啊,二十五個工人已經患上了白血病,後果太嚴重了!」
劉意如忙說:「李記者,這事高書記已經知道了,我看,你就不必和他說了。」
李馨香說:「高書記知道什麼?我來之前正和田立業一起吃飯,親耳聽到高書記打電話過來訓田立業……」
劉意如心裡一沉,這下子問題嚴重了,只要這個女記者和高長河一說,她要女兒採取的補救措施就完全來不及了。緊張地想了一下,終於決定趕在女記者前頭去挽狂瀾於既倒。
於是,劉意如請李馨香在資料室坐下,熱情地找了些資料讓李馨香看,自己上樓先見了高長河。
高長河這時已沉浸在李馨香的文章中,見劉意如上來,也沒太在意,揮著手上的列印稿說:「劉主任,這個李馨香很厲害呀,她可不是咱田秀才,不愧是國家權威通訊社的大記者,文章深刻尖銳,揭示出的問題可以說驚心動魄!」
劉意如應和道:「那當然,咱田秀才怎麼能和人家大記者比。」
高長河還在讚歎:「這個記者同志很有敬業精神呀,對我們平軋廠調查瞭解得很細緻,比我們一些具體負責平軋廠工作的同志都細緻,文章很有說服力呀!」
劉意如可不願失去這最後的機會,又應和了一句什麼,馬上把話題轉到了大明公司的事上:「……高書記,有件急事得和您彙報一下,烈山剛才來了個電話,是金華打來的,要我務必馬上向您彙報,大明公司的h國資方太惡劣了,只顧賺錢,不顧我們中國工人的死活,已經造成二十五個中國工人患上再生障礙性貧血,就是白血病。具體情況,金華進一步核實後,專門向您彙報!」
高長河很吃驚:「二十五人白血病?下午彙報時金華怎麼不說?」
劉意如說:「那時她也不知道,情況還沒搞清楚嘛。」
高長河氣壞了:「情況沒搞清楚找我彙報什麼?!這樣草菅人命的血淚工廠為什麼不封掉?劉主任,你馬上打電話給金華,要她連夜查!查清楚再向我做明確彙報!不管是夜裡幾點,都把電話打到這裡來!我等著!」
劉意如連連應著:「好,好。」
高長河揮揮手:「叫李記者上來吧!」
李馨香上來後,高長河的臉上才重又有了笑意,說:「馨香同志,文章我粗粗看了一遍,怎麼說呢?寫得不錯,我的印象是八個字:深刻尖銳,驚心動魄。」
李馨香說:「不是我寫得不錯,是平軋廠的歷史教訓驚心動魄。」
高長河點點頭:「是的,這歷史教訓太沉重了,一直到今天還拖累著我們。你可能不知道,除了你文章裡講到的文春明市長和參加集資的工人同志,變相受害的同志還有許多。比如他們的廠長何卓孝,比如該廠電工趙業成和他的妻子。這些就不說了,十二億的學費已經交過了,我們現在必須面對現實,結束平軋廠的這種被動局面。所以,我個人的意見是,你這篇文章還得改改。」
李馨香有了些警覺:「高書記,怎麼改?這篇文章我們頭可一直盯著哩。我們頭說了,這不是你們平陽一個地方的事,是在過去舊體制下很有典型意義的事例,類似平軋廠這種情況的還有不少。你們只要對事實負責,其他方面我們負責。」
高長河笑道:「馨香同志,你別急嘛,我不會影響你的典型意義。」
李馨香仍堅持著:「高書記,我就問你一句話,文章在事實上有沒有出入?」
高長河仍是笑:「根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是沒什麼大出入。」
李馨香說:「那就行了嘛,我文責自負。我採訪文春明市長時,文春明市長也說過的,事實他負責,文責我自負。高書記,你思想可不如文市長解放。」
高長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那當然,你這文章給文市長平了反,我看後都為文市長抱不平嘛……」
李馨香忙說:「哎,高書記,我宣告一下,這文章可還沒給文市長看過哩。」
高長河沒接李馨香的話,嘆了口氣,又說:「馨香同志,你肯定知道,平軋廠的問題太敏感,涉及的領導和部門太多。說真的,我原來是堅決反對你寫這篇文章的,所以,明明知道你在平陽,卻一直沒見你。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現在,我的觀點已經改變了,我支援你發表這篇文章。但是,我們也商量一下,是不是能改一改?在不傷筋動骨的情況下改一改?」
李馨香問:「在哪些方面改?」
高長河拿起文稿說:「三個方面吧。第一、文章中涉及到的我省主要領導同志的地方能不能儘量刪掉?明說吧,就是涉及陳紅河省長的那一段。你這樣一寫,我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第二、涉及到北京關係單位請客送禮的這部分,能不能淡化處理?總還要照顧到各方面影響嘛。第三、市裡已經決定讓平軋廠接受東方鋼鐵集團的兼併,目前正在進行緊張談判,你能不能在文章中帶一筆?這事還是文市長抓的,文市長不簡單呀,受了這麼多委屈,頂著這麼多壓力,仍對平軋廠負責到底。這個同志顧全大局,從不考慮個人得失,個人的面子!」
李馨香想了想答應了:「好吧,涉及到你們省長陳紅河的那段,我刪掉。請客送禮的事,我也不點誰的名。至於接受兼併的情況,我還得再去調查瞭解一下。」
高長河笑了,說:「好,好,謝謝你對我們的理解。」
李馨香也笑了:「其實,我心裡也有數,涉及陳紅河省長的那一段,我就是不刪,我們頭也得給我刪了。」說罷,話題一轉,突然道,「高書記,既然你也這麼客觀公正的評價文春明,那麼,我冒昧地問一下,如果文春明市長不被這個平軋廠拖累著,會不會在姜超林同志退下來時接任平陽市委書記?」
高長河一怔:「我既不是省委組織部長,又不是省委書記,對此無可奉告。」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二十時跨海大橋
文春明和副委員長也是熟悉的。副委員長飛抵平陽時,文春明正在接待日本友好城市市長崎川四郎一行,沒能去接機。晚上,姜超林陪同副委員長看平陽夜景時,文春明便參加了,和副委員長、姜超林同坐在一輛進口大巴車上。
副委員長情緒很好,和姜超林、文春明談笑風生,高度評價平陽的建設成就。
姜超林卻說:「委員長,您別老誇我們,還是多給我們提些批評意見吧!現在有些同志認為我們平陽是霓虹燈下有血淚呀!看我們哪裡都不順眼哩!」
副委員長生氣地說:「這叫什麼話?這一片繁華怎麼就看不見?這滿街的高樓怎麼就看不見?我看呀,你們還是不要睬它!這些年外面對你們平陽議論得少了?什麼時候沒有議論呀?先是什麼姓社還是姓資,後來又是什麼姓公還是姓私。現在好了,黨的十五大為這些問題作了定論了,不好再用這些藉口攻擊了吧?於是,又來新花樣了,血淚什麼的又出來了!超林同志、春明同志,你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這些同志,不深化改革,不堅定不移地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不把我們的綜合國力搞上去,那才真的會有血淚呢,而且是大血淚,是國家民族的血淚!」
文春明知道副委員長不瞭解具體情況,又看出來姜超林是在給高長河上眼藥,心裡有點替高長河抱虧,便解釋說:「副委員長,我們平陽現在也確實有些困難,下崗工人十一萬多,前天還出了下崗工人自殺事件,我們很痛心。」
副委員長明確說:「能認識到本身的不足,知道痛心就很好。不過,要我說,這還是區域性問題嘛,不能因此就說什麼霓虹燈下有血淚嘛!我看你們對下崗工人分類定位管理的辦法就很好,只要真正落實了定位管理措施,這種意外就不會發生。下午我就對超林同志說了,這個辦法可以對外推廣。在這裡也向你們透個底,中央已經研究決定了,最遲今年九月底在全國範圍內全面落實下崗工人的生活保障問題,你們平陽不愧是改革開放的排頭兵,又走到了前頭啊……」
這時,車隊已從市中心區逼近了跨海大橋。要命的是,本該燈火輝煌的跨海大橋竟是一片漆黑,別說裝飾燈沒開,就連橋面上的照明路燈也不亮了。
文春明正不知該怎麼辦時,姜超林扯了扯他,側過身子輕聲交待了一句:「先不看大橋了,改變一下計劃,通知前導車直接開過去,先到國際展覽中心再說!」
副委員長不知道發生了這種意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的跨海大橋正從他身下滑落過去,仍是興致勃勃:「……跨海大橋你們就是走在全國前頭的嘛!超林同志,你是真有想象力,也是真有氣魄呀!兩年前就敢放手讓私營資本參加到這種大型基礎建設專案上來。我是在電視裡看到你們大橋通車新聞的,好啊!」
姜超林懇切地道:「副委員長,這得感謝您的支援呀,跨海大橋立項時,您還給我們批了條子,我和春明同志都記著哩!」
到了國際展覽中心,陪同人員攙著副委員長站在頂樓落地窗前看夜景時,姜超林才把文春明拉到一邊問:「跨海大橋是怎麼回事?」
文春明說:「我也不清楚,正讓他們查。」
姜超林氣道:「今晚就追查責任,我看這是故意搗亂!」
沒一會工夫,人大副主任黃國華跑來了,對姜超林彙報說:「不是誰故意搗亂,是跨海大橋的線路出了故障,正搶修,估計半小時就好。」
姜超林仍沒好氣:「再催一下,讓他們抓緊!」
這時,文春明才說了句:「老書記,您對高書記誤會大了,有些話……」
姜超林手一擺:「春明,你別解釋了,今晚我們的任務是陪好副委員長!」
文春明心裡真火,覺得姜超林像似變了一個人。
半個小時後,副委員長終於如願站在燈火輝煌的跨海大橋橋面上了。
副委員長心情激動,即興作了一首詩:
跨海大橋跨過海,改革開放跨世紀。
霓虹閃處高樓立,更看明朝紅霞起!
姜超林、文春明和陪同人員紛紛為副委員長的激情熱烈鼓掌。
市人大副主任黃國華當場把副委員長的詩句記了下來,徵得副委員長同意後,用電話通知報社,以姜超林的名義指示值班副總編在明天出版的《平陽日報》頭版上套紅加框發表副委員長的這首詩。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二十一時烈山縣委招待所
送走胡早秋,田立業回到縣委招待所休息,在招待所走廊迎頭碰上了孫亞東。
孫亞東拍著田立業的肩膀,毫不掩飾地誇獎說:「立業同志,不錯,不錯,你這同志表現不錯!前天發表的就職演說好得很呀,我帶頭為你鼓了掌!」
田立業苦笑起來:「孫書記,我敢不好好表現麼?這麼多眼睛盯著我!」
孫亞東也笑了:「不要說盯嘛,要說關心,大家都關心你!現在我倒有個新感受了,權力使人墮落,也能使人奮發。你看你,到烈山只兩天,就像換了個人!」
田立業又是一個苦笑:「算了吧,孫書記,我都想回去了!」
孫亞東揮揮手:「別再做那種大頭夢了,就呆在烈山好好幹活吧!」
這麼扯了幾句,二人客客氣氣分了手。
分手後,田立業突然想到,大明公司違反勞動法和耿子敬關係不小,搞不好耿子敬又吃了大明公司的賄賂,便又回頭把孫亞東叫住了,說是要彙報一下工作。
孫亞東沒當回事,說:「你找我彙報什麼?我搞耿子敬的案子都來不及!」
田立業說:「就是涉及耿子敬的案子,我才非找你不可!」
聽田立業一彙報,孫亞東吃驚不小,這個耿子敬,膽子太大了!明明知道苯會導致中毒,竟不向工人說明,竟敢允許h國奸商這麼公然違反勞動保護法!這裡面沒名堂就見鬼了!更讓孫亞東感到難能可貴的是,田立業明知道姜超林一直對他很反感,還主動向他反映耿子敬的情況,這不能不讓他感動。
孫亞東聽完彙報,握著田立業的手,連聲道謝。
田立業卻說:「孫書記,你別謝我,要謝就謝那些受害的工人吧,不是他們今天鬧起來,我還不知道會有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說著說著,便不平起來,把金華的惡劣表演和高長河對他的批評都倒苦水似地倒了出來。
孫亞東益發吃驚:「怎麼會這樣?這個金華太不像話了!高書記怎麼也這麼糊塗?就沒有是非了?」停了一下,又勸田立業說,「立業同志,你也不要怕,該怎麼幹就怎麼幹,真理並不總在上級領導手上!」
田立業帶著些許譏諷的口氣說:「孫書記,你是市委副書記,你可以這樣想,我可不敢這樣想,我得好好向金華同志學習,把你們領導的話都當聖旨執行!」
孫亞東嚴肅地說:「立業同志,說說氣話可以,但心裡你可不能真這樣想啊!你是黨員幹部,現在又是烈山縣的縣委代書記,你要對黨和人民負責,而不是對我們哪個個人負責。不謙虛地說,在這一點上,你要向我學學,我這人就是倔,只要你觸犯了黨紀國法,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誰為你求情,一律按規定辦事!」
田立業嘆了口氣:「所以,平陽許多幹部都不喜歡你。」
孫亞東眼一瞪:「我要誰喜歡幹什麼?我又不是為他們活的!我早就說過,我孫亞東就是反腐之劍,我的職責就是清除腐敗!他們不喜歡我,是怕我遲早一天會把劍砍到他們身上!立業同志,你想想看,耿子敬這種腐敗分子不清除怎麼得了?啊?和外國奸商這麼勾結坑人!」
田立業也動了真情:「孫書記,說真的,過去在平陽市委做副秘書長時,我也不太喜歡你,現在,多多少少總算也理解你一點了。是的,你也難呀!像耿子敬這種混賬東西,不抓不殺真要亡黨亡國的!如果現在我是你,也不會輕饒了他!」
孫亞東笑了:「立業同志,謝謝你對我的理解——既然理解了,你今後還要多支援我的工作,尤其是烈山這個案子,一定要配合我和專案組搞到底!」
回到房間,孫亞東馬上把反貪局劉局長找來了,將田立業提供的這一最新情況向劉局長做了通報,指示劉局長以h國大明公司為突破口,查清這幾年耿子敬在與外商接觸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受賄問題。
劉局長彙報說:「孫書記,耿子敬和大明公司的關係,我們已經注意到了,還找過h國投資商金方中先生,他們雙方都不承認有行賄受賄的事情。」
孫亞東說:「這個金方中不是已經離開烈山了麼?我懷疑這其中必有名堂!」
劉局長說:「是呀,我也感到有名堂,可金方中一走,我們更難找到證據。」
孫亞東想了想,說:「金方中還會回來的,大明公司二十五名工人嚴重苯中毒,他不負責是不行的,他不回來,我們確實可以像田立業同志說的那樣,拍賣他的工廠資產力工人做賠償,那他就虧大了。你們抓緊對耿子敬的審訊,進行政策攻心,可以把受害工人的情況告訴他,要他清楚,面對這麼嚴重的後果,誰也別想滑過去,包括那個金方中!」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二十二時姜超林家
姜超林陪同副委員長看完夜景回到家,發現劉意如在他家客廳裡坐著,正和夫人聊天,多多少少有點意外,便問:「劉主任,這麼晚了,找我有啥事麼?」
劉意如站起來,笑著說:「老書記,您看您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了?」
這晚,因著副委員長對平陽工作的高度評價,姜超林情緒很好,便也笑著說:「好,好,劉主任,你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