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意如坐下後,說起了正題:「老書記,我是來向您彙報工作的——市委這邊有些遺留問題我還得找您,高長河書記也讓我找您。是分房的事。秘書二處秦處長不是離婚了麼?我記得當時您口頭上給我打過招呼,要分一套二居室給小秦?」
姜超林點點頭:「有這回事,小秦離婚後,房子給了女方,自己帶著個六歲的孩子在外租房,房租那麼高,他吃得消嗎?」轉而又說,「當然,現在市委那邊的事我不管了,是不是就把這套房子分給小秦,你們還是要聽長河同志的意見。」
劉意如說:「長河同志說了,只要是您以前批過的,市委這邊就尊重。」
姜超林說:「那好,哪天見到長河,我和他打個招呼吧。」
這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完,劉意如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姜超林便想,劉意如談小秦的房子是個藉口,深夜來訪恐怕還有別的目的。
果然,又說了幾句閒話,劉意如吞吞吐吐開口了,問姜超林:「老書記,聽說您一直反對讓田立業到烈山主持工作?是不是?」
姜超林警覺了:「怎麼?你也聽說了?都聽說了些啥呀?」
劉意如嘆了口氣:「按說,這都是你們領導的事,也用不著我瞎操心,可老書記,我心裡真是堵得慌呀!今天在您這裡,我說句心裡話,我認為高長河書記和市委對烈山班子的安排是不太妥當的。不但讓田立業做縣委代書記不妥當,讓金華做代縣長也不太妥當。」
這話讓姜超林吃驚不小。姜超林認為,劉意如反對田立業做縣委代書記很正常,而反對自己女兒金華做代縣長就不正常了。對這位辦公室主任他太瞭解了,此人為了經營女兒的政治前途,這幾年可沒少費過心機。
劉意如似乎也揣摸出了姜超林心思,又說:「老書記,您說過,就算田立業是您兒子,您再想讓田立業好,也不敢把烈山一百一十萬人民交給他。我就服您這一點,為工作不詢私情。我的想法也和您一樣,我再想讓金華好,也不敢讓她在這種時候去做烈山縣代縣長呀!耿子敬這幫人在烈山捅了這麼大的漏子,情況又那麼複雜,立業不成熟,金華還是孩子,搞不好就會很被動。」
姜超林點點頭:「是呀,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劉意如益發真摯誠懇了:「公正地說,立業和金華本質上都不錯,也都是想幹事的,可問題是,他們想幹事是一回事,能不能幹好就是另一回事了,主觀願望和客觀實際總還是有距離的嘛。」
這話說到了姜超林心裡,姜超林放鬆了警惕,直言不諱地說:「劉主任,你說得不錯,我看立業和金華這兩個孩子搞不好真會毀在高長河手上哩!」
劉意如馬上說:「老書記,如果僅僅是毀了兩個孩子,倒也罷了,我更擔心的是,他們的工作不慎會給烈山工作帶來嚴重損失,這才是最為可怕的。真要出現了這種情況,老書記,您看著好了,又是咱們的責任了!」
這話擊中了姜超林的痛處,姜超林當即沉下臉道:「那是,平陽誰不知道田立業和我的關係?我看有人就是故意和我玩打牌的遊戲嘛!」
劉意如沒接這敏感的話茬,自顧自地說:「老書記,前些日子您嚴厲批評了我,可坦率地說,老書記,我不服您!我這人缺點、毛病都很多,也有私心,可有一條還站得住,就是忠於黨和人民的事業,也敬佩那些忠於黨和人民事業的好領導。老書記,今天我敢到您這兒來說這麼一番心裡話,是經過激烈思想鬥爭的。可我還是來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向您說點心裡話,表達一下對您的由衷敬意。說真的,老書記,我是在離開您以後,才真正認識您的!」
姜超林沉默著,思索著,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對劉意如的批評真錯了?這位崇尚權力的辦公室主任怎麼會在今晚和他這個並不掌握實權的老同志說這麼多?高長河的權力中心究竟發生了什麼?是烈山出了問題,還是高長河和劉意如之間出現了問題?
劉意如口氣中透出了一種悲涼:「老書記,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跟不上新領導的工作思路了?不知咋的,和高長河在一起,我總會想起您,總會想您會怎麼做?總是不理解新領導的工作思路和工作方法……」
姜超林擺擺手:「劉主任,這你也別多想,總要有個適應過程嘛。」
劉意如說:「我總想適應,可真是適應不了!就說烈山吧,出了這麼大的事,新領導就能坐得住……」
姜超林一怔,忙打斷劉意如的話頭,問:「烈山又出事了?啥事?」
劉意如似乎有點意外:「烈山h國大明公司的事您不知道?」
姜超林沒好氣地說:「我怎麼能知道?田立業連個電話也沒來過!」
劉意如這才把烈山發生的事情向姜超林說了一遍,道是金華年輕幼稚,在突發性事件面前驚慌失措,情況不明,就跑去向高長河彙報;田立業不負責任,先是在大明公司爬大門,當眾亂吐象牙,後來竟跑去和鏡湖的胡早秋市長喝酒。
劉意如越說越激動:「……二十五個工人得了白血病呀,多嚴重的事件呀,新領導就放心讓這兩個年輕人去處理,自己坐在小紅樓等著聽彙報——當然,也說了,不管是夜裡幾點,都要金華把電話打到他那裡去。我當時就想,若是老書記您,只怕早就趕到烈山去了……」
姜超林坐不住了,手一揮:「劉主任,你別說了,我現在就找高長河!」
劉意如提醒說:「老書記,您……您也別太生氣……」
姜超林火透了:「我不生氣!我就問問高長河,不是霓虹燈下有血淚嗎?烈山二十五個工人得白血病叫不叫血淚?他在工人們的血淚面前為什麼這麼麻木不仁!他高長河還像不像個市委書記!」說罷,撥起了電話。
電話通了,高長河不知道姜超林正在氣頭上,仍笑呵呵地開玩笑:「怎麼?老班長,又查崗了?」
姜超林冷冷道:「高書記,我哪敢查你的崗?是向你和市委彙報工作,可能驚擾你的好夢了,先說聲對不起吧。」
高長河這才嚴肅起來:「老班長,有什麼話您就說,我現在也沒閒著,剛把新華社記者李馨香同志送走,正等烈山的電話……」
姜超林怒道:「等電話?高長河書記,你為什麼還不到烈山去?你這是官僚主義,還是麻木不仁?據說平陽是霓虹燈下有血淚,我先還不信,現在信了!霓虹燈下真有血淚呀!烈山大明公司的工人同志就在流血流淚嘛!」
高長河心裡很火,可仍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老班長,大明公司的突發性事件正在處理,烈山縣委、縣政府還在正常工作,田立業和金華同志現在都在烈山縣人民醫院,如果不相信,您可以打電話去問田立業嘛!」
姜超林終於把積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高長河書記,請你少提田立業,我不想和你打政治牌,也沒有心思和你打這種無聊的政治牌!我只想提醒你,作為一個城市的主要領導者,我們都要對人民負責!」
高長河道:「老班長啊,對人民負責的並不只有你一人嘛!」
姜超林火氣更大了:「可你負責了嗎?烈山這個新班子能負起這份責任嗎?!」
高長河再也忍不住了,脫口道:「那麼,老班長,你就負責了?你負責任,烈山能出耿子敬這種腐敗分子嗎?烈山這兩套班子能爛得這麼徹底嗎?!坦率地說,烈山目前的一切問題都和耿子敬有關!」
姜超林一下子被擊倒了,握著話筒的手抖顫起來,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高長河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分,又嘆著氣說:「老班長,我們都不要這麼意氣用事好不好?烈山出了事,您著急,我能理解,可您也得理解理解我呀!您也知道,烈山大明公司事件是今天才發生的,我總要有個知情過程。就在您打電話來的前十分鐘,我才從新華社記者口中知道了真實情況,正準備連夜到烈山去。」
姜超林這才悶悶地說:「那好,你去吧,既然你能連夜去烈山,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先處理問題,至於我這個前任市委書記該對烈山的腐敗問題負什麼責任,你們市委可以討論上報,我等候省委的處理決定!」
高長河卻又打起了哈哈:「老班長呀,您看您,較啥真?您罵我官僚主義,罵我麻木不仁,說我和您打政治牌,我不都沒和您較真嗎?吵架賭氣的氣話嘛,咱們都一陣風吹掉好不好?不行,我向您老班長道歉檢討,在電話裡給您鞠躬了。」
姜超林不好再說什麼了,鬱鬱不樂地放下了電話。
劉意如見姜超林心事重重,臉色很不好看,賠著小心告辭了。
姜超林也沒留,甚至沒招呼劉意如一聲,直到劉意如走到門口,才說了句:「劉主任,樓道燈壞了,下樓小心點。」
劉意如走後,姜超林想:現在看來,他非得去一次省城不可了。高長河在電話裡決不僅僅是賭氣,這個新書記潛意識之中是認定他該對烈山的腐敗問題負責的,認定平陽霓虹燈下是掩飾著血淚的。那麼,他就得問問劉華波和省委了,這位新書記高長河到底想幹什麼?他高長河這麼幹是不是省委的意思?如果不是省委的意思,那麼,作為省委書記的劉華波就得有個明確態度!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二十三時烈山縣委辦公室
高長河在市委王秘書長的陪同下連夜往烈山趕時,心裡也亂得很。
劉意如的女兒金華真是可惡,烈山大明公司這麼多人嚴重苯中毒,她竟然敢跑來報功,還打田立業的小報告,真是既無良知又無人格。田立業也糊塗得可以,受了委屈不直接和他說,卻去和新華社記者李馨香說,去和姜超林說,讓姜超林趁機攻他。好在李馨香說出了事情真相,否則,他的處境會更被動,真要造成一種客觀上的官僚主義作風。
高長河認定是田立業向姜超林發了牢騷。田立業不會故意在姜超林和他之間挑撥是非,但田立業管不住自己的嘴,造成的客觀效果卻是挑撥了是非。
當然,也不好都怪田立業的,自己上了金華的當,讓田立業受了委屈。
因此,到了烈山縣人民醫院看望完住院的中毒工人,在縣委辦公室聽彙報時,高長河就當著金華和王秘書長等人的面,衝著田立業鞠了個躬,說:「田書記,今天因為你堅持原則,沒當漢奸,沒把烈山縣政府變成漢奸政府,我要向你致謝!」
田立業吃了一驚,忙說:「高書記,您別損我了,這……這不是我該做的麼!」
高長河手一擺:「你不要說,先聽我說。我這個市委書記也不是聖人,也會犯錯誤,有時也會偏聽偏信,做出一些錯誤的判斷。今天我就錯了嘛,下車伊始咿哩哇啦,在電話裡亂批了你一通,現在,我收回對你的批評,並向你道歉!」
田立業感動了:「高書記,您別說了,您就是批錯了也是好心。」
高長河點點頭:「是的,我確實是好心犯錯誤。」然而,話頭一轉,卻又說,「可立業同志,你有沒有錯誤呢?你為什麼不和我爭論?不把事情真相和這裡發生的嚴重情況在電話裡和我說清楚?卻四處發牢騷?你這是負責任的態度嗎?」
田立業怔了一下,不敢做聲了。
高長河目光轉向金華,直盯盯地看了金華好半天,神情嚴峻地說:「——而你,金華同志,你想想看,你都幹了些什麼!都向我彙報了些什麼!世間當真沒有公道了?你騙我一時,能騙我永遠嗎?金華同志,你不要怪我不給你留情面,今天我是忍無可忍!如果沒有田立業,今天這個突發事件很可能會變得不可收拾,而你的虛假彙報也差點兒造成嚴重後果!請你冷靜下來後好好想想,怎麼為官,怎麼做人?別官越當越大,人越做越小!」
這話太嚴厲,金華羞愧地低下頭,臉漲得通紅,繼而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
高長河心軟了,緩和了一下口氣,又說:「好了,小金,你也不要哭鼻子了,以後要好好配合田立業同志的工作,心思多往工作上用,少往別的地方用!我今天話說得有點重,本意還是為你好,你很年輕,來日方長,自己要爭氣!」
金華這才抬起淚臉:「高書記,您批得對,今晚我母親知道情況後已經批評過我了,我……我向您,向市委檢討,也……也向田書記道歉……」
田立業寬厚地說:「算了,算了,總還得在一起共事,還是彼此多理解吧!」
高長河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我建議你們儘快開個民主生活會,大家在一起好好交交心,彼此多些理解,多些團結。當然了,團結不是目的,團結起來做事情才是目的。你們不是不知道,對你們烈山這個新班子,是有人在看笑話,我希望你們不要鬧笑話!」
田立業動容地表示:「高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不辜負市委的希望!」
高長河卻說:「我不放心——田立業同志,我也提醒你一下,以後有什麼事就找我,找市委,不要犯自由主義,四處亂說!」
田立業道:「好,好,高書記,我……我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就是!」又苦笑著說,「我……我要是再犯自由主義,高書記,您就撤我好了!」
高長河眼睛一瞪:「撤你?把你撤回機關再做甩手掌櫃?沒這好事了!」停了一下,又意味深長地問:「田秀才,這做一把手的滋味如何呀?」
田立業答道:「當家方知柴米貴呀,高書記,現在我連孫亞東都理解了。」
正說著孫亞東,孫亞東便來了,向高長河彙報說,馬萬里書記對烈山大明公司發生的事情也很關心,要求查清楚耿子敬和這家大明公司的真實關係,如果確有相互勾結畜意違反勞動法的證據,將來就以受賄瀆職罪公開起訴,數罪併罰。
高長河知道孫亞東又向馬萬里彙報過了,心裡有些不悅,臉面上卻沒露出來,只說:「那好,孫書記,你就按馬萬里同志的指示精神好好查吧,查清了,一定要公開審判,否則難平民憤!」
田立業又請示說:「如果h國的金老闆耍賴,就是不回來,我們怎麼辦?」
高長河說:「你那主意就很好嘛,請大明公司受害工人依法起訴,讓法院拍賣他們的廠房裝置為受害工人做賠償!」想了一下,又說,「我現在只擔心這拍賣所得夠不夠對工人的賠償?走,現在就到大明公司看看去!」
於是,在田立業、金華和孫亞東等人的陪同下,高長河披著滿天星光來到了烈山新區的大明公司。
大明公司已經完全停止了生產,一座座漂亮的標準廠房靜靜地橫臥在星空下,整個廠區空無一人。廠房裡的裝置大都還是新的。看得出,h國的這位金老闆仗著有耿子敬這個靠山,已經在烈山投下了大資金,下了大賭注。金老闆只怕做夢也沒想到耿子敬這個烈山王會突然垮臺,而且垮得這麼徹底!
在廠區和廠房裡轉了一圈,看完了大明公司資產現狀之後,高長河放心了,在公司大門口上車前,又對田立業和金華指示說:「有這麼多固定資產擺在這裡,我們就不怕那個姓金的不回來!你們行動也要迅速,特事特辦,立即依法封存大明公司的這些廠房裝置,凍結該公司所有賬號上的資金,儘快辦理司法保全手續!」
……
告別田立業等同志,從烈山趕回平陽時,已是深夜一時三十分了。
高長河怎麼也沒想到,《平陽日報》夜班值班副總編——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志正在小紅樓客廳等他,說是市人大姜超林主任讓人送來副委員長的一首詩和一個編者按,要求發明天《平陽日報》的頭版。她實在吃不準,便打電話找了市委宣傳部沈部長,沈部長也不敢定,只好請高長河定了。
高長河開頭沒當回事,甚至有些不耐煩:「副委員長一首詩,有什麼不好定的?你們發就是了嘛,還深更半夜跑來找我!我不在怎麼辦?明天報紙就不出了,開天窗啊?啊!」
副總編遞過大樣說:「高書記,您還是看看吧,沈部長明確說了,這個稿子要發一定要您簽字。」
高長河這才意會到了些什麼,接過大樣看起來。大樣看完,高長河渾身的血一下子湧到了頭頂——副委員長的詩倒沒什麼,而是那個編者按太別有用心。在編者按裡,姜超林借副委員長充分肯定平陽改革成就之機,通過不知情的副委員長的嘴,對他進行了公開批駁,大談不改革才會造成民族和國家的大血淚,好像他這個市委書記真的在否定改革,反對改革!
當著副總編的面,卻不好發火,高長河只冷冷地道:「我看這樣吧,副委員長的詩就按超林同志的要求明天頭版套紅髮表,編者按就不要發表了,你們可能也知道,我在全市下崗定位工作會議上的講話是有特定背景的,有些同志有些誤會,副委員長又不太瞭解情況,這樣發了社會影響不太好。」
副總編點頭應罷,又問:「如果人大方面追問起來怎麼辦?」
高長河黑著臉說:「那你們也不必隱瞞,就告訴他們,我不同意發!」
這夜,高長河再也無法安眠了,越想越感到後怕:若不是這位值班副總編具有高度的政治敏銳感,如果副總編粗心大意,把這個編者按發了出來,平陽市級領導層的矛盾就公開化了,他的權威就受到了不容置疑的挑戰,情況就糟透了。
現在看來,姜超林這個老同志失落心理實在是太嚴重了,竟然到了完全不顧大局,公開反對自己的地步!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他還幹不幹事了?還能不能幹事?有這樣一個太上書記,誰能在平陽站住腳?
又憤憤地想,就這樣一個不顧大局的老同志,竟被劉華波書記說成黨的英雄、民族英雄。既然姜超林是黨的英雄、民族英雄,中央和省委咋還不把他提升到省裡去?還留在平陽幹什麼?豈不是太委屈人家了嗎?!
越想越氣,高長河決定馬上回一趟省城,直接找劉華波反映情況。主意也打定了,儘量不說姜超林的不是,而要多談談平陽了不起的改革成就,就請劉華波和省委看在平陽以前的成就和未來跨世紀、上臺階的大局上,下一次大決心!一九九八年七月二日三時烈山縣臨湖鎮
電話鈴聲急促響起時,胡早秋正做著一個好夢,且在夢中陪同漂亮的女記者李馨香逛王府井。是在白日的王府井大街,許多行人的眼睛在盯著李馨香看,也不知是看李馨香身上的「飛魚」時裝,還是看李馨香漂亮的臉孔。胡早秋便很得意,四處向行人推薦鏡湖的「飛魚」。真不巧,這時下雨了,還響起了雷聲。
雷聲把胡早秋驚醒了,醒後才知道,是電話在響。
胡早秋看看錶,是夜裡兩點多,抓起電話便沒好氣:「誰呀,半夜三更的!」
打電話的卻是市政府辦公室女主任高如歌,高如歌極是興奮,在電話裡歌唱似地叫:「胡市長,抓住了,終於被我們抓住了!」
胡早秋有些茫然:「抓住什麼了?」
高如歌興奮不減:「抓住烈山臨湖鎮小紙廠向咱北半湖排汙的證據了!胡市長,這不是你的指示麼?要我們一定拿出過硬的證據,和烈山方面算賬。我們根據你的指示,發揚不怕犧牲、連續作戰的精神,昨天、今天連續兩天兩夜在臨湖鎮埋伏。今天夜裡,他們紅光紙廠終於開工了,我們環保、工商和電視臺的同志扛著機器勇敢地衝了上去,現在正在攝像!」
胡早秋也興奮了:「好,好,高主任,你們幹得太好了!你們就在臨湖鎮紅光紙廠等我,我馬上過去,拿著錄影帶連夜去堵他們田書記,問問這位田甩子怎麼處理!人贓俱在,他田立業再不處理,我就找平陽市政府,找文市長、高書記解決!」
這時,夫人也被吵醒了,見胡早秋急匆匆要出門,便提醒說:「半夜三更的,你可小心點,臨湖鎮那幫土匪可不好惹!」
胡早秋眼皮一翻:「現在烈山縣委書記不是耿子敬了,是田立業!」
夫人說:「那就給田立業先打個電話吧!」
胡早秋手一擺:「別,別,我就要給田甩子來個措手不及,讓他在被窩裡簽訂投降條約!」說罷,衝出了門。
這時,又發生了一個小插曲:胡早秋到了市政府值班室,已通知自己的司機小丁出車了,小丁卻因為當天晚上喝多了酒,遲遲未到。胡早秋心裡很急,又怕小丁酒後開車不安全,便罵了小丁幾句,自己把車開走了。
為了趕路,胡早秋開著車沒走鏡湖市境內的大道,而是從烈山境內的小道往臨湖鎮趕,是從臨湖鎮西頭進的鎮,結果,沒如願趕到紅光造紙廠,就在距鎮政府大門不到三百公尺處意外地「被俘」了。
「被俘」前,胡早秋正在尿尿——鏡湖市代市長鬍早秋同志粗中有細,擔心一走進紅光造紙廠,就忙得沒尿尿的空,想輕裝上陣。不料,就在撒尿的時候,黑暗中衝過一夥人,幾支雪亮的手電筒照得胡早秋睜不開眼。胡早秋當時並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仍然鎮定地尿著那泡自由的尿,尿完才被這夥人圍住了。
一個穿著公安制服的黑臉胖子說:「走吧,哥們,尿也尿完了,我們臨湖鎮也被你汙染過了,咱得找個地方說道說道這事了!你說是不是呀,哥們?」
胡早秋仍不知深淺:「什麼哥們?誰和你們是哥們?我是市長!」
「市長?」黑臉胖子笑了,「市長怎麼了?就是省長也不能隨地大小便呀!」
胡早秋有些急:「我真是市長,是鏡湖市市長鬍早秋,到你們這裡來處理點緊急問題!你們縣委書記田立業是我同學,今晚還在烈山請我吃過飯,不信你們馬上打電話問問田書記。」
黑臉胖子說:「這種小事用得著麻煩我們田書記嗎?再說,就是田書記也得依法辦事吧?田書記總不能說你老哥隨地大小便是對的,讓我們請你多尿幾次吧?」
胡早秋沒辦法了:「好,好,我服你們了——我認罰好不好?」
黑臉胖子說:「這就對了嘛,首先要端正態度,對建設農村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意義要弄清楚。我們鎮黨委秦書記說了,罰款不是目的,提高廣大幹部群眾的精神文明程度才是目的。罰款可以從輕,一般也就是二十塊到一百塊。」
胡早秋忙掏錢:「好,你們別說了,我認罰一百。」
黑臉胖子根本不接遞到面前的百元大鈔,「我剛才就說了,我們秦書記的指示很明確,罰款不是目的,提高認識才是目的。就衝著你這態度,我看很難說有什麼認識。你以為你有錢呀?錢能買法呀?錯了,我的同志!你錢再多也是你的,你也要奉公守法!罰款是下一步的事,走吧,根據我們鎮上的規定,要請你脫產學習兩天,先學五講四美三熱愛,再學我們臨湖鎮的精神文明公約。」
胡早秋見怎麼也無法脫身,終於爆發了:「你們還給我玩真的了?你們看看你們這烏地方,四處都是豬糞牛屎,還精神文明公約,還五講四美三熱愛!」
黑臉胖子不急不忙地說:「正是因為精神文明問題比較嚴重,所以才要從嚴治理——你這位同志態度很不端正,脫產學習四天!」
胡早秋氣得失了態:「你們以為你們是什麼人?不就是一幫二狗子嗎?!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要胡來,否則,一切後果都要由你們承擔!」
黑臉胖子仍然不火:「隨地大小便,不聽勸阻,而且誣衊謾罵本鎮合同制警察和聯防隊員,認錯態度極為惡劣——脫產學習十天!」
胡早秋這才想到自己中了圈套,忙掏出隨身所帶的工作證,「你們給我看清楚了,我是誰?我半夜三更大老遠趕到你們臨湖鎮來難道是為了尿這泡尿麼?我是要處理你們紅光紙廠向鏡湖排汙的問題,汙染了鏡湖對你們也沒有好處……」
黑臉胖子無動於衷:「我們紅光造紙廠早就關了,你處理啥?你說你是鏡湖市長,誰給你作證?別給我看證件,沒用,現在啥假證件造不出未?走吧,走吧,學習十天以後,你愛到哪騙到哪騙去,你說你是省長也與我們無關!」
鏡湖市代市長鬍早秋同志就這樣失去了自由,於當夜三時十五分被黑臉胖子一夥人帶進了臨湖鎮聯防隊。聯防隊門口設了三道防線,六人為胡早秋日夜站崗。胡早秋氣得大罵,黑臉胖子們絕不還口,只好言好語地勸胡早秋既來之則安之。胡早秋手頭這麼多工作,哪能「安之」?益發罵得兇,黑臉胖子就拿出了錄音機錄音,說是要同時錄下胡早秋的不文明和臨湖鎮聯防隊執法的文明。
確是「文明」,「脫產學習」的胡早秋剛說了聲餓,立即便享受到了酒肉招待。
胡早秋吃夜宵時,黑臉胖子也向臨湖鎮黨委書記秦玉軍報起了功,說:「秦書記,鏡湖市長鬍早秋已經被我們俘虜了,活該他倒霉,下車就在咱地盤上尿尿,我就根據咱們的土政策給他辦學習班了,秦書記,你是不是來看看人家?人家好歹也是市長。」
秦玉軍說:「糊塗!這種時候我能去見他嗎?你給我記好了,這事我不知道!你們也裝不知道,別承認他是市長!另外,還要嚴密提防,絕不準一寸錄影帶傳出臨湖鎮。今晚的事是這樣的,鏡湖市一些不法分子搶砸我們紅光造紙廠封存裝置,引起了糾紛,知道了嗎?我明天就去烈山縣城向田立業書記做彙報。」
鏡湖方面這夜以慘敗告終,市政府辦公室主任高如歌帶去的人馬無功而返,且損失攝像機一臺,汽車兩部,外帶三人被扭傷。其後趕去的胡早秋也神秘地失蹤,而胡早秋的005號專用桑塔納卻回來了,安詳地擺放在胡早秋住宅樓下。
七月二日的黎明姍姍到來了,這真是一個燦爛的黎明。
鏡湖市委書記白艾尼上班後,按原定計劃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時,發現胡早秋沒到會,也沒太在意,還以為胡早秋昨夜忙著和臨湖鎮的地方保護主義作鬥爭,累得睡過了頭,便要秘書打電話去催。電話一打才知道胡早秋去了臨湖鎮竟沒回來。
白艾尼這才有些慌,找高如歌瞭解情況。
高如歌帶著一肚子委屈說:「白書記,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胡市長昨夜根本沒到臨湖鎮去!他在電話裡答應得好好的,要和我們在紅光造紙廠見面,結果鬼影也沒有!胡市長真去了,我們也不會敗得這麼慘!」
有的常委提議向平陽市委和公安局報案。
白艾尼想了想,否決了,說:「先找找吧,胡市長事多,沒準又被誰纏上了。」
於是,中共鏡湖市委關於精神文明建設的市委常委會在代市長兼市委副書記胡早秋同志缺席的情況下正常召開,與會常委經過嚴肅認真的討論,通過了建設縣級衛生文明城市的一九九八第十七號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