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雙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也生像是沒有任何情感的武林魔頭,此刻目光之中,卻顯然地泛出了些許情感的波動。
他們奇怪地暗自忖道:"琪兒怎會認得他?又怎會對他作出這副樣子來?難道……"目光轉處,卻見檀文琪"嚶嚀"一聲,撲向裴珏身上。
這兩個冷酷的武林魔頭不約而同地口中低叱一聲,枯瘦而頎長的身軀,未見任何作勢,便像兩隻離弦之箭,電也似地掠了過去——檀文琪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她的身軀距離裴珏越近,他心中情感的波濤,也就激動得越大。模糊的眼淚,淚眼相對,相對的淚眼,情愫如流,他從她的目光中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情意,她又何嘗不是?
終於,她"嚶嚀"一聲,撲向他,想將自己的身軀,埋藏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裡,這銷魂蝕骨的一刻,他期待已久,她期待更久,他緩緩伸出雙臂,她悄然合上眼簾。
哪知一——
一聲低叱,一陣微風。她睜開眼來,只覺眼前人影一花,那冷枯木與冷寒竹,便已擋在自己身前,心中一驚,嬌軀半扭,在這快如電閃的一剎那間裡,這心中充滿溫馨之意的少女,竟已使出妙到毫巔的輕功身法來,隨著柳腰的輕輕一移,滑開三尺。
她纖足一沾地面,卻又騰身而起,掠回這"枯木寒竹"的身上,一雙明媚的秋波中,泛出驚詫、責怪的神采,嬌聲說道:"大叔,二叔,您這是幹嗎?"冷枯木目光一轉,和冷寒竹對望一眼,突地一起迴轉身軀,四隻手掌閃電而出,平平地貼在裴珏的身上。
使裴珏驚詫、奇怪的,並不是這兩個冷酷的怪人怎會突然阻擋在自己身前,而是他們怎的又會對自己突施煞手,他眼看著他們的四隻手掌,擊向自己的雙肩、兩臂,卻連躲避之力都沒有,更遑論還擊。
他知道這四隻手掌,此刻擊在自己身上,自己縱然是鐵燒鋼鑄,也會被擊碎,但是在這生死僅繫於一線的時候,他心中仍未忘卻的,卻並非自己的生死之事,而是他對面的檀文琪。
但是,他甚至連最後望她一眼都不能夠,因為在他和她之間,阻隔著冰山般的兩個怪人,於是他也只得長嘆著閉上眼睛。
常人擊出一掌,速度也不過在霎眼之間,這"枯木寒竹"名傾武林,他們擊出的掌勢,其快自更驚人,但世間最快的,仍還是人類的思想,就在他們擊出手掌的那一剎那,裴珏心中,已閃電般掠過這幾個念頭,等到他們的手掌僅是平平貼在裴珏身上,而並非"擊"在裴珏身上的時候。
檀文琪已自焦急地撲了上來,一手扯一人的衣衫,呼喊道:"大叔,二叔,您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他是……"冷寒竹"哼"一聲,冷冷回顧一眼,道:"琪兒,走開些。"冷枯木卻微微泛出一絲笑容,回顧道:"丫頭,你急什麼,我們若是要他的小命,他有十條命也早就送終了。"檀文琪不禁一呆,轉日望去,只見裴珏緊緊閉著雙目,額角像是正在沁著汗珠,她既不知道這"冷谷雙木"和自己的關係,更不知道他們這樣對他是為著什麼,遲疑半晌,柳腰又自一扭,繞過這冷氏兄弟的身軀,掠到裴珏身側。
卻聽冷寒竹又自冷冷說道:"琪兒,叫你站遠些,你聽到沒有?"冷枯木介面道:"這姓裴的方才受了我們的兩極玄功,雖然強自支撐著,其實受的傷已是不輕,只要再有些須震動,說不定就真要嗚呼了。"檀文琪面容驟然一變,嫣紅的面頰,便立時變得蒼自,已沒有血色,顫抖著道:"大叔,您……您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呢?他不是您的朋友嗎?"冷寒竹冷冷一笑,道:"你幾時聽過你大叔二叔有朋友?"檀文琪一雙黛眉,深顰若結,不住他說道:"怎麼辦呢?"伸出纖掌,想去抹擦裴珏額上的汗珠,哪知冷枯木突又輕叱一聲,道:"蠢丫頭,叫你別碰他,你看到沒有,我們現在是在幹什麼?"檀文琪秋波一轉,呆呆地愕了半晌,終於輕嘆一聲,退後兩步,她此刻雖已看出,這冷氏兄弟像是在為裴珏內力療傷,卻又不能十分確實,只得焦急地守在旁邊,希望裴珏能夠睜開眼來,向自己說一句話。
時間,在焦急著的人們心裡,過得分外緩慢。
月光之下,只見這枯木、寒竹木然的面目,此刻竟變得十分凝重,四隻緊貼在裴珏前胸的手掌,突地一揚,指尖微指,掌緣一轉,裴珏僵立著的身形,竟為之的溜溜一轉,那四隻枯瘦的手掌,便已貼在他的背後。
此刻他只覺這兩個冷酷的怪人掌心之中,彷彿有種不可言傳的熱力,傳人自己的身上,這熱力時而輕微,時而濃厚,隨著自己的呼吸,在自己的身軀中游走流竄著。
他雖全然不明武功之奧妙,但卻是聰明絕頂之人,心念一轉,暗自忖道:"這兩人此刻怎的為我療起傷來,難道他們是為了文琪,但是他們卻又和文琪有什麼關係呢?"須知他自知和檀文琪一起長成,檀文琪認得的人,他也一定認得,此刻見她和這兩個怪人像是十分熟悉,而自己一生之中,卻從未見過這兩人之面,心裡自然奇怪。
他卻不知道這一年之中,他自身固然遭遇到奇怪之事,而檀文琪的遭遇之奇,卻也未見在他之下哩。
莫約又過了盞茶時刻,那枯木寒竹突然身形一動,在裴珏身前身後,身左身右,有如穿花蝴蝶般飛舞起來。
他們四隻枯瘦的手掌,竟隨著他們轉動著的身形,不斷地在裴珏身上擊打。
剎那問,裴珏只覺自己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四隻手掌的擊打,有如陀螺般旋轉起來,奇怪的是,自己身上被擊打之處,非但不見疼痛,而且還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舒服之感。
焦急地站在旁邊凝神而注的檀文琪,此刻見了這兩人奇怪的動作,卻為之喜悅地低呼一聲,一朵嬌美的笑顏,偷偷泛上面頰。
這生長於武林世家,又被她父親深深疼愛著的少女,對武功一方面的知識,當然遠在裴珏之上,她此刻已經看出,這冷氏兄弟在裴珏身上所施的動作,竟是不惜以自家的真元之力,來為裴珏散開渾身的一百零八處大小穴道。
那麼裴珏方才雖然受了些內傷,經這名震武林的兩位奇人先以一點掌心逼出的真火,助他體內血氣執行三十六局天,內傷便已痊癒十之八丸,此刻再從他們不惜內力虧損敲開穴道,不但對他身體大有裨益,甚且立時便可易筋換骨,元氣凝固。
這種遇合,在武林中人說來,已極難能可貴,何況裴珏此番所得,竟是受自武林中最最面冷心辣的"冷谷雙木"。
裴珏雖然不知自己的幸運,但檀文琪卻已不禁為之歡呼雀躍了。
她那一雙有如秋水的眼睛,滿充喜悅地隨著這兩條飛舞著的人影打轉,她的心,卻也因喜悅而飛揚旋轉,淡淡的月光,照在她青色的衣衫上,輕輕的晚風,吹起她青色的衣裾,使得這卒已美絕天人的少女,看來更有一種出塵的美。驀地——
又是兩聲輕叱。
飛舞著的人影,嘎然而頓,檀文琪輕呼一聲,蓮足微點,驚鴻般地掠了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裴珏,小心地將他扶到地上,目光動處,只見裴珏嘴角,泛著一絲舒泰的笑容,朗星般的眼睛,此刻卻是緊緊閉著的,一滴汗珠,沿著他的眼簾流下。
她掏出一方淡青的手帕,溫柔地替他拭去額上的汗珠,她知道不用多久,他就會站起來的,比往昔更堅強地站起來。
於是她歡愉地微嘆一聲,迴轉頭,枯木、寒竹,正並肩站在她身後,枯瘦頎長的身軀,有如兩座高不可攀的冰峰。
但是她此刻卻也不知道,在這兩座冰峰裡也含蘊著人類的熱情,只是要發現這種熱情,又是多麼困難的事呀!
在這一剎那裡,她不禁想起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她想起了自己如何為裴珏的出走而悲傷,終於自己也離開了慈父,走到江湖流浪,希望能夠找到為自己出走的裴珏。
但是人海茫茫,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漫無目的去找尋一個人,該是多麼困難呀,她自然失望了,她離開繁華的城鎮,走向荒涼的山野。
那是秋天,秋風蕭索,在她還沒有走到江南的時候,她竟遇著了名傳江湖的"冷谷雙木"。
"奇遇,真的是奇遇?"
她暗中思索著,再次抬起頭,冷枯木、冷寒竹仍然動也不動地站在她面前,於是她感激地微笑一下,輕輕說道:"大叔,二叔,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謝謝你們,為了我……"溫柔而嬌弱的語聲,使得冷氏兄弟木然無動於衷的面目,也開始激起一絲情感的漣筋。
冷寒竹輕輕一皺雙眉,道:"真奇怪,你怎麼會認得他——你知不知道,他就要做江南黑道的總瓢把子了。"檀文琪不禁又為之一愣,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冷寒竹又道:"這個總瓢把子,就是那些推舉出來與你爹爹做對的,我和你爹爹雖然沒有交情,但是為了你,所以才特地半夜到這裡來管教管教他,哪知道這位就當總瓢把子的仁兄,竟連一絲武功也不會——"他冷哼一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
檀文琪卻已被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暗自忖道:"原來他不是冷大叔、二叔的舊識,而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這裡說話,但是……這是多麼奇怪,他怎會要當起總瓢把子來呢?"回眸一望,裴珏仍靜靜地坐在地上,神色之間,已比方才安祥許多,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極有規律地起伏著。
她放心地嘆了口氣,卻聽冷寒竹又道:"十餘年來,我足跡未離冷谷一步,想不到為了你這丫頭,卻又生出如此許多事——"這冷酷的怪人居然長嘆一聲,又道:"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又把這姓裴的治好了,你有什麼恬,儘管和他說吧!"檀文琪面頰微微一紅,緩緩垂下頭,當一個少女的心事被人家猜透的時候,她們的心情是羞澀的,卻也是愉快的。
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卻已只剩下一片空蕩,遠處的竹林,在微風中嫋娜而舞,潺潺的流水,在月光下閃爍如銀,方才站在她眼前的冷氏兄弟,此刻卻已不知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