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不由自主地被人家在身上一陣擊打,只覺這兩個冷酷的怪人在自己身上打得越來越快,自己卻反而覺得更加舒泰。
這是一種世間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世間任何文字都無法描述的感覺,他無法知道這種感覺的由來。
擊打一停,他只覺自己的身子飄蕩蕩地,似乎置身雲端,腳下也是虛軟的,卻又似並非沒有氣力支援,只是不願將氣力使出而已。
於是他蹲身坐下,他知道檀文琪在他身側依偎著他,他知道她溫柔地伸出手,為自己擦拭額上的汗珠,但是他卻連眼晴都不願睜開一下。
因為此刻,他體內的呼吸、血液,都有一種飛揚的感覺,這種感覺和前些日子他和吳鳴世痛飲而醉的感覺有些相似,但仔細體昧,卻又完全不似,他雖然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敲打,已使他由一個完全沒有修習過內家吐納的少年,變成一個內力已有相當根基的人——一這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他卻能仔細地把握著這種感覺,讓自己的氣血暢通地運轉著。
終於一一一
一切又歸於平定。
他緩緩張開眼來。檀文琪蜷曲著身軀,半蹲半坐地在他身側,一手斜斜地垂在地上,春蔥般的手指,輕划著地上的沙石,另一隻手卻按在那一方包頭的青中上,三指微曲,捏著一方小小的手帕。
她目光凝神地注視著遠方,裴珏從側面望過去,她那有如玉石雕琢成的鼻子,便分外顯得挺直而秀逸,目光從左面射來,映得她右邊的鼻窪,形成一個曼妙的陰影,陰影再斜斜垂落,於是她那嘴角微微上翻的櫻唇,便也神秘地落在這陰影裡。
悽清的春夜,春夜的迷濛,迷濛的凝思,凝思著的而人——這一切,形成一種不可企及的美,使得裴珏幾乎不敢去驚動她,不敢去驚動這份安祥和寧靜,而只是呆呆地望著。
但是,她卻俏然回過頭,清澈中微帶迷惘的目光,夢一樣地注視到裴珏身上,裴珏扭動一下腰身,將自己坐著的姿勢變了變,變得靠近她些,然後輕輕他說道:"文琪…文琪,你在想什麼?"他並不十分確信自己原本是想說什麼話,但是一切他心裡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他卻連一句都說不出,因之他便漫無目的他說出這句話來。
檀文琪纖手微舒,掠了掠後包頭青中邊露出的秀髮,低低說道:"我在想,人,真是奇怪的東西,有些人外表看來熱情,但內心卻冷酷得很,什麼事都不能打動他,譬如我爹爹吧,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急公好義,但是我卻知道,他老人家……"她幽幽長嘆一聲,轉過話題,又道:"但是另外一些人呢?人人都說他是冷酷,心狠的魔頭,其實他的心裡,卻也是有著人類的溫情的,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兩個人,是武林中人最最頭痛的魔頭,但他們對我,卻又那麼好,我心裡的事,不用說出來,他們就知道了。"她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輕柔,輕柔得有如孩子夢中的囈語,在這靜靜的春夜中飄漾著。
裴珏忍不住伸出手掌,溫柔地握住她的手,俏聲問道:"我呢?"她面頰又為之一紅,佯嗔道:"你太狠心了,一個人偷偷跑走,也不告訴人家一聲,害得人家……"垂下頭,紅著臉,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溪中的流水,蕩起絲絲波紋,裴珏的心裡,也忍不住蕩起片片漣漣,他忘情地將掌中的纖手握得更緊了些,溫語道:"害得人家怎樣?"檀文琪的臉更紅了,甚至在夜色中,都可以看到那種嫣紅的顏色,此刻她似乎將一切事都忘卻了,他又何嘗不是?
遠處竹林中簸然一聲微響,站在竹林裡的冷枯木與冷寒竹對望了一眼,在這無人看見的地方,他們臉上都泛著欣慰的笑容。
冷枯木悄悄一扯他兄弟的衣袖,低語道:"想不到,這丫頭也有愛人。"冷寒竹微笑一下,目光呆呆地望著林外,心胸之間,彷彿也充滿了粉紅色的回憶,低低道:"大哥,你記不記得,三十年以前……"冷枯木點了點頭:"三十年,三十年的日子,過去得真快呀!現在我彷彿還能看到你坐在泰山絕頂那塊玉皇牌上,拉著她的手看日出。"他森冷的目光,此刻也變得溫柔起來,又道:"太陽昇起的時候,絢麗的陽光,照在你臉上,那時你還年輕,可不像現在這樣難看,我和芝妹都看得呆了,記得芝妹那時悄悄地對我說:你和茵子可真是一對。"冷寒竹喜悅地笑了,介面道:"大哥,你知不知道,那時我們也在看你,茵妹也對我說,你和芝子可真是一對。"竹林裡的陰影中,這名鎮江湖的魔頭兄弟二人都歡悅地笑了,只是在笑容中,卻又帶著些許悲哀的惆悵,因為逝去的日子,永遠不會再來,逝去的人兒,也永遠不會復生了。
冷枯木憂鬱微笑著,說道:"想不到她們死得那麼早,扔下我們兩個老頭子——"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冷寒竹卻微笑道:"大哥,你有什麼好嘆氣的,我們總算有過那麼一段幸福的日子,比那些整天到晚只知爭名奪利的蠢才強得多,有時我可憐他們,有時卻又不禁痛恨他們,恨不得叫他們一個個都死在我的掌下。"冷枯木卻又在呆呆望著林外,一片銀白月光下,只見裴珏和檀文琪的身子越坐越近,在月光下漸漸合成一個影子。
於是這老人家又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向外一指,道:"你看這一對,不就生像是我們當年的影子,唉——但願我的菌兒,和你的梅兒也能好好地找一個物件,那麼我們死了也放心了。"在這幽靜的春夜裡,在這幽靜的野林中,這兩個冷酷的老人,不禁把心裡蘊藏的許久的情感,都赤裸裸地表白出來。
只是此刻四野無人,他們說的話,誰也沒有聽到,他們面上的笑容,誰也沒有看到,此刻他們心中的情濤,不用多久就會平復,那時他們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別人再也不會知道他們還有這麼一段甜蜜的往事,更不會知道他們還有如此溫情。
他們感慨系之地望著竹林外小溪旁互相依偎著的裴珏和檀文琪,冷寒竹突地微笑一下,道:"大哥,你猜猜看他們說的是什麼?"冷枯木笑道:"還不是和你以前對茵子說的一樣。"哪知他話聲方了,依偎在裴珏懷裡的檀文琪,突地一躍而起,飛也似掠了過來。冷枯木、冷寒竹不禁為之一愣,轉目望去,卻見裴珏愣楞地站在那裡,像是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樣子。
霎眼之間,檀文琪淡青的人影,已掠至竹林,腳步微頓,似乎遲疑了一下,終於一妞嬌軀,刷地飛上林梢。
冷枯木,冷寒竹此刻心中既驚且奇,將望一眼,袍袖微拂,也自筆直地拔上林梢,只聽竹枝"譁"然一響,檀文琪一驚回眸,卻見他們已站在自己身側,她不禁也為之一驚,脫口道:"大叔,二叔,您還沒走?"冷枯木微一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談的好好的,突然卻又走了。"枯瘦的身軀,隨著微顫的竹枝,不住地起伏著,檀文琪秋波一轉,面頰紅了起來,嬌嗔著道:"不來了,您偷看人家。"她輕功雖妙,但一吐氣發言,身軀便生像是重了起來,柔弱的竹枝,猛地往下一彎,她不得不暗中換了口氣,輕折柳腰,橫滑一步,明亮的眼睛,卻乘機向後瞟了一眼,卻見裴珏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根本沒有動彈一下。
她口中哼了一聲,櫻唇一撤,像是在說:"誰稀罕你。"冷寒竹目光動處,亦自微微皺眉道:"琪兒,告訴我,是不是那姓裴的小子欺負了你,哼!他若真的欺負了你……"他又自冷哼一聲,中止了自己的話,哼聲之中,滿含森冷之意,哪知檀文琪卻又嬌笑了起來,按口道:"二叔,您發什麼脾氣,人家又沒有欺負我。"言下之意,竟是你這脾氣發錯了。
冷寒竹不禁一愣,心中暗道:"我發這脾氣還不是為了你,你卻怪起我來了。"他雖是閱歷豐富:但對這少女的心事,終究還是弄不清楚,心中一面發愣,口中卻道:"他若沒有欺負你,那麼就是你這丫頭瘋了。"擅文琪"噗"一笑,道:"我是故意氣氣他,誰叫他總是那個樣子,過兩夭,等我氣消了,我再來我他,大叔二叔,我們走吧,還耽在這裡幹嗎?"說話之間,她嬌軀微轉,便又掠去數尺,冷寒竹望著她窈窕的背影,暗中長嘆一聲,低語冷枯木道:"想不到現在的女孩子,比三十年前還要刁蠻古怪。"伸手一拉冷枯木的衣袖,亦自跟蹤掠去,竹林微簸之間,人蹤便已全杳,只剩下呆立在林外的裴珏,只自望著這邊出神。
人蹤去了,林梢空了,月光從東方升起,現在已落到西方了。
他默默地垂下頭,暗問自己:"她這是為了什麼?怎地突然走了?唉——我連她落腳的地方都不知道,又怎能找她,相思一載,卻換得匆匆拂袖而去,文琪,你到底怎麼了呀?、他惆悵地嘆息著,站在月光下,甚至連腳步都不願抬起。方才她溫柔的言語,此刻仍在他耳邊盪漾著——"你走了之後,我哭了好幾晚上,只望你很快地就會回來,哪知道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你卻連一點訊息都沒有,我終於忍不住,也偷偷地跑了出來,你知道嗎?我為你吃了多少昔,無論是有月亮的晚上,還是沒有月亮的晚上,我都會望著黑暗的天,低低地念著你的名字,你可聽見了?"於是他的心,便在這溫柔的言語下,化做一池盪漾的春水。他黯然伸出手,這隻手方才還在她的掌握裡,她撫摸著這隻手,依依他說:"這一年來你有沒有想我呀?"他幸福地長嘆了一聲,不住點頭,她又說:"喂,聽說你要當總瓢把子了,這是怎麼回事呀?"他苦笑了,正待說出自己這一年的遭遇,卻又突然想起那可愛的袁瀘珍,就忍不住先問她:"珍珍呢?她可好?我走了她有沒有哭?"哪知她聽了這話,就突然走了。
"唉!女孩子的心,真是難測,這些日子來,我只當她已遠比以前溫柔了,哪知她還是以前那樣子,既可愛,卻又嬌縱刁蠻,文琪,你不該對我這樣呀?你該知道,你這樣多傷我的心。"垂下頭,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衣襟猶溫,溫香猶在——片刻之前,她還依偎在他的懷抱裡,然而此刻呢?卻只剩了他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咦一一溪旁的地是平坦的,他孤零零地位立著,月光從他身後射來,這平坦的土地,卻怎地有兩個長長的影子。
他的心,不禁為之猛地跳動一下,剎那之間,他心中所有的思潮,已變為驚懼,他來不及再想別的,驀然扭轉身。哪知——
他身形方轉,眼前突地人影一花,竟有兩條人影,從他身軀的兩側掠過,他只覺自己的左右雙臂,都被人輕輕按了一下。等他身形站穩的時候,眼前卻又是空蕩蕩地,半條人影都看不到了。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錯,驀然再一轉身,口中厲聲叱道:"是誰?"身後一聲冷笑,他眼前人影又自一花,又是兩條人影,從他身軀西側掠過,"吧、吧"兩響,他左右雙肩又被拍了一下。但是——
地,仍然是平坦的,地上的人影,仍然只有兩條,一前,一後的,前面的影子是他自己的,後面的影子是誰的呢?難道這兩人其中之一是沒有影子的?他一捏掌心,掌心沁出冷汗了。晚風吹到他身上,也開始有刺骨的寒意。
一時之間,他心中既驚且懼,想起幾時所聽的故事:"人都有影子,只有鬼,才沒有影子的。"他不禁更為之慄然。
他驚栗地站著,動也不動,後面的影子究竟是誰?他想也不敢想,目光動處,只見地上的兩條影子,也沒有絲毫動作,他悄悄嚥下一口唾沫,哪知身後突叉傳來一陣冷笑。
後面的那條影子,也開始往前移動起來,距離自己的影子,越來越近,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嚷,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冷笑之聲,更刺骨了。
抬首一望,天上仍然群星燦爛,距離天明,似乎還有一段很長的時候,他於咳一聲,暗中忖道:"裴珏呀裴珏,你難道真是個無用的懦夫,怎地如此膽小,後面縱然是個鬼魅,只要你問心無愧,又有何懼?"一念至此,他膽子不禁一壯,故意理也不理那條影子,大步向莊院走去。
哪知背後冷笑之聲突地一頓,一個細嫩柔脆的聲音說道:"裴珏,站住。"裴珏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心魂皆落:"他怎地知道我的名字?"定了定神,大聲道:"在下正是裴珏,閣下有何見教?"他雖然裝作鎮靜,但語氣之中,卻也不禁微帶顫抖了。身後的語聲森然一笑,道:"好極了,裴珏,我正要找你。"語聲粗壯,有如洪鐘,哪裡還是方才那種細嫩柔脆的聲音。
裴珏又為之驚愕住了,口中慢慢說道。
"有何貴幹?"心中卻是疑雲大起,俯首望去,只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映成筆直的一條,彷彿連手腳都沒有。
他心中一動:"難道我沒有手腳嗎?只是映在地上的影子分不清罷了。"一念至此,他心中的驚懼,不禁大減,卻聽身後的語聲,又換了方才那種細嫩而柔脆的聲音說道:"你先別問我找你作什麼?我先問你,我究竟是人是鬼?嘿嘿——"他又自冷悽悽地冷笑數聲,接道:"你著回答不出,我就把你吃了。"哪知裴珏卻一挺胸膛,大聲道:"你當然是人。"身後的人影似乎驚異地輕唱了一聲,方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人?告訴你,我不是人,人哪裡會分成兩個身體,兩種聲音,嘿嘿……你猜錯了,我要把你的骨頭都吃掉。"他聲音雖然說得更為驚人,但裴珏心中,此刻卻已全無懼意,竟自哈哈一笑,大聲道:"我非但知道你們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一起,地上當然只有一條影子,哈哈,我方才都險些上了你們的當了。"須知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方才動念之間,已自想到此一可能,仔細一想越覺自己猜測絕不會錯,此刻說了出來,想到自己方才的畏懼之意,只覺甚為可笑。
於是他笑聲越來越大,到後來甚且笑得彎下腰去,一面道:"我方才真笨,怎麼連這個道理部想不出來,還只當你們其中肯個是鬼,根本沒有影子的。"笑聲未歇,身後的人影竟也笑了起來,裴珏滿耳俱是笑聲,只覺得笑聲從身後移至身前,不禁抬目望去,哪知他目光動處,卻又不禁驚得呆了。
此刻站在他身前的,竟是一個身軀高大無比的女子,手腳粗壯,劍眉虎目,若不是她頭上雲鬢高挽,裹著一件輕羅自衫中的腰身,也略有起伏,只怕任何人也不會將她看作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