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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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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重地將自己高大的身軀,投在柔軟的床上,冀求能尋得舊日的夢境。"老了,老了……"臨睡前,他還在嘆息低語。

可是,當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睡眠,將他已失去的活力,又悄俏地帶回給他,當他大步走出房門時,人們所看到的,又是一個吒叱江湖,威猛深沉的英雄,而不是昨夜疲憊的老人。

一個長身玉立,面貌娟秀,但卻雙目無光,嘴唇薄削,掩口的微須,良好的笑容,卻仍掩不住他滿面薄削之像的中年壯士,快步從人群中穿出,筆直地走到他身前,躬身一禮,面上更堆滿了阿訣的笑容,恭身道:"檀老爺子,長遠沒見了,您老人家可好?""龍形八掌"目光閃動,根本望沒有望這人一眼,他知道這入便是江湖中專門以出賣訊息為生,也以出賣訊息出名的"決訊"花玉,此人武功不高,但卻一表人材,數百年來江湖中以他這種方式來討生活的,他尚是第一個。

是以檀明僅僅不悅地"嗯"了一聲,也根本沒回答他的話。

但是"快訊,,花玉卻久已習慣了這種輕蔑,是以也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面上仍自堆滿了職業性的笑容,恭聲又道:"明天就是江南綠林道共賀盟主的日子,您老人家明天可準備到浪莽山莊中去嗎?"檀明又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些群聚院中的武林豪士,本來見到有人上去和檀明說話,便遠遠地站在一邊,此刻見檀明對此人根本不加理會,都走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道:"檀老爺子,多年未睹風采了。""檀老前輩,晚輩向您請安。"

檀明一面含笑為禮,一面揮手對那"快訊"花玉沉聲道:"你有什麼話,去找龔老三說去!""快訊"花玉笑容未改,諾諾稱是,但卻又帶笑道:"您老人家可要知道,這位新出來的總瓢把子,究竟是何人物嗎?"檀明神色果然微微一變,"快訊"花玉察言觀色,立刻接道:"聽說此人是個不會武功窩窩囊囊的角色。""龍形八掌"雙目一張,突地轉身向早已垂手站在一旁的"快馬神刀"龔清洋沉聲說道:"拿兩封銀子送給這位花壯士做盤纏。"袍袖一拂,方待走下臺階,只見人群中突然發出一陣騷動,接著便讓開一條通道,他閃目一望,只見人叢旋然走來五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卻正是"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

"快訊"花玉多日來一直守在這客棧,昨夜以五十兩銀子的價錢,賣給"浪莽山莊"在這山城伏下的暗卡一個訊息——"龍形八掌檀明來了。"今日,他又以另一個訊息,向檀明換了一百兩銀子。

此刻他面上含著滿意的笑容,走出客棧,客棧中正喧騰著寒暄笑語,他走出門外,西行幾步,立刻有一個黑衣勁裝的大漢迎面面來,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一起走到街的轉角處。

那黑衣大漢忍不住立刻低聲問道:"花大哥,今天可有什麼訊息?""快訊"花玉展顏一笑,緩緩伸出一個食指,簡短他說道:"一百!"黑衣大漢面容變了一變,心中雖在嫌貴,但卻也知道,這"決訊"花玉之所以能吃這行飯,而且吃得非常舒服,就靠了訊息的準確可靠和"快",尤其是這"快"字,有些訊息,固然人人都會知道,但他卻比別人要快上幾步,因之才能夠賣錢,也因之他提出的價錢,從來沒有還價餘地。

黑衣大漢一言不發地掏出兩封銀子,花玉拿在手裡拈了拈,便道:"冷家兄弟昨夜走了,今天還沒有回來,明天我擔保他們不會到浪莽山莊中去。"黑衣大漢目光一張,急急問道:"你怎麼能擔保?""快訊"花玉得意地笑道:"我要是沒有法子知道,還能要你的銀子嗎?"他頓了頓,又道:"有關此事,我也許還有更重大的訊息,可是現在還不能確定,今夜四更,我再在這裡告訴你。"於是片刻之後,立刻又有一匹健馬,向"浪莽山莊"中急馳而去。

每一件足以震動武林的大事,表面看來,雖然轟轟烈烈,光明正大的,可是暗中,卻不知有多少陰謀的勾當,好狡的詭計,辛酸的血淚,也不知有多少諸如此類的交易,只是你若不深深地去體會,你便難以發覺而已。

"快訊"花玉將身上五封銀子分在三個地方收著,這樣才不會太過沉重,然後他便快馬馳到京口,縱情玩了一日。

回來時,已經過了黃昏了,他懷裡的銀子,也只剩下了三封。

但是他有把握,到了今夜五更,這三封銀子,又會增加幾倍,因為他確信自己已掌握到五件秘密的樞鈕。

經過這山城的時候,他停下馬,向那客棧中望了幾眼,客棧中仍然有人聲,他幻想得到,不知有多少人,此刻正圍在"龍形八掌"身旁,對這位名傾武林的豪傑,作各式各樣的奉承,就正如自己一樣。

於是他嘴角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反手一鞭馬股,這匹馬,便向"浪莽山莊"的方向急馳而去。

但是他走的不是正道而是小路,而且距離"浪莽山莊"還有許多路的時候,他就將馬寄在一個貧窮的農家裡,就像昨夜一樣,他給了這農家的主人一些散碎銀子,換來一連串的感激。

聽到這種感激的話,在他說來,是一件稀罕的經驗。

他的腳步,也就變得更輕快了。

然後,他頎長的身形,便隨著這輕快的腳步,投入"浪莽山莊"巨大的陰影中,這情形也正和昨夜一樣。昨夜——

當那山城中似乎已不再有什麼有價值的訊息可供他探測的時候,他便悄悄地跑到"浪莽山莊"來,沿著和今夜相同的路線,從山莊四周高大的牆角,繞到莊後,正和一個經常在飯鋪後門蹲伏著,期待著大人先生們飯後剩徐的渣滓來塞滿自己腸胃的乞丐一樣,他總是希望自己能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拾取一些別人無法洩漏的訊息。

但是,縱然有圍牆的陰影掩護著他的身形,他的心情,卻仍然是緊張的,因為他知道圍牆裡住著的,都是隨時可以奪取他性命的英雄豪士,他極力躡輕自己的足履,生怕自己會發出任何一點足以奪取自己性命的聲音和響功。

同時,他也在留意傾聽著圍牆內的聲音與響動,然而四下是那樣靜寂,他甚至能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輕微和規律的,他的步履便也隨著這輕微而規律的心跳聲,向前移動著。突地——圍牆內有了聲響!

他機警地停下腳步,屏息而待。

只見一條人影,緩緩自圍牆中升起,似乎也在留意著四下的響動,是以左右察看了許久,方自翻身到牆頭,然後"撲"地跳到地上。

他看到這人躍到地面後,竟像是站立不穩,向前衝出數步,身形方自站直,他不禁暗中奇怪。"這人是誰,竟不會武功,而敢在這浪莽山莊,中做這些鬼祟勾當——"他念頭尚未圍轉完,只聽圍牆中又是一聲輕喝:"是誰?"然後有兩條人影,像離弦之箭似的,從牆內掠出,飄體落到方才那不會武功的人影前面,他大驚之下,忙將自己的身形,隱藏一株樹後,幾乎連呼吸都不敢透出,微露半隻眼角,向外窺去,只見那不會武功的人影,見到有人攔住自己的去路,非但絲毫沒有驚慌之態,反而挺起胸膛,朗聲道:"是我!"此後他已看出這人影是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夜色中雖看不甚清,但他仍覺得這少年的俊美與英挺,競是自己生平未見,他心情緊張地期待著,等待那兩人的反應,哪知那兩人反而退後一步,恭聲道:"原來是裴大先生,如此深夜,不知裴大先生要到哪裡去?""裴大先生"四字一入花玉之耳,他幾乎忍不住脫口驚呼起來!

"難道他就是那將要被江南綠林豪士奉為總瓢把子的裴大先生,怎地他竟不會武功?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年?"此事委實太過離奇,他蹲身下去,伏在樹腳,只聽這"裴大先生"冷冷答道:"如此良宵,我想到外面來走走——可以嗎?"那兩條人影俱是精悍彪壯的漢子,目光閃閃,身形輕靈,顯見得武功都很有根基,在"浪莽山莊"中亦非泛泛之輩,此刻兩人對望一眼,齊地一起大獎起來,其中一人笑著說道:"如此良宵,難得裴大先生有此雅興,我兩人不嫌冒昧,也想陪裴大先生走走。"他笑聲一頓:"可以嗎?"被稱為"裴大先生"的裴珏,直到此刻,才顯然吃了一驚,目光轉處,竟答不出話來。躲在樹後的"快訊"花玉不禁大惑不解,他無法想象,怎地在"裴大先生"與"神手"戰飛之間,還會有此等情事。

只聽這"裴大先生"似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冷冷說道:"但憑尊意!""此刻"快訊"花玉的心情,雖然緊張,卻可忍不住有些興奮,因為他知道此事其中,必定又隱藏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而別人的"秘密"在他眼中,亦是就和白花花的銀子一樣。他看到那兩個精悍的漢子一左一右,將"裴大先生"挾在中央,緩緩向前走了兩步,這兩人腳底竟同時一個踉蹌,兩人同時翻身喝道:"誰?是………"這兩人喝聲方自出口,身形搖了兩搖,竟同時"噗"地一聲,倒在地上。

這一變故發生之突然,使得"快訊"花玉忍不住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脫口驚撥出聲來。

卻見這"裴大先生"似乎也吃了一驚,俯身下去,伸手一探這兩人的胸膛,然後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躲在陰暗處的花玉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星光之下,這"裴大先生"的手上,竟又沾滿了鮮血!

只見"裴大先生"伸著沾滿鮮血的手掌,四下轉動著身軀,口中喃喃道:"誰?誰?"夜色深沉,春寒如水,吹得四下的木葉,簌簌作響。

"快訊"花玉一生之中,雖然也曾經歷過許多兇險之事,也雖然明知道他眼前所見的,必定有關一件絕大的隱秘,可是他幾乎仍然忍不在要翻身掠趙,遠遠逃開這裡,這充滿了森森寒意的地方!可是——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眼簾微一張闔,再次抬目望去的時候……

"裴大先生"身側,又已多了兩條人影,這兩條人影是那麼高,那麼瘦,就像是鬼魅突然自地底湧出似的,漫無聲音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強臼按捺著心中的驚恐,定了定神,再凝神望去!

"呀!原來是他們!"

這兩條人影竟是他方才離去之時,仍在山城客棧中高臥的"枯木寒竹"!

他不知道這兩個怪人為何突然在此地出現,更不知道他們與這"裴大先生"有什麼關連,只見他們冷冷望著"裴大先生",冷冷他說道:"琪兒病了。""快訊"花玉不禁又為之一愣:"琪兒是誰?怎地這枯木寒竹深夜之間,跑到這裡來,又不惜以毒手殺死兩個人,卻只為了要告訴別人。琪兒病了?"他心中大奇,定睛望去,卻見那"裴大先生"聽了這句話,神情竟然一變,竟滿帶惶急之色他說道:"她怎地病了?什麼病?"冷枯木又自冷笑一聲,道:"她是為你病的!"冷寒竹亦自冷然介面道:"去看看她!"

"快訊"花玉此刻更有如墜人五里霧中,縱然用盡心智、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此刻雖已隱約猜到,這"枯木寒竹"口中的"琪兒",可能就是:龍形八掌"的愛女"龍女"檀文琪,可是這樣一來,他反而更加糊塗!"這裴大先生顯然就要成為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而武林中人人知道,神手戰飛此舉,為的就是要團結江南綠林,未和飛龍鏢局,作對,但卻又怎會和龍女檀文琪有著關連,而那檀文琪竟會為他病了。"有些事讓當局者或是深知內情的人見了,固然平平無奇,但局外人卻不禁莫名其妙,此刻星光甚明,映在地上的兩具屍身,戶身旁的兩個怪人,以及一個看來似是失魂落魄的少年,讓這迷濛的黑夜,平添了不知幾許悽清之意。飛見"裴大先生"又自呆呆地愣了半晌,突在長嘆一聲,道:"我不能去。""快訊"花玉暗中點了點頭,忖道:"換了是我,我也不會去的。"卻見"枯木寒竹"聞聲又怒起來!

冷枯木冷笑一聲,森冷他說道:"她為你病了,你連看都不去看她?"冷寒竹介面冷笑道:"有些人總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你可想到,今日你能不去嗎?"這"枯木寒竹"說起話來,聲音之冷削森寒,有如發自墳墓,"快訊"花玉雖然明知此語不是由他而發,也忍不住全身驚悸起來。哪知——

就在冷寒竹語聲方了的那剎那之間,遠處林梢突地傳來一個嬌柔清脆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帶笑說道:"不去又怎樣?""快訊"花玉"不去"兩字方自人耳,夜色之中,已飄飄掠來一條人影,來勢似不甚急,但待到"又怎樣"三字說完之際,這人影已掠到近前,就像是冉冉乘雲而來,不帶一絲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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