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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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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鳴世以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了這段曲折而動人的故事,他明銳而睿智的目光,便也似因著這段故事而蒙上了一層悲哀的薄霧。

夜色,更深了,黎明前的片刻,永遠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候,也永遠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袂上的灰塵,像是想將他心中的憂鬱也一起抖落似的,但是這少年心中的憂鬱究竟是什麼?卻永遠都沒有人知道!

當人們極力隱藏著自己身世的時候,不也是非常痛苦的嗎?

於是他又自長嘆一聲,走到門口,他忍不住要趕快離開這房間,因為他生怕自己在這裡耽得過久,會不由自主地將心裡的秘密告訴裴珏,而他有這種衝動,此刻已不是第一次了。

裴珏抬起頭,望著他的身影,低低問道:"你要走了?"吳鳴世"嗯"了一聲,停住腳步,只聽裴珏長嘆著又道:"為什麼一天的時光有時候顯得那麼短,有時候卻又像是無比的漫長,唉——我真希望這黑夜快過去,白天快些來,然後白天再趕快過去,明天的黑夜再快些來,唉——我真是不知道等待原來是這樣令人痛苦的事。"吳鳴世緩緩地點了點頭,突地回身一笑,親切地笑著說道:"你等的是什麼?"裴珏長長一嘆,日光遠遠投向窗外的無盡黑暗,沉聲道:"我不知道金重玉女這兩位老前輩此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因此我希望明夜的三更快些來,好讓我能解開這問題,同時吳鳴世又親切地笑了一笑,只是這次他笑容中卻像是有些奇怪。當這親切而奇怪的笑容,在他目光中又旋轉成一陣輕淡的憂鬱時,他卻仍然含著笑道:"同時,你還期待著檀文琪會來找你,你知道她白天時絕不會來,所以,你就等待晚上,是不是?"裴珏沉重的面頰,飛揚起一陣輕快而帶著讚佩的笑容,像是在說:"你什麼都知道。"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預設了。吳鳴世緩緩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等待雖然令人心焦,但也是件非常美的事,沒有焦急的等待,怎麼會有相見有快樂。"然後,他再緩緩走了出去。

裴珏再次望向他的身影,只覺他說的話是多麼動人而美妙,雖然沒有韻腳,亦不分平厭,然而卻像詩句一樣,令人心動!

於是他細細地領悟著這等待的痛苦,幻想著相見的快樂,只到曙色染白了他昏黃的窗紙,他方自在朦朧中睡去。

暮春的陽光,像往常一樣,從東方筆直地照射過來,射進了他的窗戶,照著他俊秀的面容,同樣地,也照進了檀文琪的窗戶,照著檀文琪那如花的嬌顏,她沒有睡,她只是悄然合上眼簾,轉動一下臥著的姿勢,避開這刺目的陽光。

她沒有睡,是因為她已開始後悔,為什麼要那麼匆匆地離開自己旦旦相思,朝久昔憶的人,一時的嬌嗔,卻換來永久的悔疚,她暗怪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孩子氣。

於是她開始期待黑夜的來臨。

"等到晚上,我再去找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氣。"她瞑目玄想著,當夜幕再次籠罩著大地的時候,他會跑到昨夜的小溪旁,等待著她,張開他壯健的臂膀,將她擁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告訴她,他所愛的人,只有她一個。

這個白天,她希望能在這種甜蜜的幻想中度過,但是,當武林中人知道"飛龍鏢局"主人"龍形八掌"的掌珠在這裡的時候,他們卻不讓她安靜的時刻來幻想了,他們絡繹不絕地到這裡來拜訪她,拜訪江湖上成名的鏢頭"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八卦掌"柳輝,也會對那冷酷而倨做的令家兄弟偷偷望上兩眼,大家都在奇怪,這兩個怪物怎會和"飛龍鏢局"裡的人在一起,只是誰也沒有問出來而已。

"今天已經是初二了,距離五月端陽,已不過只有短短的三天!"武林中人,也在焦急地等待著三天後共賀盟主的大會。

午後,二十四個黑衣勁裝佩刃的彪形大漢,馳著健馬,從"浪莽山莊"急馳到這山城中來,到處散發紅底金字的請帖,正式邀請武林同道,在"五月端陽"的正午,到"浪莽山莊"中去。

這份描金紅帖,是由"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以及"北斗七煞"同時具名的,當"快馬神刀"龔清洋接到這份紅帖的時候,他赫然見到,紅帖面上竟寫著:謹呈,飛龍鏢局"神刀龔、神掌柳兩大鏢頭。"而另一份紅帖,竟亦寫著:謹呈"冷谷二老。""快馬神刀"龔清洋雖然狂傲自大,至此卻也不得不暗驚人家訊息的靈通,自己到這裡來不過一日,人家便已知道了自己行蹤,他凝思著掏出一錠銀錁,賞給這送帖的大漢,這大漢既不拜謝,亦不推辭,只是倒退三步,"刷"地,反手上了健馬,急馳而去,只留下龔清洋手持銀錁,仍在出神。

自從"千手書生"以內家重手,震斷了他的手掌之後,他的心境,已多少和昔日有些改變了,此刻他奉了"龍形八掌"之命,到這裡來,探測江南綠林的情事,他心裡多少是有著些怔忡與不安的。

因為他知道,這並非一件輕易之事,雖然有名震武林的冷家兄弟做靠山,但直到此刻為止,他仍然不知道這兩個怪物究竟是否會在危急時刻幫助自己,而他卻很清楚地知道,到此來的人,都是綠林豪客,而綠林豪客是永遠和"飛龍鏢局"為敵的。

在長江渡口,他和"八卦掌"柳輝,遇著了離家一一載的檀文琪,他們也不知道檀文琪怎會和這"冷谷雙木"走到一處,他們只是謹慎地勸這嬌縱的少女,快些回家,但是檀文琪卻拒絕了,她反而妥和他們一起到這裡來。

於是他們只得將已尋獲她的訊息,快馬報到北京,而此刻,他又發覺了她的變化,往昔天真無邪的少女,今日卻像是有了太多的憂鬱,他開始後悔,不該和她在一起,使得自己本已極為沉重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重負擔。

背後輕咳一聲,"八卦掌"柳輝緩步踱了過來,目光一掃,瞥見了他手中的紅帖,雙眉微皺,沉著聲音說道:"是不是?浪莽山莊那邊送過來的。"龔清洋緩緩頷首,柳輝接過這兩張拜帖,匆匆一瞥,雙眉便皺得更緊,俯首沉思半晌,忽地問道:"去,還是不去?""快馬神刀"龔清洋乾咳一聲:"自然要去的。"語音一頓,又道:"神手戰飛此舉,似乎勢在必成,我真不知道他們推出來的總瓢把子,究竟是誰?"柳輝緩緩嘆道:"這倒不是關鍵所在,要緊的是,他們具帖相邀,不知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他們想在那盟主之會上,成心折辱我們,敵眾我寡,唉一我只怕飛龍鏢局的盛名,會——"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話,龔清洋亦自長嘆一聲道:"可是我們又怎能不去?"這兩個曾經並肩揚威江湖,並肩手刃群寇,護衛著"飛龍鏢局"和飛龍鏢旗,不知闖過多少刀山劍林的武林豪客,此刻面面相對,心裡各各部有些擔憂,"飛龍鏢局"近年來盛名雖更盛,但其實手把子真硬的角色,卻並不多,尤其是在江南道上,江南綠林中人,著真能因此一會,而趨於團結,對"飛龍鏢局"說來,倒的確是件值得憂慮之事。

天又黑了,京口南郊,京鎮山地的這小小山城,燈火遠遠較平日繁盛得多,繁華錦纖的京口城裡"飛龍鏢局"的分局,卻住在這山城中的這家雖潔淨,但卻簡陋的客棧,一是為了京口"飛龍鏢局"中的三位鏢頭,都已遠赴西川,再來卻是為了要想避開"浪莽山莊"的耳目。

但是,他們失敗了,江湖申有成名的人物到了某個地方,這種訊息有時會比瘟疫傳播得還快,何況他們是"飛龍鏢局"中的人。

黃昏時,這小城中便已快馬賓士,冠蓋雲集,只是到這裡來的,大多都是江南武林白道中的豪傑,他們此來並不完全是為了拜訪"飛龍鏢局"中的鏢頭,主要的卻是想看看,名震天下的"飛龍鏢局"對這江南綠林共賀盟主的大會,究竟有什麼反應。

但是黃昏後方自來到此間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能看到"龍形八掌"檀明的掌珠的面目了,因為天一入黑,檀文琪就反閂上自己的房門,說是:"旅途勞頓,要睡了,抱歉得很。""快馬神刀"龔清洋,和"八卦掌"柳輝,只得為她向那些久慕"龍形八掌"盛名,以後久慕"龍女"檀文琪豔名,而趕來拜訪的武林豪士道歉,要知道"龍形八掌"檀明當時權傾江湖,他的掌珠,便自也是武林中人所觸目的人物,她雖然沒有在江湖中闖蕩,可是江湖中人卻都已知道她的美豔,又有些好事之人,暗中替她取了綽號。

"龍女!"

"嗯……龍女,倒的確是個響亮的名字!"坐在昔年小戴曾經隱居過的招隱古寺西去半里的"浪莽山莊"中大廳裡的"神手"戰飛,一手搖首摺扇,一手捋著長鬚,含笑如此說道:"可是,不知道這丫頭武功究竟怎樣,到那天,她如果也來,老夫倒要仔細看看她。"一搖手中摺扇,又是一陣狂笑。

坐在他身旁的一個面色慘白,但卻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但卻一身錦衣的少年,正是"北斗七煞"中聞訊趕來的"七煞"莫星!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昔年小戴風流招隱古寺中,雙柑斗酒聽黃鵬,傳為千古韻話,今日我倒風流不輸小戴,豪氣卻有過之,在這浪莽山莊中,只雞斗酒論英雄,哈哈——想來也可成為武林佳話了。"他說話的聲音輕細微弱,有如女子,神氣活現,也有些女子之象,不認得他的人,有誰會知道此人便是"北斗七煞"中最狠、最辣、武功亦最高,聲名亦最響的"七煞"莫星。

"神手"戰飛掀須笑道:"是極,是極,風流不輸小戴,哈哈——那龍女檀文琪若是見了莫兄,只怕……哈哈,只怕莫兄此後改個名字叫做龍婿了。"大廳中濟濟群豪,立刻都也縱聲狂笑起來,大笑聲中,只有坐在一邊的"七巧童子"吳鳴世,面色似乎一變,似欲長身而起,但目光一轉,輕輕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只聽"神手"戰飛又自接道:"只可惜那位金雞不曾前來,不然我們桌上的這隻雞,再加上……哈哈,那不就成為雙雞斗酒論英雄了嗎?"廳中又響起一陣更洪亮的笑聲,"七巧童子"吳鳴世也笑了起來。

只是這笑聲,後園中的裴珏卻沒有聽到。

他知道"浪莽山莊"中此刻已是風雲聚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江湖豪客,自恃身份能夠及得上的,便都在會期之前就都到了這裡來,"北斗七煞"中,除了"三煞"莫西不知下落外,其餘的六位,已來了四位,"大煞"莫南,"五煞"莫北,那日被"冷月仙子"莫名其妙地窮追了一頓,幸好後來突然有人在中途截走艾青,他們方才幸兔於難。

此刻,他們也都到了這裡。

除此之外,還有不知多少裴珏不認得的豪客英雄,他也知道,這些人到這裡來,都是為了自己。

"但是,我又是為了什麼呢?唉——"他悲哀地低嘆一聲,望著和昨夜一樣的燈光,低語著道:他心中只希望三更快些到來,只希望能在三更時分,見到"金童玉女"兩位老前輩,更希望能在深夜中見著檀文琪。

這期間,他仍然只有焦急地等待著,暗中低嘆著——而他嘆息的聲音,山城中客棧裡的檀文琪自然也無法聽到。

她只能聽到屋外的譁笑聲,她知道自己屋外的一間客廳裡,此刻正高張筵席,大會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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