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星傳》小說信息

第08章(2)(第2頁,共2頁)

字體:

然後,數百道聲音一起歡呼著:"裴大先生!"過度的震驚,卻使得"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忘了失望,使得"神手"戰飛忘了歡呼,使得"七巧童子"吳鳴世也忘了高興,也使得檀文琪忘了自己的賭注……

裴珏的面容是蒼自的,失望的,就正如檀文琪方才的面容一樣。

但是他的目光,卻遠不如檀文琪的明亮,用為檀文琪的那時的情感是憤怒與恨,而此刻的情感卻只有失望,失望、……

"神手"戰飛呆望著他,卻不知自己是該高興,抑或是該失望,方才的賭注縱然驚人,但直到最後,他卻仍未有絲毫希望裴珏得勝的心念,就正如東方兄弟絕不希望他失敗而死一樣。

終於……

戰飛爆出一聲歡呼。

那飛虹、向一啼相對一嘆,"龍形八掌"長身而起!

吳鳴世飛身掠到裴珏身旁。

檀文琪顫抖著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兩隻青蔥的王指,點向她自己的一雙剪水秋波……

"龍形八掌"眉指挑處,大喝一聲:"琪兒!"

手掌一拂,點中他愛女腰間的穴道。"檀文琪"嚶嚀"一聲,緩緩倒了下去,倒在她爹爹懷裡。裴珏就正如一顆明星的降落,吸引了全部的目光,直到這一聲大喝,一聲嚶嚀,群豪方自轉過頭來。"神手"戰飛目光一掃,冷冷道:"方才的賭注,可不是兄弟提出來的,檀老鏢頭休要忘了!""龍形八掌"面容驟變,冷冷道:"你說什麼?""神手"戰飛仰天一笑道:"難道仁義為先的檀大英雄,也不怕江湖中的恥笑?"他大笑著轉首道:"裴兄,有些人當真是有眼無珠,竟不信兄臺會勝得冷谷雙木……"裴珏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著,他面上毫無任何情感的表露,只是突地冷冷截口道:"誰說我勝了?""神手"戰飛心頭一震,脫口道:"裴兄難道敗了麼?"他此刻心中的情感,當真是誰也描寫不出,聽到裴珏勝了,他心中自是失望,但失望中又不禁有些高興;聽到裴珏敗了,他心中也不禁失望,但失望中卻也有些高興,是喜是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滿廳群豪的心情,此刻亦是忽憂忽喜,只有"龍形八掌"檀明聽到裴珏未勝,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再次對望一跟,面上亦有喜色,哪知裴珏冷冷又道:"誰說我敗了?"又是一陣鬨亂!

鬨亂,鬨亂……這方才寂靜如死的大廳,此刻竟鬨動得有如千軍萬馬正在廝殺著的戰場。"神手"戰飛雙臂一揚,大喝道:"靜,各位靜一靜好不好!"這一聲大喝雖然有些效用,但效用卻也不甚顯著,"神手"戰飛等了許久,終於只得長嘆一聲,道:"裴兄,你到底是勝了,抑是敗了?"裴珏木然道:"勝了,勝了!"

檀明、向一啼、那飛虹,心頭一沉……

裴珏木然介面又道:"敗了,敗了!"

"神手"戰飛眉頭一揚,心中暗罵:"此人難道著病了麼?"裴珏介面道:"勝了,敗了……"面上忽地泛起一絲難測的微笑。

原來裴珏方才頭也不口地奔出"浪莽山莊"之外,他也不管"冷谷雙木"是否來了,只管緩步垂首而行,生像是郊遊踏青,尋覓佳句的年輕士子似的,偏激古怪的"冷谷雙木"此刻竟容忍地跟隨在他身後,絲毫沒有催促之意。繞過莊門前雜亂的車馬,他又回到了那冷僻的樹林,晨霧早已褪盡,木葉卻更蒼翠。"五月天氣,的確是迷人的!"他望著枝頭宛囀的鳴禽,暗中哺哺自語,心境顯得空前的平靜,既沒有頻臨生死時的驚慌,亦不是從容就義時那種慷慨的鎮定,只是平靜,出奇地平靜。此刻若有一位得道的高僧看到他晶瑩的面容,一定會很歡喜地勸他皈依佛門,因為他雖然沒有參透武功的法門,卻已參透人生的真諦,如果真的讓他此刻死去,他定會變成一個瀟灑而常帶微笑的幽靈。"冷谷雙木、對望一眼,眼神中明顯地露出了心中的驚奇,只見裴珏緩緩轉過身來,緩緩道:"在這裡動手,兩位可算得滿意麼?"冷枯木乾咳一聲,向冷寒竹微一示意,道:"此處大佳!"裴珏含笑道:"那麼兩位此刻已可動手了!"

冷寒竹呆了一呆,吶吶道:"我去麼?"

冷枯木道:"自然是你去。"

這兄弟兩人此刻竟是誰也不願去執行這在他們眼中看來,本是天經地義的復仇工作,雖然他們知道此舉是那麼輕易。

冷寒竹無可奈何地暗歎一聲,道:"好,好,我去,我去!"緩步走到裴珏面前,裴珏微微一笑,道:"請!"冷寒竹目光抬處,只見這少年面上的微笑竟是那麼瀟灑而自然,就像是一個武功絕好的武林高手,在面對著一個無足輕重的對手;若非他早已知道這少年的武功,此刻他必定會十二萬分小心地凝神待敵。

但是他此刻,卻絲毫沒有與人動手的心情,訥訥道:"你怎地不先出手?"裴珏含笑道:"在下並無與兩位動手之意,而是兩位向在下挑戰的,自然先應讓閣下先出於才是。"冷寒竹微微頷首,似乎極為同意對方的見解,緩緩道:"那麼我就先出手了。"乾咳一聲,向前跨出一步,舉手一掌,向裴珏拍去。

這一掌拍出既無絲毫真力,亦無時間部位,簡直像是個無精打采的母親,要動手去打他並不想打的子女。

裴珏愕了一愕,輕輕舉手格去,冷寒竹立刻收回手掌,放下手掌,又抬起手掌,無精打采的又是=拳擊去。

裴珏後退一步,竟然連招架都不招架了。

冷寒竹大聲道:"你怎地不還手?"

裴珏道:"我這不是還手?"

隨著話聲,他也擊出一拳,冷寒竹手掌一反,只要輕輕一搭,便可搭住裴珏的脈門。

但是他卻僅僅大喝一聲,一言不發地回頭就走,走到冷枯木面前,木立半晌、大聲道:"你若要報無端受侮之仇,你自己去動手好了:我……我疲倦得很……氣力不濟了。"冷枯木冷峭的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頷首道:"好,好,我去,我去!"大哥走到裴珏面前,緩緩卷著自己的衣袖,也絲毫沒有出手之意,裴珏眼睜睜地望著這兄弟兩人,心頭不禁泛起一陣溫暖,他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兩個冷酷的怪人身上,發現人類的溫情!

冷枯木捲了半天袖子,似乎捲袖子這件工作,遠比做什麼事都困難些,冷寒竹目光中已問過一絲笑意,口中冷冷道:"不捲袖子,也一樣可以動手的。"冷枯木回頭瞪了他一眼,終於舉起手掌,一掌拍去,裴珏呆呆地望著這隻手掌拍來…···哪知掌到中途,冷枯木突地縮回掌去,喃喃道:"不行,不行,我兄弟寧願將浪莽山莊中的人全都殺死,也不願碰你這種不會武功的人一下,老二你說是麼?"冷寒竹趕上前來,頷首道:"不錯,不錯!"

冷枯木愕了半晌,突地又大聲道:"但冷谷雙木一世稱雄,也不能無端被人欺侮,師傅找不到找徒弟,正是天經地義之事,老二,你說是麼?"冷寒竹不住頷首道:"不錯,不錯……那麼怎麼辦呢?"冷枯木又自呆呆地愕了出神,轉向裴珏大聲道:"你雖然不會武功,但別的事你總會的吧?"裴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冷枯木道:"那麼你隨意說出一件你可以比試的東西來,無論是琴棋書畫,文武兩道,什麼都可以。"這兄弟兩人此刻實已沒有傷害裴珏之心,是以便提出這種方法來。其實這兄弟兩人生性冷僻,除了武功之外,別的事也會得不多。

但裴珏俯首沉思了半晌,卻發覺自己除了不會武功之外,別的技能亦是一竅不能通,他幼遭孤憐,託庇在"飛龍鏢局"之中,終日與武夫為伍,自然不會學到琴、棋、書、畫,這些文雅之事,只不過念過三兩本啟蒙的書籍而已,終日除了做些粗笨的工作,便是坐在石階上,望著碧空凝思。

到後來離開"飛龍鏢局"後,更是巔簸困苦,流離失所,哪裡有時間去學習任何知識,哪裡有人教他?

他呆呆地凝思了許久,突地想得悲從中來,不能自己。他痛恨自己的無知,直恨得心頭陣陣發痛。

無知,無知……這的確是件可怕的事!也難怪這少年痛恨自己,但是他卻不知道,他雖然沒有別人都有的東西與知識,但是他卻有一顆偉大而善良的心——這是大多數人都非常欠的,這也可補嘗他所有的缺點,但人們面對一顆偉大而溫暖的心之時,便很少再去留心別的。

他悲哀而痛恨地嘆息一聲,緩緩道:"不瞞兩位,在下一生之中,實在……實在……"突覺淚珠已要奪眶而出,漸漸語不成聲。

冷桔木呆了一呆,吶吶道:"你難道什麼都不會麼?"裴珏勉強抑制住眼淚——世上所有的恐懼和痛苦,都不會使這少年如此傷心!此刻他傷心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可怕的事實。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目光再轉向裴珏時,除了先前原有的驚奇與欽佩外,又多了一份溫暖的憐憫。

微風輕拂,他兄弟兩人突地盤膝坐了下來,望著林中活動的黑影,默默地出起神來。

他兄弟兩人生平極為不幸,是以他才怨天尤人,才會養成這般孤僻而冷酷的個性。

但他此刻突然發現,這少年的生性遭遇,竟像是比他們還要值得悲哀;但是他卻默默地承受了——他自己為自己傷心,而絲毫沒有對別人抱怨,而實際上,他卻是應該抱怨的。

裴珏亦自仰望著蒼穹,這刺骨的悲哀,已大大擾亂了他先前平靜的心情,生死,成敗,在他眼中看來雖是那麼淡泊,但是對自己生命的無知……唉!他要多麼痛昔才能接受這一事實?

一片還未成熟的樹葉,隨風飄落到地上,他望著這片樹葉,突地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如這片樹葉一樣。

只要讓我享受一大知識,讓我能從知識的境域內去重新觀察人類的可愛,宇宙的偉大,那麼我便可含笑瞑目了。

他從心底痛苦地嘶喊著,這求知的慾望,竟是那麼強烈,竟遠較世上任何事都強烈得多,它擾亂了他的心境,也刺激起他生命的勇氣——平靜的心境,到底不是少年人應有的心境,少年人應有的是飛揚的生命,與生活的勇氣!

暮色漸漸降臨……

這老少三人,在這靜寂的林木中仔細咀嚼生命的滋味,竟忘了時光已在悄悄流去。

一聲歸鴉唱晚,冷寒竹心頭突然靈光一閃,冷峭的面容,也突地露出了滿面的喜色。

他,畢竟想起了一件值得興奮的事!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