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她接著道:"直到那時為止,我還不知道他兄弟的往事,我也不知道這……這坐在我……床邊……曾經……和我……共同生活了一年的人,竟……竟不是千手書生蕭仲忍,而……而是他的……弟弟……蕭伯賢。"裴珏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黑暗中終於有了悲泣的聲音。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方自顫聲接著道:"那時……我木然僵臥在床,聽著蕭伯賢在我身邊,說出了整個故事,他墜下懸崖後,竟然也沒有死,在嘗受了許多苦難之後,竟然也學得了一身絕技,竟回到人間來複仇。""但是……我……"
她悲嘶著道:"我卻是無辜的呀,我又有什麼罪孽,要受到這種非人可以忍受的侮辱與痛苦?"我聽著他在身邊,獰笑著告訴我:你是他心甘情願地讓給我的,因為他自覺對我不起,今天,我不過是讓他來看你一眼,後會有期,你已是蕭伯賢的妻子,你不但要跟我一年,你還要跟我一生。""呀……"她絕望地哀呼一聲,這一聲哀呼,彷彿是一根彎曲的針,刺入裴珏的神經,使得他全身都簌簌地發起抖來,牙齒也抖得咯咯作響。黑暗中那慘絕人寰的敘述仍在繼續著:"你……你想想,我……陪著一個陌生人睡了一年,卻……始終認為他是我丈夫……"我聽著他的話,心裡突地起了一種痛恨,一種無比強烈的痛恨,我恨他們兄弟兩人,我發誓要練成更高深的武功,將他們兄弟兩人一起殺死。
"就是這種仇恨支援著我,我那時才沒有死在他面前。"自從那一天之後,蕭伯賢竟一直沒有解開我的穴道,他點了我身上氣血相通的三處穴道,使得我雖能行走,卻逃不開他的掌握。
"這樣,竟…竟然又……過了一年,這一年裡,我……忍受的侮辱與痛苦,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想象得出。"蕭怕賢不停地在我身邊侮辱著我,又不時在武林中做一些令人髮指的惡行,使得千手書生在江湖上成了一個忽善忽惡的怪物。""這一年中,我又發現,他早已跟蹤著我們,直到蕭仲忍老了,他便有計劃地來佔有了我。
"蕭仲忍回來的時候,見到了這情況,不忍傷我的心,只得悄俏避開了,他為了對弟弟的歉疚,卻將蝨犧牲了!我……我竟做了他們兄弟罪惡的犧牲者,我……更恨他們!"裴珏暗歎一聲,恍然瞭解了,她要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痛苦而複雜的原因。他輕輕動了一下身軀,寸發覺自己全身的衣衫,已全被冷汗溼透。
他輕輕一摸雙頰,才發覺自己面上,早已佈滿了同情的淚痕。
此刻,他甚至在暗中感謝這黑暗的來臨,因為他實在不忍再見到面前這被侮辱與損害了的女子的面容。
一陣沉默,終於又有了聲音:"後來……蕭伯賢漸漸疏忽了,我想盡方法,解開了穴道,偷了那本海天秘笈,亡命一般逃了出來。"我不敢到深山中去,因為我怕他尋著我,我只有女扮男裝,隱藏在人群裡……所以我才會遇著你。
"我又將那海天秘笈的封面拆下,做了兩本假的,放在包袱裡,同日夜夜地勤練武功。"但是,我終於被他找著了,那天晚上,我殺了北斗七煞中的莫西,就被他捉住,他百般地對我嘲笑,以為……以為……唉,那時我以為他會殺了我,哪知他笑我,罵我之後,又跪在地上求我,求我不要離開他!
"他……他竟像瘋了似的,一會兒將我緊緊捆起來,一會又解開了我,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守在我身邊,十天十夜,竟沒有合一閤眼睛。"到後來,他終於疲倦了,我才逃了出來,但是他卻像惡魔一樣,總是能找著我,我亡命地逃,卻總是逃不開他的陰影。"黑暗中發出一聲無比沉重的嘆息。、她長嘆著道:"我終於厭倦了,而且我忽然發現,我縱然再練十年、百年,我的武功仍然無法勝過他們、"有一天,我遇到了金童玉女夫婦兩人,他們告訴我一個重大大的訊息,說是發現了千手書生的行跡,隱藏在黃山始信峰,的一處秘窟裡,我才知道蕭仲忍離開我後,原來是躲在這裡。"他們夫婦兩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關心我,但是,他們也不能解決我的痛苦。"我考慮了許久,決定要到黃山來尋蕭仲忍,於是我就將那訂在一起的一本真的海天秘笈,託他們交給你。"裴珏自積鬱在心中之同情與悲哀的空隙中,透出一口長氣,直到此刻為止,他才知道被孫氏父子搶去的兩本"海天秘笈",原來是假的,他也知道那本一直放在自己懷中的書冊,竟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秘笈。"冷月仙子"艾青接著道:"我交待了一切,便到了黃山,找到了這秘窟,那時蕭仲忍卻還沒有回來,我在這裡等著他,等了一天。"蕭仲忍一入秘窟,便看見我木然站在他面前,他驚呼一聲,連手中的匣子,都跌到了地上。
"我一把拉住他,望見了他,我才發覺我雖然恨他,卻也是愛著他的,我哭著問他,他為什麼要這樣待我?"哪知他突然大笑了起來!原來……原來我又認錯了,他……他竟然不是蕭仲忍,而是蕭伯賢。
"我驚怖地狂叫起來,就在這時蕭仲忍終於回來了。"他們兩人一起出現在我的眼前,互相凝視著,數十年來糾纏著的恩怨,使得他們兩人的眼睛中都像是要冒出火來。
"然後,他們兩人一起望著我,我不自覺地退縮了。一直追到冰冷的山壁上,蕭伯賢突然說:這世界太擠了,你我兩人之中,總有一人該退出去。蕭仲忍呆了許久,也沉聲道:這世界的確大小了。"於是他們兩人一起拔出劍來,唉……造化的弄人,有時的確大殘酷了些,他們兩人的神態、舉止言語,竟然是那麼相像,我看著他們兩人動起手來,突然發覺我對這兄弟兩人的關切,竟是一模一樣!"這念頭幾乎使我發覺,但卻是事實,殘酷地逼著我,不容我逃避,我……我開始哀求他們,要他們不要動手了。
"我哭喊著,哀求著!但是他們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他們就在這狹窄的地道里,廝殺了一夜,他們的身上,都受了傷,流了血,唉……蒼天竟又將他們兩人的武功安排成一模一樣。"裴珏反手一抹額上汗珠,他若非自己親眼目睹,否則他真不敢相信這悽慘而離奇的故事竟是真的。
外面,天似已黎明瞭,由那裂隙中射入的微光,使得他已能膝隴地看到艾青的身形。
但是他卻不敢去看,他只是垂著頭,聽她接著說道:"後來,他們競捨棄了劍法的比鬥,而想出了這不死不休的比試方法,我更驚慌了,雖然我也知道,他們兩人若是同時活在世上,那麼悲劇是永遠不會結束,困為……因為我……我愛著他們,他們也愛著我!"但是,我仍然不忍見到他們的死亡,我以這雪亮的鋼針,一針一針地刺在自己身上,希望他們能為我痛苦而住手。""但是他們卻仍然像是沒有看到!"語聲頓處,餘音嫋嫋。終於,四下變得死一般的靜寂。裴珏木然僵坐著,思潮卻似乎停止了轉動。良久良久,只聽她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悲劇,終於結束了!故事,也結束了!他們兄弟,終於解開了糾纏的恩怨情仇,而我呢?"她突地輕笑了一聲,笑聲中摻揉著的那種對生命的譏嘲與悲切,使得這笑聲聽未有如暮春杜鵑的啼血。
她輕輕接著道:"我……我問你,我是否該繼續活下去?我能繼續活下去麼?"裴珏全身一顫,訥訥道:"你……你……你……"艾青一嘆截口道:"我要你為我做的第三件事,便是等我死後,你再將我們三人的屍身,葬在一起。"積壓在裴珏心中的悲哀,此刻突地一起翻湧而起。
他悲哀地大喝道:"你不能死!"、艾青悽然一笑道:"難道你忘了你方才曾經答應我的話麼?何況……以你的力量,你又怎能阻止我?"裴珏怔了半晌,兩滴淚珠奪眶而出,眼前這膝隴的情影,變得更加模糊,他悲泣著道:"但是……但是……"艾青嘆道:"但是我現在還不會死,我要以我僅存的一點力量,為你做一些事,三天……三天之後,誰也不能阻止我……去死,三天……"她喃喃地低語著,又自轉過身去,望向那一雙靠合著的人影!唉,命運!命運對她的確太殘酷了些,竟使她對生命已一無依戀!
裴珏木然愣了半晌,心中暗道:"三天……三天後,我無論如何,也得阻止她自己來傷害自己的性命!縱然我要違揹我的誓言,縱然我要被天打雷擊,但是我也要救她一命,我還要幫助她,讓她去尋找另一種生命的意義!"心念方轉,突見艾青長身而起,她朦朧的身形微微一搖,一雙纖掌,便已閃電般擊在裴珏身上。
裴珏只覺耳畔嗡然一響,一道熾熱的火焰,已穿入他心裡。
然後火焰漸漸擴散,由他的心,遍身到肩、臂、股、腔……
終於,他的四肢百骸,都像是已經燃燒起來。
他暈迷而無助地任憑這火焰燃燒著,一種似是撕裂般的痛苦,使得他不能忍受地發出呻吟之聲。
痛苦繼續著,彷彿千百年那般漫長。
然後,火焰突地熄滅,他四肢癱散地伸張在四邊,只覺有一個溫涼的軀體,緊依在他懷中。
痛苦過後,竟是一陣無法形容的舒適,他心中思潮突然亂了,所有一切他從未敢想的淫惡念頭,竟一起在他心中湧起。
他艱苦地剋制著,然後,又是一陣火焰般的燃燒!
又是千百年的漫長的痛昔!
他呻吟著,翻滾著,突地,一陣平靜像閃電般到來,他疲倦地倒臥著,半晌,他突然覺得飢渴——不可忍受的飢渴,他甚至寧願以自己的生死去換取一杯清水或是一些食物。
虛空……他覺得自己像是已要被風吹了起來,所有的精力與血肉,都像是已隨著汗珠流出。
痛苦、舒適、心魔、慾念、虛空……像是永無休止似的,不斷地交替著,他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有一個思想:"三天……三天……"但他卻已忘了什麼是"三天",他像是已經歷了千百年!
忽然,一切都停止了。
他急劇地喘息著:良久良久……忽然,他記起"三天",他記起了"三天"的含意,他大喝一聲,躍了起未。
洞窟中的光線仍是朦朧的,就像是任何事都未曾發生過一樣,但是……"冷月仙子"艾青呢?
他心頭一懍,呼道:"艾……夫人,艾青,你……"只聽一聲接著一聲的迴響,自秘道中傳來,但四下卻寂無回應。
他木立當地,心亂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
回聲寂絕。
他突地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響,發自地上。
"珏兒……"他心頭一驚,忽地俯下身去,膝隴的光線中,艾青柔軟地臥在地上,那明亮的目光,此刻已完全消失,那烏黑的髮絲,此刻竟也變得灰白。
他驚惶而迷亂地扶起了她,驚惶而迷亂地暗中思忖:"難道……難道我已暈迷了許多年?她……她竟然已經老了……呀,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柔軟而無力地倚在他懷中的艾青,突又發出一絲聲音,也不知是微笑抑或是嘆息,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