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身後常常會有一隻溫暖的小手,突然伸出來為他輕拭淚珠,於是他就會安慰地被這隻小手拉回屋裡。
但是,這雙小手現在在哪裡?是不是還在"飛龍鏢局"中忍受著痛苦,輕蔑與寂寞?
他痛苦地長嘆一聲,發誓要以自己的手,來擦拭這雙少年人的淚殊,從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中流下的淚珠。
突地,他又想起今日在人叢中的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但是他立刻嘆息一聲,喃喃自語著道:"不會是她,若是她怎會避開我?"也是在這同樣的寒夜裡,他曾屈辱地臥在那陌生的屋簷下,帶著一天卑賤工作後的勞苦疲倦,默默地忍受寒冷、飢餓、痛昔、失望……
以及他最最不能忍受的、那刻骨銘心的相思。
那刻骨銘心的相思,此刻還留在他心底,但是卻又加深了幾分痛苦,因為他相思的物件,與他之間實在隔離著一重無法攀越的門戶,他只能恨造化的捉弄,為什麼叫他愛上一個自己不能愛的女子。
他思潮突然又回到許久許久以前,那也是一個和今夜相同的寒夜,他被一陣噩夢驚醒後,便再也無法人睡。
然後,他便聽到他的父親與叔父的惡耗,當時的悲哀與痛苦,此刻似乎又一起回到他心底。
所有的一切,離此刻雖然都已遙遠,但卻又似俱在眼前,世上各地的寒夜雖然俱都相同,積雪的顏色也都一樣,但是……
世事的變幻卻是多麼離奇,多麼巨大呢?
那孤苦、懦弱,受盡欺凌,受盡白眼的少年,真的就是今日的自己麼?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卻又怎能不相信呢?
幸福與光榮,就像是一道問電一樣,突然點亮了,是來得太快了麼?但卻有人替他惋借來得太慢了哩!
他只覺面上一片寒涼,原來不知在何時他已流下了滿面淚珠。
他看不到昏冥的夜院中,正有一條伶仃的人影,緩緩向他走了過來,停下,行走,又停下……
終於走到他身側。
他驀然警覺,霍然回首,一隻纖柔的小手,正顫抖著舉在他面前,就像往昔時,寒夜中,那永難忘懷的情景一樣。
這突然而來的諒喜,使得他像呆子一樣地愣住了。
纖柔的小手,顫抖得更加劇烈。
明亮的眼睛,珍珠般流下一連串歡喜而又悲傷、悲傷而又歡樂的淚珠,一連串流在雪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裴珏大喝一聲:"珍珍,你……""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也不知她喚了多少聲"大哥哥",只知她終於撲在她的大哥哥身上,放聲哭了起來。
黑暗中又有兩條人影閃過,那正是與裴珏一起住在後院中的"冷谷雙木",他兄弟兩人出神地向這邊呆望了半晌,兩人齊地輕嘆一聲,躡著腳步,回到屋裡,冷寒竹忍不住輕輕說道:"這個女孩子大約就是珏兒曾經說起過的袁瀘珍吧?"想不到冷枯木道:"噓,讓他們去歡喜,去流淚,珏兒……唉,他也該被人安慰一下了,他也值得被人安慰的,是麼?"兄弟而人一起沒人黑暗,只留下一絲仍然盪漾著的嘆息聲。
裴珏緊緊地將袁瀘珍擁在懷中,也不知過了許久,他才鬆開她,讓她看他一眼,讓他也看她一眼。
他痛苦地歡笑著道:"你……你長大了。"
她垂下頭,讓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她輕輕說:"今天白天,我就看到了你,我想不到你已變成了一個英雄,就像我們那時做夢時常常會夢到的一樣,但是我不敢現身,街上飛龍鏢局的人那麼多,我怕他們抓我回去,又怕他們去告訴檀……大叔!"她雖然不願說出"大叔"兩字,但多年來的習慣又豈是驟然可改?
裴珏真的笑了,但笑中仍然有淚,他說:"從此以後,你可以再也不用怕了,無論什麼事,我都可以保護你。"袁瀘珍仰起頭,凝望著他,就像任何一個女孩子凝注著自己的夢中的王子一樣,既欣喜,又傾慕。
他絮絮地問著她這兩年來的生活。
她和著淚,帶著笑告訴他,平凡的生活,痛苦的生活,寂寞的生活……此刻似乎都已成了過去。
他又絮絮地告訴她這些年來,自己那神奇而玄妙的經歷、痛苦而叉悲慘的經歷。
她睜大著眼睛,默默地聽著。
忽然,她明亮的眼睛露出一陣仇恨與憤怒,她握緊了雙拳,仰著頭顱,沉重他說:、我偷偷地聽了許多人的話,在路上,在鏢局裡,我都聽到過,我們的爹爹,真地是被……被那個人害死的麼?"裴珏咬緊牙關,沉重地點了點頭,他咬牙咬得那麼緊,甚至有一絲淡淡的鮮血,自他嘴角沁出。袁瀘珍又痛哭了,伏在他身上,痛哭著道:"大哥哥,你……你要為我們的爹爹復仇呀!"裴珏輕拍著她的肩頭,喃喃著道:"復仇,復仇,復仇!"忽然,她又頓住哭聲,仰起了頭,那明亮的眼睛中,竟流露出一陣憐憫,同情與悲哀,痛苦!
她皺緊了雙眉,輕輕道:"可憐,可憐……最可憐的就是檀姐姐了!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是多麼痛苦,她一個人躲進房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說你對不起她,一會兒又說她對不起你,常常把我拉到她房裡去談天,但是除了你,她什麼都不談,談了又哭,哭了又談!"她幽幽長嘆一聲:垂下頭去,剎那之間,裴珏只覺一陣熱血湧上心頭,競又呆呆地怔住了。
良久,只聽袁瀘珍又道:"後來,聽說她爹爹有意要把她嫁給什麼東方兄弟,她就逃了出來,但又被她爹爹捉了回去,她要死要活,直到她爹爹回絕了東方兄弟,但是……我跑出來後,又聽到她要嫁給東方兄弟的訊息,唉!她聽到之後,又不知怎樣了?"裴珏木立當地,喃喃道:"她……她是愛我的麼?"袁瀘珍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裴珏只覺耳畔"嗡"然一聲,"冷月仙子"艾青臨死前的話,彷彿又在他耳畔響了起來。
"……你從今以後,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再去欺騙任何一個女孩子,永遠不要叫一個女孩子傷心,不管你愛不愛她,只要她對你好,你就該好好保護著她,無論為了什麼原因,都不要傷害她,也不要讓她受到別人的傷害!"他目光凝注著冰雪,又自喃喃低語,"既已發下了重誓,我怎能傷害她呢?她……她畢竟是愛我的呀!我……我……"他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但是父仇不共戴天,我能不報麼?但是,我若是報了仇,殺了她爹爹,便是傷害了她,便是違反了誓言。"父仇、誓言,往來衝擊,恩情、仇恨難解難分,他不禁又想起"冷月仙子"那哀怨而顫抖的語聲:"這事說來容易,其實卻是很難的,因為世上總有許多奇怪的原因,讓你不得不去傷害一個愛你的人!"許多種奇怪的原因……許多種奇怪的原因……愛你的人……愛你的人……
袁瀘珍突地驚喚一聲,道:"大哥哥,你……你怎麼樣了,你……血……"她伸出纖柔的手掌,為裴珏抹去了唇上的鮮血,雖然是寒夜,但裴珏的鮮血,卻有如火一般的熾熱。
裴珏感動地撫著她的手掌,長嘆道:"你畢竟年紀還小,有些事……唉,你是不會懂的。"袁瀘珍順從地點了點頭,她心裡雖然不願意承受自己年紀輕,但只要"大哥哥"說的話,卻永遠是對的。
她呆了許久,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輕輕道:"今天最後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不是叫做七巧追魂?"裴珏微微一怔,道:"你怎會知道?"
袁瀘珍輕輕道:"這個人可不是好人!我曾經在。飛龍鏢局,裡看到過他,看到他鬼鬼祟祟地溜進了後院,不知和檀……檀明說些什麼,一直到第二晚上,才又愉偷摸摸地溜走,連馬都不敢騎。"裴珏心頭一驚,沉聲道:"真的麼?你可看清楚了?"袁瀘珍堅定地點了點頭,突聽遠處山石後一聲嘆息,一個沉重的語聲,一字一頓他說道:"都——是——真——的!"袁瀘珍面色大變,裴珏亦是心頭一懍,低叱道:"什麼人?"他方待飛掠而起,哪知山後人影一閃,"七巧追魂"那飛虹已輕輕走了出來,口中喃喃道:"真的,真的,都是真的!"他面上泛起了一絲慚愧的笑容,輕輕道:"盟主大哥,請恕我偷聽之罪,但是這位小妹妹一進到院中,我就覺察了,是以才走出房來。"袁瀘珍心頭一跳,她自以為行動極為小心,不料仍然驚動了別人,她也開始瞭解,這班武林豪士的耳目是何等靈敏!這是她以前從不會相信的,但是她又不禁開始為他們悲哀:"一個人在外,仇家結得大多,想必就像他們一樣,連睡覺都睡不安穩,時時刻刻地防備著別人。"裴珏目光炯然,一言不發地凝注著那飛虹,這素來心狠手辣,奸狡兇惡的"七巧追魂",此刻竟然滿面俱是愧容,吶吶道:"不瞞盟主說,我本已與龍形八掌暗中訂好了密謀,我助他消滅江南同盟,殺死金雞向一啼,神手戰飛,以及……咳咳,以及盟主你,他事成之後,助我重組同盟,擁我為盟主。"裴珏仍是一言不發地凝注著他,既不憤怒,也不怨恨。
"七巧追魂"乾咳兩聲,又道:"方才那向一啼的死——唉,實在是我一手造成的,我鼓動著他來與盟主你爭殺,答應他我一定趕來幫助他。"裴珏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道:"你……你……真的太狠了。"那飛虹默然垂下頭去,裴珏忽又說道:"如此說來,那些在暗中對東方兄弟辱駕的漢子,大約真的不是你指使的了!否則那些人怎會罵出對檀明不利的話來。"那飛虹垂首道:"那些人也都是我指使的,因為我怕檀明與東方兄弟結成姻親後,勢力太大,那時他要毀約,甚至要殺死我,我也沒有辦法了。"裴珏心頭一寒,長嘆道:"江湖之中,為什麼人人都要互相欺騙呢?""七巧追魂"那飛虹嘆道:"武林之中,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我本來以為在這個世界中,善良的人永遠無法生存,但是——唉,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想法錯了,無論在什麼地方,好人都永遠不會寂寞的。"他語聲微頓,垂首又道:"這全是因為盟主你的為人,實在感動了我!我……我本想將盟主誘來此地後,在酒菜中加上毒藥,我毒藥甚至都已準備好了,是一種無色而又無味的毒藥,但是……,唉,我實在下不了手!"裴珏心頭一驚,知道自己已在生死邊緣往還了一遭,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方待說話,忽聽庭院中,黑暗中,突地響起了一陣震耳的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