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誤以為你與前世塵緣邂逅了,其實呢,你是與久違的親情邂逅相逢了。
貴翼臉上的官方笑容一閃而逝,他十分嚴肅地往前靠了靠,「你聽著,」他說,「‘貴’乃中一聯合,是為中堅,貝字為錢,人嚮往之。何為貴?價高情重,是為‘貴’也。翼乃從羽,振鱗奮翼,高飛也。為國守土,疆場翼翼;為民勤勉,小心翼翼。是為貴翼。」
資歷平雙目有神,飽含深意地一瞥貴翼,說:「貴軍門總是這樣妄自尊大。」
「貴教授難道不是故弄玄虛?」貴翼說,「溫順為婉,品質為貴,你桀驁不馴,目無尊長,有何品質,忝稱貴婉?」
「叫貴婉就一定要溫良謙恭讓嗎?」資歷平笑盈盈地狡辯,「貴軍門難道不知‘物以稀為貴’?」
「好一個‘物以稀為貴’。」貴翼冷哼了一聲,「貴教授是一向不守規則的嗎?」
「規則不重要,重要的是決定規則的人。我決定怎麼玩,就怎麼玩。」
「貴某人奉陪到底!」貴翼說。
林副官眼見二人*味濺起三丈三,趕緊說:「和為貴,和為貴。」
貴翼覺得很詫異,林副官向來都是曉事的人,從來不會打斷自己的情緒。他瞪了林副官一眼。林副官一哈腰,說,「爺,這是學校,都是孩子,嚇著孩子了。不合適。禮之用,和為貴。」
「這位大哥說得在理,貴軍門,你需要惡補一下文學課程。」資歷平滑稽地模仿了一下林副官的動作。
和為貴。
臺下有笑聲。
「請諸位同學們見諒。家兄是軍旅出身,此次赴上海上任,於百忙中抽出寶貴時間來與我相見,與有榮焉。」他言下之意,無非就是大家族「是非」多。
大學的講堂畢竟是寬鬆和諧的,「貴婉」教授寥寥數語就截斷了同學們的諸多猜想,開始接著聽課,記筆記。
貴翼看著資歷平,佩服他的定力和風度,如果不是這幾天來被他牽著鼻子來回跑圈,貴翼倒真有一種錯覺,惺惺相惜,相見恨晚。
「今天在座的同學們都是研究文物、文學和歷史的,文史哲三大學科皆與文物研究的有必然關聯。」資歷平聲情並茂地說,「我們與‘文物’的相遇,其實是與歷史的相遇。我打一個比喻。我們走在大街上,忽見一面貌與自己相似之人,我們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在人群中回眸一瞥。也會偶然遇到一個十分投緣的朋友,彼此相見恨晚。你誤以為你與前世塵緣邂逅了,其實呢,你是與久違的親情邂逅相逢了。」
貴翼心中一塊軟綿綿的親情情愫被擊中了,他竟然有點難過。
「文物跟親情有關聯嗎?」
「聽不懂。」
學生們在問。
資歷平看著貴翼說:「貴軍門應該聽懂了。」
「你裝得挺像那麼一回事。」
「軍門海量,知人見道。」
「你為什麼戴眼鏡?」
「學術點,藝術點,斯文點。」
貴翼略有調侃地說:「我以為你眼睛出了『毛』病。」
「我倆誰的眼神不好,不是已有定論了嗎?」
「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
「是嗎?」資歷平夾著粉筆頭的食指輕輕一彈,「那就來分一個高下吧。」話音未落,資歷平一腳踢翻了講臺。講臺的傾斜度正好可以砸到貴翼,貴翼完全沒有料到,這個斯斯文文的秀才毫無預警地翻臉。寬大的木質結構講臺從高處滾來,貴翼以軍人的速度,閃身,臥倒,護住頭頸。
資歷平猶如一股旋風,「嗖」地一下衝進了休息室,反鎖住門。然後,他從另一側走廊撤退。
林副官等人大叫著衝上來保護貴翼。
學生們驚叫著,大夥兒作鳥獸散。方一凡混在人群中,悄悄離去。
貴翼從地上爬起來,十分狼狽。吼了句:「去追!」林副官等人衝向休息室,才發現休息室的門被反鎖了。
「走樓梯。截住他。」貴翼說。
資歷平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樓梯拐角處。樓下傳來腳步聲。資歷平順著樓梯往下看,貴翼一馬當先已經上來了,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資歷平回頭看身後,林景軒帶人已經衝破休息室的「防線」,向自己『逼』近。
貴翼說:「你以為你會逃出我的手心嗎?」
資歷平有所動作。
貴翼拔槍,吼:「站著別動!」
資歷平不動了。
「別緊張,貴軍門。」
「是你緊張吧。」
林副官等人已經從後面封住了資歷平的路。
貴翼說:「把手舉起來!」
資歷平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貴翼喝道:「跪下!」
資歷平特別聽話,就在樓梯口跪下。
貴翼從樓下往上走,一邊走,一邊穩住資歷平的心神,跟他對話。
「為什麼選擇上文物課?」
「因為歷史悠久,影響深遠。——我給你留個深刻的印象不好嗎?」
「你覺得你給我留下的印象還不夠深刻嗎?」
資歷平調皮地一眨眼:「小打小鬧,大餐前送給貴軍門的開胃菜。」
貴翼收起了槍,正要有所動作——
資歷平一個標準的「鯉魚打挺」,飛起來,雙腳踢向貴翼前胸,貴翼沒有想到他瞬間反撲,被他踢翻,滾下樓梯。
林景軒一聲驚叫的同時,資歷平破窗而出。
資歷平的動作是連貫『性』的,從踢翻貴翼,到側空翻窗,純粹的戲曲舞臺動作,姿態流暢,一氣呵成。
林副官驚叫著,也顧不及去看看貴翼,衝到窗前,去看資歷平。
只見樓下有一個臨時搭建的「讀書棚」。資歷平飛身落在碩大頂棚上,頂棚受外力撞擊,頓時傾覆,資歷平落在散落的書籍上,有驚無險,平安著陸。
林副官這口氣才鬆下,貴翼撐著受傷的腰,已經奮不顧身地衝上來了,問:「他怎麼樣了?」
林副官用眼神示意貴翼自己看。
貴翼灰頭土臉地站在窗前,往下看。
資歷平站在樓下,衝貴翼一笑,一邊揮手道別,一邊轉身就跑,他向校園的花園方向一路狂奔。
資歷平早有預謀。他連「逃跑」路線都是事先「設計」好的。
貴翼怒不可遏:「追!」
「是。」
一隊人馬,稀里嘩啦地往下跑。
資歷平飛奔入林蔭深處。他一邊跑一邊脫外套,衣服、褲子全都脫了,抱在手上。原來,他裡面穿了一套學生裝。
資歷平跑到一個大的花壇邊,伸手拿起藏在那裡的學生帽和紅圍脖。他把手上的衣物塞進花壇的花叢裡,鮮花被他給野蠻地折損了。他忙而不『亂』地給「花草」致歉,繼續跑。
由於大課堂上突發的「意外」事件,被驚擾的學生們慌里慌張地從教學樓裡紛紛而出,大夥兒成群結隊地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正好給了方一凡和資歷平可乘之機,借『亂』勢而隱藏。
「運氣不錯。」資歷平從容不迫地貼近了方一凡。
他們都夾雜在學生群裡行走著。
「離我遠一點。」方一凡低著頭說。
「聽著,我是在救你!」資歷平說,「你不該瞞著我,你早告訴我……」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資歷平一把拉住她的手,彷彿一對「小情侶」:「你答應過我,幫助我拿到貴翼的簽名,然後去巴黎。是啊,‘普林斯頓的紅玫瑰’一夜之間消失了,變成了滬江大學的女學生。這髮型一點也不適合你。」
「你大哥在哪兒?」方一凡截斷他的話,「這是我今天冒死來接頭的唯一目的。我以為你是,其實你不是。」
「原來不是,現在是了。」資歷平堅定地說。
方一凡心頭一震。
「你不要出去,至少現在不要走出校園,門口一定會有偵緝處的特務監視、盯梢。」
「運氣真壞。」方一凡說,「可我必須出去,你擺了一場烏龍,讓我錯誤地選擇了接頭地點,事情被你完全破壞掉了。我要設法挽回。」
「千萬別去紅玫瑰茶餐廳,是叛徒設的陷阱。」資歷平說。
方一凡再次被「震驚」。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紅玫瑰茶餐廳?」
「我還知道你們的人在找‘菸缸’。」
方一凡盯著資歷平的臉:「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菸缸’。」資歷平說。
「用什麼證明?」
「用行動來證明!」資歷平說,「我如果不是‘菸缸’,你現在已經死了。」他看看手錶,指標走向中午十二點三分,「我替你去‘紅玫瑰茶餐廳’接頭,換句話說,我替你去把叛徒找出來。」
「我要見資歷群。」
資歷平忽略她的請求,也不在乎她的態度,他自顧自地說,「丟掉你書包裡的報紙和武器,如果你有的話。」
她的確有武器。
方一凡沒有動。
資歷平拋下她,揚長而去。
方一凡一轉身,就看見貴翼、林景軒等人向自己的方向跑來。方一凡低下頭,她改主意了,她決定不再冒險,她向校園深處走去。
方一凡決定暫時不走出校園的大門,她有了新的考慮和計劃。
陽光樹影下,貴翼、林副官等人跑得滿頭大汗。
「去學校大門,他繞來繞去,還得從大門出去。」貴翼說。
只差一步。
或者說是遲到一步。
貴翼和林副官眼睜睜地看著資歷平從一條小徑穿『插』出來,直奔校門口的幾輛汽車。資歷平繞過前面兩輛吉普車,來到貴翼的座駕「勞斯萊斯」豪車前。
貴翼遠遠地喊著:「攔住他!!」
說時遲那時快,資歷平兇猛地一把把司機扔了出去,發動汽車,衝出校園。他身後是一片叫囂聲和汽車轟鳴聲。
資歷安對蘇梅失望透了。
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在她身上付出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假如在一開始抓捕她的時候,就一槍斃了她,也不會弄到現在自己進退兩難的難堪境地。
她想嫁給他。
她居然想嫁給他。
而他在不知不覺中竟然開始『迷』戀她,這是一個極端的錯誤。彷彿老鼠愛上了貓,終究會被吃掉的殘酷命運。
蘇梅是資歷安手下的一名「眼線」,所謂「上海警察廳刑偵二處新任探員」,不過是資歷安通過自己的老同學劉玉斌為她臨時「安置」的一個頭銜,好讓她能在第一時間替自己趕去「案發現場」,為同僚收屍。
資歷安耗費了大半年的精力,部署出來的「換諜」計劃,就在一夜工夫,被人破解,這也是他開始厭惡蘇梅的原因。他一直很信任這個『共產』黨的「叛徒」,利用她的經歷和特長去織網捕魚。可惜,她「出獄」後,一直沒能和「組織」接上頭。像這一次蘇梅固執地要求「登報」接頭的古老方法,資歷安一直都是半信半疑的,直到他看到了資歷平冒充貴婉「登報」的演講版面,他終於相信了這簡單且有效的工作手段。
在情報工作中,手法越簡單越經典。
他沒有派人去驚擾那個幼稚可笑的資歷平,只是派人去滬江大學門口蹲點拍照,他相信,漏網的「魚」一定會出現在照片裡,他沒必要去打草驚蛇。他此時此刻坐在紅玫瑰茶餐廳的角落裡喝茶等待著,他盼望著蘇梅能給他一個驚喜。
蘇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這個位置能讓窗外的人對自己一目瞭然。她臉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陰影。因為她的「善變」,因為她的「多種身份」轉變,她的同僚和她的敵人往往會讓她混淆不清。蘇梅自己給自己總結了一句話:「這世上多半都是我的敵人!」不管資歷安如何鄙視自己,蘇梅知道,她從來都沒有「輸」給他過。
她在等一個機會,證明自己具備出『色』的諜報工作能力。
「砰」的一聲,茶餐廳的門被推開了。資歷平一身學生裝束,朝氣蓬勃地走進來。坐在陰暗角落裡的資歷安一眼就認出了資歷平,他刻意把禮帽壓低了帽簷,好在他坐得很遠,以至於資歷平的目光基本上探測不到他的存在。
蘇梅在喝咖啡,她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報紙。
資歷平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既可以看到蘇梅的側面,又可以跟她保持一定距離。他也拿了一份報紙來看,要了一壺英式紅茶。
一輛勞斯萊斯傲慢地橫在街面上,彷彿是一塊指路的「指示牌」,一臉驕橫跋扈的姿態,突出了資歷平的個『性』。
貴翼等人一路追來,有點氣急敗壞。他先是看見自己的座駕,然後從沿街的茶餐廳玻璃窗上看到資歷平的側面。同時,他也看到了蘇梅的側面。他對這個女人有印象,來自於那句戳心窩的話:「您家裡最近有人遇害嗎?」
貴翼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四周看看,街上潛藏著一股精幹的力量,貴翼聞到了*味。
「他倒是真心誠意‘請’我來的。」貴翼脫掉了雪白的手套,遞給林副官。
林副官已經跑得昏頭轉向了,不知所措地應一聲:「是。」
「去給軍械局打電話,叫他們馬上派憲兵過來。」
「是。」林副官兩腿一碰,一愣神,「爺,你要幹嗎?不就逮一個少爺嗎?用得著派憲兵嗎?」
貴翼用眼角的威光掃視了林副官一下,林副官二話不說,一個立正,大聲說:「是。」
茶餐廳的門「嘭」的一聲被撞開,聲音很沉,很有力。餐廳的服務生和「客人們」都被震得一愣一愣的。
貴翼等人長驅直入。他直接走到資歷平的面前。有服務生想近前,被兩名帶槍的侍衛給擋在後面。
貴翼向周圍掃了一眼,憑他軍人的本能,他感應到了蘇梅的目光,以及隱藏在角落裡的「客人」的目光。
目光是充滿了戒備和敵意的。
偏偏資歷平的目光是善意的,親切的。
他仰著頭,笑看貴翼。目光清澈,像個鄰家大男孩。
貴翼盯著資歷平臉上的表情,他很平靜,溫和,有一股「優雅」的痞子味道。貴翼心火難抑,想著自己被他設計、被他利用,甚至被他當作了一個提線木偶,在不知不覺中替他掃清了障礙,還不得一個「謝」字。
現在他就坐在自己對面,規矩且文雅。
「你怎麼不跑了?跑啊,繼續跑啊。」貴翼說。
資歷平抿嘴一笑,「我就借你的車兜兜風——」他話音未落,貴翼端起桌上的一杯檸檬水,向資歷平潑過去。
貴翼動作很迅捷,眼神極為陰鬱,嘴角邊綻開一絲冷笑。
資歷平的面頰上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前額的頭髮溼漉漉的,眼睛的睫『毛』上也裹著一層水霧。他正襟危坐,表情毫無溫度。
「反應好大。」資歷平說。
「你是不是把我當作你舞臺上的一個活道具?」貴翼一字一頓地說,「不,不僅僅是一個道具,而且,是被你催了眠的道具。而你,連後臺化妝都省了。」
此時此刻,打完電話的林副官,撥開幾個看熱鬧的閒客,貼到貴翼身邊,站得筆直。
「貴軍門息怒。——我為我魯莽的行為,向尊貴的先生道歉。您要的是這個嗎?我可以更謙卑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