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一下安靜了,連音樂都停止了,眾人此時此刻的目光都聚焦在貴翼身上,有人竊竊私語。
服務生哆嗦著說:「我、我不知道,我、我是,有一位先生叫我把這封信送給您。」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小時前。」
貴翼一下揪住那服務生的衣領:「那你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我、我突然拉肚子……我、我……」
「你!!」
服務生突然想起來了,大聲地:「他說,他在香榭麗舍大街等您!」
貴翼一下放倒服務生,服務生趴在地上大聲咳嗽著。貴翼大跨步往外走,林景軒快步相隨。
法國代表關心地追上來,問:「貴軍門,發生了什麼事?」
「我妹妹……」貴翼想說,「出事了。」可是話到口邊,他卻說:「不能有事!」
每個人在相同事件、相同時間裡所感受到的狀況各不相同。他們所感覺所經歷所描述的只能是他自己認定的「事實」。
貴婉如是;
「兇手」如是;
資歷平,如是;
貴翼更如是。
所有參與「貴婉事件」的人皆如是。
但是,事實,或者說「真相」並不如是。
香榭麗舍大街,深夜。
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駛來,一路街燈明亮,車輪嘎嘎吱吱碾壓著碎雪,車速減緩,在一所粉『色』玻璃花房前停下。
貴婉裹著大紅『色』的披風從花店裡走出來。
路燈下,她背影纖細,步履輕盈。
風雪中,她下意識地回望了一下遠方。
馬車的車簾被雪風吹開一角,貴婉彷彿千鈞重擔霎時放下,臉上『露』出恬靜的微笑。
她樸素的笑容裡,有生死相許的激情和義無反顧的壯烈。
而此時此刻,對面的一座洋樓上,有人持長槍對著貴婉,瞄準器隨著女人的身影上下移動。
「嘭」的一聲槍響,槍聲很悶,槍口像是包了什麼布。
貴婉被馬車上的人一槍爆頭。
她臉上帶著的笑容顯得十分悽美、詭異,她沒來得及吭聲,撲地栽倒在雪地裡,大紅披風瞬間飄落,宛若一地鮮血飄散。
洋樓上,前來抓捕「菸缸」的藍衣社特務王天風當場懵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馬車「嗖」地一聲飛馳而去,王天風罵了聲「見鬼」。
「咣噹當!」花店的門板飛起來,帶著一股強而有力的衝擊力量,有人從裡至外,破門而出。粉『色』的玻璃窗瞬間被震碎了,碎片飛濺,像傾瀉的玻璃花。
王天風迅即調整槍口,對準從花店破門而出的人,不止一個,目標是兩個。
接下來的場景卻是王天風始料未及的。
大雪中,阿誠只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衣,雙手背銬,栽倒在雪地裡,他幾乎就跪在女人的屍體旁。明樓穿著一襲黑『色』皮衣,手持*,狠狠地將槍口戳在阿誠頭上。
一槍當頭,殺氣騰騰。
鮮血,鮮血提醒著阿誠,「菸缸」犧牲了,自己直面的是慘烈的死亡陷阱。
一陣寒風吹下一陣雪珠,砸在阿誠的頭上,頸上,冰涼,徹骨的寒。他眼前是兩道凹紋,平行線般的車轍,那是兇手留下的唯一印跡。
他必須勇敢,必須堅強,他要活下去。
他唯一的罪名就是出現在「菸缸」的住所,他是『共產』黨嫌疑犯、「菸缸」的同黨。
單薄的襯衣經不起風雪的侵襲,阿誠凍得瑟瑟發抖,他在雪地裡打戰,活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囚,被鮮血嚇得魂飛魄散。
明樓的槍口頂著阿誠的頭,吼道:「說!說錯一句,你就完了。」
阿誠直直地跪在雪地裡,眼睛裡全是紅『色』的血、白『色』的雪。明樓眼神里全是厲『色』,王天風已經下樓,踏著碎雪,持槍走近二人。
阿誠耳旁響起了拉槍栓的聲音。
「最後一次機會!」明樓說。
安靜,絕對的安靜。
除了雪落的聲音。
資歷平在街上跑著,冰雪覆蓋住他的面目他快支撐不住了。
他在全力奔跑的瞬間,腳下被一塊冰雪絆住,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此刻,他離香榭麗舍大街只有一條街的距離。
貴翼在車中突然打了個寒顫。
林副官一激靈,汽車加速飛奔。
他們的汽車離香榭麗舍大街只有一步之遙。
「砰」的一聲槍響了!
靜。
天地間一片寂靜。
靜得心碎。
槍聲很刺耳!
刺耳到清亮穿雲!
貴翼聽到了!
資歷平聽到了!
「砰」的又一聲槍響!
刺激到因貴婉而狂奔的每一個人的神經。
一輛汽車像離了弦的「箭」衝向銀霧茫茫的世界。
迎面而來的一輛黑『色』馬車,與貴翼的汽車擦肩而過。這輛馬車上坐著三個人躺著一具屍體。
阿誠渾身上下掛著冰水,裹著一件大衣。他的腳下是寇榮的屍體。他的身邊坐著一聲不吭的王天風,對面是臉『色』陰鬱的明樓。
王天風乾掉了前來圍捕「菸缸」的寇榮。而明樓的「苦肉計」成功騙過了王天風,解救了阿誠。
王天風開始吸菸,狹窄的空間散發出嗆人的味道,要在平日裡,明樓早就伸手替他把煙給掐了,偏偏那一刻,他視若無睹。
忽然,明樓伸出手去,王天風習慣『性』地護住香菸,卻見明樓的手替阿誠拂掉額上的冰渣。那一刻,他心底已經擬定了一份電文:
「青瓷」出發,完好無損。
「菸缸」已碎。
資歷平發了瘋一樣,向前奔跑。
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從資歷平身邊劃過,一雙冷酷且憂傷的眼睛透過馬車的窗簾對資歷平投出「關注」的一瞥。
資歷平感覺到某種異樣,他在奔跑中回眸。
馬車已經遠去。
馬車上的人,戴著厚厚的棉帽,圍著厚厚的圍脖,從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他在馬車裡點燃一支火柴,焚燒一張照片,黑暗中,一滴眼淚落在火頭上,嘀嗒一聲。
資歷平跑到香榭麗舍大街,減緩了速度。
他的面目被冰雪覆蓋,他爬到牆根,偷眼望去。
他看見一地鮮血!
貴翼撲倒在冰雪中,哭著抱起貴婉,她的身體大約還是熱的,有溫度的屍體讓貴翼痛不欲生。他撕心裂肺地喊著,妹妹。
他緊緊地裹住貴婉,他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溫暖她,把她給暖回來。貴婉的眉心被一顆子彈炸裂,面目全非,血塗兩頰,貴翼用自己的袖子不停地替她擦拭著血跡。
林副官想上前幫忙,被貴翼喝止。
貴翼流著淚說,貴婉愛美。
他噙著一窩眼淚把貴婉的頭埋在自己懷抱裡。
他說,都別過來,誰過來我殺了誰!
看到這一切的資歷平,順著牆根站起來,悲從中來,他竭力捂住嘴,泣不成聲。
有時候回憶的畫面比死亡的畫面更具殺傷力。
貴翼很安靜地聽著資歷平講述的故事,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插』嘴,唯恐斷了資歷平的思緒,唯恐自己的情緒影響到他對過去事情的分析和判斷。
直到資歷平講述貴婉之死,貴翼的悲傷被資歷平戳得滿心窟窿。
林副官給他們泡了一壺西湖龍井,湯『色』碧綠,茶香嫋嫋,似乎提醒著兩兄弟,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是怎麼找到陷害貴婉的人的?」貴翼問。
「我回來以後,照貴婉的吩咐,去了一趟麥特赫司脫路……具體情況,請您原諒,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各自政治立場不同。」資歷平平靜地說,「說實話,我來找你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如果我不是親眼目睹你們兄妹情深……原諒我實話實說,我就是來‘賭’貴軍門肯拋下政黨之見,來替親人報仇雪恨的。」
貴翼沒說話,他拿起紫砂壺給資歷平斟茶,林副官敏捷地上前想接過貴翼手上的紫砂壺,貴翼輕輕擺手,一抬手示意資歷平品茶。
「西湖的龍井,宜興的紫砂,甘鮮醇和,你嚐嚐。」
資歷平端起茶杯來喝。
「‘茶杯’死得很慘……」
資歷平被一口茶嗆到了。
「你送給我的四個皮箱裡,其中有一個就是‘茶杯’,你自己畫的。那女人是誰?」
「她是冒充的秦太太。」資歷平穩住了心神,說,「我從巴黎回到上海,發現我的房*然間換人了。而且,她根本不知道我是她的房客。她自稱是秦太太,在醫院做護士的工作。」
「你跟蹤她了?」
「對。我發現她是偵緝處的特務,更讓我吃驚的是,跟她秘密會談的接頭人,竟然是我二哥資歷安。他原來跟家裡人說,自己在『政府』部門工作,其實,他是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二科的科長。
「他的工作,就是破獲地下黨的秘密機關,抓捕地下黨,並予以秘密處決。
「我很擔心秦太太一家的安危,通過原來在工部局認識的兩個朋友,打聽到了秦太太一家被關押在偵緝處的地牢裡。說他夫『婦』是重犯,很難一見。但是,他們的女兒妞妞關押在優待室,可以想想辦法。」
貴翼明白,資歷平所說的「想想辦法」,就是去「幹一票」。
「我很久沒做那一行了。為了救妞妞,我做足了準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偽造了特別通行證,冒充一名獄警,把妞妞給帶回了‘人間’。
「我救了妞妞,一下捅了‘馬蜂窩’,資歷安開始注意到了我,放出鷹犬來,四處狂吠。
「我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資歷安身上,我發現了更大的秘密。
「‘菸缸’復活了。」
「什麼意思?」貴翼問。
「原先我大哥和貴婉租住的房子,住進了一個陌生女人,她穿著跟貴婉很相似的衣服,去貴婉常去的咖啡館喝咖啡。我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進屋去看了看,房間裡的擺設都跟貴婉在的時候一模一樣,最令人感到陰森可怖的是,這個‘貴婉’隔三岔五地去假‘秦太太’家打麻將。我假扮成郵遞員進去送‘信’,要了杯茶水喝,我看見他們——就像從前一樣,一屋四個人,全是改頭換面的特務。
「我感覺這四個人不是人,是四個‘鬼’。我當時真的‘怕’極了。
「我怕我大哥回來,看到這一切會崩潰。
「我更怕,真的地下黨來跟他們聯絡……」
「那就會死更多的人。」貴翼平靜地說。
「對。」
「於是,你就打算殺光這群‘鬼’。」
「對。」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資歷群被捕的?」
「我是上個月從報紙上看到這個訊息的,社會新聞版,刊登了我大哥資歷群殺人被捕的訊息,我很震驚。你知道,像這種版面,很多時候都是有人授意的,斷章取義,黑白顛倒。我想,不管怎樣,救人要緊。」
「於是,你就想到了我,並開始設局引我入局,然後,你就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我。」
資歷平抿了抿嘴唇,說:「不是利用,是請貴軍門撥『亂』反正。」
他還挺會講話,貴翼想。
「你大哥資歷群現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貴翼喝了一口茶,說,「你不會告訴我,你幫助他越獄潛逃後,就把他給扔到黃浦江上去了吧。」
「貴軍門高瞻遠矚。」
貴翼冷冷一笑,說:「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怎麼樣的。我只要一個真相。」
「軍門想問什麼?」
「我想問的,你未必能答。就算你答了,答案也許是錯的。」
「軍門不問,資某未答,軍門怎麼肯定答案是錯的?」
「資歷群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我大哥,貴婉的丈夫,您的妹夫。」
「他有幾重身份?」
資歷平一愣。
「譬如,他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還是雙重身份的特務?還是別的什麼……你補充。」
「你的意思,無非說我大哥有可能是叛徒。」
「那是你說的。」貴翼冷峻地說。
「我大哥是光明磊落的人。」資歷平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衝動。
「我告訴你,」貴翼抬頭眼光銳利地盯著資歷平的臉,重複著說,「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大哥的身份有多種可能『性』,但是,資歷群絕對不是『共產』黨。如果他是,他怎麼會說出送你一個錦繡前程的話來?」
一語擊破。
擲地有聲。
資歷平的心頭被貴翼猛敲了一記,猶如當頭棒喝。
資歷平頓時臉『色』蒼白。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貴翼強調了一句。
資歷平臉『色』的驟變,直接證明了答案,貴翼沒有記錯。
貴翼別有深意地瞥了資歷平一眼。
資歷平身體的溫度,瞬間凍結成冰!
一傢俬人會館裡,蘇成剛和方一凡在進行密談。
「7號首長的腰椎發炎了,很厲害。已經引發傷口感染,我們必須要找到一家可靠的醫院,對7號首長進行先期治療。否則,7號首長沒有辦法堅持到出港。」蘇成剛說。
「現在這個時間段異常敏感,這種槍傷患者,一旦進入醫院,就是自投羅網。」方一凡焦慮地說,「上海地下黨的交通站也基本接近癱瘓了,我無法找到可以信任的人。」
「資歷群已經成功越獄了,如果能夠在短時間內找到他——」
「一個五人小組,死了四個,我不相信組長了,但我相信‘菸缸’。」
「‘菸缸’已經犧牲了。‘眼鏡蛇’同志親眼目睹。並且就此事做出了詳細的陳述。」
「我們還有一步險棋。」方一凡說,「去找資歷平。」
「不行,太危險。雖然他做了很多對我黨有益的工作,但是,他不是黨組織成員,而且他的身份極其複雜。」
「正因為他的背景複雜,所以才要冒險一試。」
蘇成剛嘆了口氣,像是發現了一個既不願意承認,又值得一試的事實。
「7號,傷情嚴重,危在旦夕。」他沉悶地遙望窗外,窗外烏雲密佈,天空下起了小雨,街道昏暗。
蘇成剛從開始執行秘密護送7號首長的任務以來,第一次感到身陷絕境般的痛楚。
愛多亞路上一家包子鋪前,一名穿長衫的男子買了一個大肉包,很小心地捧在手裡吃。一邊吃一邊看著包子鋪門口掛的溫度計,很時髦的溫度計掛在熱氣騰騰的蒸籠邊,很醒目。資歷群看看溫度計,是22攝氏度,屋簷下滴著雨,街道上的行人有傘的慢行,沒傘的快跑,水花打在青石板路上,淅淅瀝瀝。
一輛汽車緩緩駛來,在包子鋪前停下了。
資歷群上車,關上車門。
「資桂花」開著車,駛過愛多亞路,車窗外細雨朦朦。
「風景如舊。」資歷群說。
「你錯過了前幾天難得一見的風景。」
「有可能。不過,『露』西,你所看到的風景並不是唯一的風景。」資歷群說,「你看到的只是別人希望你看到的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