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下了車,馬車繼續前行,教堂前的廣場上,一個孤零零的背影站在清冷雙絕的風雪中。
資歷平感覺咖啡嗆在喉嚨裡,味道很苦。
「他是昨天早晨出門的,一夜都沒有回家。」貴婉說。「這不符合常規。」
「那,他會到哪裡去呢?」資歷平說。
「也許路上遇到什麼麻煩了,也許有意外發生,最壞的結果是被工部局巡捕房派來的特務秘密逮捕了。我現在還不能下最後的結論。因為我們還沒到最後約定時間。」
沒到最後約定時間,就有一絲希望和幻想。
「我大哥……他會有生命危險嗎?」資歷平臉『色』蒼白地問。
貴婉沒有答。
馬車在風雪中前進。
資歷平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你呢?你不——」他剛想說「逃」,又吞嚥回去,說,「你不撤退嗎?你是不是應該先撤退?」
「你別緊張。」貴婉說,「現在還沒有人動我,只能說明兩種情況,一種是你大哥遭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不能馬上回來跟我會合;還有一種,就是你大哥成功地逃脫了敵人的追捕,而我已經落入敵人的視線。」
「如果你已經暴『露』,他們為什麼不抓你呢?」
「他們想利用我,找到你大哥。」貴婉說。
「如果是這樣,你聽我說,你先撤退,我來,我來找大哥。」
「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貴婉反過來安慰資歷平,「並不是事實。」
「如果是事實呢?如果是呢?他們很厲害的。」資歷平說,「政治新聞版裡報道過無數次特務槍擊案,他們可以不經逮捕,不經審訊,就執行處決——」
「正因為這樣,我才要等你大哥回來。」貴婉情緒激動起來。
「什麼意思?」
「我們生生死死總要在一塊的。」
資歷平抬頭看貴婉,貴婉眼裡充滿了溫情。
「我會找到對應之策的。」貴婉的目光探視向馬車窗外,外面天高雲高,雪落無聲,到處可見一片片白『色』的光焰罩著沿街屋頂的斜窗和屋簷上,「這雪真的很美……我是真想再看一回春冰化水的壯美。」
她用了「壯美」,而不是「悽美」。資歷平隱隱感到不詳:「你太悲觀了。難道這是你看到的最後一場雪?」
「今生而已。」貴婉莞爾一笑。
資歷平卻笑不出來。他想著,她其實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我會守住我和你大哥的最後一刻,哪怕是冒險,我也要等他回來。」貴婉說。
資歷平明白,她在等「奇蹟」出現。但是,奇蹟往往源於重重的苦難和危險。
「我能為你們做點什麼嗎?」資歷平問。
「我想知道巴黎警察局裡24小時之內,有沒有被臨時拘押的犯人。我指的是華裔犯人。」
「明白。」
「如果有,你及時通知我。」貴婉給了資歷平一張紙條,「我的電話和住址。你默記一下。」
資歷平很快把紙條上的字默記下來,貴婉劃了根火柴,燒掉紙條。
「還有一件事,我大哥也來了,他在巴黎開會。你想不想……」
「不想。」資歷平搶答了。
「你不是瞞著家裡人去了一趟蘇州嗎?」
「我是去找我孃的。我不是去……」資歷平說了半截話,覺得沒意義。稍後,他說,「貴家跟我沒有關係。」
貴婉微微嘆息一聲。
「我沒別的意思。」資歷平說。
「我的意思是,趁我現在還在,希望你們能彼此認識,僅僅就是認識一下。」
她這句,趁我現在還在,讓資歷平感到某種窒息和恐懼。
「我相信我大哥,他一定會保護好你的。你們一定會沒事,相信我。」資歷平說,「你們是天生的革命家,會有好運的。」
貴婉笑笑。
「我還有句話,想跟你說。」
「你說。」
「如果‘貴婉’突然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你能答應我,繼續做‘貴婉’嗎?」
一語雙關。
資歷平是聰明人,很清楚貴婉想表達的意思。
「你不會的。」他喃喃自語。
「你能答應我嗎?」
「你,能不能不再說這些瘋狂的話,這些話會讓我崩潰的。你走吧,就像上次在上海。上次都沒事。何況這裡是巴黎。這裡沒有白『色』恐怖。走吧,貴婉。」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既不是「嫂嫂」,也不是「妹妹」,他在呼喚她的名字。
他怕失去「貴婉」。恐懼感已經爬上了他的額頭和眼角,不僅僅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那種不想再失去親人的巨大恐慌。
貴婉看著他,吐字清晰地說:「我是個戰士,直到戰死。」
資歷平被她平靜的外表,堅毅的內心所震撼。
他倆都明白。
不到十幾分鐘的密談裡,貴婉已經第三次提到了「死亡」。或許,她還會繼續提及「死亡「。而資歷平有可能是在她身處絕境時內心獨白的唯一傾聽者。
資歷平望著她,說:「我還能見到你嗎?」
「能。」貴婉說,「不過,將來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容易見面了。也許一年一次。」
「我大哥,他,會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會的,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們分開。」貴婉說。
資歷平沉默了。
「你會答應我的要求嗎?」
轉了一圈的問題又轉了回來,像螺旋線一樣,問題永遠都無法逃避。
「會。」資歷平說,他的聲音有點乾澀,聽上去很沉重。
貴婉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她的手伸過來,握住資歷平的手,低聲說:「如果那一天來臨,你回上海,到麥特赫司脫路83號……」她把頭伸過去,在資歷平耳畔低聲補充著,資歷平點點頭。
貴婉從頭髮的鬢角處取下一支很精緻的粉紅髮卡,交到資歷平手上,說:「這是我大哥貴翼買給我的,我在他眼裡永遠只有五六歲,他永遠都只會買這種小女孩的髮卡給我戴。」
資歷平只覺得自己眼角「酸酸」的,抬不起來,他笑笑,說:「你大哥真吝嗇。」
「是啊,」貴婉的眉眼裡泛起一絲歡快,「下次見到他,發揮你揮霍的本領,替我好好敲他一筆。」
原來這「髮卡」是貴婉給資歷平的認親「信物」,他們彼此都清楚對方的含義,卻都故意含含糊糊地不肯說明。
「他不會喜歡我的。」資歷平說著把那枚髮卡往貴婉手上「送」,貴婉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推,說,「你會尊重他的。」
資歷平啞然。
他天生一副敏銳之心。
他看看貴婉,把髮卡緊緊握在手心。
貴婉微微一笑,一臉恬靜澈明。
馬車在一個教堂附近停下了。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下了車,馬車繼續前行,教堂前的廣場上,一個孤零零的背影站在清冷雙絕的風雪中。
貴婉提前下車了。
為了預防有人跟蹤,貴婉穿了資歷平的大衣。
她手上拿著一本「聖經」,走進了教堂。
馬車上,資歷平隔著車窗簾子窺探著外面的車輛與行人,他手上的草莓蛋糕只剩下一點點薄薄的香氣了。
咖啡也一滴不剩了。
他坐正了身形,想想從前自己所受的所謂煎熬,相比貴婉的精神世界,真是相去甚遠。此時此刻,他是仰望著貴婉的。
他並不希冀自己能成為貴婉那樣的人,他覺得自己不夠格,同時,他希望哥哥和嫂嫂所經歷的危機能夠逢凶化吉。
巴黎的咖啡館很多,但是茶館很少。
拉丁區的一個小茶館裡,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客人。茶館的規模不大,空間狹小,壁燈也昏暗,茶水和茶具算不上精緻,收費卻很貴。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頭上戴著『毛』絨線帽,左臉上坑坑窪窪的,酒糟鼻樑上掛著一副黑框大眼鏡的男子坐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牆上昏黃的壁燈根本照不到他的面孔,他的對面坐著上海警察局特務科的小頭目寇榮。
「原定計劃不是這樣的。」絡腮鬍子說。
「那是你們在上海出了差錯,讓魚兒給溜了。沒辦法,你們這是『逼』著我們提前收網。」寇榮眯著眼睛,喝著茶水。
「你是張網捕魚的,費時費力地織了一張天網,難不成就為了這一條魚把網給收了?有意義嗎?」
「不止是一條魚,我抓的是人,是活人。活人會開口講話的,她會原原本本地把她所知道的秘密給吐出來的。」
「這麼有信心?」絡腮鬍子鄙夷地看著寇榮。
寇榮咧嘴一笑:「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共產』黨歷來不怕死。」
「還有比死更可怕的,女人嘛。」寇榮這一次笑得很猥褻。
絡腮鬍子有點不舒服,他皺著眉頭,拿了一支雪茄煙抽了兩口。煙霧繚繞在他臉上,越發的雲山霧罩了。
「聽說‘藍衣社’也『插』手此事了。」絡腮鬍子說,「你們需不需要協調分工?」
「分工合作,成本太高。那都是唬弄上頭的。不就是有人想搶功嗎?」
「明白了,不是協調,是內鬥。」
「廢話少說,告訴我時間、地點。」寇榮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來,往前一挪。
絡腮鬍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火柴盒,扔給寇榮,順手把「錢」收了。
「人抓到了,把剩下的錢,匯到這個地址。」絡腮鬍子給了寇榮一張小紙條。
「放心。我寇榮說話算話。」
「別大意,這個‘菸缸’可不好對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寇榮說,「走了,你多保重。我就沒見過‘內『奸』’有好下場的,別介意啊。」他簡直就是連面具都省了,得意洋洋地走了。
絡腮鬍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巴黎地鐵站,通往「共和廣場」的地鐵走廊裡,絡腮鬍子手『插』在衣兜裡,低著頭左右掃視,確定無人跟蹤後,他從暗影處晃出了地鐵站。
一家酒吧的廁所裡,昏暗的洗漱池前,面對一塊有裂縫的玻璃鏡子,絡腮鬍子伸手「撕下」了半張臉,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陰陽臉」,笑了笑。
他把一個殘破的火柴盒扔在洗漱臺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那你也得先變成‘魔’。」
資歷平一直在坐冷板凳。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雪亮的皮鞋尖上浸了碎雪化的水珠,他風度清朗地坐在巴黎警察局查詢失蹤人口辦公室的走廊上,不斷地有警察進進出出,也有一些訪客愁容滿面地在服務視窗講述著、詢問著。
資歷平是以巴黎馬丹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身份去的。
據他所說,他是受富裕葡萄酒酒廠的老闆娘所託,前來查詢她失蹤了一天一夜的華裔丈夫,也是他的「當事人」。此人曾經由於酗酒滋事被拘留過,所以,這一次他唯恐他的「當事人」故態復萌,特地前來查詢,為了儘快地得到警察的幫助和答覆,他帶了一箱上等的葡萄酒來犒勞詢問處的警察。
他受到了極好的優待。
視窗接待處的法警一直在幫他查詢這兩天被拘押的華裔囚犯,卻一無所獲。資歷平從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他顯得非常有禮貌,有耐心。
「你要不要去警員辦公室喝杯咖啡?」一名拿了他兩瓶好酒的法警走過來問他。
「不用,我想再等等。」
「你先去休息一下,一有確切訊息就通知你。你從下午等到現在,夠辛苦的啦。你們這一行像你這麼替‘當事人’著急的,我還第一次見。我甚至都要懷疑你是老闆娘的情人了。」法警打趣地說笑著。
資歷平看看,天也黑了,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就去警員辦公室坐坐。
法警替他倒了杯熱咖啡,讓他取暖。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有法警在接電話,資歷平側著耳朵,仔細聽著。
「在哪兒?香榭麗舍大街……」
資歷平頓時警覺起來,他腦海裡浮現出貴婉在馬車上給他的地址和電話。第一句就是「香榭麗舍大街」。
「怎麼回事?上海警察?他們不能帶武器,誰給他們的權利?工部局也無權這樣做,抓人只能通過我們警察局。『共產』黨?抓『共產』黨也得是我們去。」
資歷平開始焦躁地突然站起來,一名法警注意地看著他,他馬上解釋要去一趟洗手間。法警給他指路。
「你知道巴黎有多少『共產』黨,社會黨,激進黨?工部局巡捕房的逮捕令只能在中國上海有效,對,對。我們馬上請示一下警長。」
資歷平假意去洗手間,離開兩名法警視線,推門而出,直奔走廊。他用最快的速度走到詢問處視窗,直接拿了電話來打,他打出的電話,一直處於佔線模式。
資歷平感到一陣恐慌。這種內心極度的恐慌激發了他對危險的敏銳度和穎悟。
資歷平忽然明白了。
危在旦夕的不是失蹤的資歷群,而是已經暴『露』在敵人靶子底下的貴婉。
貴婉要出事!
資歷平毫不猶豫地立即離開警察局,一路狂奔。
由於巴黎國際會議的召開,很多車輛都被『政府』租用了。資歷平沿途僱不到一輛馬車。
寒夜冰冷,雪花滿地,交叉路口堵塞嚴重,資歷平在雪地裡瘋狂地奔跑。
他氣喘吁吁的聲音在冰天雪地裡回『蕩』。
他想著馬車裡貴婉的笑靨和他倆的對話。
「你太悲觀了。難道這是你看到的最後一場雪?」
「今生而已。」
忽然,天空裡綻放出無數焰火,一束束明亮璀璨的光芒不停地劃破黑夜,這是慶祝巴黎國際會議的順利閉幕放的煙花。
資歷平猛然想到了貴翼。
憑自己一己之力,如何對抗工部局巡捕房和上海警察局,何況他們還有武器。他看看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怎麼辦?怎麼在有效的時間裡通知到最有能力解決危機的人?
資歷平的手『摸』到了口袋裡那枚粉紅『色』髮卡,他有主意了。他倏然掉頭,反方向跑去,直奔交叉路口指揮車輛的交通警而去。
「您好,警官。我是巴黎國際會議中國代表團的隨行翻譯,我的汽車車胎爆了,我運氣壞透了,沒辦法,我得馬上趕到閉幕酒會去,我的長官在等我,請您一定幫忙。」資歷平從口袋裡掏出兩百法幣塞到警察手上。
很快,他被送到一輛汽車上,暢通無阻地趕往會場。
優雅的莫札特第四十交響曲、十二平均律的音樂奏響,巴黎國際會議閉幕酒會上,花香鬢影,名流雲集。
貴翼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隻雪茄,面帶微笑地用流利的英語跟各國代表們談話。
「貴軍門對眼下的國際局勢有何高見?」英國代表說。
「如今日本入侵我東三省,狼子野心,面目猙獰。我認為,於今之計,應該以國家利益為重,集中國家力量,打擊侵略者——」
「貴國內閣總理汪先生通權達變,善策方略,個人認為,汪先生提出的‘分黨’比蔣先生提出的‘清黨’手段更為高明。」
法國代表點頭附和,說:「我向來不主張暴力革命。」
「德國正在大量擴充陸軍,西歐的局勢也是一觸即發,在戰爭的陰影下,增強國力,團結對抗,才有可能重建國際新秩序……」貴翼侃侃而談。
眾人點頭。
一名服務生端著酒具過來,對貴翼說:「貴軍門,剛才有人送了封信給你。」
貴翼有點詫異。
他從服務生手上接過一封信,有禮貌地跟兩位代表示意自己要離開一下。他走到一邊,開啟信封,裡面只有一個粉紅『色』的髮卡。
看著那熟悉的髮卡,貴翼臉上『露』出微笑,嘴裡嘟囔了一句:「小調皮。」他順勢把髮卡的背面翻過來看,果不其然,上面有一行紅『色』小字母。
「sos」。
國際摩爾斯電碼「救命」!
觸目驚心!
貴翼變『色』!
他像一股旋風一樣衝進酒會人群,撞倒了二三人,他一把拽住那個服務生,厲聲問:「人呢?」
服務生手上的托盤被撞飛,嚇得瞠目結舌。
「什麼、什麼人?」
與此同時,一直躲在門口,發現貴翼神情有異的林副官也衝到了貴翼身邊。
貴翼質問服務生:「送信的人。」
「怎麼了?怎麼了?」林副官轉對服務生說,「你說話啊,爺問你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