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和貴翼說著話。
「你們家孩子的名字取得都挺有特『色』的。」
「那是,我跟你說,明樓、明臺、明齋、明軒……原來啊,我們家長輩是打算給明軒取個花啊草的,譬如,明鏡、明月、明霞,我啊,就覺得這個‘軒’字好,‘仰見城西樓,回光照文軒’,美啊,亭、臺、樓、閣、軒、榭、堂、齋,男孩能用,女孩也能用。別人家男尊女卑,我們明家男女平等,新生活。」明堂爽朗地笑著。
「明董事長是難得的明白人,不像有些所謂的家長,給自己的孩子取了名字,又嫌棄那孩子辱沒那名字,反要奪回署名權。」資歷平說。
「那是,我啊……」明堂一看貴家人的臉『色』都有點變化,忙改口說,「那也不是,俗話說得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笑著掩飾著座上客的情緒,「我們今天是團圓宴,大夥高高興興的,拒絕討論家庭問題。哈哈哈。」
「我倒不知今日是誰家父子的團圓宴?」資歷平說。
貴翼默不作聲地放下酒杯,神『色』嚴峻。
明堂心裡大概知曉些「長輩恩怨」,於是,繼續打圓場,說:「嘿嘿,小資的秉『性』,歷來都是快人快語,快人快語。各位不要見怪,不要見怪,想當年,他在這擺花酒、唱堂會的時候……」他一下就卡住了。
資歷平忽然仰頭笑起來,說:「那叫一個花天酒地,紙醉金『迷』。」他笑眯眯地站起來,拿起手中酒杯。
明堂一看是個好兆頭,趕緊把酒杯拿起來,說:「今天是個好日子,百無禁忌。」
貴翼默默地拿起酒杯來。
「來來來,大家舉杯,我先乾為敬。」明堂說。
貴聞珽也舉起酒杯,笑看資歷平。
資歷平清清朗朗地說:「這杯酒,先敬我娘。」他把酒杯一傾,酒水灑落在地,一滴不剩。明堂繼續捧場,一邊給資歷平斟酒,一邊說:「這第二杯該敬父親大人了。」
資歷平舉杯走到貴聞珽面前,說:「貴老先生,晚輩有一事不明,今日要在尊前請教。」
「請講。」貴聞珽說。
「貴婉是誰?」資歷平問。
貴翼冷喝一聲:「小資!」
資歷平依舊笑臉盈盈,低聲下氣地再問一句:「我就想知道,我在貴家有無名分?」
「有名分。」貴聞珽說,「原先你叫貴婉,後來……」
「好一個原先我叫貴婉。」資歷平扯著嗓子怪叫一聲,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放,酒汁『蕩』漾,飛濺在貴聞珽的袖口上。
鄰座的林副官被嚇得打了一個激靈。
看客們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吊起來了,原來,真的「活報劇」才剛剛開演。大夥兒心裡著實又激動起來。
「小資,注意你的態度!」貴翼忍著一口氣說。
「我的態度怎麼了?我已經是低聲下氣地在求一個答案了。」資歷平說,「貴軍門你一生下來,走的就是一馬平川的大道,而我資歷平,是一個優伶之子,是從坎坷世路漂泊而來。二者生來不公,豈可同日而語。」
貴翼冷笑:「你是在怪貴家啊。」
資歷平搖搖頭,居然拍了拍貴翼的肩膀,說:「我是多年積怨,一朝有悟。」他一下站到了酒席中間,大聲地說:「不瞞各位,各位尊貴的客人們,我知道,你們今天是來替貴軍門撐門面的,你們是來錦上添花的。我遺憾地通知各位,我今天恐不能如各位所願了。」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目光冷颼颼地投『射』到貴聞珽身上,「我今天肯到這裡來‘丟人現眼’,無非就是想跟這位尊貴的老爺探討一下我淒涼的身世,我想替我含冤受屈的親孃討一個公道。」
「資歷平!」貴翼暴喝一聲。
貴聞珽伸手攔住貴翼,聲音沉穩地說:「小資,你到底想說什麼,想要什麼,你直說無妨。」
「我想說的,就是二十年前,貴家的一段公案。貴老爺你該心知肚明。」
「二十年前的事,事出有因,我與你娘是因故離異,三載恩情,我也彌足珍視,只是當時迫於家族壓力,不得已而為之。」
「好一個因故離異,分明是你家老太爺設局,陷害我親孃,『逼』貴老爺你休妻棄子,貴老爺你心存孝念,故不能陳情,忍棄我母子於溝渠,皆因爾全無維護顧全之心,無實事求是之意。事過境遷,你縱不能真心悔過,說出這種冠冕堂皇、不痛不癢的話來,豈非自欺欺人。」
貴翼厲聲斥責:「資歷平,你以為你懂一點微言小義,就敢在長輩面前放肆,一派譁眾取寵之心,全無孝悌寬厚之情。」
資歷平根本不看貴翼,繼續對貴聞珽發難:「貴老爺剛才說,三載恩情,彌足珍視,轉眼間,馬前潑水,覆水難收。」他不禁嘖嘖,「可憐我親孃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拖著懷胎十月的身體,在風雨中顛沛流離。你但凡有一點男兒血『性』,都不該將自己的女人如此卑賤地委棄於泥,縱然父命難違,也應該另有關照……」
「這世上,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貴聞珽低聲說。
「身不由己,還是口不應心。」
「我也意識到我無法彌補從前的過錯。」
「僅僅是過錯嗎?應該是罪孽。」
「你放肆!!」貴翼徹底暴怒,他把手中酒杯重重一摔!
嚇得旁席坐著的林副官一下從椅子上跌下來,酒潑了一身一地。所幸現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這一家三父子身上,沒空去「照顧」到一個「配角」,林副官才不至於過於狼狽。
明堂看看不對路,設法相勸,說:「大家都消消氣,消消氣。小資本『性』天真……」
「其實不然。」資歷平不買賬。
「你到底想幹什麼?」貴翼問。
「我親孃當日與貴老爺相識,是在天津的一個武館裡。我娘曾說,貴老爺當時身體羸弱,所以到武館學拳,強身健體。我娘在‘心意拳’門下小有所成,親授貴老爺一套拳法,我娘與貴老爺也因拳相愛,結成夫妻。
「心意拳,心意拳,從來都是由心生意,由意化拳。貴老爺既然對我母親無心無意,又何必忝施此拳,有負卿恩,不如罷手還‘拳’。」
眾人聽到此處,莫不譁然。
「貴老爺若贏了我,我二話不說,聽憑處置;貴老爺若輸了拳,從此不能再打‘心意’拳。我替我那多災多難的親孃收了此拳,我們再無半點瓜葛。」
兒子居然公開挑戰父親,真是挑戰傳統的底線。
貴翼氣急反笑,說:「好一個罷手還‘拳’,你無非就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與親生父親動手罷了——為人子者,善守孝道,天經地義,人倫之本。長輩有錯,下氣怡『色』,柔聲以諫。似你這般出言不敬,挑釁尊長,惡語相向,眼中竟是無父無兄,與禽獸何異?」
「小資問心無愧。公道自在人心。」資歷平依舊強硬。
明堂說:「小資,你過分了。我雖不是封建老朽,也欣賞新學風範,但是,你這些話也的確不能入耳了。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為尊者諱,為長者諱,沒有你這樣輕重不分的,更何況,這種拳打腳踢之事,同輩比比也就是了,怎麼好到長輩面前去張牙舞爪。打贏了,你輸了孝道;打不贏,徒留笑柄。你聽哥哥一句話,打了你贏不了,不打就不會輸。」
資歷平淺笑,說:「哥哥,你算我哪門子哥哥啊?最近真是好奇怪,自從有個貴軍門來跟我攀親戚,上海灘好多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給我做哥哥,我倒是真有兩個哥哥,一個是殺人在逃犯,一個是上海警備司令部偵緝處的二科的科長,綽號‘屠夫’,專殺‘共諜’,兩手血腥,他們才是我哥哥,不知道明堂哥哥聽了這些,還敢不敢跟我小資稱兄道弟?」
「你、你這,荒謬,荒謬嘛。」
明堂被他一番話給氣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跟你打!」貴聞珽說。
頓時,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
「不過,我有個條件。」貴聞珽說,「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血管裡流著我貴家的血,我是父,你是子。你要跟我打,可以,你得跪著跟我打!」
「說得好。」貴翼說。
「我跟你打!」資歷平說。
全場安靜。
「我跪著跟你打!」資歷平伸手摘下領口上的黑*結,扔在臺口,他徑直向樂池走去。
眾人譁然。
最先鋒最激進的復仇方式往往是最傳統的方式。
樂池瞬間變成擂臺。
貴翼和林副官都拽著貴聞珽的袖子,說,不能去。貴聞珽擺手制止,說,這場架,資歷平憋了二十年了,該還的債遲早都要還。
「這純粹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人恩怨,沒有任何別的因素。所以,無論今日輸贏如何,雙方都不需要負上法律的責任。生死由命,成敗在天。所有的人,包括我的兒子都不準向資歷平尋仇。」貴聞珽說。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資歷平說,「貴老爺,請上擂臺。」
貴聞珽大步流星地走上樂池。
「拳擊運動,我向來都是反對的。明明就是合法的暴力嘛。」明堂嘟囔了一句。
「嗯。」貴翼「哼」了一聲,說,「今天的‘暴力’也合法。」
「我欣賞你的骨氣,但是骨氣不是賭氣。」貴聞珽平靜地說。
「我敬重你的勇氣,但是勇氣不等於正氣。」資歷平嫻雅地說。
「什麼是正氣?」貴聞珽問。
「至大至剛之氣。」資歷平答。
「說得好,老朽別無所盼,盼你善養浩然正氣,做一個正大光明之人。」
此時此刻,貴翼是仰望著父親和兄弟的,只有他心中最清楚,離別二十年,父子相逢的這一刻來之不易。
拳拳之意,寸草之心。
貴聞珽與資歷平對峙。
長衫風骨與西裝風流;
長者與青年;
父與子;
拳與心。
資歷平先執弟子禮,退後一步。左掌右拳,躬身一拜。
貴聞珽左掌右拳,兩手環抱胸前,手心向外一推。說時遲那時快,貴聞珽出拳迅猛,防不勝防。束身起,長身落,氣勢如龍捲風猛烈剛勁。
資歷平只覺得一陣勁風撲面,直『逼』面目。他輕靈一躍,躲過拳風,雙手生風,往回一擋,單膝一跪,乾淨利落。
溫情問道的情勢瞬間逆轉為飛揚跋扈,變化之快,速度之猛,令人防不勝防,大夥甚至來不及驚詫,臺上兩父子已經打得難分難解。
一個拳法精密,一個厚重老成。
一個紳士儀表,一個翩翩風度。
一個一拳一腿一跪,一個一掌一拳一收。
你來我往,父子倆打得風捲殘雲,龍騰虎躍,看得人眼花繚『亂』。
貴翼一心掛著父親的「安危」,一臉焦急,在樂池下不停地提醒父親小心,喝斥兄弟無義!凡父親得手,貴翼就高聲喝彩,「好,打得好!」
凡兄弟得有寸進,貴翼就說:「小資,武術切磋,點到為止。」
「父親,小心腳下。
「資歷平,你混賬!
「父親,當心有陷阱,切莫強攻。
「小資,你聲名遠超實際,不過如此而已。
「小資,你要站起來一步,就算你輸。
「小資,你拳不由心,火力不足,陰柔太重,膚淺之至。
「小資,你敢挑釁長輩,世道世風何在?傳統美德何存?
「小資,你是打拳還是打架,全無章法,活像老鼠打洞。」
貴翼活像是一枚「助燃劑」,不但沒有起到遏制資歷平的作用,反而激發資歷平的鬥志,越戰越勇。
「堅髓骨,煉靈根,片片桃花洞裡春。」資歷平以一招絕美之勢,回應貴翼的「老鼠打洞」。他冷酷的拳法和英俊的外表在擂臺上卻異化出一種動人的美感來。
父子間閃轉騰挪,資歷平拳影拉風,出拳不計後果,貴聞珽只守不攻,出拳計較莫要傷他要害,雙方的位置不斷變換,意味著資歷平越攻越猛,所向披靡。
貴聞珽不欲戀戰,與他糾纏,發拳一招決斷,猛衝猛撞,一拳落下,勁力十足。大有惡虎竄澗之勢,大海揚波之威。
資歷平勁力裹含,蓄力後發。一招制敵與絕地,回拳乾淨瀟灑,他單膝飛跪,衝到樂池臺口,雙手一展一收,彷彿織錦般燦爛絕『色』,氣勢如虹,氣度若仙。
觀者無不驚呼,大聲喝彩。
這一段打得漂亮,華彩,熠熠生輝。連林副官都禁不住高聲喊「好」,氣得貴翼直瞪眼。
父子倆打到此處,心裡都很清楚,決勝的回合已在眉睫。
貴聞珽騰蛇旋轉,飛起一腳,直襲資歷平前胸,資歷平身體往後一仰,後空一個翻滾,單膝一跪,反手一拳,兩拳,三拳,拳拳打在貴聞珽的腰間,力量之兇殘,動作之狠毒,速度之威猛,屬於大砍大殺,強攻硬擊。
貴聞珽臉『色』蒼白,彷彿腰間遭到重創,雙手抱腰,大吼一聲,撲倒在樂池中。
全場大『亂』。
貴翼臉『色』鐵青,以最快的速度衝進樂池,喊著:「父親,父親。」林副官和明堂等人紛紛進樂池幫忙。
「怎麼樣了?」明堂高聲喊著。
「我父親受了重傷,醫生,醫生呢?」貴翼聲音裡夾雜了哭腔。
「蘇醫生,蘇醫生。」
蘇成剛趕到貴聞珽身邊,伏倒在地,先聽心音,再看傷勢。「不得了,不得了,貴老先生恐怕傷到腰椎了,腰椎是要害,一旦受傷嚴重,會造成骨折,脊髓發炎,肌肉麻木,下肢癱瘓。」
「癱、癱瘓?」貴翼的聲音都打顫了。
「軍門,軍門,別急,別急,我們馬上送伯父去最好的醫院。」明堂說。
「我有這方面的外科治療經驗,您放心,貴軍門,我一定全心全意保貴老先生平安。」蘇成剛說。
「謝謝,謝謝蘇醫生。來人——」貴翼站起來大喊一聲,「林副官,叫救護車。」
而此時,資歷平就平靜如水地站在人群之外,他向貴翼投來高深莫測的一瞥。貴翼怒氣洶洶地向資歷平走過去,明堂一看不對勁,喊著:「別動手。」
資歷平已經被貴翼劈面揍了一拳。
貴翼把資歷平的衣領一把拽在手心裡,還要揮拳,就聽得父親一聲咳嗽,貴聞珽有氣無力地說:「不準打他,他是你弟弟。他是貴婉。」
「父親。」
「我欠他親孃的,我今日還清了。他不欠你的,是我們貴家欠他的。」貴聞珽說。
「你聽著。」貴翼把資歷平的衣領往前拽了拽,眼眸一厲,突然大聲說,「我父親今日要有一個三長兩短,我要你資家全家抵命!!」
這一句著實厲害。
嚇得隱藏在宴席廳裡的蘇梅打了個冷戰。
貴翼的眼睛橫掃四方,威風八面地將資歷平推至林副官面前。
「給我銬起來。」
救護車一路呼嘯,貴翼和蘇醫生看護著貴聞珽奔向陸軍醫院。
蘇梅心有餘悸地戴上黑框眼鏡,匆匆離開現場。
「見鬼!」資歷安聽完蘇梅的彙報,突然就想起了什麼,接著冷笑起來,「這個狡猾的狐狸。」
「什麼意思?」蘇梅問,「貴聞珽受傷,難道隱藏著什麼陰謀?」
「三天前,我們截獲了*發給代號‘沙漏’的‘共諜’密電,上面明確提到,要他們幫助一個蘇區特委出港。而這個人受了嚴重的槍傷,需要去莫斯科動手術。」資歷安說。
「一個蘇區特委,如此大動干戈?」
「不是一個區區的蘇區特委,而是『共產』黨一個高階領導幹部。」資歷安點燃一支菸,說,「中共發起抗日東征戰役,紅軍主力在陝北渡過黃河,東征戰役中,有一名高階將領中槍受傷,據特情處報告,此人腰椎受傷嚴重,傷及神經系統,如治療不及時,有可能癱瘓不治。」
蘇梅驚訝地叫出了聲。
「難怪你今日叫我前去監視他們兄弟的行動。」
「並非如此,我又不是神仙。也不可能事事處處都想得到吧。」資歷安說,「我只是覺得資歷平突然跟貴翼混在一起,一定會搞點小動作,畢竟,他們貴家死了一個貴婉。可是,他們今天的動靜確實大了點,有點不知死活。」
「那,我們還不馬上出發去陸軍醫院。」
「慌什麼,總要等‘大人物’躺在了手術臺上,動了刀,才好人贓俱獲。你還怕一個昏『迷』的病人跑了?倒是這個貴翼,身為黨國棟樑,居然為己區區兄妹情分,就公然背叛黨國,簡直喪心病狂,無法無天。」
「貴翼身居要職,身份敏感,我們……」
「所以,我們必須‘人贓俱獲’,才能扳倒他這棵大樹。你去通知行動組,半個小時後,全體出發,地點陸軍醫院,不要拉警笛,安安靜靜地去。」
「是,科長。」
「還有,找一張貴聞珽的照片來給我看看。」資歷安語速很慢。
「我認得他。」蘇梅說。
「我得親自確認,明白嗎?」
「是,科長。」蘇梅立正。
陸軍醫院。
手術室的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軍械局憲兵;走廊上,明堂陪著貴翼坐在板凳上,安慰貴翼。
明堂說蘇醫生的技術高超,他還特地請來了兩名德國外科大夫,一起給貴老爺子做手術,老爺子命大福大,一定沒事。
正說話間,走廊上來了一隊人馬,資歷安和蘇梅向貴翼迎面走來,貴翼的表情十分氣憤。他並不看資歷安等人的洶洶之勢,而是轉身看手術室的門,專注地傾聽裡面的聲音。
手術室裡很安靜,手術應該很順利。
有兩個護士不停地在過道里奔跑,她們手上抱著消炎的「磺胺」輸『液』瓶,資歷安突然擋住了護士的去路。
「幹什麼!」貴翼站起來,怒喝一聲。手術室門口的憲兵立即站在了貴翼身後。
明堂也站起來,察言觀『色』。
兩名護士趕緊低頭離開。
「貴軍門,我們偵緝處二科剛剛接到一條絕密訊息,『共產』黨的一名要犯就隱藏在陸軍醫院,卑職奉上峰差遣,特來圍捕‘共諜’。有什麼得罪之處,萬望軍門見諒。」資歷安說。
貴翼眼底一抹寒光直『射』資歷安的眼瞳,他冷笑著說:「資科長,你還真是狗膽包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貴翼先給資歷安下了結論。
不等他開口說話,貴翼已經開始滔滔不絕了:「我貴家與你資家雖然有些淵源,有點糾葛,但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倒好了,你們資家的人就像一貼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地貼在我們貴家身上。資歷平當眾犯上,毆打我父親,這筆賬我還沒跟你們算,你們就來以搜捕*之名,意圖攪『亂』我父親的手術治療。我告訴你,資歷安,我父親若有三長兩短——」
「你要我們資家全體陪葬,不是嗎?」資歷安很平靜,看上去,比貴翼多了些風度,他大度地笑笑,「貴軍門,你很失態啊。你這樣絮絮叨叨,滔滔不絕,哪裡還有半點軍門的樣子?你穩不起啊?」他竟然伸出手去,意欲拍貴翼的肩,貴翼一個反手製敵,瞬間把資歷安的左肩扭成麻花,資歷安大聲慘叫著。
特務們一陣『騷』動。
「貴軍門切莫衝動。」蘇梅叫了一聲,「我等的確奉上峰之令前來緝捕*要犯,資科長適才出言不遜,得罪了軍門,望軍門大人大量原諒資科長。不過,在緝捕‘共諜’之事上,還望貴軍門以黨國利益為重,予以積極配合。」
「你要我怎樣積極配合?」
蘇梅走上前,雙腿一碰,立正敬禮,說:「我們接到秘密情報,*高層分子正在陸軍醫院接受手術治療,所以,我們要搜查手術室,不過,請貴軍門放心,我們會對貴老爺的手術室區別對待,絕對不會驚擾到貴老爺的手術治療。軍門海量,需知蔣總裁在對待剿滅*一事上,是雷厲風行的,軍門你稍有不慎,豈不授人以柄。」
「好一個稍有不慎,授人以柄。」貴翼態度惡劣地回手把資歷安給扔回去。他走到蘇梅面前,來回踱步,回頭看看臉『色』慘白的資歷安,微微一笑,說:「資科長,你豔福不淺啊,蘇小姐不僅人長得漂亮,話也說得在情在理,無可挑剔。我這個人,向來吃軟不吃硬。為了黨國的利益,我就放你進去——」
資歷安剛要說話。就聽貴翼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只能資科長一個人進去。」
資歷安一愣。
「三分鐘,從現在開始計時。」貴翼說。
他開始低頭看錶。
資歷安與蘇梅迅速交換眼『色』,兩名憲兵站回原位。資歷安不再猶豫,大跨步向手術室走去,憲兵替他開啟了手術室的門,等他進去後,立即關上大門。
一名背槍的憲兵引資歷安走進手術室。
資歷安穿上了醫生袍,戴著口罩,以避免感染。憲兵允許他走進白『色』的帷幕,這樣,資歷安可以清晰地看到病人的臉。
資歷安看見了貴聞珽的臉。
呈雪青『色』,十分可怖。
兩名德國外科大夫跟一名中國大夫正在用德語交談,資歷安只會講幾句蹩腳的英文,對於德語,他是望而生畏的。
雖然他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從醫生臉上的表情可以臆測到貴聞珽傷勢嚴重,不可小覷。
白布上一片窪窪的血,布的窟窿下,是一片被切割的血肉。資歷安實在是覺得噁心了。
他忍著極度的噁心和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從手術室裡走了出去。
而醫生們對他,幾乎是視而不見的。
資歷安確定了一件事。
手術檯上的的確確是貴聞珽在做手術。
而非別的什麼人。
貴聞珽身受重傷,岌岌可危。
結論是,小資闖下大禍了。
咎由自取。
資歷安從手術室出來,十分誠懇地向貴翼表示了歉意,不僅僅是對剛才自己的魯莽行為,也為資歷平所犯下的大逆不道之罪,表示了極度憤慨。
然後,他又假惺惺地說,自己還要到陸軍醫院其他的病房去搜捕*要犯,就此告辭了。如貴老先生這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話,他一定盡力幫助。
貴翼說,你回去燒炷高香吧,總之一句話,我父親沒事,資家就沒事。
手術過程很長,明堂去給貴翼買晚餐了。
「手術室」走廊上很安靜。
林副官把資歷平帶來了。
資歷平戴著手銬,坐到了貴翼身邊,兩個人肩並肩,輕展眉梢,相視開顏一笑。
原來這場父子擂臺賽,是他們預先設計好的。
「怎麼做到的?」貴翼問。
「先給根菸抽。」資歷平說。
林副官掏了一包香菸出來,取了一支給資歷平叼上嘴,貴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替他點燃香菸。
「怎麼做到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資歷平衝貴翼吐了一個漂亮的菸圈。
貴翼伸手替資歷平把煙給掐了。資歷平調皮地一轉頭,嘴上居然又叼上一根點燃的香菸。貴翼再伸手替他掐了。
資歷平頭一低,一抬,嘴上又叼上一支點燃的香菸。
「怎麼做到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