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貴婉日記(天衣無縫)》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 狩獵季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逐漸黯淡下來的光線中,牆上的油畫泛著青『色』的光,畫廊裡很安靜,「閒趣」畫廊是小資僅有的產業,也是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蘇梅渾身都僵住了,她呼吸急促。

「很高興又見面了,雖然不能同舟共濟。」資歷群說,「想想還是蠻遺憾的。」

「你以為我永遠都抓不到你嗎?」蘇梅是強弩之末,被人用槍頂著太陽『穴』,站在鬼門關口懸著。

「我當然希望自己永遠不被抓到,特別是,被自己的‘前妻’抓到。」資歷群笑著說,「不過,蘇梅小姐,這次你還是徒勞了。」

「放下槍!!」樓下的兩名男子,青筋爆裂般嘶吼著,「我們要開槍了!!」

「放下槍!」資歷群說,「聽著,你們都聽好了。我是中央黨部黨務調查科的特派外勤人員資歷群。」

「你,」蘇梅的臉一下漲得紫青,「你是中統的人?你在開玩笑嗎?」

「我有必要跟你在這開這種玩笑嗎?」資歷群說,「你的編號是404,不是嗎蘇梅?兩個國民黨特務一起混進地下黨做臥底,暴『露』的風險大不說,潛伏的意義等於零。」

「放下槍。」蘇梅對樓下的兩名持槍男子說。

兩個男的互相看看,慢慢收槍。就在他倆往回一收的工夫,資歷群的槍口轉瞬對準樓下二人,「砰,砰」兩槍,彈無虛發,兩名男子仆地而亡。

蘇梅大駭,槍指資歷群。

資歷群說:「我的身份是絕密的,殺人滅口,不用我教你吧。」

「我是不是你出賣的?」

「是。」

「為什麼要出賣我?!」

「因為重建新的交通線比摧毀一個*小組更有價值。」

「貴婉是不是你殺的?」

資歷群凝視著她,說:「勝利屬於無情者。」

「你、你太卑鄙了。」蘇梅說。

「我卑鄙?我想問問蘇小姐,你為什麼選擇嫁給資歷安?」

「為了找到你,殺掉你。」蘇梅情緒激動地說。

「口不應心。你是想通過他,找到我,控制我,幫助你,得到你期盼已久的榮譽和地位。」

「這是你欠我的。」

「轟」的一聲,半敞半閉的閣樓門被徹底踏平!一群偵緝處的特務持槍衝了進來。大夥口裡喊著,「都別動!」「舉起手來!」「放下槍」。

資歷安持槍直接奔上樓梯。

「卸她的槍,把她銬起來。」資歷群直接向資歷安下命令。

「你這個混蛋。」蘇梅給了資歷群一記耳光。

「住手,你這個瘋婆子。」資歷安把蘇梅給銬起來。

「你是黨務科的恥辱!你居然替軍統做事!你出賣同僚,把功勞拱手送給軍統……你腳踏兩隻船,不得好死。」蘇梅瘋狂地詛咒著。

「我不在乎你怎麼想。如果我不選擇跟軍統合作,事情就會變得很糟糕。」資歷群說。

「你永遠都是優先考慮你自己。」蘇梅咬牙切齒地說。

「把她帶下去。」資歷安暴喝一聲。幾名特務上來,把蘇梅拖了下去,蘇梅在樓梯上謾罵著,哭叫著,她的憤怒幾乎掩蓋了她對自己下場的恐懼。

「大哥,你沒事吧?」資歷安問。

「沒事,還好你來得及時。」資歷群說。

「我覺得這女人快瘋了,所以24小時派人監視她。」資歷安說,「不過,也多虧這個瘋子,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聯絡到你了。」

資歷群突然想起了什麼。

「有什麼發現?」資歷安問。

「小資。」資歷群喊了一聲。

此時此刻,資歷平的一張蒼白的臉就貼在閣樓外高大的玻璃窗上,他站在屋頂的窗戶上,目睹著一切。

「小資!」資歷群一邊吼一邊開槍打穿玻璃,好讓他從高處掉下來。

資歷平身姿矯健地往上一躍,跳上了去。

他的腳步聲在屋頂的瓦片上像一股旋風一樣掠過。

資歷安氣急敗壞地罵了句:「該死,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久到讓他知道了我們的一切。」資歷群說。

樓下站著的特務紛紛向閣樓上的天窗跑去,資歷群對資歷安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也沒必要再遮遮掩掩,馬上通知偵緝處,全市搜捕資歷平。」

資歷平在一片高低不平、縱橫交錯的屋簷上飛奔著,他速度驚人,敏捷準確地跳躍給予他足夠的逃跑時間,很快,他從一個斜開的屋頂天窗飛身躍進,進入一戶人家的閣樓。那家主人正在房間裡燒茶煮蛋,他幾乎是在房間主人驚詫的尖叫聲中穿堂而過。

資歷平從一家閣樓裡破門而出,飛奔而去。

三分鐘不到,他就消失在一片茫茫人海中。

「我們要全力應付這件事。」資歷群坐在汽車上說,車窗外霓虹燈罩,流光溢彩,資歷安親自開著車,車上只有他兄弟二人。

「大哥,我在龍華路給你預備了一套房子,獨門獨院。就在警備司令部附近,方便你坐鎮指揮。你身份特殊,不方便在偵緝處『露』面。等這件案子完了以後,我替你請功。」

「請功就不必了。」資歷群淡淡地說,「我只是個影子而已。影子一旦變成真實的人,就沒有價值了。」

其實,資歷群心底還有一句話,沒有講出來,中統和軍統歷來水火不相容,蘇梅說得對,他已經腳踏兩隻船,風高浪急,一個不留神,就會船覆人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穩定情緒。

汽車駛向遠方。

貴翼的官邸,樓板經過簡單修繕,大客廳的吊燈只剩下一副孤零零的殘軀。不過,壁燈還是溫暖如故,保姆帶著妞妞在樓道上玩小皮球,時不時地有孩童的嬉笑聲傳來,『蕩』漾在空氣中泛出一絲絲甜蜜的家庭味道。

貴翼的書房裡,方一凡和貴翼在密談如何送人出港。

經過貴翼鼎力相助,7號首長的病情轉危為安。在「病人」恢復體力的這段時間裡,方一凡通過「蛇醫」與延安的電臺聯絡,請示能否通過貴翼的兵站運輸線,完成護送任務。南方局密電只有一個字:「準。」

密電來得又快又簡潔,這讓方一凡多多少少感到既興奮又意外,興奮是因為上級以最快的速度批准了行動計劃,意外的是因為貴翼的身份特殊,在白『色』恐怖的嚴酷環境下,南方局能在短時間做出決斷,是很難得的。要知道,考察、策反一個國民黨高官沒有一個三五年是很難做到的。

所以,方一凡看貴翼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這個英俊的「老同學」背後一定有某種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關於貴黨人員安全出港的問題,我已經做了周密的研究和安排。出港的人員好比‘偷渡者’,而偵緝處好比是‘狩獵者’。狩獵者的鷹犬遍及港口、車站,敵人對於我們會採取各種監視和跟蹤。這個時候,我們需要隱藏,但是,我們需要一個‘移動靶’走到舞臺前,吸引所有監視者和跟蹤者的目光。」貴翼說,「只要‘移動靶’成功地吸引住所有的捕食者,我可以保證,偷渡者一次成功。」

「你的意思是給敵人一個機會,讓他們掌握我們的出港路線,而我們知道了敵人預測的出港方向,避過敵人的襲擊,我們就能安全出港。」

「對,這個計策只能用一次,必須一次成功。」貴翼說。

林副官突然敲門走進來,說:「出事了。」

「誰?」貴翼警覺地問。

方一凡也站起來,資歷平從林副官身後閃出,說:「我知道是誰殺了貴婉!」

「誰?」貴翼和方一凡同時問。

「資歷群。」資歷平答。

龍華路一千號,一座小閣樓乾淨清爽,留聲機裡咿咿呀呀地唱著評劇,那是資歷群平素裡最愛聽的「鎖麟囊」。

資歷群一隻手拿了檔案在看,另一隻手伸過去把留聲機關掉。

資歷安站在他背後。

「像這樣東鱗西爪的吉光片羽,不濟事。」資歷群說,「沒人會相信一個黨國的要員在短短的幾天裡投靠『共產』黨。你啊,要整死他,要麼不做,要做就一定要置對手於死地。」

「間諜的思維,通常異於常人。」資歷安向來都是「不肯受教」的,一定要犟到底。

「除非你有確鑿的證據。沒人會因為一兩份所謂的來路不明的檔案去著手調查一位軍政大員,這不符合規定。」資歷群把檔案扔還給資歷安,眼睛裡掩飾不住不屑一顧的表情,這讓資歷安很不舒服。

「我知道,這不符合規定,但是貴翼身上疑點太多。」

「如果你有頭緒,簡單地說給我聽聽。」

資歷安說:「我們在紅玫瑰茶餐廳布控緝捕*,有他;我們四個特勤被殺,陸軍醫院的救護車是他家司機借的,跟他絕對有關;他收留*遺孤,為*撫養後代,這還不是‘通共’是什麼?」

資歷群看著資歷安,有時候他是真心想踹他幾腳,爛泥扶不上牆。他微微嘆息著,說:「你聽著,你總是偏離目標,不知道抓住重點。」

「我們要抓的是*交通站護送的重要人員,不是這個貴翼。好,就拿貴翼來說事,你在紅玫瑰茶餐廳布控緝捕*,貴翼去查黑槍,有矛盾嗎?他會解釋說,是巧合。而你偏偏一無所獲,他卻是滿載而歸。他的司機去陸軍醫院借車,你找到他的司機本人了嗎?你沒有人證,他會反咬你一口,藉機誣陷軍政要員。他為*撫養後代,你真是忘『性』比記『性』好,那個孩子是小資的‘童養媳’,小資一口咬定的‘事實’。他貴家不給養,難道資家給養著?你動動腦子。」

資歷安被他數落了一通,黑著臉。

「我想要知道的是,貴翼和‘蛇醫’之間有沒有聯絡?有什麼聯絡?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貴翼僅僅是因為貴婉才『插』手進來的嗎?還是,他跟我一樣!」

「大哥的意思?」

「貴翼原本就是一個隱藏很深的『共產』黨!」資歷群咬金嚼鐵地說。

「啊?不可能啊!」資歷安嚇了一跳。

「你知道什麼是‘閒棋’‘冷灶’嗎?」資歷群說,「他們中共中央南方局的書記周恩來就是下閒棋的高手。平素裡什麼也不做,關鍵時刻給你下刀子,讓你防不勝防,且一擊即中!」

資歷安的腦子明顯不夠用,他眼神有點慌『亂』。

「大哥。」

「我們需要集中精力。」資歷群說,「護送小組還在做出港的準備,偷渡者潛藏在暗處尋找機會。他們會選擇時間、地點,並在出發前做好一切偽裝。用偽造的路線來掩飾真正的出港地點。我們必須在偷渡者行動之前找到他們的偷渡路線,把他們一網打盡。只是……貴翼這顆*,我們很難把控。」

資歷群喜歡把所有的人和事都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凡有拿不準或者拿不住的時候,他就會多加思考,以圖萬全。

「要不,我再派人去——」

「還沒那麼糟。」資歷群知道他想幹嗎,他說,「明目張膽地刺殺軍政要員,會在上海灘掀起軒然大波。我沒有你那麼蠢,蠢到有一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們可以製造他的意外死亡事件。」

「不,他的死,必須是正法!」資歷群說,「貴翼身為黨國的軍人,無視法紀,勾結‘共諜’,破壞戡『亂』,理應嚴肅法紀,予以正法,以儆效尤。」

資歷安看著他,有時候他會覺得資歷群和資歷平一樣,都有點不正常。

「我們需要一個八府巡按,手持尚方寶劍,扼制住貴翼,到那個時候,才能賊擋殺賊,佛擋*。」資歷群說,「‘菸缸’一案,牽涉太廣,必須快速結案了。」

資歷安點點頭,問:「蘇梅呢,怎麼處理?」

「她可以徹底退出歷史舞臺了。」資歷群冷酷地說。

資歷安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照片,那是蘇梅和劉玉斌秘密會面的照片,「我的人監視蘇梅的時候拍的,警察局的劉玉斌跟她關係匪淺。」

「嗯,怪不得,她能夠找到我的藏身之處。這張照片,可以讓她多留幾天。」資歷群說,「先穩住了警察局那邊,我不想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上節外生枝。等我們解決完了地下黨的交通站,再回頭收拾她。一個也跑不了。」

「那我回偵緝處給局長髮密電了。」

「嗯,我需要更有效的人力資源。」資歷群一邊說,一邊掏出一把手槍來擱在書桌上。

「這是?」

「貴翼的槍。」資歷群說,「我從小資那裡得來的。」

「有用嗎?」

「當然,物盡其才,方可人盡其用。」資歷群的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軍械局的副司長辦公室。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林副官一邊接聽電話,一邊在替貴翼整理檔案。

「兵站的報告。」林副官站在貴翼的辦公桌前。

「監聽偵緝處的電臺,一封電文都不能放過。」貴翼神『色』嚴峻地說。

「我們需要申請許可權嗎?」林副官問。

「現在是戰備狀態,我們有權懷疑一切。」貴翼在報告上簽字,「『政府』機關的人利用職權,勾結日本人,出賣情報,時有發生。我們必須要嚴密監控各種可疑渠道。當然,最好是絕密的,不要被發現。」

「明白。我們兵站有最好的監聽員和破譯員。」林副官說,「還有一件很蹊蹺的事情,有一個監獄的看守替蘇梅送了一個口信來。」

「哦,」貴翼雙眉一挑,來了興趣,「怎麼說?」

「救命。」林副官答得簡明扼要。

貴翼一怔,說:「她什麼情況?」

「她被押在提籃橋監獄,以‘共諜’之名,秘密判處死刑。」

貴翼看著林副官,別有深意地頷首。

失望和絕望籠罩著蘇梅。

她真的會被他們處死。

這得益於她清楚地知道一個死刑犯的流程。

她真的會死在冰冷的監獄裡,她甚至想到讓劉玉斌來收屍。可是,事到臨頭,她猶豫了。她被關在提籃橋監獄,劉玉斌應該會知道的,知道卻不來營救,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她是一個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瀕臨死亡的蘇梅開始重新考慮自己的命運。

她想到了貴翼。

她現在才不管誰是『共產』黨,誰是自己人。只要能救命,就是恩人,就是十足真金的自己人。

她的錢物都被沒收了,她手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打動看守。

她唯一可用的就是自己的身體。

蘇梅成功了。

她用她銷魂的手段勾引了一名不足十九歲的看守。

她懇求他,去替自己送一個口信。收口信的人是軍械司的副司長,叫貴翼,是她的朋友。她請他來救自己。她給看守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磕得頭破血流。

奏效了。

看守說,你是我生命裡第一個女人。我幫你去送信,然後,兩清。

蘇梅熱淚盈眶,說,好。

蘇梅可用,貴翼想。

「方小姐曾經把蘇梅的畫像送到了那邊去求證。」貴翼說得小心翼翼,林副官默默點頭。

「但是一無所獲。」貴翼的表情暗藏玄機。

「您的意思,她可能不是『共產』黨的叛徒,她是……」林副官欲說又止。

「嗯,大家都是冰山一角啊。」貴翼突然自得地笑起來,「嗯,資家兄弟為什麼一定要置蘇梅於死地呢?他們想盡快甩掉這個麻煩,我們正好廢物利用。」

林副官站在貴翼面前,偏著頭想了想,說:「要不,我去?」

「不,我親自去,不要驚動旁人。」貴翼說。

一輛軍用牌照的吉普車駛離了上海提籃橋監獄。風馳電掣的車輪下卷著滾滾沙土,保險槓幾乎是從沙粒中碾過的。

林副官開著車,車後座上坐著蘇梅和貴翼。蘇梅的頭髮已經被剪成了男式小平頭,這讓她看起來添了幾分可憐的嫵媚。她的膝蓋很疼,疼到令她肢體麻木,貴翼來救她之前,她被一名女看守毆打,膝蓋被看守用木棍砸過。

貴翼一路上沉默不語。

他是利用自己的特權從提籃橋提走的犯人,理由是,蘇梅牽涉一起軍火走私案,因此案事關重大,要求監獄長嚴格保密,如有人問起犯人,一律以「獄中鬥毆致死」作答。

沙土路漸漸變成洋灰馬路,熟悉的街道閃現在蘇梅的眼簾中,蘇梅的眼眶有點溼潤,到此時,她才覺得自己追逐的「戡『亂』」、「潛伏」、破獲*情報網,立功受獎等等都是浮雲,扯談。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比金錢、權利更重要的是重生。

「這裡是五百塊,你先拿著。」貴翼說。

蘇梅抬眼望他。

「你去買些衣服,換換打扮。現在你還不能堂而皇之地拋頭『露』面,你在提籃橋的監獄名冊裡已經是個‘死人’了,你必須先隱藏好自己,不要被偵緝處的人發現你。

「我在大光明旅館給你定了一個月的客房,你先住在那裡。有什麼需要,直接給我打電話。保持警惕,不要掉以輕心。資歷群很狡猾,他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會幫你扳回這一局的。」貴翼說。

「怎麼扳?」蘇梅問。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等這件案子完結之後,你可以坐到資歷安的位置上去。在那之前,你接受我的保護,聽從我的調遣。」

「為什麼要幫我?千萬別跟我說為了正義。」蘇梅說。

「為了貴婉。」貴翼答,他轉臉過去看看她,「滿意了嗎?」

蘇梅沉默。

「我妹妹絕不會白死的,資歷群必須付出代價。」

這句可信,蘇梅想。

但是,她脫口而出的卻是:「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與其說為什麼要相信我,不如說相信我,你才能活命。」貴翼從後座上拿起一份檔案,說,「我想你可能想知道,他們給你定的罪名。」

蘇梅伸手接過檔案。

「看來你跟資家兄弟的關係,簡直一塌糊塗。」貴翼補充了一句。

蘇梅翻開檔案,只看了兩行就感覺頭暈目眩,她有點噁心,一下扔掉檔案,惡狠狠地踩上一腳。

「你想讓我怎麼幫你?」蘇梅問。

「不著急。我和你現在綁在一駕戰車上,有的是時間同舟共濟。」

蘇梅聽見「同舟共濟」這句話,苦笑了一下。「同舟共濟?同床異夢吧。」她說。

「其實,我很欣賞你這點,你並不會因為感激就放棄了對我的懷疑和審視。縱目四顧,於今的黨國像蘇小姐這樣肯做事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謝謝貴軍門的褒獎,蘇梅當不遺餘力為黨國效忠,為貴軍門效力。衝鋒陷陣,在所不辭。」這是一個漂亮的推手,模稜兩可的表態。

貴翼的嘴角上揚,微微一笑,他伸出手來拍拍蘇梅的手背,大有上司對下屬的肯定,那意思,你多努力,我能看見的。

貴翼安定了蘇梅,然而,不到兩個鐘頭,危機來臨了。

貴翼在軍械司的辦公室接到了資歷群的「問候」電話。資歷群告訴貴翼,貴翼的配槍在他手上,他說,他在偵緝處得到了一份秘密檔案,事關貴翼的生死和前程。他希望能跟貴翼在公共租界上見一面,請資歷平到場。他很客氣地說出最關鍵最毒辣的話,他說,貴軍門,你可以用小資去換回你的錦繡前程。

資歷群開門見山,連面具都省了。

「我真是很難理解你,資歷群先生。小資難道不是你資家的人嗎?怎麼開口跟我貴家要人?」貴翼壓制住自己的怒氣,開啟周旋模式,「我聽說資先生是在逃通緝犯,你給我打電話,我可以視為你敲詐、勒索軍政大員。」

「貴軍門,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跟小資有一筆未清之賬要算,我也深知軍門無辜,皆因令妹之故,捲入‘共諜’案之旋渦,多少有點不得已。倘若貴軍門信得過資某,明日晚上七點,帶小資到華山路德國鄉村俱樂部見面。我會給你看一些對你的遠大前程絕對有意義的東西。」

「資先生,你是代表你個人約見呢?還是代表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

這句也是撕開資歷群所有偽裝的「點睛」之問。

「呵呵,貴軍門真會開玩笑。軍門見過一個通緝犯代表調查統計局的嗎?」資歷群笑著說,「拿小資來換軍門的前程。來與不來,軍門斟酌。」

「我來。」

「明智之舉。」

「我來,不等於,我就肯換。」

「貴軍門,資某人有一句良言相勸,感情沒有理『性』的。做了這一行,動什麼,都別動感情。」

「對,資先生說得對極了,感情是沒有理『性』的,復仇心尤其不理智。」貴翼說。

資歷群沉默了。

兩個人都默默地幾乎同時掛掉電話。

貴翼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林副官匆匆進來,把一份剛剛抄錄的電文放在貴翼面前。貴翼看了電文,一躍而起,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南京急電,軍統局即將從天津調派一名特派員趕往上海,徹查*「菸缸」一案。

威脅升級了。

「怪不得資歷群有恃無恐。」貴翼說。

林副官垂手侍立,他在等待貴翼的命令。

「特派員將擁有‘見官高一級’的特權,徹查‘菸缸’案,就是想把我徹底拉下馬。」貴翼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被『逼』到絕境的貴翼,此時此刻已經把所有的榮辱利害放下,滿途荊棘中,必殺出一條血腥之路來,才能有效突圍。

他不停地思考著,腦海裡靈光頻閃。

『露』臺上,一名勤務兵在澆花。

貴翼隔著玻璃窗在看。

林副官過去,敲敲窗,讓勤務兵離開。勤務兵隔著玻璃窗立正,然後走開了。林副官說:「這花是法國品種,嬌貴。每天都得有人精心伺候。前兩天,家裡的魚缸忘了換水,魚差點都死了。魚要死了,妞妞小姐得哭死。」他絮絮叨叨地說些家常話,原意是分散一下貴翼的注意力,稍稍放鬆一下神經。

貴翼緊繃的神經一下鬆開了。

「說得真好,不換水,魚就死了。死水得換成活水,魚就有救了。」他喃喃地說,「原本複雜的事情,現在簡單化了。」

「啊?」林副官詫異地叫出聲,「軍門,您,沒事吧?」

貴翼轉過身,對林副官說:「資歷群剛剛打電話來,要我明天帶小資去見他,用小資去換有關我破壞‘戡『亂』’、幫助*的檔案和我的配槍。」

「啊!」林副官的眼珠子都要鼓出來了,「他瘋了吧。」

「好極了。要什麼就來什麼。」貴翼說。

「您瘋了吧?」林副官忍無可忍地吼了一句。

「戰帖已下,我們沒有退路了。」貴翼說,「馬上聯絡方小姐和小資,今晚必須商量和擬定一個新的行動方案。」

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光線中,牆上的油畫泛著青『色』的光,畫廊裡很安靜,「閒趣」畫廊是小資僅有的產業,也是他可以藏身的地方。

貴翼和方一凡站在彩繪的玻璃窗前,往走廊上看。小資穿了身青『色』的罩衣,手上粘著點水粉,他走出來,說:「我在畫室給你們泡了好茶。」

畫室的燈光柔和,貴翼向方一凡和資歷平講述了自己的新計劃。

資歷平靜靜地聽完,他第一個提出反對。他說,這個計劃,太過冒險,而且漏洞太多。不過,這個計劃是一個很好的開局。他提議,讓自己入局,以牽動敵人視線。

貴翼反對。他說,你一旦入局,就是九死一生。

方一凡很緊張,她在衡量兩個人擬定的同一目標不同內容的行動方案。

「資歷群不會相信的。」方一凡說。

「要的就是他不相信。」資歷平說。

「我、我沒有聽明白你的意思。」方一凡困『惑』不解。

「我明白了。」貴翼看著資歷平,對方一凡說,「他的意思是,他要去做‘荊軻’。」

方一凡沉默。

貴翼對資歷平說:「小資,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但是,資歷群沒有下限,沒有尺度。我反對你的計劃,你這是飛蛾撲火。」

「這是冒險奪圍。」資歷平說。

「你得聽我的。」

「你聽我的。」

「我做不到。」貴翼說。

「你寧肯犧牲自己。」資歷平替貴翼說出心底話。

貴翼板著臉。

「這個計劃是我擬定的!」

資歷平說:「貴軍門的計劃,是一個絕妙的計劃。也是我們唯一‘出港’的機會。

「只有這樣孤注一擲,才能讓敵人變成聾子和瞎子。

「讓所有的監視者,跟蹤者全部放棄監視和跟蹤——只有一個大前提,讓敵人佔據絕對的主動。

「這就像下棋,每走一步都要想好了,爭取每一步都比對手看得遠,想得深,走得穩,要不停地給對手製造錯覺,創造錯覺,只要對手猜錯一子,走錯一步,我們就可以贏得勝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