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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狩獵季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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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不能去,我不同意。」貴翼說。

「資歷平去的話,勝算比較高。」

很久沒有說話的方一凡說話了。

幾乎是一錘定音。

貴翼沉默。

「我知道,這是火中取栗,很可能引火燒身。」方一凡說,「但是,我們已經站在萬丈懸崖之上,退無可退。唯有如此,才能反敗為勝。」

「小資此去,倘有不測,令貴翼如何自處?莫說家父放不過我,就是我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這一關。」貴翼說。

資歷平站了起來,脫了罩衣,對貴翼說:「貴軍門,讓我去吧。為了我,為了你,為了貴婉,為了妞妞。」他頓了一頓,雙膝一跪,「哥,你讓我去吧。」

一句「哥」,讓貴翼眼眶溼潤了。

凡做大事者,為人擇事,為事擇人。

貴翼終於下定決心。

血雨腥風就要來了。

一層薄薄的曉霧慢慢地在明亮的初陽裡化開,一大片香樟樹的樹蔭覆蓋著春和醫院的樓道視角。

貴翼在前,資歷平和林副官左右相隨,三人身穿筆挺的麥爾登呢修身中山裝,步履堅定沉穩地走來。

貴聞珽是喜出望外的。

他在接到兒子的電話後,就像是服了一劑清涼散,心情無比舒暢。

煙雨江南,多少愛恨情仇,皆化為浮雲煙霧,唯有天倫之樂勾起他多少「少年事」。自己年華不再,孩子則是自己的生命再生。

貴聞珽一想到資歷平,就會莫名地激動。

他們來了,貴聞珽竟有點魂不守舍。

「父親,兒子給您問安來了。」貴翼「笑『吟』『吟』」地走進來,他身後跟著資歷平,林副官就站在門口侍立。

貴聞珽微笑著頷首。

「父親最近身體怎麼樣?」他陪著貴聞珽坐下。

「好著呢,我這不託小資的福,賴在醫院休養幾日。」

貴翼笑笑,喚聲:「小資。」

資歷平低著頭,垂著眼,走到貴聞珽和貴翼面前。他儘量不去看貴聞珽的目光,他生怕父子間眼光交匯處『露』出什麼破綻,被貴聞珽看出端倪來。

一個飛揚跋扈、神采奕奕的孩子,突然間低眉順眼,拘謹婉約,反而讓貴聞珽看著心疼,他寧願看那個無往而不利的資歷平,也不願意看這個見父如履薄冰的「貴婉」。

「小資,你……」貴聞珽剛想說什麼,就看見資歷平很規矩地在自己面前跪下。

「父親。」資歷平給貴聞珽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小資。」貴聞珽是真想馬上把這個孩子扶起來,跟他促膝交談,可是長子在前,他倒也不好過於熱絡。

「父親。兒在資家時,家母曾經屢次囑咐小資。倘有朝一日,生父肯來相認。小資當敬重為先,聽從管教。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小資雖為貴家所棄,畢竟血脈相連。小資不孝。初見父時,狷狂囂張,出言無狀,有違母訓。今在父親膝前謝罪,父親海涵……倘有朝一日,小資,有什麼事……有什麼過錯,盼父親大人念小資一葉孤舟,萍飄斷梗,原諒小資。父親多多保重,莫以小資為念。」

資歷平的心聲汩汩流溢。

貴翼聽得剜心割肺,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知道,這是小資辭別生父的「臨終遺言」。素來沉得住氣的貴翼,強顏歡笑地垂著眼簾,企圖掩飾住自己內心的波瀾。

「你起來,孩子。」貴聞珽說。

資歷平站起來,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資歷平的孝心,貴翼知道。貴翼的難過,林副官知道。站在門口的林副官不時回眸,讓貴聞珽感覺到了什麼。

他以詢問的目光掃視了一下貴翼和資歷平。

「你們,不是有什麼事吧?」

「我們有什麼事。」貴翼忍著痛,裝作無事地賠笑,「這一來啊,是父親不日返回蘇州,小資惦記著父親,所以一定要來問安;二來嘛,小資與父親在擂臺相會,雖然是事出有因,畢竟他出手犯上,心裡一直不舒服……」他也不知如何編。

「那算什麼事。」貴聞珽淡淡一笑,他對資歷平說,「我正想著,你來了,跟我多盤桓幾日。不如,你跟我回一趟蘇州吧。」

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就僵住了。

資歷平勉強含笑,不作聲。

林副官突然咳嗽了兩聲。

「父親。」貴翼說。

「你不要告訴我,你就是帶他來蜻蜓點水的。」貴聞珽打斷了貴翼的話。

「父親。」資歷平開口了。

「孩子,你說。」

「……我在天津的畫廊剛剛接了幾幅畫的訂貨,所以,今晚就得起程去趟天津。」

「那也沒有問題。我啊,正想去趟天津,我陪你一起去。」

「父親。」貴翼說,「母親在家日日懸念,父親還是先回蘇州比較好。」

「是嗎?」貴聞珽看看二人,問資歷平,「你也是這個意思?」

資歷平看著貴翼,貴翼的眼神有點飄,資歷平對貴聞珽點點頭,說,「等我天津的事忙完了,我一定去看父親。」

「要是忙個不停呢?」貴聞珽的口氣開始冷了。

「也有這個可能。」貴翼想打個圓場。

貴聞珽「哦」了一聲,點點頭,對貴翼不輕不重地說:「你是不是在一些事情上過分堅持了。」

貴翼一愣,說:「不是那樣的,事情並非父親所想……」

「那你來告訴我,事情是怎樣的?」貴聞珽對於兒子的表情和言語有著相當精細的感覺,他心中霎時煩躁起來。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父子三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緊張和不安。

「啪」的一聲,貴聞珽拍案而起,突然發作。

「他哪裡是來見父的,分明是來訣別的。」

貴翼趕緊站立起來,一動不敢動。

「所謂鐘鳴鼎食的大戶人家,沒有給這個孩子一點點溫暖。到頭來,還要利用這孩子,『逼』著孩子去天津!我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麼,我知道,你要他去送死!不是嗎?」

貴翼噤若寒蟬。

「你以為我瞎了嗎?」貴聞珽失態地吼起來。

這句話太重了。

凡大家庭的長輩說出這種話來,對子孫皆屬重話。譬如小家庭中,長輩說兒女不孝是一樣的『性』質。

「父親。」貴翼雙膝跪下,「父親息怒。」

林副官隨跪。

資歷平雖在資家長大,也頗知大家族的規矩重,他在貴翼身後跪下。

整個房間裡,鴉雀無聲。

「父親。」貴翼打破僵局,低聲喚父,「兒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我,你,你不要跟我說,這是為了貴婉。」貴聞珽激動起來,「貴婉已經走了!可是,這個孩子他還活著!!」

貴翼耳膜中一片轟鳴,內心極度糾結。

貴聞珽針針見血、拳拳到肉的喝斥,一句一句撕裂貴翼的心和神經。

「父親。」資歷平站起來,說,「父親厚愛,小資銘記在心,此事不關大哥的事。是小資一意孤行,要替妹妹完成她未盡之事。」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小資此來,心願已了……」

「景軒攔住他。」貴聞珽意識到了什麼。

「父親。」貴翼伸手拉住父親。

資歷平對著生父微微一笑,轉身就跑,貴翼和貴聞珽都能感應到資歷平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他們都懂。小資不願意帶給貴聞珽痛苦,他寧願跑得遠遠的。

其實,小資還是太年輕。貴翼想,遭人恨與遭人疼的孩子,若有不虞,帶給父母的傷害都是一樣的。

林副官藉機跟著資歷平跑開了。

「父親,保重。」貴翼扶住了貴聞珽,他萬萬沒有料到,貴聞珽如此敏感,二十年未見的父子相聚,竟是如此倉皇,無助。

貴聞珽有一種精神被耗蝕盡了的感覺,竟然無聲地嗚咽起來。貴翼心痛如絞,咬牙忍住心中的灼傷。

他的手緊緊握住父親的手。

「間諜」是什麼?是風,是光。風無影無形,無『色』無跡。光時隱時現,時有時滅。貴翼是風中的一線光,光中的一絲風。

資歷群在德國鄉村俱樂部的包間裡看著手中啤酒的標籤。

「圖赫男爵家族啤酒廠。」

「這酒味道清爽醇和,特別細膩。」貴翼不知何時已經進來了,他和資歷平就站在資歷群身後。

資歷群笑呵呵地站起來:「哎呀,貴軍門光臨,資某人與有榮焉。」

「資先生請我來,敢不領情?」貴翼說,「這一來,貴家與資家,原有些淵源;這二來,我與資先生也算神交已久了。」

「那是,那是。貴軍門果然氣魄非凡,獨往獨來。」

「難道資先生帶了幫手,要與貴某群毆不成?」

「哈哈哈,群毆就算了,太失體統,就算要打,我寧願選‘決鬥’。」資歷群說。

「天下事,唯‘決鬥’是一蹴而就之事。」貴翼把披風解下,資歷平替他拿在手裡。貴翼大刺刺坐下,手一揮,「資先生請坐。」

資歷群坐下。

「要喝點酒嗎?」資歷群問。

「可以啊。」貴翼說。

資歷群看了一眼資歷平,資歷平站到桌子中間,給他們倒酒。

「小資的臉『色』可不大好,」資歷群說,「最近休息不好嗎?」

「小資承受了太大的壓力。」貴翼說。

「那是你不瞭解他。」資歷群高姿態地呵呵一笑。

「你只是想不擇手段地去玩味別人內心的痛苦罷了。」貴翼也笑了。

「『毛』『毛』蟲是可以蛻變成蝶的。」資歷群舉起手中酒杯,向貴翼示意,「但是毒蛇永遠都學不會感恩戴德。」

貴翼舉杯:「是嗎,資先生自認是農夫嗎?」他喝了一口酒,咂了一下嘴唇,說,「可惜啊,你並不是你所扮演的角『色』,你不要入戲太深。」

資歷群點點頭:「貴軍門一語中的。彼此彼此。」

貴翼不答。

「貴軍門,這是資某的一點外敬。」資歷群依舊一張笑臉,拿出一份檔案來,「望軍門笑納。」

「我要不拿,豈不是辜負了資先生一番雅意?」貴翼伸手來拿,資歷群的手按住檔案。

「資先生,何意?」

「自然是問軍門的誠意。」資歷群的眼睛掃視了一下資歷平。

「你為什麼一定要帶走小資?」貴翼直入主題。

「因為他欠我的太多,我要全部拿回來。」

「是嗎,你被他騙了?」

「他誰都要騙。」

「他對你說謊了?」

「他對誰都說謊。」

「你們資家怎麼教育孩子的?」

「他從根上就不正,叫我們也是束手無策。」他反諷中帶有一絲狡黠的快感。

「罵誰呢!」貴翼冷喝。

「自責呢。」資歷群微笑。

「哼!」貴翼冷笑。

「我資歷群做人做事,信賞必罰,光明坦『蕩』。」

「用敲詐勒索的方法來『逼』人就範,還說什麼光明坦『蕩』。」貴翼反唇相譏,「資先生,親人都可以加以利用,傷害,甚至殘殺。貴某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像你這種陰險狠毒之人,窮者獨害其身,達者兼害天下!」貴翼一臉寒冰,吐字鏗鏘!

資歷群笑起來:「哈哈哈——軍門這話,可是一點也不具備招安的價值。」

「哦,」貴翼感興趣地一笑,「資先生還需要貴某人來招安嗎?」

「不然呢?」資歷群別有深意地說,「反之也行。」

這是暗示貴翼別有身份。

「資先生句句含沙『射』影,莫非指控我貴某人是隱藏的*?」

「貴軍門字字諷刺誹謗,難道不是心虛至極,恨不能積非成是,指鹿為馬。」

「資先生,我今天來,並不是怕了你的憑空誣陷,而是,特意來見見殺害我親人的‘兇手’的。資先生,我已經忍耐到了極限。我之所以不提親人的名字,是不想褻瀆她曾經擁有的美好情感。」

資歷群被打啞了,他嘆了口氣,說:「人有七情六慾,誰也難免。真正難的不是超越生死,而是超越人『性』。」

冷場了。

二人在唇槍舌劍中得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就是不提「貴婉」。

他們誰都不會去觸碰傷口。

既然如此,利用小資來打擊對方,就成了必然之舉。

「讓我們把所有問題都回歸到原點吧。」資歷群說,「貴軍門此來赴約,當知約定條件,貴軍門留下小資,資某人把偵緝處對貴軍門秘密調查的檔案和軍門配槍交給軍門,檔案你可以銷燬,從此兩不相干。」

「行不通的。」貴翼說。

「貴軍門難道只想過去,不考慮將來?」資歷群說,「你幫助‘共諜’是事實,人證物證俱全。」

「物證是偽造的,俗話說得好,捉賊拿髒,捉『奸』拿雙。」

資歷群一指資歷平,說:「人證在此,軍門難有託詞了吧。」

「那我就更不能把他給你了。」貴翼說,「資先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貴某人賭不起啊。」

「賭不起。你把他帶來做什麼?」資歷群笑笑,「這樣吧,軍門,我們以小資為賭注,以小資為題,就在這裡賭一局。為了公平起見,你出一題,我答。我出一題,你答。讓小資去選擇正確答案。」

「那他一定選我。」

「那可不一定,要聽題的。」資歷群說,「你贏了,你就帶他走,槍和檔案送給你。你輸了,交易有效,你拿走檔案和配槍,留下小資,他得為他在這短短一個月來的所作所為負責。」

貴翼緊張且矛盾。

「要不要賭一賭?」資歷群看著他。

「反正也不虧。」貴翼說。

「我能棄權嗎?」資歷平終於開口了。

「不能。」資歷群看也不看他地回答。

「誰先來?」貴翼問。

「貴軍門是客,貴軍門先來。」

貴翼看看資歷平,說:「既以小資為題目,於今我們都糾纏在‘共諜’案裡,我就賭他姓‘國’,還是姓‘共’。」

資歷群依舊一副笑模樣,說:「這個題目,真的很好回答,他既不姓‘國’,也不姓‘共’,他就是一枚棋子而已。」

「這算什麼回答,二選一。」貴翼說。

「你的答案不正確,就沒法選了。」資歷群說,「不如,軍門說一下你心裡的答案吧。」

貴翼冷靜地想想,說:「他是『共產』黨。」

資歷群哈哈大笑起來,「軍門,你夠狠啊,難道軍門突然改弦更張,要把所有的罪名推在一個小賊身上。」

蹊蹺啊,資歷群想,對方出牌怪異,不合邏輯。只有一種可能,對手慌了,『亂』了陣腳。

「小資,選個答案吧。」資歷群說。

資歷平默默地站在了資歷群身邊。

「我贏了。」資歷群說。

「下一題。資先生請。」貴翼說。

「我賭他親恩重,還是養恩重。」資歷群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貴翼看著資歷平。

「我覺得這個就不要賭了,免得浪費‘籌碼’的精神。」資歷群說,「你說,是吧,小資?」

「這不公平,要賭了才知道答案。」貴翼說。

「人心不古啊,貴軍門。」

「大家都喜歡看別人的熱鬧,偏偏這熱鬧落到自己頭上,就不樂意了。」貴翼冷笑,「自古來血濃於水。」

「好一個血濃於水。貴軍門有沒有聽過‘生身父母在一邊,養育深恩大如天’?」

「小資,貴家盼你認祖歸宗。」貴翼這句話是盯著資歷群的臉說的。

資歷群表現得異常興奮,他自我感覺良好,自認在某種程度上駕馭了原來不可控制的力量,這種尖銳的你衝我突的較量,往往帶給人高手對決的快感。

「其實,骨肉親情並不需要血緣來支撐。譬如戰場上,三軍對壘,戰士並肩,人人都是生死弟兄。反倒是那些所謂的親兄弟,為爭個父母遺產都要公堂相見,丟人現眼,不在少數。血緣,是最不堪一擊的。」他語氣輕蔑至極。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貴翼在掙扎。

「小資,你有話要對貴軍門講嗎?你可以盡情地說。」資歷群越發顯得大度。

資歷平無言,依舊站在資歷群身後。

貴翼表現得很氣憤。

「我贏了。」資歷群站起來,說,「貴軍門你太緊張了。你都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緊張,多慌『亂』。」他把貴翼的配槍和那份檔案往他眼前一送,說,「物歸原主。」

「你為什麼一定要帶走小資?」

「軍門從一進門就問到現在。其實道理很簡單,小資是唯一見過‘蛇醫’的人,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我需要通過小資去‘拜訪’‘蛇醫’。」

貴翼瞬間拿起桌上的槍,槍口對準資歷群,「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

突然,房間外衝進一隊人馬,槍指貴翼。

資歷安帶人闖了進來。

「你!!」貴翼怒不可遏。

「別激動。」資歷群說,「都把槍放下,貴軍門的槍膛裡沒有子彈。」他從口袋裡掏出幾顆子彈來,放到桌上。

「你真有本領,果真是來群毆的。」貴翼說。

「我承認我作弊。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一局,我贏了。」資歷群說。他示意所有特務放下槍。

「貴軍門,說實話,我對徒勞的悲壯,一點也不欣賞。」

「遠矚縱覽,十面埋伏,資先生有心了。」

「其實,從一開始,這種離題跑馬的路數,就不適合我。」資歷群說,「沒辦法,我有時也不得不採取某種極端殘忍的方式去獲取我所需要的情報——我特地為小資準備了一道黑『色』大餐。偵緝處的酷刑架盛裝以待資少。」

「你是一個毫無心肝的屠夫,劊子手。」貴翼說。

「也許痛苦,會導致人的怯懦,直至背叛。」資歷群達到目的,不再糾纏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告辭了,貴軍門。如果我們有了小資詳盡的口供,再來‘拜會’軍門。哦,對了,其實那份檔案真的是可有可無,軍門如果不是做賊心虛,今天真的不用來赴這場鴻門宴。不過,我還是挺欣賞你的,你說單刀赴會,就是單刀赴會,不帶一兵一卒,足顯英雄本『色』。」他拍拍貴翼的肩膀,轉身走了。

資歷平被帶走了。

貴翼的手一用力,手中的杯子碎了,鮮血從指縫中流淌下來。

「我始終相信一點,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說。

地牢裡,陰暗『潮』溼,一股黴味,一盞油燈,「呲呲」冒著渾濁不堪的青煙。資歷群在咳嗽,資歷平坐在刑凳上。

「我知道你們兄弟在唱雙簧。一開始就是。」資歷群說,「我不介意。」

「你為什麼要殺貴婉?」資歷平平靜地問。

資歷群雙眼透出凌厲的光:「貴婉,貴婉。貴婉之死,對於我來說,是一場揮之不去的夢魘。你以為我想嗎?我想這樣嗎?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想告訴你,如果她不死,她的下場會如何悲慘!你自己睜大眼睛看一看!這裡是生不如死的屠宰場!你想讓她也像你這樣坐在這裡嗎?

「原本這場殘酷的狩獵遊戲,是我一己之私,與他人無關。偏偏你橫刀躍馬而來,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麼?」

隔壁牢房裡一陣鬼哭狼嚎。

「我最不愛聽的就是這種陰慘的叫聲。」資歷群說,「我一直認為你是可摶之泥,可塑之器。資家養育你,我花工夫栽培你,資家也為你鋪墊、創造了無數享受生活的機會。你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罷了,居然與資家為敵!與我為敵!!

「你在貴家原本就是個‘棄兒’,於今貴翼為了一支槍一份檔案就可以輕易將你交換,你在他心中,與他的遠大前程比較起來,不值一文。」

資歷平似乎不想聽地低頭回避資歷群的目光。

「你就是貴翼手上一顆棋子而已。

「他一直在利用你。

「我知道你們怎麼打算的,貴翼故意輸掉一局,把你送到我手上,然後你假意『迷』途知返,替我去辦事。你們有重要人物出港,為了確保路線安全,你會提供給我一條偽造的路線,以遮人耳目,這樣一來,你們就有效控制住了出港區域,確保出港平安。」

資歷平猶疑的眼睛一下睜開了。

他的內心緊張而又焦慮。

「高明,非常高明又冒險的手段,貴翼一定很糾結,事實證明,他把你送來是低估了我資歷群的智慧。

「我也很苦,」資歷群說,「我是中央黨部調查科培養的第一批特務,奉命打入『共產』黨內部,我業務好,工作勤勉,很快打入地下黨的交通站。我潛伏在*組織里,蟄伏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熬成了一個交通組的組長,我又費盡心思地‘摻沙子’,我要用自己的人去把原小組的人替換掉,我把他們一個一個送到死路上,把他們從小組裡抹掉,抹掉一切他們生存過的痕跡,包括我自己,愛的記憶。」

資歷群痛痛快快地暴『露』出隱藏已久的秘密,彷彿也是一場人生的解脫。

他說:「我愛貴婉,我曾經有一段時間被她『迷』住了,我忘了自己是誰,我入戲了,我以為我就是個貨真價實的地下黨。有一次,我跟她說,貴婉,我們別去巴黎了,我們去鄉下吧。或者,我們去一個別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可是,你知道她怎麼說?她說,你在考驗我,我是個意志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我不會上你的當。她笑得特別美,美得讓我『迷』失了自己的航向。」資歷群眼眶溼潤,他的心口上就像被人『插』了一刀。

「小資,我跟你說這些,這些不能跟人講的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小資,死期到了。」資歷平喃喃地說。

「酷刑架歷來就是陰森中的‘精品’,黃泉路上的‘絕『色』’。」資歷群說,「我不會把這種慘絕人寰的刑罰用在你身上,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帶你來,只是告訴你一個真相而已。」

「大哥。」

資歷平慘幽幽地看了資歷群一眼。神智有些『迷』離。

資歷群拿出一顆『藥』,放到資歷平手上。

「小資,你原來花天酒地,因循苟且,我猶可憐憫之。而你貽害家庭,危害黨國,竟無一點悔意,也無自省之心。

「留你在世何用?」

他說到這裡,彷彿人也倦了。

「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乏味的話,你也聽膩了吧。小資?」他口氣裡充滿了惋惜和溫情。

資歷平抑制著內心的極度恐慌,他的牙齒在不爭氣地打戰。很顯然,他堅韌的意志開始淪陷了,在生死抉擇上,他貪生了。

「我,想……活。」強烈的自尊心,『逼』著資歷平,慢慢地說出求生的話。

可是,資歷群卻不再跟他糾纏了,或者說是不給他任何生機了。

「凱撒被暗殺的前一天,有人問他,說哪種死法最好?凱撒答,最倉猝最迅速的。」資歷群說,「小資,去吧。你得像個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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