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償失。
他說了和小資同樣的話。
資歷群沉默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犯了策略上的錯誤。
他心思沉沉,自己太久沒犯錯了。
「錯了嗎?」他在心底反覆問自己。自己只是想要一個絕對控制權罷了。
「資先生你處事行為極其不當。」特派員說。
資歷群和資歷安在特派員面前站得筆直。
「我不得不說,你真冷血。‘綁架’一個孩子,只能是愚蠢而又懦弱!」
「我有我的做事原則。」資歷群強辯,「我不會對一個孩子怎樣的。」
「我並不關心那孩子的死活,我關心的是整個圍捕計劃,資歷群!」特派員咆哮了一聲,「貴翼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了,說偵緝處綁架他的弟妹,要向我討個說法。我說過,資先生的手伸得太長,對我軍統的事染指太多,既不符合規矩也不符合你的身份!」
「我無意冒犯,特派員。」
「這案子跟你有重大關聯,所謂當局者『迷』。」特派員說,「那麼多的線索都與‘菸缸’有關,而這個‘菸缸’恰恰又曾經是你的妻子,貴翼的嫡親妹妹,我不是怕你感情用事,我怕貴翼感情用事。大戰在即,你去綁架一個孩子,貴翼一旦察覺你真正的動機,是要控制住局面,他們的‘出港’計劃就會馬上延遲,而我們就會像一群傻瓜一樣乾瞪眼,而你,資先生,所有的心血都會付之東流。」
「是我錯了。」資歷群說。
「錯了也不要緊,要緊的是,接下來不能再犯錯。」特派員也適度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焦躁的情緒,「實際上,有百餘條小路可以離開這座城市,我們掌握到的‘出港’情報,只是上百條線中的一條線而已。所幸的是,再繁雜的路線,也必經港口、車站、機場,只要控制好這三個出口,我們也就掌握了一大半的勝算。」
特派員把話題轉移到「出港」抓捕的任務中來。
「以我的經驗,他們肯定會選擇最近的距離,以最快的速度避開所有的盤查和路障。
「第一條線,是貴翼提供給我們的假情報,要不要跟呢?我的答案是,要!必須派兵嚴陣以待,而且必須是資科長帶隊。只有這樣,才能『迷』『惑』住敵人。我們相信了資歷平提供的假情報。
「第二條線,也就是真正的情報所指的線,我親自跟。」
「特派員。」資歷安說,「我希望能夠參與第二條線的戰鬥。」
「偵緝處在抓捕一兩個犯人的時候,可用,在執行作戰任務的時候,就是杯水車薪了,記住了,貴翼管理著兵站,我們要面對的很可能是一場廝殺,是一場小型遭遇戰。我想,在作戰方面,偵緝處就不要跟我們作戰部去比了。」
「我們偵緝處二科可以分成兩組人馬……」
「我的話還沒有講完,資科長。偵緝處的人,也不是個個可信。」
「這些人都是我精心挑選的。」
「你們科裡的蘇梅不也是你精挑細選的嗎?她不就是一個隱藏的‘共諜’嗎?你們二科的工作人員有多少人?你都瞭解他們嗎?他們一直在你身邊工作,掌握你的工作方法,熟悉你的工作作風,甚至研究你的喜怒哀樂。而你,作為他們的科長,你瞭解他們嗎?他們的家庭,他們的收入,他們的支出,個人喜好,你瞭解嗎?」特派員加重了語氣,「你不瞭解。」
「我不是故意要冒犯特派員,只是,貴翼太狡猾……」資歷群說。
「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過獵人的手心,不是嗎,資先生?」特派員截住他的話,「我換一組全新人馬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不允許你們參與也是經過再三斟酌的。你們資家兄弟與貴翼淵源太深,仇隙太大。他要一旦發現你們的蹤影,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足以攪『亂』大局。」
他頓了一頓,接著說:「資先生,你放心,我不會縱容任何一個罪犯,哪怕他身居高位,我也會殺他個片甲不存。」
「是,特派員。都是為了黨國的利益,我明白。」
「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拔出這些危害黨國的禍根。
「整個案件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特派員說。
「報告,」一名作戰參謀走了進來,立正,說,「特派員,金沙古城的殲敵方案已經部署完畢,視野清晰,火力準備充足。」
「全面封鎖這個區域。」特派員說,「只准許貴翼的人馬進入,等他們所有‘出港’人員進入包圍圈,實行抓捕。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是。」參謀高聲說。
「報告,」一名副官走了進來,立正,說,「特派員,剛剛偵緝處的人打電話過來,說資歷平被貴翼打傷了,他們問,資歷平處理完傷口,是把人帶回偵緝處,還是……」
「把人直接送過來。」特派員代替資歷群回答了。
「是。」副官立正。
「那個孩子呢?」資歷群依舊忍不住問了一聲。
「資歷平說,依照資先生您的吩咐,孩子已經送到鄉下您母親的住所去了。」副官答。
資歷群真是萬萬沒想到,小資用了這一招。反而「『逼』」得自己啞口無言。資歷安看看他,氣得手腳冰涼。
特派員說:「好,好極了。這下我們也可以給貴翼一個圓滿的答覆。那個女孩原本是你們資家的童養媳,媳『婦』和婆婆住在一起,天經地義。貴翼也不好再大放厥詞厚著臉皮跟我們要人了。」
資家兄弟啞巴吃黃連,只得勉強笑著敷衍了。
「特派員,貴翼凌晨一點去了漢彌爾登大樓,我們的人已經全面監控了。他跟那個方小姐好像在秘密約會。」副官說。
「哼,」特派員譏笑著,說,「貴翼很聰明啊,選擇在法租界秘密約見*代表,如有風吹草動,他就會為自己編排另一套說辭,什麼深夜約會佳人啊,什麼深入虎『穴』探聽情報啊,他真能做到魚目混珠。可惜啊,明天就要真相大白了……繼續監視,在*‘出港’行動之前,確保他們認為自己絕對安全,千萬不能打草驚蛇,功虧一簣。」
「是。」
「報告特派員,」又一名參謀走進來,立正,說:「潘司令來了,說有要緊事。」
資歷安一聽是警備司令部的司令長官到了,站得更加筆直,資歷群也神態嚴肅,精神十足。
「請潘司令到這裡來,正好資科長也在。」特派員說。
「潘司令……」參謀上前,低聲說,「有秘事相商,有關西南政務局人事升遷……另有額外孝敬。」
參謀的聲音雖然很低,斷斷續續仍然能夠讓資家兄弟聽個大概。
「那就,會客廳。」特派員說。
「是。」參謀立正,轉身,出去了。
「二位,你們的司令長官到了,約我有要事密談。我就不奉陪二位了。你們今晚就在特派員公署暫住一晚,沒問題吧?」
「沒問題。」二人答。
「大戰之前,一切都必須保持低調,保持絕密,封鎖住所有的訊息。資先生潛伏敵巢,披瀝盡了肺腑,突顯了軍人的智慧和勇氣,於今,網已撒開,槍已上膛,死亡已經降臨到敵人眉睫,希望大家沉住氣,一切行動聽從指揮,畢其功於一役!」
「是。」
黑夜已過,黎明之前。
貴翼的兵站有了異動。
漢彌爾登大樓有了異動。
中共交通局護送小組開始全面行動了。
與此同時,特派員公署裡,軍車頻發,燈火通明。資家兄弟站在玻璃窗前,心懷感慨,看著這激動人心的一幕。
資歷平來了。
一名參謀把資歷平帶到了資歷群的面前。
資歷平低著頭,叫了聲:「大哥。」
他說:「我把妞妞送到鄉下去了,她跟母親在一起,母親也有個伴。請大哥原諒我,我實在做不到綁架妞妞來做人質。不管是貴翼也好,你也好,我都不會把妞妞給你們。妞妞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一生一世都會活在良心的譴責中,我做不到,就算你不傷害她,我也做不到。」
「只要妞妞不在貴翼手上,大哥就放心了。」資歷群說,「我也是替妞妞著想。」
資歷平不說話了。
資歷群看看他,看看窗外的軍車,說:「都過去了,小資。來。」他撫著資歷平的肩膀,資歷平忍著胳膊上的傷,皺著眉頭,跟資家兄弟並肩站在玻璃窗前,看著樓下「車如流水馬如龍」。
「這都是你的功勞。」資歷群說。
資歷安笑笑,笑容裡藏著寒冷的冰。
資歷平忽然感覺冷,冷得刺骨,他打著寒戰,身體僵硬。
玻璃窗裡,映著三張面孔,一個臉上掛著邪魅的笑;一個臉上志得意滿,彷彿勝利唾手可得;一個臉如冰霜,雙眸如電。
「蘇小姐,有人送花給你。」
蘇梅開啟房門,看見一枝白玫瑰鑲在一隻狹長的盒子上,「謝謝。」她伸手接過盒子,關上門。
蘇梅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套徳式裝備的武器。軍刀,手槍,*,*,長槍。蘇梅開啟衣櫃,拿出一套勤務兵穿的制服,開始行動了。
偵緝處的走廊上,一名勤務兵低著頭在拖地,兩名特務在走廊上說話,其中有一名特務特意看了勤務兵一眼。
「勤務兵」拖著拖著,就拖進了資歷安的辦公室,關上門。
蘇梅一進門,就開啟資歷安的抽屜、保險櫃,搜查一切有關「菸缸」案的資料,她把一疊厚厚的檔案扔進垃圾桶,此時,門外有響動,蘇梅立即站到門邊。
門開啟了,一名特務站在門口。
蘇梅順手把他拽過來,一槍打飛。
「噗——」槍聲經*過濾,顯得很悶,屍體撲倒在地。蘇梅解開上衣領口,從懷裡拿出一小瓶汽油,澆到垃圾桶裡,拿出一個打火機,點燃垃圾桶,火苗「嗤嗤」往上竄。
蘇梅從資歷安的櫃子裡熟練地拎出一套中山裝,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變身成一個偵緝處的特務。
蘇梅整理了一下儀容,推門而出,門內是一片火焰。
離金沙古城牆的埋伏圈不到兩公里的道路上,停著兩輛偵緝處的車,資歷安靠在吉普車旁邊休息。
一輛汽車駛來,資歷群下車。資歷平奄奄地蜷縮在車裡,眼光閃爍,飄忽不定。
「怎麼樣了?」資歷群問。
「不知道,那邊不准我們過去,到處都是兵。」資歷安說。
四野安靜,空氣清爽,詭計多端的資歷群忽然從資歷安的話裡嗅到了一股「不詳」的味道,「到處都是兵?」資歷群突感危疑震撼,他的肌肉一霎時繃緊了。
「我們是不是搞錯了。」資歷群說。
「啊?」資歷安沒聽懂。
猛然一片槍聲如震!
眾人都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開始了。」資歷安說。
槍聲持續了不到五分鐘,四周一片死寂。除了荒涼的草木聲,空氣裡似乎也充斥著硝煙味。
「趕盡殺絕啊。」一名特務說。
資歷平眼光呆滯地走下車,資歷群看著他的表情。資歷平的眼淚止不住落下來:「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的。」
資歷安厭惡地看著他,說:「這小子,又開始瘋了。」
資歷群不『露』聲『色』地對資歷安說:「你現在趕緊回警備司令部,調一隊人馬過來。」
「啊?」資歷安不解。
「開兩部車,你和你手下分頭行動。」
「什麼意思啊?」
「照做就是。」資歷群說完,伸手抓住資歷平衣領,把他塞回汽車裡,自己上車,向前開去。
「他們不讓——」
沒等資歷安的話講完,汽車已如離弦之箭,飛速向前。
車開進金沙古城牆的埋伏圈,並無人阻擋,四周佈滿崗哨,制高點都有狙擊手埋伏,汽車行駛到荒蕪的沙地,嘎然一聲,停下。
持槍計程車兵們警覺地盯著車上下來的資歷群和資歷平。
「證件。」士兵喊。
資歷群掏出證件給士兵。
資歷平放眼望去,四面都是青『色』煙靄,泛著一股股槍火留下的殘煙。一片荒煙蔓草,草叢裡流竄著火苗,屍骸遍谷,一派悽風慘雨的『迷』離景象。
有人在就地挖坑,掩埋死屍。
資歷群和資歷平一起走下小山坡,特派員冷著一張臉站在高處看他們。
一名士兵跟資歷群說:「特派員有命令,如遇反抗,一律格殺。*交通局的重要犯人已經全部落網,正在押送司令部的途中。」
資歷群看到了林副官的屍體,一片血汙蓋面,資歷群站在那裡想了想,正要拔槍出來,補槍。突見資歷平猶如狂『性』大發般衝進草叢,他就像靈魂出竅,誰叫他,他也聽不見,就算鳴槍示警,他也沒感覺,他的身體漂浮著,迅速往前移動。
資歷群感覺不好,對士兵說:「別開槍,我弟弟受了刺激,沒事的,沒事,別開槍。」他收了槍,朝資歷平跑去。
原來,資歷平遠遠看見了貴翼的屍體。他一瞬悲慟交集,彷彿慈悲心崩潰決堤,爆裂般痛哭失聲。
「小資。」資歷群喊著。
「你騙我,你騙我,你說過不殺他的,你答應我的。你答應過我什麼,他死了!他因為我的出賣,他死了!!」資歷平難以控制狂躁和悲情,一下從資歷群的槍盒裡拔出他的手槍!
「小資。別胡來。」資歷群一聲驚呼。
「你騙我,小資天良喪盡,害死親兄,小資有何面目,忝活人世!!」
「小資,小資你冷靜一下,聽大哥說——你把槍放下!!」資歷群在吼。
資歷平「噗通」一聲跪在貴翼腳下,槍頂自己的腦門星,哭叫一聲:「大哥!」他手指彎曲,就要扣動扳機!
資歷群魂飛天外!
「小資!」
「砰」的一聲槍響了。
魂飛天外的不止資歷群一人。
還有一個貴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