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毫不吝嗇地將最美最亮的光線投『射』給了這一家三兄妹,貴翼雙臂展開,將資歷平和妞妞攬入懷抱,歷經艱難,一家團圓。
團圓在美麗燦爛的新中國!
資歷平的生命脆弱得像一根繃緊的弦,彷彿隨時隨地「弦」都有可能斷裂。半空中一聲槍響,資歷平的『性』命被拋擲在半空中懸著。
貴翼耳之所聞,不寒而慄。驚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他的手指忍不住地往泥土裡掐去,他的腳趾瑟瑟發抖。
資歷群目之所及,大驚失『色』,想也不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資歷平。
槍是真的響了,子彈飛了。
資歷群是在資歷平扣響扳機的剎那打斜了槍管,子彈朝半空中飛去,彈殼飛濺。
資歷平嚎啕大哭起來。
聽到資歷平哭聲的貴翼終於一顆心落在肚子裡,他渾身上下,冷汗溼透了,索『性』自己躺在泥土上,荒草蒿蒿,遮了一半面目,他的手指張開,「瞑目」了。
資歷群拼命地打掉資歷平手上的槍,兄弟倆在草叢中搏命般掙扎,一番較量後,資歷群竭盡全力制止了資歷平的狂躁,他大聲吼著:「小資,大哥也不想的。這是特派員的指令,貴翼被正法,是黨國的鐵律!你醒醒好嗎?小資!」
資歷平面如死灰般靜了下來。
他四肢張開,呼吸減弱,一陣安靜。
安靜得就像他已經死去。
資歷群嘆了口氣。
兩名副官用最快的速度向他們靠攏,副官建議,資家兄弟立即離開現場,免得特派員問責。還有,特派員對資歷平的態度很不滿意。
資歷群懂了,特派員不想看到有人在屠殺現場「哭喪」,這是犯忌。
兩名副官幫忙架著資歷平走向來時的公路,資歷群回首處,漫天殺氣。
偵緝處的吉普車飛馳在街上,突然,一輛軍用卡車迎面駛來。卡車上,手握方向盤的蘇梅狠狠地開車撞向吉普車。
吉普車被撞飛起來,卡車剎住了。
蘇梅穿著一雙軍靴,手持長槍,氣勢洶洶地走來。吉普車上,三個人都受了重傷,氣息奄奄,資歷安看見蘇梅,不知不覺鼓起了一雙死魚眼,他完全懵了。
他看見了一支黑黑的槍管,「砰、砰、砰」三槍連發,槍槍打爆資歷安的頭。蘇梅撤回長槍,離開吉普車的同時,朝車上扔了一個*。
「轟」的一聲,吉普車炸開了花。
蘇梅扛著槍,從一片硝煙中走出。
她的嘴唇邊銜了一支白玫瑰。
一個人在接近「死亡」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有真『性』情流『露』出來,讓他人一覽無餘。資歷群深知小資飽受痛苦的煎熬,兄弟一場,他也不想做得過於決絕。
資歷群開車載著小資離開金沙古城牆,山谷裡漸漸升騰起了火焰,所有詭詐的秘密隨著山谷裡的火焰慢慢燃燒起來,銷燬殆盡。
資歷平彷彿被「良知」炙烤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刺目的真實景象足以讓資歷平「發瘋」。
資歷群一路上都在安慰他,說得口乾舌燥,終於穩住了資歷平的情緒。
資歷群感覺資歷平生病了,渾身火燙,怕真有什麼大礙,直接把資歷平送去了陸軍醫院,好言好語哄著他。
醫生說,資歷平發高燒,需要留院輸『液』,資歷群只好同意了,他心裡掛念著資歷安那邊,所以,打電話去偵緝處二科,值班的特務告訴他,資科長從警備司令部調了一班人馬去金沙古城牆了,重要犯人已經全部押送回來了。
資歷群放心了。
他坐在一條長椅上,拿出一支雪茄來抽,煙霧騰騰中,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做得好。」偵緝處的值班電話被蘇梅掛掉了。蘇梅拿著槍對準一名特務的頭,「砰」的一聲槍響了。
小特務一頭栽倒在地。
蘇梅身後站著一排憲兵,蘇梅吹了一口槍管,說:「偵緝處二科,以資歷安為首,勾結黑市軍火商,暗殺軍政要員,據可靠情報,他派人暗殺軍械司副司長貴翼,事情敗『露』後,惱羞成怒,又派人伏擊前來調查‘軍火走私’案的顧特派員。據悉,顧特派員在上海石橋鎮遇襲,不幸遇難。我蘇梅臨危受命於警備司令部潘司令長官,清查敗類,永除後患。」
「是。」憲兵等人立正。
蘇梅陰冷地一笑,說:「所有傷害過我的人必將付出慘痛代價。我蘇梅一個都不會放過。」她拉響槍栓。
一個金『色』的打火機,「啪」的一聲點燃了香菸,「特派員」站在城頭上,感嘆著,「經典之作啊。」
貴翼一身泥漿地走上城樓,登高遠眺,胸襟壯闊起來,說:「誰的經典之作?」
「我的。」「特派員」說。
「誰的?」貴翼眉『毛』一挑,繼續問。
「我的。」「特派員」說。
「顧特派員已經死了。」
「得了,他死了,我活著呀。」
「得了吧你,打火機還來。」
「別妄想了。」
「好了,演習結束了。趕緊回去吧。」貴翼說。
「你叫我來,我就得來,你叫我走,我就得走,我也太沒面子了。」
假特派員,葉宗輔,中共秘密黨員,公開身份,國民黨西南黨務特派員。貴翼的老友兼戰友。
貴翼,公開身份,國民黨軍械司副司長,真實身份,中共秘密黨員,代號「冰蠶」。
冰蠶,有劇毒,絲極韌,刀劍皆不可斷,做琴瑟弦,遠勝凡絲。冰蠶繭破,九死九生,冰蠶魄以烈火鍛之,得之,為人間至寶。
葉宗輔是貴翼的入黨介紹人,貴翼和葉宗輔都是直接受命於南方局最高領導人,貴翼奉命「沉睡」,已然三年,如果不是「菸缸」案迫使自己浮出水面,他是不能參與組織的任何行動的。
貴翼是南方局下的一枚「閒棋」。
也是一把『插』入敵人心臟的利劍。
「那邊怎麼樣了?」貴翼問。
「7號首長安全出境,放心吧,他們已經上了海輪,借道巴黎,直達莫斯科。」
「方小姐呢?」
「走了。‘蛇醫’護送7號安全出港,方一凡去了西南局。」
貴翼點點頭。
「你呢?」
「馬上走,準備入川。」葉宗輔說,「南方局命令,這件事過後,你立即迴歸‘休眠’狀態,不得再介入任何秘密情報組的工作。」
「是,」貴翼說,「不知‘冰蠶’何時破冰?」
「不知道。」
「長夜漫漫啊。」
「嗯,耐得寂寞,始有大成。」葉宗輔說。
林副官一身是土地跑上來,立正,說:「報告軍門,特派員公署和軍械局的聯合演習正式結束,警備司令部的潘司令為了答謝軍械司特批的一批徳式裝備,今晚在‘萬家燈火’設宴,招待軍門。」
貴翼點點頭,問:「小資呢?」
「我問過跟去的人了,小資少爺在陸軍醫院,資歷群回家了。」
「打掃戰場,我們去換身衣服,先去接小資,然後去拜會拜會資歷群。」
「是。」林副官說。
「走了。」貴翼對葉宗輔說。
「再會。」
陸軍醫院的走廊上,貴翼邁著軍人的步伐鏗鏘有力地走在前頭,林副官跟在他後面,幾乎用跑的。他看貴翼面『色』不善,心裡替資歷平捏把汗,又不敢勸。
白『色』布簾一拉開,資歷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貴翼從病床上給拎起來,迎面給了他一拳,資歷平一個踉蹌,摔在門口,林副官正好接住他。
「軍門,有話好說。有話好好說,嚇著孩子了。」林副官說。
「你個混蛋!」貴翼指著資歷平罵,「你剛才瘋了,真開槍啊,你真夠膽量。嚇死人不償命啊!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為此時此刻費勁心血,你差一點兒害大夥功虧一簣,你要害死人的啊!你明白嗎?」
「爺,他也是為了牽制住資歷群——他也不得已。」
「不得已?他那叫不得已嗎?他是真心尋死!」
林副官愣住,手裡推了一把資歷平:「不會吧,小資少爺你不會犯糊塗犯到這份上吧?要真是這樣,別說你大哥要揍你,我這回,也不幫你了。」
資歷平剛剛經歷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他低頭對貴翼說了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很混『亂』,我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幻覺,對不起,大哥,嚇著您了。」
「你!」貴翼恨得牙癢癢,他也是剛剛經歷了生命中最危險的時刻,他眼睜睜看小弟要自絕『性』命,他竟無能為力的感覺,想想就生氣,他「打殘」小資的心都有。
「景軒,出去守著。」貴翼說。
林副官應聲,暗中推了小資一下,暗示他別犟嘴。林副官出門,帶上門。病房裡只剩下貴翼和資歷平。
貴翼稍稍調整了一下情緒。
「我告訴你,小資。你不是為了‘貴婉’而戰,你是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仰而戰!我們從來都不是窮軍孤客,我們的背後是四萬萬同胞,你為了一己私念,枉顧大局,驚痛養兄末日,恍恍惚惚,慼慼怨怨,哪裡像一個戰士!!資歷群惡貫滿盈,此惡不除,何以對九泉下的烈士英靈!!」
資歷平恍如醍醐灌頂,頓時驚覺還魂。
「你就該受點教訓!空有烏獲孟賁之勇,全無敏捷決斷之心。一片私恩故情就讓你搖擺不定,倘若今日資歷群出手遲緩,倘若那一槍真的奪走你的『性』命,倘若當時我失控而起,整盤棋因你而廢!前功盡棄!!」
資歷平冷汗淋漓。
「你要知道,今日之事,是以特派員公署與軍械局聯合演習的名義而為之,現場的官兵,有自己人,也有不知內情的敵人。倘若資歷群真的發現破綻,大聲嘶喊,槍聲再起,一定會驚動外圍計程車兵,到那個時候,就是真正的一場惡戰!為爾一念之差,網破魚飛,星月沉底,倘有重大犧牲,我問你,你將如何自處?你該慶幸,你不是我的部下,小資,你今日之舉,倘若是我部下為之,我立即對你執行戰場紀律,絕不會心慈手軟!!」
資歷平低頭無語。
「……我錯了,」他說,「我控制不了自己,我錯了。我原意並非如此,我只是想轉移資歷群的注意力,可是,我……我錯了。我原來很多事都做不到。」
「小資,你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你需要長期的忍耐和努力。你表面玩世不恭,骨子裡太重情義,將來,你要面對的比今日之局更加殘酷,更加兇險。你要分清同情心和責任心。否則,不是我恐嚇你,你會死無葬身之地!!」
資歷平不敢辯解求情,自認糊塗,答應貴翼,絕不再犯。其實,貴翼也明白,資歷平的糊塗是一種意氣光明的糊塗。
貴翼見他面無血『色』,也肯低頭受教,也就偃旗息鼓。因為,等待他們的還有一場「重頭戲」,拿貴翼的話來說,他要給資歷群一個謝幕的舞臺。
真相隱藏得太久了。
貴翼想。
汽車一路駛來,樹影車聲,多少風雲故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貴翼和資歷平的腦海裡穿梭往復。
車到了資歷群的住所,三人下車。
「下面待著。」貴翼對林副官說。
林副官一愣:「啊?」他說,「不好吧,軍門,資歷群是個卑鄙小人,手段陰毒,輸不起,我們一塊上去吧,人多勢眾。」
「群毆啊?人多勢眾?」貴翼冷言冷語,林副官卻步。
「走,小資。」
「小資少爺,替我看著你大哥啊,還有,小心提防你大哥狗急跳牆。」他一下卡住了,貴翼回頭瞪他一眼,林副官說,「我沒說你。那什麼,注意安全。」
資歷群看到貴翼氣宇軒昂地走進來的一霎那,簡直就像看見了「鬼」,他臉『色』頓時蠟黃,緊接著,他看到尾隨貴翼而來的資歷平。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很慘。
恐怕迎面而來的是人,而自己是一個「鬼」了。資歷群打了個寒戰。
貴翼和藹地說:「抱歉,資先生,貴某人不請自來,冒昧造訪了。資先生不請我進去坐坐?」
資歷群稍微清醒了些,「呵呵」一樂,說:「貴軍門光臨寒舍,資某人榮幸之至,蓬蓽生輝。貴軍門請——」
「謝謝資先生。」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我歷來都不喜歡打掃戰場,看起來,這一次,真是小河溝裡翻了船。」資歷群說。
貴翼摘了軍帽,伸手捋了捋整齊的頭髮,說:「資先生不屑於打掃戰場這類小事,理解,貴某人非常理解。哎呀,貴某就沒有資先生的福氣了,凡事都得親力親為。」
貴翼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英武之氣,充滿了威嚴和自信。
「小資,見到你大哥,也不吭一聲,沒禮貌。」貴翼說。
資歷平走過來,低低叫了聲:「大哥。」
資歷群瞥了他一眼,笑笑,說:「你的戲愈來愈好了。」他伸手過來拍拍小資的肩膀,借勢一擰小資的傷口,小資頓時頭昏目眩,倏地低『吟』一聲,冷汗直淋。
「資先生有點雅量好嗎?」貴翼說。
「真令人不可思議。」資歷群鬆了手,轉身過來陪貴翼坐,「我親眼目睹的‘現場’……」
「當然全都是假的。」貴翼坦然一笑。
「是,是,那是,除了那些真的。」資歷群的話明顯有恭維的嫌疑。
資歷平忍著傷口的痛,皺著眉,他嘴角還留著捱打後的血絲。
「小資又幹什麼了,搞成這個樣子?」資歷群笑問貴翼。
「沒什麼大不了的,」貴翼說,「資先生就別『操』心了。」他轉對資歷平說,「去廚房洗把臉,免得你大哥擔心。」
資歷平應聲。
「順便拿瓶酒過來,」資歷群說,「我好與你大哥喝一杯。」
資歷平又應聲。
資歷平走進廚房,看了看剛剛盛上來的紅燒魚,他腳步有點遲鈍,走到水池邊,洗了洗臉,用『毛』巾揩乾淨了嘴角邊的傷。
他開啟櫥櫃的門,拿出一瓶酒來,再拿了兩個酒杯。
資歷平走到廚房門口,回頭望了望桌上的「魚」,那條魚還熱氣騰騰的。他想到,魚溫尚熱,而資歷群的末日已經到了,他的情緒霎時起起伏伏,感覺走路飄飄搖搖。
資歷平走到兩個哥哥的面前,顯得疲憊不堪。他替二人各自斟酒一杯。
「小資挺任『性』的,不過,看上去,你們相處得不錯。」
「是啊,這得益於你資家的良好家教。」貴翼說,「來,敬家庭教育一杯。」
二人客氣舉杯,同飲。
「紹興花雕,又稱‘狀元紅’。」資歷群咂了咂滿口的酒,說,「不知道貴軍門喜不喜歡?」
「嗯,這酒好啊,應景。」貴翼說,「喝起來,甜酸苦辣鹹澀俱全,最適合今日之局。」
「貴軍門厲害,軍門的品味真是無可挑剔。狀元紅,埋於泥土,數十年的光陰,不見天日,一朝見天,光彩熠熠,那些凡夫俗子是絕品不出其中三味。貴軍門就不一樣了,正如軍門所言,此酒應景,這景就應在你我二人的身上,不是嗎?」
「哈哈哈……資先生其實是一個內心張狂的人,你日日夜夜都想成為萬眾矚目的目標,不幸的是,你選擇的這個職業,真的是太微妙了。不得不深埋於地。有的酒一朝見天,光彩熠熠,也有敗興的酒,永無見天之日,與泥土同腐。」
「貴軍門是來盤根究底的?」資歷群問。
「不,我是來跟你結賬的。」貴翼說。
資歷平替二人斟滿第二杯酒,侍立於側。
「貴軍門要跟資某人清算舊賬,資某人樂意奉陪。我資歷群是國民『政府』黨務調查科培養的第一批特務,實不相瞞,今日之禍,並非資某人道行膚淺。實因決策者短視,握權妒功,急功近利,導致慘敗。一個大家庭裡的人離心離德,怎麼能怪他人團結的家庭興旺發達呢?」
貴翼點頭,表示贊同。
「權責重疊,往往內部競爭會導致部分成員自相殘殺。」
「譬如蘇梅?」
「是啊。」資歷群嘆了口氣,「唉,變化太過急劇了,資某人一時半會兒還真有點接受無能。三年潛伏,一朝敗『露』,殺了一組‘共諜’,今日路過黃泉,也不算擲地無聲了。」資歷群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說,「三年啊……我從來沒有絕望過,直到今日。我一個人任務壓身,孤獨地流徙,隱忍不發,甚至孤身坐牢,面對自己人,或是敵人的審看、懷疑,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來,戰戰兢兢地生活在‘暴『露』’與‘隱藏’的邊緣……我費盡心思,用盡力氣,首開‘摻沙子’換諜的先河。原以為勝利就在眼前了,錯就錯在,為了對付軍門,千里迢迢去請了一個草包特派員,不,也許不是草包……」
「資先生果然道行不淺,真的不是什麼‘草包’,而是‘調包’。不好意思,貴某人忘了通知資先生,特派員是我安排的人,此特派員非彼特派員,‘摻沙子’的計劃,我活學活用了。謝謝你啊資先生,你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資歷群苦笑起來。
「人在『亂』世,命賤如葦草。」他看了看貴翼,說,「你是智慧佔了上風啊。」
「錯,是正義!」貴翼糾正。
「真是下了血本。」資歷群微笑。
「與毒同謀罷了。」貴翼淺笑。
「貴婉的死,我也很痛惜。」資歷群盯著貴翼的臉說,「我是真的愛過她,真心愛過她。警察局那幫混蛋為了搶功,『逼』迫我提前結案,這些蠅營狗苟之輩,偶爾抓捕兩個、諸如大街上交通員兼做賣花女的小角『色』,也要叫囂一番,抓住這樣一個大線索,怎麼肯輕易放棄?我沒辦法,我就是一個抓‘共諜’的人!我沒退路,要麼把貴婉交給他們,要麼——」他偏了偏頭,咳嗽了一聲。
「至少,她走得從容,不受苦。」
「住口!惡賊!」貴翼暴喝一聲,「在這個世界上,我從未見過像資先生這樣鮮廉寡恥之徒,殺了人還要惺惺作態,我最痛恨的莫過於你的懦弱和陰毒。
「你口口聲聲愛她,這種‘愛’真是太殘忍了,因為從一開始就註定要殺戮的結局。你所謂的‘愛’,就是一個冷酷陰森的陷阱,你步步為營,處心積慮要置她於死地!所謂濃情蜜意,全是刀劍暗伏。你把一個純真女子的愛情和信仰玩弄於股掌之上,怎不叫人徹骨寒心。
「你把她的堅忍和愛意當作了踏腳石,當作你扶搖直上的青雲梯。
「劊子手殺了人,還要在一旁吆喝,看,這是我的傑作,我是多麼多麼的善良,多麼多麼的為‘遇難’的人著想,你噁心殘忍的程度,實與禽獸無異。
「你所謂的利劍都是從陰暗處刺來的,你不敢讓她看到你真實的嘴臉,你懦弱到讓貴婉昂首挺胸走向刑場的勇氣都沒有!!」
資歷群也咆哮起來:「我也是為了我的信仰和主義,我為了達到目的,我不惜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利用同黨、折磨兄弟。你以為我心裡好受嗎?別人的家庭是多麼的溫暖,大家都能享受到陽光雨『露』,而我呢?我不過是一個影子罷了,哪怕陽光滿地,陰影無處不在。我忍受了多少苦難,原以為大功告成,可以成就功業。可惜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我所有的事業功名全都半途而廢,真令人遺憾終身。」
「資歷群你又做人又做鬼,愛自己如珍寶,視他人如瓦礫。把自己所謂的功業建立在別人的犧牲和痛苦中,還要忝稱為了信仰而犧牲,你犧牲的不是自己的‘信仰’,而是他人的‘信仰’,你踐踏了自己的‘主義’,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一點革命的精神。」
「貴軍門難道不知成事不說,既往不咎嗎?」
貴翼仰天一嘆:「呵呵,似資先生這種為人為諜的手段,自私殘忍,實在可惡至極。」
資歷群「嗤嗤」譏笑著:「渾渾噩噩的大眾懂什麼是『共產』主義,曉得什麼是三民主義?他們只要吃飽了飯,什麼都不會在乎。誰還會在乎什麼是革命的精神?」
「資先生口中的大眾,其實就是千千萬萬的普通民眾。資先生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勝利屬於人民!」
「呵呵,」資歷群冷笑一聲,「貴軍門終於原形畢『露』了,這話的口氣分明就是『共產』黨啊。大家不過是各為其主,做人做事,方法不同,各有所宜,各取所需。這副重擔壓在我身上已經有三年了,我已不堪重負,於今一旦放下,渾身輕鬆。」
「只怕資先生輕鬆不了了。」貴翼冷笑說,「資歷群是上海提籃橋監獄越獄的死刑犯,警察局正在全城通緝你,我們軍械局已經通知了警察局的劉玉斌科長和偵緝處二科新任科長蘇梅,他們正在緝拿你的路上,提籃橋監獄的絞索架已經盛裝以待資先生。」
「你!趕盡殺絕啊。」
「是啊,你現在演的是你這場戲的最後一幕。」貴翼笑笑。
「獵手輸給了好獵手,不丟人。」
「資先生言不由衷啊。」
「這個城市裡有很多美好的東西。」資歷群無意中朝窗外看了一眼,「現在的中國,無論客觀條件還是主觀見識,都不可能擺脫帝國主義的陰影,資本主義的束縛。至於遙遠的『共產』主義,鄙人認為那是遙不可及的理想主義而已。」
貴翼不說話。
「貴軍門,其實——」他想了想話題,說,「別人抓‘共諜’,都是千方百計地去抓去殺,毀掉交通站,聯絡點。而我就不同了,我是唯一一個想重建交通站的人,大換血,摻沙子,直至重新構建一個又一個在我控制範圍內的聯絡點。這樣做的好處是,資某人可以為雙方長遠建功。」
「哦。」貴翼的嘴角不經意地『露』出一絲鄙夷的淺笑。
「嘿。」資歷群不『露』痕跡地「求生」。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笑起來。一個笑得風輕雲淡,一個笑得忐忑不安。
「如果貴軍門願意讓資某人效力的話——」
「我不收‘破爛’。」貴翼說。
資歷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僵住。一線生機,被掐斷了,好在這「求生」的態度並不明顯,被人拒絕後,也不至於太過狼狽,他索『性』就放聲大笑起來。
「給自己壯膽啊。」貴翼不失風趣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