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道破天機。
「小資,給你大哥斟杯離別酒,也不枉資家教養你成人成材。」
資歷平低頭上前,拿起酒瓶,給資歷群倒酒。
「獵諜遊戲,古來就有,就像一種永無止境的棋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資歷群笑盈盈地說,「失敗者總是絡繹不絕,不止我一個。」
「錯!我替貴婉說一句吧。正義總會來臨,哪怕來遲一步。」
「那這杯酒豈非是資某的斷頭酒?」
「你說呢?」
「這酒喝下去,也不知道對我有沒有用?」
「不知道,好像對臨刑者多少有點用處。」貴翼說。
「是嗎?」資歷群抬頭看看貴翼,「不知何年何月,何時何地輪到軍門?」
「時刻準備著。」貴翼說得既含蓄又具體。他低頭俯視資歷群,說,「不瞞資先生說,貴翼為了家國信仰,白刃可蹈,火海可葬!」
資歷平的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貴翼,這一瞬間,他意識到了什麼。貴翼與貴婉必是同道之人。
資歷群笑笑,「你我確是同路之人。」
「又錯了,我與你永遠都不會同路。」貴翼說,「我始終相信,正義戰勝邪惡。至於將來的死路,對於我來說,也是灑盡英雄血的陽光大道。就像我胞妹貴婉,她的鮮血絕不會白流,她為了她的信仰,獻出了最寶貴的生命,最美的青春年華,是貴婉的光榮,是貴翼的榜樣。」
這是*『裸』地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毫無顧忌、毫無懸念地預示著資歷群必死無疑!
資歷群一口乾了杯中酒。
資歷平有點站立不穩。
「小資,其實你不用太難過。你親孃是死在我資家兄弟手上的。」資歷群說。
「你說什麼!」資歷平猛地回眸,他倏地撲向資歷群,抓住他的領口,吼叫,「為什麼?為什麼啊!」
「她無意中聽到我和你二哥的談話,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是她自己驚慌失措,慌不擇路,失足掉到花園的枯井裡,你二哥為了替我保守住秘密,把井給填了。」資歷群說得很輕鬆。
「你!你,你們殺了我親孃,還像沒事人一樣跟我稱兄道弟!!我要殺了你!!」資歷平一拳猛力地砸在資歷群頭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還我娘來!!」
「小資。」貴翼一把拽住了狂躁的資歷平,說,「把他交給警察局吧,讓警察來執行死刑,名正言順。」
資歷群竭力剋制住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和絕望的心情,儘可能地在貴翼面前保持住以往的風度和鎮定。
「我落到這步田地,也是自作自受!」資歷群自嘲地一笑。
貴翼拍拍他的肩膀,說:「臨刑不變『色』,資先生確有大將風度。告辭了。」
資歷平頭腦一片混沌,眼睛一片漆黑。
「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資歷群說,「小資,去吧,不必愧疚,不必祭奠,還有,記得每年給爹爹上墳,給我們的母親寄生活費。」
沉默。
片刻沉寂。
資歷平沒有動,貴翼也沒有催促。
「爹爹墳前植土,母親生活供養,小資盡心,只要小資活著……」他別過頭去,「吧嗒。」一滴眼淚恰恰落在貴翼的皮鞋尖上。
貴翼抬頭看他,小資對著親兄又不敢太過悲涼,倉皇一笑。
這一笑,讓貴翼覺得心疼小資,有情有義,張揚跋扈的孩子生生被『逼』迫到不敢『露』聲『色』的地步。
貴翼拉著資歷平離開房間。
他們從閣樓裡下來,正好遇見蘇梅帶領一隊人馬上樓緝拿資歷群。
槍響了。
蘇梅帶人衝進房間的時候,資歷群已經吞槍自盡。
華燈初上,街面上燈火錯雜,資歷平想著親孃無辜慘死,想著資歷群伏法,霎時幽明兩隔的世界,令他心中有一股難以名狀的痛楚。
資歷群居住的閣樓上,一縷渺茫的光線滲透下來,像極了血『色』。
結束了。
數日後,資歷平安葬了親孃與資家兄弟,他和妞妞一起身穿孝服,隨貴聞珽返回蘇州。
一路上,也有官員、學者送行,小資素服侍坐在貴聞珽身邊,貴聞珽知道他心中負累太多,愈發憐惜、愛護,父子間漸有溫暖關照。
妞妞聰穎,乖巧,在蘇州甚得貴家人喜愛,至此,貴家的一段傳奇公案也算得以圓滿解決。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二日,國民黨中央通訊社發表了《中共中央為公佈國共合作宣言》。
貴聞珽舉家遷往重慶。
貴翼率部開赴抗日前線,與日寇浴血奮戰。
一九三八年二月十八日,重慶大轟炸開始了。
資歷平與妞妞在重慶大轟炸中與貴家失聯。
貴翼在前線的戰壕中,接到父親的書信,信中附帶一枚帶血的髮卡。
貴翼心如刀絞,那是他親手別在妞妞髮髻間的,他艱難地吞嚥著自己喉嚨裡泛出的苦水,無窮無盡的悲慟也挽救不了他撕心裂肺的痛。
戰火紛飛,寒風凜冽。貴翼始終相信妞妞活著,活在一個沒有戰火硝煙的家園裡,他也相信「貴婉」活著,活在一片祥和寧靜的田園。
在貴翼的心底,生命的烈焰永遠不會熄滅。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戰勝利。
一九四五年八月,解放戰爭開始了。
貴翼調入西南長官公署任職。
一九四六年,冬天。
南方局紅『色』特工「蝴蝶」喚醒「冰蠶」。
「冰蠶」正式破冰。
一九四八年年末,中國人民解放軍包圍北平。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
一九五二年,上海,一個明媚的下午。
貴翼和林景軒去軍區開會回程,車行到南京路口,一輛小汽車迎面開過,貴翼一愣神,一張熟悉的面孔如驚鴻掠影般劃過,貴翼抬頭張目,大叫一聲:「停車!」
林景軒很詫異,問:「軍長,怎麼啦?」
貴翼說:「追上剛剛過去的那輛車。」
「幹嗎呀?」
「資歷平。」貴翼說。
「看花眼了吧。」
「追啊!」貴翼吼起來。
軍用吉普車一個掉頭,直「殺」下去。因為街面上車輛不多,所以,前面的小汽車很快就發現了尾隨而來的吉普車。
小汽車開始加速飛馳,吉普車緊咬著不放。
此時此刻,貴翼心中一片澄明。小汽車被吉普車死咬不放,左突右旋,實在沒轍,小汽車被『逼』進了一條死衚衕,終於停車了。
吉普車堵在衚衕口,貴翼足蹬一雙雪亮的軍靴,下了車,林景軒緊跟著他。
「下車。」貴翼「啪」地一打汽車前蓋,只見一個身穿中山裝的男子笑『吟』『吟』走下車來。「解放軍同志——」資歷平話音未落,就被貴翼死死地摁在汽車車蓋上。
司機探出頭來喊:「幹什麼?幹什麼?」
林景軒把司機的頭給摁回去,說:「解放軍懷疑你們是美蔣特務。老實待著。」
「不是,你們……」
貴翼猛地將資歷平身子扳正,「大哥。」資歷平喊著,司機一聽這話,立馬安靜了。「誰是你大哥?」貴翼板著一張臉,把資歷平往後一扔。林蔭道上,正好有一排整齊的紅牆,資歷平正好被他給扔到紅牆上,兄弟倆就這麼面對面地站著。
「跑啊,怎麼不跑了。」貴翼說。
「我、我沒跑啊。」資歷平笑著說。
「你沒跑?」
「沒、沒跑。」
「你沒跑?我追的誰啊?啊?」貴翼上前給他一腳,「怎麼不接著跑啊?」
「沒、沒路了。」
「哦,走投無路啊,你業務退步了。衚衕裡有路沒路都搞不清楚啊。」
「是,是,是。」資歷平一疊聲地說「是」。
「站好了。」
「大哥——不,解放軍同志,您這是?」
「先生貴姓啊?」貴翼問。
「免貴,姓貴。」
「姓貴是吧?」
「是,是。」
「證件拿出來看看。」
「在上衣口袋裡。」
貴翼偏偏從他褲兜裡拿出一個證件來。
「證件上的這個人,嗯,不錯,是你。」
「是,是。如假包換。」資歷平說。
「怎麼姓崔啊?」
「拿錯了,拿錯了。」
「拿錯了是吧?」貴翼順手就拿證件抽他的頭。
「局長,沒事吧?」司機實在看不下去了。
「沒事,沒事。」資歷平狼狽不堪。
「局長?」貴翼問,「當官啦?」
資歷平一臉無可奈何地苦笑,「是,是。」
「什麼局啊?」貴翼問。
「旅遊局。」
「旅遊局?」
「對,對。旅遊局。」
「打算遊哪兒去啊?」
資歷平淺笑。
「游到香港?還是游到臺灣啊?」貴翼繼續問。
「遊不了,體力有限。」資歷平說。
「哦,那這張證件怎麼寫的是文工團啊?」
「拿錯了。」
「誰拿錯了?」貴翼抬手又打。
「說錯了。我說錯了。」
「到底哪個局啊?」貴翼吼了一聲。
「文化局,文化局。」
「文化局啊?」
「對,對——那什麼,文工團歸文化局。」他還解釋一下。
「哦,你在文工團幹嗎?」
「我,唱歌,歌唱演員。」
「你不唱戲啦?」
「啊。」資歷平不知怎麼回答。
「改唱歌了。」貴翼繼續審他,「唱的什麼歌啊?」
「革命歌曲,革命歌曲。」
「唱來聽聽。」
「大哥,不要這麼較真吧?」
「誰跟你嬉皮笑臉的?站好了。」貴翼冷喝一聲。
林景軒在一旁笑,他看了看司機,說:「你那麼喜歡看你們領導笑話啊?你不想進步啦?」司機忍著笑,開始倒車,司機把車開到裡面去了。
「唱啊,」貴翼說,「資局長,才情橫溢,機會難得,我跟林參謀一塊,有歌同聽,有戲共賞。」
「貴軍門,不,不是,貴軍長,貴軍長你愛民如子,有口皆碑,放過小資吧。」
「說什麼?」
「哥哥。」
「住嘴吧。林參謀,去把我的馬鞭拿來。」
「我的天,」資歷平叫出來了,「大哥,現在新社會了,不能隨便打人啊。」
「我沒隨便打,我打的就是你!」
「大哥。」資歷平一看不是路,貴翼是來真的,他真的心虛了,對著林景軒叫,「林大哥,好大哥,幫幫忙啊。」
「幫幫忙,幫幫忙。」林景軒說,「你跟我說沒用,跟你大哥說。」他順手就把一根馬鞭遞給貴翼。
貴翼接過馬鞭,對準資歷平的膝蓋就是一鞭子。
「大哥,大哥我錯了,大哥,別這樣貓戲老鼠啊,好疼的。」資歷平一味求饒。
「疼是吧?」貴翼的眼睛裡閃爍著輕鬆的笑意,說,「疼就對了。」他舉手又是一鞭子,抽到資歷平的鞋面上,資歷平疼得直跳腳,說:「嘿,嘿,」他所幸就唱開了,「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下開紅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敗了美國兵呀。全世界人民拍手笑,帝國主義害了怕呀。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
林景軒忍俊不禁,笑得直不起腰。
偏偏貴翼繃著不笑,資歷平真是哭笑不得。「……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全世界人民團結緊,把反動勢力連根拔那個連根拔!」
林景軒徹底笑翻天。
「完了?」貴翼問。
「完了。」資歷平點頭。
「這就完了?」
「哥哥,你不會吧?這大馬路上——」
「接著唱。」
「啊?」資歷平一副「委屈」面孔,「大哥——」
貴翼開始挽袖子,掄馬鞭。
「好,好,我唱,我唱。」資歷平說。
「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民主『政府』愛人民呀——」
「『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一個清朗明亮的女聲從巷口飄然而至,「呀呼嗨嗨,一個呀嗨——」
一個20歲出頭的女子出現在貴翼面前,她甜美地微笑著,穿一身質樸簡約的「列寧」裝,西服領,雙排扣,一股英姿瀟灑的清爽氣撲面而來。
貴翼眼眶瞬間溼潤,恍如隔世。
「妞妞?」貴翼霎時百念叢生,百感交集。
「大哥哥!」妞妞甜甜地叫著,依舊溫馨如故。
「妞妞,妞妞。」
陽光下,妞妞向貴翼跑來,貴翼扔了馬鞭,向妞妞張開懷抱,妞妞直接撲進他懷裡,貴翼抱起妞妞在絢麗的陽光下旋轉,旋轉。
「要不要這樣厚此薄彼啊。」資歷平可憐兮兮地站在牆角說。
「你閉嘴吧。」林景軒此時此刻也幸福得眼淚直飛。
貴翼把妞妞放下,說:「丫頭,太沒良心了。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聯絡?啊?」
妞妞看著資歷平。
貴翼說:「我的馬鞭呢?」
林景軒蹲在地上笑。
「大哥哥,」妞妞拉住貴翼說,「我們是因為執行秘密任務,所以不能跟家裡聯絡,大哥哥原諒我們吧。我已經買了去蘇州的票,正打算一起回家看爹爹和媽媽呢。大哥哥,大哥哥。你就原諒小資哥哥吧。」
「好了好了,」貴翼投降了,一指資歷平,「過來。」
資歷平笑『吟』『吟』從紅牆下走來,林景軒滿眼欣慰地看著他們一家人在紅塵中的團聚。
「大哥。」資歷平眼眶紅紅的,喊著貴翼。
「大哥哥。」妞妞親切而溫暖地看著貴翼。
陽光毫不吝嗇地將最美最亮的光線投『射』給了這一家三兄妹,貴翼雙臂展開,將資歷平和妞妞攬入懷抱,歷經艱難,一家團圓。
團圓在美麗燦爛的新中國!
貴翼臉上洋溢著無比的滿足和自豪。
一切都是新的!
嶄新的世界!
嶄新的新中國!!
貴婉不死,精神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