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個晚上,傅讓夷才折完紙蝴蝶,一共29只。如果手沒有受傷,他認為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快,也更多。
其中三隻不夠漂亮。紙沾了水,摺痕變得毛茸茸,不夠鋒利。他剔除了,留下26只。
開展前一天,他悄悄和祝知希的橙子味策展助理聯絡,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他為了這場展覽,真的付出了非常多的時間和心血。所以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驚喜?」助理問,「有什麼我可以幫到您的嗎?」
「有。我做了一些小禮物,希望可以通過觀展遊客的手,送給他,送的時候,最後能請他們對祝知希說一些看完展的感想,誇一誇他。他是很喜歡被誇獎的人。」
助理欣然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凌晨時分,天際線微微泛白時,傅讓夷就帶著做好的所有蝴蝶,悄無聲息離開家,去往博物館,又抓緊時間回來,好在祝知希還沒醒來,睡得很香,對此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傅讓夷回來後,坐在床邊,安靜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撫摸著祝知希的臉頰,自言自語似的,用很輕的聲音訥訥說:「你不是試香紙。你是我的海綿球。」
吸飽了陽光、水汽、全世界所有好聞香氣的小球。
你真的會變成蝴蝶嗎?
可是樹長得真的很慢很慢,要到第幾世才能讓你停在樹梢呢?
可以反悔嗎?雖然你畫的絲柏真的很可愛,但我不想做樹了。
不想再原地等待好多好多年,才能見到你了。
「我等了你十五分鐘哦。」還沒走近,祝知希就擺出一副假裝生氣的表情,手裡拿著他做的紙蝴蝶。
傅讓夷結束通話電話,在他面前站定,從口袋裡拿出最後一隻紙蝴蝶,遞過去:「我很喜歡這次的展覽,很有人情味,也很有創意。拋開所有的身份,單純以一個觀眾的立場,我也要說,祝知希,你做得真的很棒。」
祝知希眼睛一下就紅了:「幹嘛這麼正式……」
他接過最後一隻蝴蝶,晃了幾下。展館內的光影投射下來,落到木簽上,又淌過透明魚線,最後在摺痕留下陰影,一切影影綽綽,如夢似幻,都被他攥在手心。
「謝謝你。」他伸出手臂,擁抱了傅讓夷。
作為策展人,祝知希忙碌地穿梭於博物館的人群中,忙著解答遊客的問題,解決臨時出現的小疏漏,不一會兒,又開始拍攝新的vlog素材,忙得團團轉。
傅讓夷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望著他的一舉一動。工作狀態的祝知希很不一樣,輕快得像一片羽毛,跟著風飄來飄去,渾身彷彿散發著微光,銀器泛起的柔柔的光輝。他看上去那麼快樂,那麼幸福,充滿了活力和自信。
可是傅讓夷卻感受到一種抽絲般的痛。這是一種強烈的預感。透明的魚線岌岌可危。蝴蝶要飛走了。
儘管如此,每一次祝知希回頭,他都強迫自己微笑,不讓他擔心。
午間,在等待祝知希休息吃飯的時候,傅讓夷收到了兩通電話,一則是來自梁苡恩。他原本是要打給祝知希,但祝知希的手機在他這裡。
「婆婆手術很成功,狀態很不錯,各項指數也都比較穩定,醫生說只要今天晚上能平穩度過,就基本算脫離危險了,明天說不定能醒過來,晚一點可能是後天。」
傅讓夷很沉默地聽完,說了「好」。
第二則電話是賀雪堯打來的。他聽上去狀態興奮,和平時很不一樣,因此剛開口,傅讓夷就猜到了後面他要說的一切。
無非是,鑑定結果出來了,你的確是他的親生孩子,他想和你見一面。
事實證明,的確大差不差。
傅讓夷的內心沒有一絲一毫波瀾,像塊等待被送入壁櫥的圓木。因此他麻木地說:「見面的事,能不能晚幾天?」
「晚幾天?」賀雪堯很明顯不明白他為什麼拖延,「具體幾天?我好對那邊覆命。」
幾天?
傅讓夷開啟手機的倒計時。這是他得知倒計時固定,又找祝知希套了準確時間,自己悄悄設定的。偶爾看一看,彷彿現在的他也有了一個倒計時。
[2天19小時17分12秒]
不,從遇到祝知希開始,這個倒計時就悄然種下了。
「起碼三天。」傅讓夷說完,又改口,「不。再久一點吧,我突然想到,三天後可能也要處理很多事,沒時間也沒有心情去赴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最後說:「行,我來溝通。」
傅讓夷說了謝謝,又坦誠道:「我不是想要治病和認親,才同意這次鑑定的。」
「因為祝知希?」賀雪堯這樣問,語氣卻很確切。
「對,我只是想讓他放心,所以,關於治病的事,你……能不能晚上就回他一通電話?告訴他剛剛你說的那些好訊息,然後說,對方已經同意為我的治療捐獻腺液,並且會請最頂尖的專家會診,康復基本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