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堯聽完,莫名嘆了口氣,又笑笑,說:「好。」儘管在這件事上,賀雪堯更多的是為他自己,但他的確是個很守信的人。電話在下班時就打了過來,祝知希是在回家的路上接到的。他開心異常,對著電話說了許多個謝謝,中獎了似的,抓住他的手,晃了好幾下。
傅讓夷盯著他的手,聽見他叫「雪堯哥」,卻沒有任何醋意萌生。
這個時候應該笑了。應該對祝知希說「是啊,太好了」,或者「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治療的」。但最後,傅讓夷什麼都沒說出口,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扭頭看窗外的風景。
天灰濛濛的,總感覺又要下雪了。
這個冬天好漫長。
回到家裡,祝知希聲稱自己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做,將自己關在了屋子裡。
「我不能進去陪你嗎?」傅讓夷問。
祝知希露出撒嬌的眼神:「就一會兒。」
「好吧。」傅讓夷同意了,幫他關上了門。
他離開走廊,站在客廳發呆,忽然間意識到自己這幾天過得一團糟,曾經井井有條的生活秩序也都被打亂,竟然連洗烘機裡的衣服都忘了取。
於是,趁祝知希忙碌自己的事,傅讓夷用一隻手抱出衣服。他發現一件異常糟糕的事。某一件的口袋裡夾了紙巾,所有的衣服都粘上了白色的碎屑。
他找了找,果不其然,源頭是祝知希的風衣外套。
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每次他三令五申,依舊效果不佳,祝知希解決不了這種問題,總是靠撒嬌解決他本人。每次他也都咬一口脖子當做教訓,事後告誡自己,下次洗衣服之前,一定要摸乾淨祝知希每件衣服的每一個口袋。
又失誤了。
這一次,傅讓夷還是坐在沙發上,和往常一樣,細緻地揪掉那些白花花的碎屑,拽著衣服一抖,細小的纖維漫天飛舞。
思緒莫名飄遠,毫無緣由的,他想起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瞭解到了一種職業,叫遺物整理師。
當時的傅讓夷想,他這樣的工作,與之也有相似之處吧。
他是人類文明的遺物整理師,挖掘的是遺物,研究的是遺物,復原的是遺物。在死亡留下的殘片中復原一個又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找尋人、物、歷史的起源,復原失落的文明。
他盯著指尖的白色碎屑。忽然意識到一件極為恐怖的事。
這些絮狀的星星點點,再也不可能被複原成祝知希口袋裡的一張紙巾。無論他多努力,多認真。
傅讓夷無端有些崩潰。為什麼?不知道。檢索一遍也找不到無法穩定執行的那個錯誤節點。
他第一次在易感期之外,感受到這種強烈的失控,不斷地靠近,越來越近,像一輛呼嘯著駛來的火車,他是迎面站在軌道中央的人。
點的晚餐送到時,祝知希也出來了。他吃得很香,說了很多很多話。
「周館長說這次展覽的火爆程度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第二天的預約也基本上都滿了。而且聽說文旅局的人也來了,這可能是一個訊號,有可能會撥款,到時候博物館說不定就不用閉館了!」
傅讓夷對他笑,然後說:「要是這樣就太好了。」
「還有哦,婆婆也醒了,幸好說服了她做了手術,這麼大的年紀還能扛過一次大手術,太厲害了。」
傅讓夷點頭。他發現自己有些手抖,於是放下握著勺子的手,垂下來。
「是不是不方便吃飯?」祝知希偏過頭看他,「就說了我餵你嘛。」
傅讓夷又笑了一下:「我吃飽了。」
[2天16小時57分01秒]
祝知希坐在沙發上,很認真地給企鵝織毛衣。
「這樣對嗎?」他兩隻手捏著針,湊到傅讓夷面前,「你幫我看看,我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呢,好像這兩行線絞在一起了。」
傅讓夷認真看了看,最後還是讓他拆掉了這一排。為了避免再出錯,他提出要求:「你坐在這兒,方便我看。」他說的「這兒」是指自己懷裡。
「哦。」祝知希乖乖坐進去,「我沒有壓到你的手吧?」
「沒有。」傅讓夷半環抱著他,扶著他繞線的手,確認每一針都不出錯。
「我們好像在打遊戲啊。」祝知希仰起臉衝他笑,「兩隻手扶著就更像了,是不是?」他說完,用鼻尖蹭了蹭傅讓夷的側臉。
「專心一點。」傅讓夷說。
「知道了,這麼嚴格……」祝知希嘀咕了幾句,重新低下頭去。他的後頸很白,最近一次的咬痕也變得很淺。明明讓他專心,傅讓夷自己卻分了心,低下頭,鼻樑抵在他後頸。
他聞了聞,親了一下,沒有咬。其實他知道,每一次祝知希都很疼。